那是一直深埋其首的由伊突然發出的聲音。
那聲音無法用語言形容。既不是慘叫聲,也不是尖叫聲,僅僅是表達感情——極為恐懼的情感達到忍耐極限,繼而爆發出來的聲音。
「呀!」
「由伊?」
「咲谷?」
我和櫻子同時站起身,趕到由伊身旁。恰逢此時,屋外雷聲轟鳴。屋內的燈光閃爍不定。
「由伊,你沒事吧?」
我撫著她的肩頭問道。
「咲谷,振作點。」
櫻子握著由伊的手,喚著她。
「呀!」
由伊不斷髮出的聲音更加反常了。
低垂的頭不停地擺動著,可身體卻如岩石般僵硬。彷彿被惶惶不安的恐懼感佔據了身心。
「我害怕。」
終於,她可以說出一句整話了。
「我怕……我害怕。」
「沒事了。」
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裡沒有那種怪物。你放心好了,由伊……」
她大吃一驚,睜開眼看到我的瞬間,馬上用力搖著頭,驚聲尖叫:「受夠了,我受夠這裡了。受夠了。」
「由伊。」
「討厭!我受夠了!」
三人暫時安撫好驚慌失措的由伊,將其帶到位於二樓最裡面的臥室。此時幾近午夜零點。這間臥室的門安裝的內鎖是最多的。我希望她看到這些內鎖,多少可以遏制內心的不安。
「這裡門戶森嚴,不用擔心——好嗎?」
我安撫著惶恐的由伊。
「萬一有什麼東西入侵,這裡也很安全。它進不了屋——所以,你就放心地睡一覺。由伊,聽懂了嗎?」
之後,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其餘三人也準備休息了。
別墅裡的另外兩個臥室讓給了讓次和櫻子,我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天亮了,由伊肯定會冷靜下來,也許還會忘了前一天晚上的騷動。我這麼想著,其實也是強迫自己說服自己,好不容易才入睡。
可是……
6
醒來時尚未天明。我趕忙看了一下手錶,確認現在是凌晨四點半。
我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
直覺告訴我那是從二層傳來的聲音。是從二層那間臥室裡傳來的,由伊的喊叫聲。
那可不僅僅是夢魘後溫柔的喊聲,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垂死般的慘叫……
我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向二樓跑去。趕到由伊所在的最裡面的臥室門口,立刻邊敲門邊喊起她的名字。此時,慘叫聲已經停息,但是無論我怎麼呼喚她,房間裡面都沒有任何回答。我想開啟門,可是門上了鎖,紋絲不動。不久,讓次和櫻子聽到動靜也趕了過來……
無論我們三人怎麼喊,還是全無回應。毫無疑問,剛才就是由伊發出的慘叫聲。讓次和櫻子一口咬定他們沒有喊叫過,於是——
我們被一種不祥的預感所籠罩,決定從庫房拿出斧子,用它破門而入。就這樣,我們發現了房間裡慘不忍睹的情景。
7
「那是間密室。」
好似囈語般,我不斷重複著相同的話。
「那個房間明明是間密室。可偏偏發生了這種……」
「喂,山路。」
讓次說道。
「這裡沒有那種所謂密道吧。」
「怎麼可能有那玩意兒啊。」
「我們進來的時候,屋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吧。」
「一個人都沒有。」
「那這是……」
「所以,這是間密室啊。所以,應該有什麼手法。」
我打斷讓次插嘴說道,心中仍寄希望於基於現實情況的分析與解釋,無法放棄想要這麼做的念頭。
「一定用了什麼手法……」
「用了什麼手法呢?」
櫻子納悶極了。我拼命壓抑著一旦鬆懈就會陷入恐慌的心情,回答道:
「比如,推理小說中不是經常出現從門外用線開啟內鎖的手法嗎?」
「可是,這種手法……」
「八個內鎖全都用這個手法嗎?」
讓次提出異議。
「破門而入的時候,八個內鎖可都鎖得好好的呀。在慘案發生後,還用線一個個鎖門嗎?即便真的有這種可行性,會有人特地這麼做嗎?」
大費周章佈置這些沒有意義——的確如此,我覺得讓次說得沒錯。可在此之前,還有個問題擺在面前,那就是兇手是怎麼闖進這個房間的呢?
