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繞過車子,緩步走向木屋,卻又忽然停住了。
門半開著,懸空晃盪的門板顯然是剛剛被人破壞過。門內透出陰森寂靜的氣息。
兩人不解地對看了一眼,瞬間警覺起來。埃勒裡無聲地溜回杜森伯格車,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支沉重的扳手,又悄悄走回來。他示意法官躲到一旁,一個箭步躍向門邊,一腳瑞開門,高舉著扳手跨過了門檻。
老紳士緊閉著嘴,也衝了進去。
他發現埃勒裡就站在損毀的屋門內側,看向地板那邊,一扇窗戶下面。接著埃勒裡再次屏住呼吸,高舉扳手衝進了臥室。之後再次出現,以同樣的方式突襲了廚房。
「一無所獲。」他喘著氣回來了,扔掉扳手,「怎麼說,法官?」
麥克林法官跪在水泥地板上,該處有把椅子翻倒過來,一個女孩縮在椅子裡,雙手雙腳被結實的繩子緊緊捆在椅子上,臉朝上躺在水泥地板上,右側太陽穴下方有一塊幹掉的血跡。她失去知覺了。
「哦!」法官平靜地說,「咱們有大麻煩了。埃勒裡,這就是洛薩·戈弗裡,西班牙岬角那位強盜貴族的千金。」
她緊閉的眼睛底下有紫色的陰影,頭髮蓬鬆,歪倒在地板上的臉彷彿蒙著黑綢。她看起來耗盡了精力。
「可憐的孩子,」麥克林法官低聲說著,「謝天謝地,她的呼吸還算正常。埃勒裡,讓我們把她從這個殘暴之地移走吧。」
兩人用埃勒裡的袖珍折刀割斷綁住她的繩子,合力抬起她軟軟的身子,移到臥房裡,放在床上。埃勒裡從廚房弄來涼水,法官給她擦臉時她微微呻吟起來。太陽穴那裡的傷口很輕微,只是擦破了點皮罷了。很明顯,她本來坐在窗邊,因為疲憊而鬆弛下來,身子突然動了一下使得椅子翻倒,她也因此跌倒,太陽穴擦到堅硬的水泥地上。
「我倒是很欣賞那位強盜貴族生女兒的品位,」埃勒裡輕聲道,「非常漂亮的小妞,毫無爭議。」他熱心地檢查她毫無知覺的雙手,繩子的勒痕很深。
「可憐的孩子。」法官又感嘆了一次,幫她擦去太陽穴上的血跡。她顫抖了一下,並再次呻吟出聲,跟著眼瞼動了動。埃勒裡四處轉了轉,找出個醫藥箱,拿來一小瓶碘酒。消毒時的刺痛讓她喘息出聲,同時驚恐地睜開了眼睛。
「別怕別怕,親愛的,」法官安慰她,「你不用再害怕了,你身邊全是朋友。我是麥克林法官——你還記得兩年前嗎?麥克林法官。放鬆下來,孩子,你經歷了一場不幸。」
「麥克林法官!」她喘著粗氣,試圖坐起來,卻呻吟一聲倒了回去,但此刻她湛藍的眼睛中已不再有驚恐了。「哦,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他們——他們找到戴維了嗎?」
「戴維?」
「我舅舅,戴維·庫莫爾!他沒——別告訴我他已經死……」她用一隻手掩著嘴,瞪著眼前的兩個人。
「我們完全不清楚情況,親愛的。」法官溫柔地說,拍著她的另一隻手,「你看,我們才剛到此地,發現你被綁在起居室的椅子上。先放鬆下來,戈弗裡小姐,我們會馬上通知你的父親和母親——」
「你們不知道!」她哭了出來,隨即忍住,「這裡是韋爾林的小屋嗎?」
她看向窗外,陽光斜照在地板上。
「是的。」老人回答,有些驚訝。
「現在是早上了!我一整夜都在這裡,最可怕的事發生了。」說到這裡她咬住下唇,疑惑地瞥了埃勒裡一眼,「沒事了嗎——麥克林法官,他是誰?」
「我的一位非常親密的忘年摯友。」法官急忙解釋,「請容我向你介紹埃勒裡·奎因先生,事實上,他是一位非常出名的偵探,如果說有什麼棘手的事發生——」
