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康斯特布林太太呻吟了半聲,放開緊抓著的長袍衣襟,眼睛微閉,「我想我——我一定是夢遊……夢遊到這兒來了。」
「親愛的,你少跟塞西莉亞來這一套。」芒恩太太乾巴巴地說,「我和你一樣。你也被他拉下水了,是不是?誰能想到呢?」
胖婦人舔了舔嘴唇。「我——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早該想到才對,你不像我,你是戈弗裡太太那個階層的人。他也寫信給你了嗎?」她銳利的眼神打量著這名醜陋且狼狽不堪的中年婦人,帶著輕蔑和同情。
康斯特布林太太又將長袍扯得更緊了一些,兩人眼神交匯。她帶著哭腔回答:「是的。」
「要你馬上到這裡來,對嗎?馬上。這是我親愛的丈夫最喜歡的詞之一。」芒恩太太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我敢打賭,他跟你說你會接到戈弗裡太太的邀請,邀請函果然馬上就寄到了。大致就是這樣。你要和戈弗裡太太裝得好像早就認識一般,裝得從編小辮子開始就在一起玩過家家的遊戲……我全知道,我的情形也一樣。於是你就來了,老天,你不得不來!你不敢不來。」
「是的,」康斯特布林太太低聲道,「我——我真的不敢不來。」
芒恩太太嘴巴一歪,兩眼依舊閃亮:「這該死的……」
「你,」康斯特布林太太剛開口又頓住了,右手無聲地掃過房間一圈,「這些——是你弄的嗎?」
「是我!」金髮女人沒好氣地說,「你以為我還會畢恭畢敬地來嗎?我受夠他了,這油嘴滑舌的狗孃養的!這是我唯一的機會,警察撤守去睡大覺了……」她肩了聳,「但沒用,沒在這裡。」
「哦,」康斯特布林太太輕嘆一聲,「真的沒有?我還認為——可一定在這裡才對啊!哦,怎麼可能不在這裡!我不相信——我猜,是你早一步找到了吧。」她看著芒恩太太的肩膀,目露兇光,「你沒騙我?」她聲音嘶啞,「你該不是想要挾我吧?拜託,拜託你,我女兒就要結婚了,我兒子剛結婚,我還有一堆小孩得養。我一直是個有身份的女人,我——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一直夢想有個人——像他這樣……拜託,告訴我你找到了——告訴我,告訴我!」她的聲音一路攀高,直到化為尖叫。
芒恩太太一巴掌抽過去,尖叫聲戛然而止。康斯特布林太太倒退了一步,手撫著被打的臉頰。「抱歉,」芒恩太太說,「你這麼叫,死人都會被你吵醒的。那個老頭子就睡在隔壁——剛剛我弄錯房間跑到那裡去了……來吧,姐姐,打起精神,咱們該離開這兒了。」
康斯特布林太太任由芒恩太太拉著,這會兒,她自然又哭了起來。「但這叫我怎麼辦?」她哽咽著,「我該怎麼辦?」
「坐好,嘴巴閉上。」芒恩太太快速掃了周圍一眼,聳了聳肩,「明天早上那些條子回來看到這一堆肯定會鬧得天翻地覆。聽好,我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明白嗎?完全不知道,我們都睡得像只小綿羊。」
「但你丈夫——」
「對,我丈夫。」金髮女人的眼神凌厲起來,但她斷然說道,「他早呼嚕震天,睡死過去了。來吧,康斯特布林太太,這房間實在——不大健康。」
她伸手關燈,房間瞬間暗了下來,不久後,窗外的兩個男人聽到了關門的聲音。
「戲演完了。」埃勒裡說,有點困難地站起身來,「現在,你可以回床上睡大覺了,年輕人,難道你非要染上肺炎才甘心?」
麥克林法官拿起他的絲被,一言不發,順著窄窄的露臺走向他房間的落地窗。埃勒裡跟在法官後面,走進房間後直接走向剛才被他留了點縫的房門。他馬上把門關上,漠不關心地開了燈。
老紳士坐在床沿上,陷入了沉思;埃勒裡則點了根菸,放鬆地倒在椅子上。
「好啦,」最終他嘲弄地看著已呆成雕塑的老夥伴,小聲問道,「您如何裁決,法官?」
法官動了動身子。「如果你能告訴我在我休息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孩子,那我會進入狀態一些。」
「沒發生什麼,大新聞是戈弗裡太太全講出來了。」
「我沒聽懂。」
「在月下的花園裡,妻子坦然向丈夫告解自己的不忠,盡職的偵探在一旁豎起耳朵偷聽,」埃勒裡自我解嘲地聳聳肩,「一切大白於天下。我知道她遲早要說出來,只是沒想到物件居然是戈弗裡。有趣的傢伙,戈弗裡,他掌握了某些事,漂漂亮亮地接下老婆的晴天霹靂,每一步都考慮到了……她還坦白承認了我們兩人之前談過的——她從不認得康斯特布林太太和芒恩夫婦,在這三個人來到西班牙岬角之前;還有,她說是馬爾科逼她邀請的。」
「哦。」法官應道。
「而康斯特布林太太和芒恩夫婦——至少芒恩太太——顯然覺得自己的處境極其艱難。」
老先生點著頭說:「是的,是的,我懂。」