這裡當然沒有破門闖入的痕跡。窗子、牆壁、地板以及天花板,所見之處沒有任何異樣。
那麼,難道是由伊親自開門,招待什麼人進屋嗎?惴惴不安的她會這麼做嗎——怎麼可能!難以置信!
外面風雨未歇。從封住窗子的木板外側,疾風驟雨聲聲入耳。近海之濱,風雨聲中還夾雜著低沉的波濤洶湧之聲……
「也許她說得沒錯。」讓次喃喃低語。
一旁的櫻子問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讓次擦了擦額頭的汗。
「就是說,這裡有不乾淨的東西……真的有怪物。」
「怎麼可能……別胡說。」
「可是……難道不是嗎?」
讓次輪番盯著我和櫻子的臉看,然後又向面目全非的由伊瞥了一眼——
「如果不是怪物,那麼到底誰下這麼狠的手……」
櫻子噤口不語,一籌莫展地搖搖頭。我啞著嗓子嘆息了一聲。
「可是……你說過這裡是密室。」
讓次接著說道。
「如果是非人怪物的話,即便不用這麼麻煩的手法,不是也可以出入自由嗎?」
對呀……沒錯。
也許他說得沒錯——此時思緒亂作一團的我竟也認同這個想法,最終還是放棄了對現實情況的分析和解釋。
假如……
我偷偷瞄著櫻子,腦補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假如她——櫻子是由伊提過的「不乾淨的東西」……
假如它的性質與人類截然不同……也許是黏稠的液態生物。櫻子從人類形態臨時幻化為黏糊糊的樣子,從門與地板的狹小縫隙間潛入房中……
櫻子停留在房間內,身體依舊保持黏稠的異狀,我覺得她要驟然變形了,暗自心生畏懼。
假如……
我偷偷瞄著讓次,又腦補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假如他——讓次是由伊提過的「不乾淨的東西」。
假如它的性質與人類截然不同……也許是如煙似霧的活物。讓次從人類形態臨時幻化為縹緲不定的樣子,也從門與地板的縫隙間潛入房中……
讓次在櫻子一旁站住,身體朦朦朧朧地走了形,我覺得他就要融於空氣之中消失無形,暗自心生畏懼。
姑且不論他們實際上是哪種性質與形態,到底這二人之中誰才是那個怪物呢。在如今非常詭異的狀態下,我不得不認真考慮這種可能性。可是——
若是胡亂疑心,被懷疑的物件自然也不能不包括我自己才對吧。
假如……
我攤開自己的這雙手,邊盯著它們,邊腦補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假如我——說不定我自己就是由伊所說的「不乾淨的東西」。這種可能性有多少呢?可能嗎,還是不可能?
關於「不乾淨的東西」,即「怪物」,讓我想想看,昨晚讓次不是這麼說過嗎?
