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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有關道德 兇手及處女的論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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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笑了,「從來沒有,探長。我是我們家的雄蜂,什麼都不會做。」

莫利沒轍了。他把方頭雪茄放在菸灰缸上,故作隨意地問:「哦,這麼說你不會打字嘍?」

「抱歉,奎因先生,這是要幹什麼?你們發現了什麼新線索嗎?什麼——」她忽然坐直身子,把蹺著的腿放下去,湛藍的雙眼閃著不解的神采。

埃勒裡攤手說道:「這是莫利探長的特權,戈弗裡小姐,他有優先發問的權力。」

「失陪一下。」莫利探長忽然奔出圖書室。

洛薩靠坐回去,抽著煙。她茫然凝視天花板時,埃勒裡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被曬成褐色的頸部。他帶著幾分笑意研究著她,這女孩是個天生的好演員,光看外表,似乎只是個冷靜、自制,再正常不過的年輕女孩罷了。然而,她的喉嚨裡有一根筋,跳動著,像被囚禁了,彷彿有什麼呼之欲出。

埃勒裡拖著腳步走到書桌後,坐上旋轉椅,這才意識到自己累壞了,全身的骨頭都疲憊不堪。事情遠未結束,而他已經疲憊不堪。但他只是嘆了口氣,取下夾鼻眼睛仔細擦拭起來,好讓手上有事忙著。洛薩斜眼瞄他,頭仍然昂著。

「奎因先生,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摘下眼鏡時你幾乎稱得上英俊。」

「呃?哦,我當然知道。正因如此我才戴眼鏡,好避開意圖不軌的女士。可憐的約翰·馬爾科正是欠缺這樣的自我防禦。」他繼續擦著眼鏡。

洛薩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很輕。「你知道,我聽過你的大名,我想大部分人都聽過,只是你不像我原先想的那麼嚇人。被你抓獲的兇手數不勝數,對吧?」

「我不能否認,這是血液裡流淌著的,毫無疑問。每當有犯罪靠近,我體內便會產生某種化學變化,迅速到達沸點。無關弗洛伊德的那些理論,僅僅是我身體裡的理性思維作祟。但我高中時幾何課卻不及格!真搞不明白,我喜歡矛盾、孤立的個體發生衝突,特別是以暴力形式呈現出來。馬爾科遇害這件事就具備此類特質,它無疑讓我著迷。」埃勒裡的雙手在書桌上忙碌著。洛薩偷看了一眼,是個半透明的信封,裝著一堆碎紙片。「舉例來說,他光著身子被殺,這是我前所未見的,我敢說要解開它需要些高階的推算能力。」

埃勒裡清楚地注意到洛薩的神經在劇烈地跳動著。她的雙肩微微顫抖了一下。「這——這太可怕了。」她壓低嗓子說道。

「不,只是很有意思。你知道,我們不能讓情緒影響到工作,得完全分割開來。」他沒再說下去,轉而專注於手上的事。她看到他從口袋中摸出個奇怪的小盒子,開啟,裡頭是一個小巧的刷子和一小瓶灰色粉末,然後,他將那堆碎紙片放到一起,灑上粉末,再極輕柔又極熟練地用小刷子拂開粉末。埃勒裡吹著口哨,調子哀傷,不厭其煩地把每張紙片翻過來,重複剛才那一系列動作。似乎有什麼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從小盒子裡又拿出一個小巧的放大鏡,藉著書桌上的燈,仔細觀察起其中一張紙片,但她看到他搖了搖頭。

「你在幹什麼?」她突然問道。

「不是什麼新奇事兒,只是找找看有沒有指紋。」埃勒裡繼續吹著口哨,把小玻璃瓶和小刷子收進盒子裡,重新裝進口袋,並伸手拿起桌上的糨糊罐,「既然進來了,我相信令尊應該不會介意。」他在抽屜裡翻找著,終於取出一張空白的草紙,然後把那堆碎紙片如拼圖般粘在草紙上。