「偵探,」她語帶嘲諷地複述了一次,「恐怕已經來不及了,」她靠回枕頭,閉上眼,「但還是讓我把整件事講給你聽吧,奎因先生,誰知道呢?」她又發起抖來,過了一會兒,再次睜開湛藍的雙眼,開始講述與古怪巨漢的經歷。
兩人眉頭緊鎖,沉默且困惑地聽著。她講得非常清楚,非常仔細,只略去了巨漢出現之前,她和舅舅在露臺的那段對話。她講完後,兩人對望了一眼,埃勒裡嘆口氣,走出了房間。
他再次回到臥房時,這個身材苗條的黝黑女孩兩腿垂在床邊,正茫然地打理著自己。她已撫平了褶皺的蟬翼紗衣服,正整理著頭髮。埃勒裡前腳才踏進屋,她就急急地站了起來,問:「怎麼樣,奎因先生?」
「戈弗裡小姐,外頭找不到任何和你剛剛所說的事相關的東西。」埃勒裡低聲道,並遞給她一根菸。洛薩拒絕了,於是埃勒裡自己點了一根,心不在焉地抽著。法官不抽菸。「小艇開走了,沒有任何痕跡可供我們追尋你舅舅和那名綁架他的巨漢。只有那輛車可稱為線索,現在還停在外頭,但我不認為我們能在車上發現太多。」
「也許車子是偷來的,」法官低聲說,「但如果能從車子追查到綁架者,那他就絕不會把它丟在這兒。」
「但那個人他那麼——那麼笨,」洛薩叫著,「他哪可能做得這麼天衣無縫。」
「我同意,」埃勒裡露出個抱歉的笑容,「他不可能多精明,如果你告訴我們的話沒錯。實在是樁詭異的事,戈弗裡小姐,應該說簡直不可思議。」
「巨型怪物……」法官的鼻翼再次翕動,「應該很容易被認出來才是,一邊眼睛還戴著眼罩——」
「那可能是偽裝的,儘管我看不出……最有意思的應該是他打的那通電話,戈弗裡小姐。關於接電話的那個人,你真的一點線索也無法提供給我們嗎?」
「哦,我真希望我可以。」她喘著粗氣,握緊拳頭。
「嗯,我想事情應該很清楚了,」埃勒裡在房裡踱著步,忽然一個轉身,眉頭跟著一收。「這個大而笨的傢伙是某人僱來綁架那位約翰·馬爾科先生的,看來馬爾科先生走了運。很可能是因為沒照片,只能通過描述的關係。戈弗裡小姐,馬爾科吃晚餐時通常都穿白衣服嗎?」
「是的,哦,沒錯。」
「而你舅舅實在太倒霉了,照你所說,他的身高體形和馬爾科相近,昨天晚上又不幸地穿了白衣服,於是就無辜地成為被害者。對了,戈弗裡小姐——請原諒我的冒昧——晚餐後和馬爾科先生散步是你們的習慣嗎,在你所說的露臺一帶?」
她垂下眼瞼說:「是的。」
埃勒裡好奇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顯然在這場鬼使神差的悲劇性錯誤中,你也貢獻了一己之力。這個怪人出現,盲目地認定自己的判斷,拒絕相信你舅舅不是馬爾科,而你的存在加深了誤會。那通電話的重要性無與倫比,因為它清楚地證明了攻擊你們的巨漢受僱於人;同樣清楚的是,他們早就商量好要從這個小木屋打電話通報結果。此處的確是做案的理想地點,四下無人,船屋裡還有一艘現成的小艇可用。這名巨漢僅僅是某人的執行工具罷了。」
「但那個和他通電話的人可能是誰呢?」法官冷靜地問。
埃勒裡聳聳肩。「如果我們知道……」
三人沉默了下來,腦中想著同一件事:是通本地電話,那就是西班牙岬角這一帶的某戶住家……
「那你,」洛薩低聲問,「你認為他們——他們會怎麼處理戴維?」
法官不忍地避開臉,埃勒裡體貼地說:「我不能無視如此明白的事實,戈弗裡小姐,根據你告訴我們的,那個大塊頭曾在電話說‘馬爾科不會再煩你了’這類的話,我想這是一樁有計劃的犯罪而不是單純的綁架。戈弗裡小姐,恐怕我無法顧及你的感受,這位兇手所說的話聽起來不像綁架,而像殘酷的——了結。」
洛薩嚥了口唾沫,垂下了眼簾,灰白臉上的神情令人不忍直視。
「事情恐怕是這樣的,親愛的。」法官喃喃道。