即便它潛伏於內,只要沒有露出馬腳,就會以普通人類的身份過活,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以人類的身份死去。讓次說過,這種情況似乎更為普遍。也就是說,直到「覺醒」,連宿體本身也無法察覺到被它寄宿於體內……倘若如此——
倘若如此,如果我自己在毫不自知的情況下逐漸「怪物化」。儘管不記得,但實際上從人類形態臨時幻化為某種特殊的形態,為了襲擊由伊潛入她的房間……
我凝視著自己的雙手,看它們漸漸失去血色,看似逐漸化為透明。先是皮膚變得透明,然後是血管和骨頭,接下來……
……糟了。
我慌慌張張地努力緊閉雙眼,用力搖搖頭。充分調整好呼吸後,慢慢睜開眼睛一看,雙手如舊……它們當然沒有變得透明。
「太荒誕了。」
我說服自己,然後轉向讓次和櫻子。
「你們知道嗎?」
我加重語氣說道。
「這個世上不可能有什麼怪物。沒有怪物。如今更重要的是……」
目前不是討論問題的場合。總之,先報警才是現實問題。
「手機呢?」
我問他們。
「你們隨身帶著嗎?」
「手機……放房間裡了。」
「我也是。」
我和他們一樣。由伊的手機應該還在這個房間裡,但還是儘量不要觸碰現場的東西才是——
「我們必須要報警。家裡的座機停了,需要用手機報警……」
我嘗試恢復自己失去的現實感,可是,就在此時——
8
啪的一聲,猶如鞭響。什麼聲音?就在唸頭一閃而過的瞬間——
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之事。
讓次站在房間的中間一帶,就在他的脖子上面,即頭部突然和身體一分為二,和噴湧而出的鮮紅血液一起飛上空中。
讓次的頭部掉落在地板上,轉向一旁。他彷彿十分吃驚,雙目圓睜,嘴也張得大大的,但無論張得多大,從他的嘴裡怎麼也不會發出聲音了。毫無疑問,他本人無法得知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目睹這幅光景,我不禁目瞪口呆,一時間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櫻子的驚聲尖叫慢一拍響起來。她肯定也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發出尖叫的同時,她幾乎反射性地準備逃離這個房間。但是——
啪的一聲,鞭聲再度響起。這一次,櫻子的頭部也飛起來了,和讓次一樣,突然與身體分離了。
他們二人的身體失去了頭顱,過了數秒後,冰碎瓦裂般各自頹然倒地。從他們頸部的傷處,噴湧出大量鮮血。
我用雙手捂住嘴,發出幾欲作嘔的聲音。驚慌至極的我嚇得渾身癱軟,但——
用了什麼呢?
此時此刻,在這一瞬間,我尚存一絲思索能力。
用了什麼切下他們兩人的頭顱呢?
啪的一聲,某個黑影從視野中一閃而過——我似乎看到了。那東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擊了那兩人,瞬間割掉了頭顱——別無他解了吧。可是,到底用了什麼呢?
用了什麼?
用什麼呢……
這是個無須思索的問題。
——這個世上不可能有什麼怪物。沒有怪物。沒有。
我不得不慘痛地否定了剛剛宣之於口的觀點。
就在此處、在我眼前,以讓我不知所措的速度,接連割下了兩個人的頭顱——應該沒有人擁有這樣的絕技。所以,答案不是昭然若揭嗎?
這裡果真有「不乾淨的東西」。
現下,就在此處。
就在這個房間之中。而且——
此時此刻,我已然察覺到那東西異樣的動靜了。動靜……不只如此,也許還包含那東西發出的「聲音」。
讓次和櫻子悲慘的屍首倒在眼前的那一刻,從斜後方傳來的動靜(……這是)。我下定決心(一定……這就是)回頭看去。如此一來,那裡果真是——
由伊麵目全非的身影。
她的背部以難以置信的角度向後彎折。整個軀體扭曲變形。雙手雙腳也不自然地蜷曲屈折。頭部與雙手雙腳也是皮開肉綻……一心認定剛剛慘遭殺害的由伊的屍體,它竟然——