「這是——」

他突然嚴肅起來。「我們得等莫利探長回來再說吧。」他放開手上的紙,站起來,「現在,戈弗裡小姐,為了澄清我一個古怪的小想法,請允許我握握你的手。」

「握我的手?!」她站起來,兩目圓睜。

「是的。」埃勒裡柔聲回答,緊挨著她也坐上皮沙發,抓起她僵硬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對偵探的例行工作而言,這樣的樂事真是極其難得。這是雙柔軟、健康且非常動人的手——好,這是華生醫生的看法。該換福爾摩斯了。請放鬆些。」她驚愕得忘了抽回自己的手。埃勒裡俯下身,讓她手心向上,仔仔細細地檢視指尖柔軟的皮膚。接著,他將她的手翻過來,檢查她的指甲,並用自己的指尖輕拂過她的指甲表面。「嗯,雖然不能斷言,但至少不會說謊。」

她縮了一下,急忙抽回自己的手,眼中閃過一抹驚恐之色。

「奎因先生,你到底在亂說些什麼?」

埃勒裡嘆了口氣,點著一根菸。「這麼快就把手抽回去啦,這再一次證明人生中的美好時光總是短暫……好了好了,戈弗裡小姐,請不要理會我的神經質,我只是想讓自已相信你的坦誠罷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個騙子?」洛薩喘著粗氣。

「請別這麼想。知道嗎,人的行為——大多數時候——會在人身上留下可見的印記。貝爾醫生如此教導柯南·道爾,道爾則據此創造了福爾摩斯,這正是福爾摩斯舉世聞名的演繹法的主要依據。打字會使指尖的皮膚變硬,且女性打字員通常會把指甲修短,然而你的指尖,請容許我引述簡單的詩文來形容,柔軟得如同小鳥的胸脯。你的指甲也留得遠比一般的女性要長。當然,吹毛求疵地說,這也不能證明什麼,你也可能偶爾打打字,不過這給了我一個絕好的機會,讓我能握著你的手。」

「別麻煩啦。」莫利探長接過話頭走進了書房,極其友善地衝洛薩點了點頭,「我年輕時就把這招用濫啦,奎因先生,這位年輕小姐沒問題。」

「儘管良心總讓我們顯得軟弱。」埃勒裡說,清楚地感覺到臉頰熱了起來,「我卻從未懷疑過其價值,探長。」

洛薩站了起來,臉色凝重。「我仍有嫌疑——在出了那麼多事的情況下?」

「我親愛的小姐,」莫利露齒一笑,「在被證明清白之前,每一樣事物、每一個人都值得懷疑。但現在你清白了,那張字條不是你打的。」

洛薩笑了起來,很絕望地笑。「你們到底在說什麼?什麼字條?」

埃勒裡和探長交換了一下眼色。埃勒裡站了起來,順手抓過書桌上的那張草紙,他在馬爾科的浴室裡找到的碎紙片都粘在上面。他默默地將紙遞給女孩,女孩一臉迷惑,皺著眉頭讀著,在看到署名時她的呼吸急促起來。

「為什麼……這不是我寫的!誰——」

「我剛剛去驗證了你的話,」莫利說,笑容已隱去,「你的確不會打字,千真萬確。奎因先生——她真的不會。當然,她可以用一根手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敲出這張字條,然而,這張字條打得非常均勻,說明是由某個慣用打字機的人打的。此外,加上綁架事件,以及昨晚一直被綁在韋爾林小屋這一事實,我想,你絕對是清白的。這一點再明白不過。」

洛薩坐回長沙發。「沒有指紋。」埃勒裡對莫利說,「無法辨識。只有燒焦的痕跡。」

「我——我完全搞不懂。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我甚至看不懂這是什麼。」

「這是一張字條,」埃勒裡耐心地解釋給她聽,「昨天晚上很晚才輾轉送交到馬爾科手中,就像你看到的,它假借了你的名字——我們把缺字的部分補上了——約馬爾科凌晨一點整在露臺碰面。」他走回書桌,掀開打字機套子,夾了張同樣的米色紙到滾筒上,然後飛快地敲起鍵盤來。

