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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來自紐約的先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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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奎因先生。」第二天一早,三人坐在普恩塞特警察局的探長辦公室裡——從西班牙岬角往內陸開,只有十五英里左右的車程——莫利探長吼道,「昨晚你害得魯斯惹了大麻煩啊,今天早上他用電話向我報告過了,照理說我該把他貶成制服警員才是。」

「千萬別怪魯斯,」埃勒裡趕忙說,「探長,這件事責任全在我。他盡職盡責,沒一點疏忽。」

「是啊,他說了,他還說馬爾科的房間像被一群野貓折騰過一番似的。這你也負全責嗎?」

「如果事後證明這麼做不對的話。」於是埃勒裡講出昨晚都發生了什麼。從他躲在花園偷聽戈弗裡夫婦的談話開始,到三名女性夜訪死者房間。

「嗯,現在這件事可真他媽的有趣了。幹得好,奎因先生,只是你為什麼不事先讓我知道呢?」

「你不瞭解這個年輕人,」法官直言不諱,「他是一頭狩獵的孤狼。我敢說他閉口不談,是因為他那天殺的邏輯推理還沒轉起來。那並不是數學上的‘確定性’,只是一種可能性罷了。」

「聽聽你對我的動機分析得多棒啊!」埃勒裡笑起來,「探長,差不多是這樣的。我剛才講的那個小故事,您有什麼看法?」

莫利起身,透過安著鐵框的窗戶看向外頭平靜無波的小鎮主街。「我想,」他粗暴地說,「這事新鮮極了。那三個女人肯定在找什麼。馬爾科把那三個女人弄得神魂顛倒——三個期待著老式愛情故事的蠢女人。然後他開始壓榨她們,越榨越多,並對她們頤指氣使。老掉牙的故事。她們肯定想找什麼東西……現在我百分之百地確定這一點。你們知道,我弄到了一些馬爾科的資料。」

「已經到手了嗎?」法官驚呼,「真快啊,探長。」

「哦,沒那麼難,」探長謙虛地說,「今天早晨快件寄來一堆資料。我說沒那麼難,是因為他之前就被調查過。」

「哦,」埃勒裡問,「也就是說他有案底嘍?」

莫利探長將一個鼓鼓的信封扔到桌上。「不完全如此。我有個好友在紐約開私家偵探所,昨天下午我就在想這個人渣馬爾科,越想越覺得之前就聽過這個名字,但不是通過正常渠道聽到的。後來我想到了——六個月前,我到大都市紐約去了一趟,我的這個朋友曾提起過他。於是我馬上發了封電報給他,事實證明我記得沒錯。他馬上用航空郵件把這堆資料寄了過來。」

「私人偵探,嗯?」法官若有所思地說:「聽起來像某個猜疑易妒的丈夫會幹的。」

「沒錯。倫納德——我那位好友——曾受僱於某個傢伙調查馬爾科,那個鳥人覺得他的老婆和馬爾科過於親密。倫納德可是個中好手,他把馬爾科這隻狐狸翻了個底朝天,吐出了所有資料和照片。當然啦,倫納德所查的資料僅限於委託人的委託,因此我無法告訴你們馬爾科是什麼時候、以何種方式搭上芒恩夫人的。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他和康斯特布林太太之間的事,這是當時倫納德查出來的醜事之一。」

「這麼說,他和康斯特布林太太的關係在其他人之前了。嗯,早多久呢?」

「也就幾個月,在她之前還有一長串受害者名單。倫納德並未弄到太多資料,你們也知道——馬爾科的前女友們一個個嘴巴都閉得很緊。但對倫納德而言也夠了,夠他讓馬爾科放過他的客戶。」

「這傢伙一定有些不堪的歷史,」麥克林法官思索著說,「這類惡棍免不了。」

「呃,說有也沒有。倫納德說,大概六年前,這傢伙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倫納德判斷他是西班牙人,出身自一個好家庭,但家道中落。他好像受過一流的教育,英文講得地道得像本地人,詩文朗朗上口——雪萊、濟慈、拜倫,諸如此類的愛情上癮者……」