如今,它竟然動了。
雖然動了,卻不似從前那般人類的動作,而是另外一種聞所未聞的異物。
「嗯……這……」
我的雙手又捂住了嘴巴,連連後退。
「這……這……」
怎麼看由伊那具殘損的身體都知道她已經死了。以扭曲的軀體為中心,身體「表面」到處都是裂口,傷處綻開,正從「內部」湧出某種黑色的物體——那東西黏糊糊的,軟乎乎地膨脹起來。令人望而生畏、與人類相距甚遠的異物……
那東西附於由伊支離破碎的肉身,猶如穿著殘破的衣服,它已不是由伊。很明顯,那就是「不乾淨的東西」。它還未成形,尚處於進化過程之中。
生長出若干條黢黑細長的觸手,與原本的四肢截然不同。那一條條觸手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陰森森地蠢蠢欲動……那是什麼?那個觸手般的東西,剛剛迅捷柔和伸出去,彷彿利刃般割下了讓次和櫻子的頭顱。
「老天啊……由、由伊。」
我步步後退,好不容易才擠出一絲聲音。
「你是……你這是……」
事到如今,我不幸親眼見到它,無論如何也不得不承認昨晚由伊拼命訴說的那件事。那竟然就是真相。
——這兒有不乾淨的東西。
——這裡……這裡面。
——在這裡……也許它就在我們之中。
由伊的那番話並非「告發」,也許是下意識的「告白」。畢竟如她所說的「不乾淨的東西」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說不定她到這個家成了誘因。與生俱來、宿於由伊體內的那東西昨晚在此「覺醒」了。
伯父已過世。在他晚年到底因何驚慌失措,是否和由伊的「覺醒」有關呢?——我對真相茫然無知,無論如何由伊還是「覺醒」了。昨晚,異樣發生之前,她一直惴惴不安。即將「覺醒」時,雖然她也並不十分清楚即將發生什麼,卻預感到事態無可避免,才做出預示的「動作」……
——原本「非人類」的那東西一旦「覺醒」,就會發生和人類截然不同的「成長」。
——截然不同指的就是「成長」的方式……
沒錯。昨晚讓次說過這樣的話。
和人類截然不同的「成長」方式——若用現存的恰如其分的概念,比如說像蛻皮那樣,還是蛹化或羽化……
黎明前,我們曾聽到由伊淒厲的慘叫——那就是今晚在這個臥室中,不幸「覺醒」的由伊為自體發生的急劇變化感到驚訝和恐懼才……也許這個變化帶來非常強烈的痛苦才讓她發出了慘叫聲吧。
咯吱咯吱、吱吱嘎嘎……可怕的聲音聲聲入耳。
褪去由伊破損的肉體,如今——
怪物顯露出「成長」後的模樣。
由伊的臉至今仍緊緊貼在那具黑乎乎的怪異肉體上的怪異之處(奇怪的是她的臉毫髮無損,面無表情)。與她的四肢截然不同的觸手仍然不斷生長。嘶、嘶嘶……伴隨著怪聲,那些東西一齊向我襲來。
它打算像對待讓次和櫻子那樣,割下我的頭顱嗎?以人類身份度日的它急劇化身成怪物,變得兇橫殘暴,襲擊人類,弄死之後吃掉——一如讓次說過的那般。那麼……
「唉。」
我失去逃跑的氣力,半死心似的嘆了口氣。
「由伊啊……」
這裡曾經是間密室。我曾經認為沒有人可以從外部闖進來,殺害由伊之後再逃離出去。所以……可以說就某種意義而言,從一開始案子的真相便擺在眼前了。
從一開始——
從我們踏入這個房間,目睹現場的慘狀之時起……是啊,無論如何我們早應該注意到,進而應該預想到數分鐘之後的事態。可是,我們卻……
***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夢野醫生詢問我,表情看上去十分嚴肅。
「從一開始案件的真相便擺在眼前是什麼意思?從你們踏入那個房間,目睹現場的慘狀之時起……指的又是什麼?」
「那是因為——」
我把整件事大致敘述完,筋疲力盡地靠在椅背上。
「當時的狀況已經說明一切了。」
說著,我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幅畫,就是那幅大河內醫生初次拿給夢野醫生看的鉛筆畫。
「在這幅畫裡……」
「沒錯。」
「可是……即便你這麼說。」