在書房昏暗的燈光下,女孩的臉更顯得蒼白。「也就是說,是這張字條,」她低語道,「把他引入了死亡?我——我不相信!」

埃勒裡從打字機上取下紙,和粘著碎紙片的那張並排放在書桌上,莫利腳步沉重地走到他身後,兩人凝神比對著兩張紙上的字。埃勒裡剛打的字,和原先那張上面的一模一樣。

「完全一樣。」埃勒裡低聲說,拿出放大鏡,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對,「嗯,確切無誤,探長。你看看大寫字母i,注意右下方顏色漸淡,這是因為這個字母的金屬桿有點磨損;還有字母t的右上部分,同樣缺了一角;事實上,連色帶的濃度看起來都完全一樣。還有e和o,也有一樣的汙損。」他把放大鏡遞給莫利,莫利也研究了半天,滿意地點點頭,說:「是的,是這臺打字機,絕對沒錯。不管是誰打的,這傢伙就是坐在這張椅子上、用這臺打字機打的。」

埃勒裡默默蓋好打字機,收好工具盒。莫利踱來踱去,眼中閃著寒光,忽然,他靈光一閃,一言不發地衝了出去;洛薩則拉著臉,頹然坐在長沙發上。莫利再次回來時,馬上興奮地啞著嗓子說:「我剛才去確認這臺打字機有沒有被搬離過這間屋子,老天,果真沒有,我們至少又有點收穫了。」

埃勒裡說:「已有的證據全部指向兇手是屋子裡的某個人,探長。可能是任何一個人。沒錯,這個發現再次加強了這個指向。我想,它也對我的某個論點有益……戈弗裡小姐,這種專業的討論你應該不愛聽吧?」

「我想聽得很!」洛薩的湛藍雙眼閃閃發光,「我想一句不漏地聽,即便真和家裡的某個人有關——不管原因為何,謀殺都是最卑劣的。拜託你們談下去,我希望也能幫點忙。」

「你知道,你可能會因此傷到自己。」埃勒里語氣溫柔,洛薩卻抿緊了嘴巴,神情更加堅毅,「好吧。現在我們都知道些什麼?我們姑且稱謀殺嫌疑人為x,x僱人去綁架約翰·馬爾科,交待那人用船載他出海,在海上宰了他,並把屍體扔到海里。然而,這名他僱傭的殺手,也就是那個身材龐大的基德船長,愚蠢地錯把你舅舅戴維·庫莫爾當成了約翰·馬爾科。至於你會一起遭到綁架,純粹是無辜牽連。戈弗裡小姐,只因為x告訴基德說馬爾科和你在一起,而把你也綁去韋爾林小屋,只是怕你聲張出去,破壞他們的計劃。然後,在基德把你舅舅弄上韋爾林的小艇之前,他打了通電話向x彙報……從所有跡象看來,電話是打到這棟房子裡來的。基德告訴x,他逮到‘馬爾科’了,至此為止,x的計劃似乎都在順利進行。」

「說下去。」

「但基德實在太蠢了,」埃勒裡繼續說道,「蠢到把x的計劃給毀了。就在基德來電後沒一會兒,x先生馬上被一個晴天霹靂當頭罩下:就在這棟房子裡,他居然和那個應該已經死掉、屍體被扔到外海的人面對面!電光石火之間,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只要稍加打探或僅僅是四下觀察,很容易就會發現基德船長錯綁了戴維·庫莫爾,馬爾科仍好端端地活著,庫莫爾則差不多確定死了——很抱歉,戈弗裡小姐——x這下完全傻了,他沒辦法聯絡那個笨蛋基德。然而這並未打消x除掉馬爾科的企圖,很明顯,那一刻他渴望殺掉馬爾科的程度絲毫不遜於擬訂這一整套計劃之時。」