「不過呢,」埃勒裡換上一種較輕鬆的聲調繼續說,「我們沒必要在這裡臆測,什麼事都有可能,什麼事都在發生。不管怎樣,這整件事已交由警方處理,你知道嗎,戈弗裡小姐,他們已到西班牙岬角來了。」
「他們——來啦?」
「不久前,有兩輛警車開過來了。」埃勒裡看著手上的香菸,「就某種意義而言,我們在這裡反而會礙手礙腳,給他們增加麻煩。不管和那個大傢伙通話的是何方神聖,很顯然,戈弗裡小姐,那人希望對你造成任何傷害之前,確定你已被安然釋放。你也說巨人哥利亞曾在電話中這麼說。不過就救你舅舅來說,如今可能已經太晚了。」他搖搖頭,「或許還不算晚。也許那個藏在這樁骯髒活計背後、見不得人的傢伙,現在已經發覺他僱的笨蛋抓錯了人,這會讓他躲得更隱秘……」說著,埃勒裡走到一扇窗子旁,開啟它,猛然把手上的煙彈了出去,「戈弗裡小姐,你不覺得你該先通知母親你安全無恙嗎?她必然急壞了。」
「哦……媽媽,」洛薩喃喃說著,抬起憔悴的雙眼,「我——我全忘了,對,我得趕快打電話回家。」
法官走到她前面,投給埃勒裡一個警告的眼神。「親愛的,讓奎因先生來打,你最好繼續躺下來休息。」她聽話地乖乖躺回床上,但嘴角仍止不住地抽搐著。
埃勒裡走到起居室,帶上了臥室的門。屋裡的兩個人能聽見撥電話的聲音,然後是低沉的講話聲。老人和女孩都沒出聲,不一會兒門又開了,埃勒裡回來了,瘦削的臉上神色古怪。
「戴——戴維他——」洛薩的聲音都變了。
「不,還沒有你舅舅的訊息,戈弗裡小姐。」埃勒裡緩緩地說,「他們急著想知道你和戴維·庫莫爾怎麼樣了,這情有可原。接電話的是一位本地的紳士,名叫莫利——郡警局的莫利探長。」埃勒裡停下了,顯然不太願意說下去。
「沒訊息。」她的聲音呆板,垂下眼睛盯著地板。
「莫利?」法官咆哮道,「我認得他,好人一個,兩年前我們就一些專業問題聊過幾句。」
「你媽媽馬上會派輛車來,」埃勒裡接著說,雙眼牢牢地盯著皮膚黝黑的女孩,彷彿有什麼事讓他難以理解,難以啟齒,「一輛警車……順便一提,似乎你家還有一位客人,戈弗裡小姐,舉止很詭異。幾分鐘之前,他偷了令尊的一輛車,瘋了似的離開西班牙岬角,好像地獄裡的所有惡鬼都追著他一般。我打去電話的前一刻莫利剛接獲報告,兩名摩托車騎警已經追上去了。」
她的前額顯出困惑的皺紋,彷彿沒聽清埃勒裡講的話。「誰?」
「一個年輕人,名叫厄爾·科特。」
她突然變得狂躁。法官看起來也很不安。
「厄爾!」
「親愛的,是兩年前跟你一起泛舟的那個年輕小夥子嗎?」法官低聲問道。
「是啊是啊,厄爾……不可能的,不——他不會——」
「看起來這場混亂還在持續。」埃勒裡說,突然話鋒一轉,「依我看,某些比科特先生的逃之夭夭,甚至比戈弗裡小姐和庫莫爾先生被綁架還緊急的事已經發生了,法官。」
老紳士抿緊雙唇。「你是說——」
「我相信戈弗裡小姐已經知道了,而且應該已經知道好一陣子了。」
這位黝黑的女孩困惑地抬頭看著他,她有點懵。「這——呃——」她似乎不會說話了。
埃勒裡張嘴想說什麼,卻又閉上了。三人吃驚地轉過身。一輛馬力十足的車子轟隆隆地朝小木屋飛馳而來。在三人做出反應之前,又聽見刺耳的剎車聲,砰的摔門聲,以及踩在石子地上的急促腳步聲——一名高大結實的年輕男子頂著一頭蓬亂的金髮出現了,光滑的皮膚被曬成深褐色。他穿著短褲短袖,雙臂和雙腿上的肌肉緊實健康。
「厄爾!」洛薩大叫道。
他順手關上身後的門,半裸的背靠在門板上,飛快地看了一眼洛薩,彷彿要確定她安然無恙。然後他對著埃勒裡咆哮起來:「好吧,你這個土匪,說啊。你們打算幹什麼?戴維·庫莫爾在哪兒?」