年輕的醫生半信半疑地看著那幅畫。
「這幅畫裡沒有畫出來呀——」
我回憶著那個時候在那個房間中的慘景,說道:
「讓次被割了腦袋之後,流出了鮮紅的血。櫻子也是如此。可是,它——」
我再一次指了指那幅畫。
「從由伊的身體裡流出好似血液的液體,和他們二人的不一樣。」
「不一樣嗎?」
這一次,醫生用愈加疑惑的眼神看向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說過,和這幅畫裡畫的一樣。」
我斷然道。
「和這幅畫裡畫的顏色一模一樣。」
「你說什麼?」
「不是鮮紅的血液。也許你覺得難以置信,但是從她身體裡流出的液體是漆黑的。」
「漆黑的血液?」
「沒錯。至少在我看來是漆黑的。所以,我就依樣畫出來了。用鉛筆成片塗抹,實際上就是如實呈現的……也不是,原本比這更黑才對。」
即便這幅畫用色彩描繪,我應該還會用黑色畫出從由伊的身體裡流出的「血」色。為了儘可能地忠實再現那個現場的慘狀。
「重點就在於此。」
醫生又看了看手邊的畫。我對他補充道:
「所以,從一開始我——我們就應該更加起疑。從看到‘黑血’的時刻開始,應該更加疑心。疑心那到底是不是血,疑心兇手在行兇後四處揮灑的黑色塗料是什麼。可即便如此,她的身體一如畫中描繪的那樣,悽慘得讓人無法認為她還活著。」
短暫的沉默過後——
醫生如鯁在喉似的輕咳一聲,稍稍調整坐姿,開口說道:
「那麼——在此之後,你怎麼樣了?讓次和櫻子二人慘遭殺害之後,那個‘不乾淨的東西’襲擊你了嗎?後來你發生什麼事了?」
……
「它化身成怪物,變得兇橫殘暴,襲擊人類,弄死之後吃掉——根據讓次的說法。」
「是的。」
「可是,你既沒有遇害,也沒有被吃掉。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哎,對不起。」
我用手抵住額頭,緩緩搖搖頭。
「我不記得了。不記得在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嗎?」
「我只清楚記得剛才說到的那個地方。此後發生了什麼,我完全……」
至今為止已經解釋過好多次了。
「無論如何也回想不起來的空白部分,在這段記憶中蔓延……所以,即便是我也不十分清楚。在那之後,房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清楚醫生對我所說的一切能相信幾分。他沒有追問,只是回應道。
「是嗎?打擾多時,你辛苦了。」
他說。
「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沒有,我還好。」
「今天就聊到這裡吧——不僅僅是這件事,以後請你和我多多溝通呀。」
ΔΔΔ
「夢野先生,情況怎麼樣?」
「已經聽他聊過那件事了。」
「星月莊的慘案嗎?」
「對。他詳詳細細、完完整整地講給我聽了……大河內醫生?」
「什麼事?」
「他講的……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嗎?」
「是的。這件事發生在本二十一紀初,至今已經過去十多年了。」
「是嗎……這樣啊。」
「當時他才二十四,如今也有三十五六歲了。正好和你差不多年紀。」
「他看上去更年輕……很奇怪。一般來說,長期住院的人應該更顯老。」
「在我看來,你們都是那麼年輕啊。」
「是嘛。」
「暫且不提這個。他的話多半是事實。八月的某一天,他們去了被稱作星月莊的海邊別墅,第二天天還沒亮,就發生了這件事。不過,幾天之後警察才趕到現場。他們沒有接到報警,而是因為別墅發生了火災。」
「火災?」
「是啊。別墅幾乎全部燒燬。據推測,火源位於二層臥室。」
「二層臥室……就是發生那件事的現場所在嗎?」
「沒錯。有人在室內潑了汽油點了火,即所謂蓄意放火。從現場的情況來看,縱火之人就是他自己。」
「這樣一來,現場就……」
「全部被燒燬了。所以,已經無法確認現場是否如他再三訴說的是間密室。」