「可憐……好可憐的戴維。」洛薩哭了起來。

探長低吼著問:「然後呢?」

「x是個極其狂妄也聰明絕頂的犯罪者。」埃勒裡一本正經地往下講,「他的行動無一不顯示出這樣的特質,如果我對他的所有行動解釋得不離譜的話。他很快從目睹馬爾科還活著的驚嚇中恢復過來,並迅速草擬新的殺人計劃。他知道你,戈弗裡小姐,那時還被監禁在韋爾林的小屋中無法脫身,除非有人為你鬆綁;他也知道——請原諒我這麼說——有你署名的字條比任何東西都能誘馬爾科入甕。因此,他潛入書房,打好字條,署上你的名字,約馬爾科凌晨一點整到一個無人之處碰面,然後,他去到蒂勒房中,把字條別在蒂勒的外套上,指示紙條務必準時送達。」

「為何找蒂勒?」莫利低聲問。

「蒂勒的房間在一樓,容易潛入,而他必然也考慮過直接送到馬爾科的臥室風險太高了。這是個相當周密的殺人計劃,的確也很成功。馬爾科在凌晨一點乖乖赴約,兇手下到露臺,發現他果然如約送死,便先從背後實施重擊,再勒死他……」埃勒裡停了下來,某種困惑的古怪神情浮上他的臉。

「還剝光了他的衣服,」莫利語帶譏諷,「這是最詭異之處,也正是這一點讓我們不知所措。詭異至極,這是為什麼?」

埃勒裡站起來,開始在書桌前來回地走,眉頭痛苦地緊皺著。「是,是,你講得對,探長,不管我們從哪裡出發,最終還是會一頭撞上這個問題,除非我們知道兇手為什麼脫光馬爾科的衣服,否則案情還是突破不了,這是拼圖中唯一不能落下的一片。」

不知道為什麼,洛薩越哭越傷心,堪稱結實的肩膀一直顫動不已。

「怎麼啦?」埃勒裡關心地問。

「我——我真沒想到,」她抽抽搭搭地說,「有人居然恨我到把我扯進……」

埃勒裡忍不住笑起來,洛薩驚訝得顧不上哭了。

「好了,戈弗裡小姐,這你可弄錯了,事情完全不是這樣子。表面上看來,我也承認,似乎有人想將謀殺的罪名栽到你頭上——那張把馬爾科誘上死路的字條上署著你的名字。但只要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洛薩熱切地仰視著埃勒裡,仍舊抽泣著。

「你看,x根本不可能把謀殺罪名栽贓到你頭上,他很清楚你擁有強有力的不在場證明——你被綁在韋爾林的小屋裡一整夜,再加上那一通神秘的電話,通知年輕人科特你人在哪裡。至於那張字條,兇手也許希望馬爾科看完之後會毀掉,你的名字自然也跟著無人知曉,你不可能被牽扯進來;就算馬爾科沒把字條毀掉,x深知你有不在場證明,加上你不會打字的事實,那特意以打字來署名就明顯是偽造。即使警方發現字條的署名純屬偽造,也完全不會威脅到x的安全,而在此之前,馬爾科早已如願被他殺掉了。不不,戈弗裡小姐,我想x為你考慮的遠比為庫莫爾和馬爾科考慮的多多了。」