「拜倫確實是。」埃勒裡說,「探長,我不得不為你喝彩,誰能想到你會對這類風流之詞有如此獨到的見解呢?」

「說起這些我可清楚了。」莫利眨了一下眼,「言歸正傳,總之,他喜歡談論有錢有勢的人,好像他天天跟他們待在一起一樣;還有戛納、蒙特卡洛和瑞士阿爾卑斯山這類有錢人常待的地方,他也裝作十分了解;當然,他還不忘展示出手闊綽,我認為這一點純粹是故弄玄虛。憑藉這些,沒花多長時間他便成功打入上流社會,接下去就容易了。像度假一樣輕鬆愉快——佛羅里達、加利福尼亞海灘、百慕大。他所經之處,就像臭蟲走過一般,一路留下惡臭,但總是查無實據。」

「以通姦為由的勒索是最棘手的。」法官吼道,「被害人不願聲張,只想乖乖付錢消災,這是勒索者最大的安全保障。」

「倫納德說,」莫利皺起眉頭,「還有一些事,他總是追查不到。」

「還有一些事?」埃勒裡警覺地問。

「呃……似乎預示著有共犯。看起來馬爾科好像有幫手,但究竟是誰,兩人以何種方式配合,倫納德始終沒查出來。」

「老天,這可能非常非常重要。」麥克林法官叫起來。

「我們正在調查。但糟糕的是,」探長補了一句,「和他有瓜葛的是個騙子。」

「哦?」

「是,正規叫法是‘律師’。」莫利回答。

「彭菲爾德!」其餘兩人異口同聲。

「正是他。也許我對這位紳士的評價不公,但我之所以把他當壞蛋,是因為我相信,沒有哪位誠實的律師會跟馬爾科這個人渣糾纏不清。彭菲爾德不是因為馬爾科被起訴、被審訊或有什麼法律方面的難題需要律師來代理或諮詢才認識的,這隻鳥是為了幫馬爾科洗脫醜聞才和倫納德談判的。西班牙人自己躲在龜殼裡面。彭菲爾德主動打電話約見倫納德,雙方談得很投機,彭菲爾德說他的一名‘客戶’一直被人跟蹤,覺得很困擾,可否請倫納德高抬貴手?倫納德看著自己的指甲說,他的一名客戶因為幾封信和幾張照片覺得困擾。彭菲爾德立刻說:‘哦,親愛的,這樣不就解決了嗎!’就這樣雙方友好地握了手。第二天一早,所有的信和照片都通過第一批郵件寄給了倫納德,沒有寄件人地址——只知道包裹是從公園路郵局寄來的。你們都還記得彭菲爾德的住址吧,好巧,是不是?」

在莫利滔滔陳述的這段時間,埃勒裡和麥克林法官數度對視。此時探長話音剛落,兩人同時開口。

「我知道,我知道,」莫利搶先說道,「你們想說,也許馬爾科並沒有將康斯特布林、芒恩和戈弗裡這三個女人的信拿來這裡,而是交由彭菲爾德這傢伙為他保管。」他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鈕,「好,一分鐘之內我們就能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你把彭菲爾德弄來了?」法官吼道。

「這間辦公室的工作效率極高,託您的福……哦,你,查理,把外面那位先生帶進來。還有,記住,查理,別動粗,他可是件‘易碎品’。」

盧修斯·彭菲爾德先生出現在門口,看起來一點也不易碎。事實上,他是個矮胖敦實的小個子,頂著個幾乎全禿了的韋伯斯特式大腦袋,灰色的鬍子修得整齊乾淨,那雙眼睛是埃勒裡在人類臉上所見過的最天真無邪的。那對眼睛很大,像孩子,像天使——迷濛的褐色眼珠散發著美好的光彩。它們快活地閃耀著,好似它們的主人一直沉浸在內心的笑話裡。此外,這人身上有種狄更斯筆下人物的味道,他穿了身鬆垮破舊的麻質西裝,顏色是橄欖綠的,頗有年代感,讓他看起來氣質古雅。裡面是件高領襯衫,繫著一條寬領帶,彆著馬蹄形的鑽石領夾。他看起來好像連只蟲子都不捨得踩死。但很顯然,麥克林法官對此人有不同的看法。他那張老臉上刻滿了嚴厲的線條,兩隻眼睛像兩方冒著寒氣的冰塊。