「他呢?火災的時候他在哪兒?」
「有人發現他逃出了別墅,在院子裡暈過去了。由於他還受了傷,所以被救護車送走了。後來,被警察當成嫌疑人關押起來了。」
「嫌疑人……縱火的嫌疑人嗎?」
「縱火和殺人的嫌疑人。」
「是嗎……」
「畢竟從廢墟里發現了屍體。屍體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難以確認身份。被燒燬的臥室,即遇害現場自然已經無法取證了……」
「現場發現了多少具屍體呢?」
「兩具。」
「兩具嗎?」
「兩具屍體都是屍首分離,據推斷這個斷口就是直接致死的原因。可以明確的是一具屍體為男性,另外一具為女性。由此得知男屍為鳥井讓次,女屍為若草櫻子。」
「這兩具屍體身上……有沒有被啃食的痕跡呢?」
「屍體損傷嚴重,已經不得而知了。」
「那名叫由伊的學生呢?不在現場嗎?」
「你說的是咲谷由伊吧。是的,這名女性不在現場。」
「他說過是由伊化身為怪物,殺害了那二人嗎?」
「他一直堅持這個說法。可是,他這副樣子,自然沒有人願意相信他的話——你該不會相信他了吧。」
「沒、沒有……怎麼可能。」
「案子公之於眾後,被送到醫院的他恢復意識,從開始接受警察問詢時就堅持以上的說法。沒有人相信怪物的說法,但是名叫由伊的那名學生下落不明。關於這個問題,警察肯定會調查。不過……」
「沒有找到她的下落嗎?」
「不,問題出在這之前。按他所說大學的共同研究室的名單上,原本就沒有咲谷由伊的名字。調查了學部所有人和大學裡的所有人,也都沒有找到名為咲谷由伊的女學生。」
「這……」
「據說警方輪流向班主任和學生們打聽,可沒有任何人認識她。不僅如此,在案子發生後,也沒有任何一名學生缺勤。」
「也就是說,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嗎?」
「是的。不過,他在懇求父親允許借用別墅時,的確說過和朋友們一起四個人住。」
「電郵地址的使用記錄呢?」
「他的手機在火災中燒壞了,沒辦法調取記錄檢視。至於運營商留有的通話記錄以及電腦上的郵件記錄,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咲谷由伊不存在。關於她的一切都是他編造出來的——不如說是他腦子裡產生的幻覺。」
「我不得不這麼認為。」
「原來如此。」
「因此,警察把他當作殺害兩名同伴及縱火的嫌疑人,準備逮捕他。不過,最終還是沒有起訴。沒有找到任何物證,加之他的精神狀態有問題……還有傳言說他父親買通了公檢部門。他的父親在那邊是位頗有勢力的人物。」
「這樣啊。」
「我們醫院剛剛收容他的時候,他的狀態相當差。時常精神錯亂,折騰一通,嘴裡還顛三倒四說著不明就裡的話……後來的兩三年,他漸漸平靜,現在就是這副樣子,可以正常地聊聊天。暫時不會突然胡鬧,也不會加害周圍的人。不過,目前的情況就是關於案子,尤其是圍繞‘非人怪物’的幻想,他已經完全形成了固定思維,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
Δ
「對了,醫生,關於剛才的病房——b04號病房。」
「你第一次去地下的病區吧。」
「是的。事實上今天我才第一次知道,地下還設定了這種病房。」
「那裡……被稱作‘特別病房’或是‘秘密病房’,幾乎不對外公開。收容在普通病房裡過於危險的患者,都會被關在那一區,處於嚴格的管理之下……這些話要是外洩了,還不知道如今這世道會怎麼亂嚼舌根呢。你也不要隨便走漏風聲呀。」
「好的,我知道了。可是,這名患者他有這麼危險嗎?剛才醫生您不是也說過,他的狀態逐漸平靜,現在不會突然胡鬧。那麼,是不是已經沒有必要把他監禁在地下病房裡了呢?」
「有這個疑問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可是,再進一步講,他住院三年以後才被轉移到那個病區……如今這樣平靜的狀態,也是由於轉區後的措施。」