洛薩咬著手帕的一角,靜靜地消化這一長段推論。

「我想的確像你所說的那樣。」良久她低聲說道,但馬上又仰起頭來古怪地瞅著埃勒裡,「但奎因先生,你為什麼稱x為‘他’呢?」

「為什麼稱x為‘他’呢?」埃勒裡茫然地複述了一次,「只是順口吧,我想。」

「你完全不知情,對吧,戈弗裡小姐?」莫利插嘴問。

「是的,」說話時她仍看著埃勒裡,接著她垂下眼簾,「我完全不知情。」

埃勒裡站起來,取下夾鼻眼鏡並揉了揉眼。「好啦,」他疲倦地說,「至少我們又有了些收穫,是兇手打的這張字條,而且由於打字機沒被人帶出房外,這張字條必然是在這間書房裡打的。是你們引狼入室的,戈弗裡小姐,這聽起來可不好玩。」

禿頭刑警出現在門邊。「探長,老頭有話想對你說。還有,戈弗裡吵得我們耳朵都要聾了。」

莫利顯然沒弄懂。「誰?哪個老頭?」

「那個園丁,叫喬朗姆,他說有很重要的事——」

「喬朗姆!」莫利驚駭地重複了一遍,彷彿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一般,「帶他進來,喬!」

然而先進門的卻是沃爾特·戈弗裡,還穿著他那件髒工作服,破破爛爛的墨西哥帽搭在頭上,膝蓋上沾滿泥土,指甲裡也塞滿了泥,蛇一樣的雙眼銳利地刺向埃勒裡和探長兩人。發現自己的女兒也在場時,他似乎微微一愣,接著便把頭轉向房門。

「進來吧,喬朗姆,沒人會咬你。」他的語氣相當溫柔——埃勒裡覺得他對妻子和女兒說話時都沒這麼溫柔。老人腳步蹣跚地進了門,每走一步就會從破爛不堪的鞋子上掉一些土。靠近看此人的皮膚要比遠觀時有意思多了,顏色仿若岩石,數百道皺紋縱橫交錯。抓著帽子的雙手很大,且青筋畢露,像個活著的木乃伊。

「探長,喬朗姆想起一些事,」百萬富翁直截了當地說,「他跟我講了,雖說你能不能破案我一點也不關心,這你很清楚,但我想你應該知道。」

「我很清楚你的意思。」莫利說,繃緊雙唇,「喬朗姆,如果你有什麼有意思的話要說,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

老園丁聳了聳骨瘦如柴的肩膀。「我不喜歡四處跑。我只管自己的事,我就是這樣的人。」

「哦,好吧。說吧。」

喬朗姆撫著有一些稀疏灰鬍子的下巴。「我根本不想講,是戈弗裡先生認為我該講,反正沒人問我;我跟自己說:‘我為什麼要講?’問問題不是你們的工作嗎?」他充滿敵意地看著莫利山雨欲來的臉,「我看到他們在露臺。」

「看到誰?」埃勒裡撲上來問,「什麼時候?」

「告訴這位先生,喬朗姆。」戈弗裡的口氣仍舊溫柔。

「好的,先生。」老人恭敬地回答,「昨晚我看到馬爾科在露臺上,和那個叫……皮茲的女人,他們——」

「皮茲!」探長叫起來,「戈弗裡太太的貼身女傭,對嗎?」

「是啊,就是她。」喬朗姆掏出一條藍手帕,無所顧忌地擦了擦鼻子,「皮茲,最沒禮貌的那個。像個老母雞,就愛咕咕叫!我跟你說,她真是最低等的人。知道嗎,我當時一點也不驚訝,聽到她說——」

「等一下,」埃勒裡耐著性子說,「喬朗姆,我們先弄清楚,你說你昨晚看到馬爾科先生和皮茲在露臺上,很好,那時候是幾點?」

喬朗姆抓了抓一隻髒兮兮的耳朵,機靈地說:「我沒辦法準確地告訴你是幾點幾分,我沒帶表,大概是凌晨一點鐘左右吧,也許晚一點兒。我當時正從小路下露臺,一眼就看到啦——」