「但倒霉的是,告白的決定性部分被突然造訪的康斯特布林太太打斷了。真是的……」埃勒裡嘆了口氣,「真倒霉。但能聽到戈弗裡太太親口講出來,我還是很開心的。」
「嗯,你的意思是,除了這些,她還保留了一些事沒講?」
「無疑是這樣的。」
「但你知道她準備告訴戈弗裡的是什麼?」
「我想我知道,」埃勒裡說,「我的確知道。」
老法官站起來走進浴室,再出來時他正用毛巾擦著臉。「現在,」他的聲音被毛巾弄得聽不太清,「在親眼目擊了隔壁那出戲後,我想我也知道了。」
「棒極了!那我們來核對一下,你的診斷是?」
「我想我瞭解斯特拉·戈弗裡這種型別的女人。」法官把擦臉的毛巾一扔,躺回到床上,「先不管戈弗裡是不是社會學的最佳研究物件,至少他老婆患有‘純正血統病’,也就是眾所周知的‘階級傲慢’情緒。你知道,她生下來就姓雷斯達爾,你絕不會在報紙雜誌上讀到這個家族的醜聞。曼哈頓第一家族,關於他們的報道都是正面的。確實,他們不怎麼熱衷於世界貿易、現代金融體系,但談到倫勃朗、凡·戴克、荷蘭古典藝術,以及各種傳統,那可是流淌於他們血液之中的。」
「這些會導致什麼?」
「對雷斯達爾家族的人而言,只有一種原罪:上不入流的黃色小報。如果你有醜事,必須就讓它神不知鬼不覺。就是這樣的。她的恐懼源於某種實物,我的孩子,她和一個無賴牽扯不清,偏偏這無賴又握有某種東西可當把柄,我想事情就這麼簡單。」
「很棒!」埃勒裡笑道,「一篇社會心理學講義。只是沒有真正掌握事情的根源,結論並不是從既有事實自然匯出的。這無賴的確握有把柄。一旦你認定他是個無賴,馬上會接著推斷他手中或許握有把柄。我直接照著這條路往下追,省了些沒用的猜測。假定他手中握有把柄,所有已知的事實便全部自動歸位。戈弗裡太太的瘋狂不安以及至死不肯講的態度——這部分我同意你的觀點,可能和她的血統階級有關——還有康斯特布林太太的恐慌呆滯、芒恩太太的警覺和拙劣的謊言……在我確認了康斯特布林太太和芒恩太太是被迫來到此地的之後——這是一項基本推論——便不難得出,這兩個女人必然也被天才馬爾科捕獲,陷入情感糾葛。而且她們完全聽命於他,同時害怕得要命。害怕的當然是馬爾科手上的把柄,三個女人全部受制於此。」
「情書,應該是的。」法官低聲道。
埃勒裡揮揮手。「不管它是什麼,總之這三個女人視其為性命。但這件事裡還有一處惹人注意,你是否想過,為什麼馬爾科要把康斯特布林太太和芒恩太太都叫來此地?」
「某種虐待狂心理吧,我猜。不過——像馬爾科這麼厲害的人……」
「明白了吧?」埃勒裡憂傷地說,「正是那堆亂七八糟的心理學理論把你搞成這樣。虐待狂!不,不,梭倫,不是那麼精深的事……而是勒索。」
麥克林法官一愣。「天啊,沒錯!我今晚真是迷糊了。情書——勒索,這兩者一直是一對,一定是這樣的,沒錯。」
「正是。那麼,把三個受害者召集在一起,我們這位紳士他——意欲何為呢?」
「不就是他被殺前一刻給彭菲爾德的信中寫到的‘結束一切’嗎!」
埃勒裡皺起眉。「如果答案只是這樣,這就不過是一場小孩子的遊戲。那三個女人全都絕望至極,而馬爾科可不是拿一筆就走的人,從我們一點一點拼湊起來的對他的認識來看,他肯定不是那樣的人。如果他的目的是勒索,那他肯定早就拿到了。他的胃口可能太大——極有可能。於是情況暫時陷入僵局,這時有人要了他這條一文不值的爛命。只是,那些把柄——情書或者其他什麼——依舊存在。在哪裡呢?」埃勒裡又點了根菸,「我預見到這些女人肯定不顧一切地想把它們找回來。她們會上天入地拼了命地找,而最可能的搜查地點肯定是馬爾科的臥室。所以,」他嘆了口氣,「我才建議好朋友魯斯好好去睡個大覺。」
「我沒想到勒索,」老先生承認道,「但我知道——此事發生後——那幾個女人想從馬爾科的房間裡找出什麼東西。老天啊!」他忽然一骨碌從床上坐起。
「怎麼啦?」
「戈弗裡太太!她也一定不會白白放過今晚這個天賜良機!你撤下那個房間的看守時,她有反應嗎?」
「有。」
「那她也一定——」
「她搜過了,已經搜過了。」埃勒裡柔聲說道,接著站起身來,伸個懶腰,「老天,我累死了!我想我最好上床去睡覺,你也是。」
「你是說,」法官大叫道,「今晚戈弗裡太太也搜過隔壁房間了?」
「凌晨一點整,我親愛的大人。多奇怪——就在她最優秀的客人生命終結整整二十四小時後。哦,對了,咱們這位崇尚巧合的夫人搜得可優雅了。我當時同樣待在方便的落地窗外,平心而論,她搜得比那位衝動魯莽的芒恩太太要小心細緻多了。離開時,那房間純淨得如同精釀威士忌。」
「這麼說是她找到了!」
「沒有,」埃勒裡說著,已走到連通兩個房間的門邊,「她沒找到。」
「可這麼說來——」
「那東西不在那兒。」
法官激動地咬著自己的上嘴唇。「可老天啊,你怎麼敢肯定那東西不在那裡?」
「因為,」埃勒裡甜蜜地一笑,開啟門,「十二點三十分整我先去搜過一遍了。好啦,梭倫,你這樣會發燒的,快去睡覺!現在能多睡就得多睡會兒,我有預感,明天會有一堆事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