「厄爾,別說傻話。」洛薩打斷了他,臉上漸漸有了些血色,「你不記得兩年前的那位麥克林法官了嗎?這一位是奎因先生,法官的朋友,他們今天早上剛到小木屋,發現了我。厄爾!你別像個傻瓜一樣站在那裡!到底怎麼了?」
年輕人又看了兩人一眼,眼神羞怯,臉一直紅到脖子根。「我——我很抱歉,」他囁嚅著,「我不知道——洛薩,你還好吧?」他衝到床邊,單膝跪地,緊抓著她的手。
她甩開他的手。「我非常好,謝謝你。我昨晚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人在哪裡?在我——和戴維舅舅被一個可怕的獨眼怪物綁架的時候你在哪裡?」她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
「綁架!」他倒吸一口氣,「哦——我不知道,我以為——」
埃勒裡若有所思地看著科特。「科特先生,很奇怪我怎麼沒聽到追你的騎警的動靜。我剛和身在西班牙岬角的莫利探長聊過,他告訴我派了兩名騎警追在你後頭。」
年輕人站了起來,有點搞不清狀況。「我甩掉了他們,拐上了路旁的小路……他們直直地往前去了,但——」
「可是,」麥克林法官輕聲問,「你是怎麼知道戈弗裡小姐在這兒的,科特先生?」
他跌坐在一把椅子上,把臉埋進雙手之中,然後搖搖頭,抬起頭來。「我承認,」他緩緩地說著,「這件事對我這個簡單的腦袋而言太複雜了。幾分鐘前,我接到一通電話,有人告訴我在這裡可找到洛薩,韋爾林的小屋這裡。那時警方已經到西班牙岬角了,但我想——我想搞清楚是誰打的電話,可沒搞清楚。然後我想我——我瘋了,就來了。」
洛薩一直不去看科特的臉,她似乎有些惱怒。
「嗯,」埃勒裡說,「那人的聲音很低沉嗎?」
科特看起來可憐兮兮的。「我不知道,電話線路好像有點問題,我連打電話的人是男是女都無法確定。聲音非常小,」他轉而痛苦地望著女孩,「洛薩——」
「哦,」洛薩冷冷地說,眼睛看著牆,「我必須坐在這裡一整天,聽——聽這些廢話嗎?還是誰行行好告訴我家裡究竟出了什麼事。」
埃勒裡眼睛並未從科特臉上移開,他回答道:「打電話給科特先生的人想把事情搞複雜。戈弗裡小姐,你家裡有幾部電話?」
「很多,每個房間都有。」
「哦,」埃勒裡柔聲說,「科特先生,那通電話極有可能是從同一幢屋子裡打的,因為昨晚的事——戈弗裡小姐,我是說綁架之後發生的事,那個打電話指使綁架你們的人——似乎是待在你家的某個人。當然,這並非百分之百確定,但……」
「我——我不相信。」洛薩喃喃說著,臉又刷地白了。
「因為,你看,」埃勒裡咕噥道,「那個不可思議的海盜所犯的錯似乎馬上就被他的僱主發現了。」
「馬上?我——」
「而且錯誤馬上被糾正了——也許他親自下手了。」埃勒裡皺起眉頭又點燃一支菸,法官將頭轉到一邊。埃勒裡再開口時語氣嚴肅又困惑不解:「因為,戈弗裡小姐,今天早晨,有人發現約翰·馬爾科坐在你家的望海平臺上,已經死了。」
「死——」
「是被謀殺的。」
希臘神話中的商業之神、旅者之神。
這是埃勒裡所調查過的最不尋常的案子之一,新聞界稱之為「受傷的蒂羅爾人之案」,案子的進一步詳情無法再次詳述,據我所知,這是極少數讓埃勒裡無計可施的案子,至今仍高懸未破。
唐·吉訶德的瘦馬。
呂底亞王國最後一位君王,以富有著稱。
埃勒裡的暱稱。
parcard,美國汽車品牌,始於一八九九年,一九五八年停產。
亨利·福特(henryford,1863-1947),美國福特汽車公司創立者。
goliath,出自《聖經》,是個體型龐大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