「喬朗姆兼任夜間守衛。」戈弗裡解釋道,「不是他的分內職責,但他總是保持警惕。」

「月亮照得露臺很亮,」老人接著說,「馬爾科先生坐在桌邊,背對著我,穿得像個男明星——」

「他穿披肩了嗎,喬朗姆?」埃勒裡急切地問。

「是的,先生,我看見他穿著那種玩意兒。當時我感覺就像……就像我有次看歌劇,裡面的演員穿的那種。」他兀自咯咯笑了起來,「皮茲,她就和他站在一起,穿著女傭制服。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臉,看起來很悲傷。我剛下去的時候聽到了類似扇耳光的聲音,接著就看到她站在那兒,一臉痛苦,你們明白吧。我就對我自己講,我說:‘瞧啊,喬朗姆,又是一對狗男女!’我還聽到她說話,很生氣。‘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說話,馬爾科先生,我可是個有尊嚴的女性!’接著她就爬上臺階朝我這邊來了,腳步匆忙,我便躲到陰影裡面去了。那個馬爾科先生,他還坐在那裡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他對付女人實在有一手。我還曾看到他糾纏泰茜,就是那個在廚房幫忙的女僕。但這個叫皮茲的女孩子是自己送上門的,真奇怪……」

洛薩緊握著雙手,跑出了書房。

「找皮茲來。」莫利簡短地對守在門邊的刑警下達了命令。

戈弗裡和喬朗姆走了,這位百萬富翁像一個驕傲的牧羊人,帶領著他的園丁。莫利探長誇張地攤開雙手,說:「情況更復雜了,又出來一個該死的女傭!」

「不見得更復雜,如果喬朗姆說的時間可信,我們剛剛的推論就仍然成立。法醫說馬爾科死於一點到一點半之間,這個叫皮茲的女人和他在一起糾纏的時間正好在此區間內,而喬朗姆親眼看著她離開了。」

「好吧,我們很快就能弄明白皮茲和謀殺有沒有關係。」莫利跌坐在椅子上,伸了伸肥碩的雙腿,「老天,我快累死了!你也一定累壞了。」

埃勒裡悲哀地笑著。「千萬別提這個,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麥克林法官正躺在某處痛痛快快地打著鼾。我看我必須趕緊躺下來歇一會兒,不然腦子裡一定一團糨糊。」埃勒裡艱辛地坐下來,「對了,這張謀殺字條給你。你們的檢察官一定會認為這張紙價值連城——當這件案子被正式搬上法庭時。」

莫利小心地接過粘著碎紙片的草紙,兩人面對面坐著,全身放鬆,腦子完全停歇下來。圖書室裡很安靜,如同喧鬧罪惡的世界裡的一方淨土。埃勒裡的眼皮開始沉重起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讓兩人清醒過來,探長轉過身,嚴陣以待。來的是他派去找人的刑警,跟在後頭的卻是戈弗裡太太。

「怎麼回事,喬?女傭呢?」

「找不到她,」刑警氣喘吁吁,「戈弗裡太太說——」

兩人全站了起來。「她不見了,啊?」埃勒裡輕聲說,「我記得你今早好像跟令千金提起過與此有關的事,戈弗裡太太。」

「是啊,」戈弗裡太太黝黑的臉上憂心忡忡,「實際上,在我上樓請你們下來用餐之前,皮茲不見了這事還掛在我心頭,後來全給忘了,」她抬起纖細的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我想這應該不重要——」

「你認為不重要!」探長跳著腳吼道,「你們覺得所有事都不重要!喬朗姆知情不報,你什麼都不肯講,每個人都……她人在哪兒?你最後見到她是什麼時候?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舌頭沒了嗎,戈弗裡太太?」

「別吼,拜託,」戈弗裡太太冷靜地說,「我可不是你的僕人。如果你能控制住情緒,探長,我很樂意把我知道的部分講出來。首先,今天所有人都難過至極,因此我沒特別留意這樣一樁小事;其次,我每天早晨游完泳更完衣,去吃早餐時才會去找皮茲,而今早發生了那麼多事……你也知道……我都還沒來得及回房間,就——就發現了屍體,我這才去叫她。好像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我則暈頭轉向,被其他事弄得手忙腳亂,就把這事放一邊了。另一名女傭服侍我,這一整天,我會時不時想到好像沒看到她……」