「為什麼轉區呢?」
「這是……上面的意思吧。」
「是上面的意思?」
「好啦,你別在這種事情上太上心啦。」
Δ
「漫長的從醫生涯,讓我偶爾會變得茫然。在門診和病房,面對著醫生與患者。我是醫生,對方是患者。這種關係實際上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吧。實際上,也許一心認為自己是醫生的我才是患者,而對方則是迎合我的醫生吧——不過,這番話聽上去像是老生常談。
「怎麼樣?你有過上述經驗嗎?」
ΔΔΔ
年輕醫生走了,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愣神。也許許久沒有對旁人詳細敘述那件案子,總覺得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蠢蠢欲動。
應醫生的請求,我把那件案子裡記得的部分如實對他講述了。不過,沒有全部告訴他。
最後,我撒了謊。
迄今為止一直撒著同樣的謊言。
就在讓次與櫻子被割掉頭顱,我回頭看見由伊的「成長」之後發生的事——儘管一直聲稱「完全不記得」,可我說了謊。事實上,在那之後,那個時候……
那東西變得兇橫殘暴,襲擊人類,弄死之後……吃掉了。
前一天晚上,讓次的話說得沒錯。
「覺醒」的由伊隨著「成長」的確變得兇殘,二話不說割斷了讓次和櫻子的脖子,殺害了他們。之後,又把他們的屍體各自啃食了一部分。但是——
它只對我沒有采取相同的行動。
那時……
嘶、嘶嘶……伴隨著怪聲,它向我襲來。我半死心似的,逃也沒逃,嘆了口氣。
「由伊啊。」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意想不到的聲音微弱地回應著我的自言自語。
「山……」
我正覺得難以置信,它用由伊的聲音說道——
「山……路。」
我大吃一驚,抬起低垂的雙眼向上看去。步步進逼的異形怪物的肉體上依附著由伊的臉,聲音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剛才看時,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死人般雙目緊閉。如今,她張開空洞的眼睛看著我,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動。
「……黑嗎?」
我聽懂了她的話。
「我的血……是黑的嗎?」
聞言我姑且回答道:
「是黑的。」
「看上去像黑色的嗎?」
「嗯……對。」
「那麼……」
她的聲音有氣無力,說到這裡便戛然而止。她的眼睛也閉上了。
我不明就裡地佇立原地,最終,它還是向我伸出了一條觸手。啊,看來我也要被當場割喉了吧。這一次我真的死了心,用力閉上雙眼。然而——
它的動作出乎我的意料。
那東西散發著無法形容的令人反胃的惡臭,向我伸過來,慢慢地撫摩我的臉頰,接著又摸了摸我的嘴唇。接著,它的動作更加輕柔,冰冷的觸手末端伸進我的口中……
……
這才是我暈倒前最後的記憶……
*
我躺在床上,把自己左手的無名指含在嘴裡,大膽地用力咬了一口。我疼得皺起了眉頭,把手指從口中拿出來一看,指尖微微滲出了血——
血的顏色似乎是黑色的。不過,如今我才知道這只是在我看來而已——我懂了。
我把右手放在胸膛上。如此一來,可以感受到在我體內某處蠢蠢欲動。
原來如此……已經近在咫尺了吧。
我回憶著她——回憶著由伊的臉,試圖問她。
從那之後日月穿梭……已經迫在眉睫了吧。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不必著急——終於,我得到了回應。
無論管理多麼嚴格,只要我願意,隨時都可以離開這種病房。靜候時機,只要有這份心,無論何時都可脫身——沒錯,這對於我們而言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