「她睡在哪兒?」莫利充滿怨恨地問。

「一樓僕人住的那一側。」

「你去那裡找過嗎?」探長對那名刑警吼道。

「當然,頭兒。」刑警嚇了一跳,「我們沒想到——她不見了。全收拾乾淨了,帶著所有衣服、包裹,什麼都帶走了。我們怎麼可能想到——」

「如果她是在我們的監視下跑掉的,」莫利咬牙切齒地說,「我就收回你們的警徽,你們所有人的。」

「好了,好了,探長,」埃勒裡皺起眉頭,「這也並非不可理解,不是每個人每個地方都有警員守著。戈弗裡太太,昨天你最後一次看到她是什麼時候?」

「在我回到自己的臥室後,我剛——剛——」

「剛離開馬爾科的臥室。是的,我懂,在那之後呢?」

「平常她都替我鋪床,幫我梳頭。我按鈴叫她,但半天不見她來。」

「這很不尋常嗎?」

「是的,後來她出現了,說她病了,問我可不可以休息。她的臉很紅,雙眼充血。當然,我讓她立刻回去休息。」

「一堆謊話。」探長咆哮道,「她離開你房間時幾點?」

「我不知道確切時間,一點左右吧,我猜。」

埃勒裡輕聲問:「還有,戈弗裡太太,這名女傭在你這兒工作多久了?」

「不是太久,上一名女傭今年春天忽然辭職,沒過多久皮茲就來了。」

莫利暴躁地說:「我猜你也一定不知道她溜到哪裡去了。全是好訊息——」

一名長相兇惡的制服警員站在門廊,報告道:「科克南副隊長派我來報告,探長,車庫裡的一輛黃色敞篷車不見了,他正在查那個叫喬朗姆的男人和兩名司機。」

「黃色敞篷車!」斯特拉·戈弗裡倒吸一口氣,「什麼,那是約翰·馬爾科的車!」

莫利佈滿血絲的雙眼猛然睜大,接著衝站在一旁的刑警吼道:「很好,那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像個木乃伊?動起來!去追那輛車!那個叫皮茲的肯定是夜裡偷跑的,趕快去查啊,大笨蛋!」

埃勒裡嘆了口氣。「戈弗裡太太,你說你的上一任女傭是忽然辭職的?就你所知,她為什麼突然離開?」

「哦,我不知道,」黝黑的婦人回答,「我時常在想為什麼,她是個好女孩,我給她的待遇也很豐厚。平常她總是一副很喜歡這份工作的樣子,但——她就是走了,沒說為什麼。」

莫利吼道:「沒準她是個共產黨員!」

「哈哈,」埃勒裡說,「你是通過介紹所聘到這名體弱多病的皮茲小姐的,對嗎,戈弗裡太太?」

「不是這樣的,是有人介紹過來的,我——」戈弗裡太太忽然住嘴,連一直在房裡踱來踱去的莫利也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她。

「有人介紹的,」埃勒裡說,「戈弗裡太太,那這位好心的朋友是誰呢?」

她咬著自己的手背,低聲道:「真是奇怪,我記得……是約翰·馬爾科介紹的,他說他認識一個女孩,想找份工作——」

「清楚明白,」埃勒裡乾巴巴地說,「有尊嚴的女性,是不是,探長?嗯,這麼說來,露臺上那一幕可能是給喬朗姆演的一齣戲,不是嗎?……好吧,先生,在您繼續指揮大軍料理這樁海濱疑案時,能否容我告退小憩一會兒。戈弗裡太太,可否請你找個人領路,引我到令嬡好心為我這疲憊之軀準備的休憩之處呢?」

十七世紀的法國古典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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