「呃,這不是阿爾瓦·麥克林法官嗎!」盧修斯·彭菲爾德一聲驚呼,伸手迎了上來,「真高興能在這兒碰到你!老天,老天啊,好多年不見啦,是不是,法官?光陰似箭哪。」

「壞習慣還是不改啊。」法官乾巴巴地說,無視伸到眼前的手。

「哈哈!你依舊是與職業風浪做鬥爭的海燕,我瞭解。打從你退休後,我逢人就說,法庭失去了最真摯的司法靈魂。」

「恐怕你退休後我無法說出類似的話。前提是你能安然退休,極有可能在那之前你就被取消律師資格了。」

「犀利如昔啊,我看出來了,法官,哈哈!前幾天我才跟一般法庭的金西法官說——」

「閒話少說,彭菲爾德,這位是埃勒裡·奎因先生,你可能聽說過他。我得先警告你別被他盯上。這位——」

「不會是那個埃勒裡·奎因吧?」禿頭矮子叫起來,將甜蜜且滑稽的眼睛移到埃勒裡身上,「老天啊,老天啊,可真是榮幸哪。走這一趟可真值得。奎因先生,我和令尊非常熟,他是中央大道上最有價值的人……至於這位,法官您剛剛要介紹的,是莫利探長吧,把我從繁忙的工作中叫過來的先生?」

他躬了躬身。喜氣洋洋的律師始終以敏銳、愉悅、充滿笑意的眼神看著其他三人。

「請坐吧,彭菲爾德,」莫利儘量和善地說,「我想和你談談。」

「你的手下已經告訴我一些了,」彭菲爾德很快落座,說道,「和我之前的一名委託人有關,對吧?約翰·馬爾科先生,真是樁不幸的案件啊,我在紐約的報紙上讀到了他的噩耗。你看——」

「哦,這麼說馬爾科是你之前的委託人?」

「老天啊,老天啊,這一切真叫我苦惱不堪。探長,我相信,我們的談話——呃——正被錄音,對吧?我能有什麼說什麼嗎?」

探長冷酷地說:「不然呢?這正是我把你傳喚到普恩塞特來的原因。」

「傳喚?」彭菲爾德本就上挑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一些,「探長,這麼說聽起來真叫人不舒服。我想我還沒被逮捕吧——哈哈?我得先和你講清楚,你的手下告訴——」

「客氣話就省了吧,彭菲爾德,」莫利冷冷地說,「你和死者之間關係不淺,我想知道詳情。」

「我正要解釋這個,」小矮子不計較地說,「你們這些警官可真夠性急的!作為律師,正如麥克林法官所說,我要為我的委託人服務。我有很多委託人——呃——業務拓展得太快,探長,使我無法像我希望的那樣,儘可能審慎地選擇委託人。自然,也會與約翰·馬爾科這種——呃——稱不上好人的傢伙扯上關係。事實上,他臭名昭著。但關於這個人,我能說的真的就這些。」

「哦,這是你的說法,對吧?」探長惡聲惡氣地說,「他都委託你哪方面的事呢?」

彭菲爾德揚起戴著兩枚鑽戒的肥手,隨意地在空中畫了一道弧。「很多方面。他——呃——常常打電話來問我各種生意上的法律問題。」

「哪類生意?」

「這個嘛,」小個子律師遺憾地說,「探長,我想我無權告訴你。作為律師,有責任為客戶保密……就算他死了——」

「但他被謀殺了!」

「是啊,」彭菲爾德嘆道,「真是太不幸了。」

安靜了半晌,麥克林法官說話了:「我記得你是一名刑事案件律師,彭菲爾德,怎麼開始處理生意上的問題了?」

「法官,打從您退休之後,世事變幻了很多呢。」彭菲爾德哀傷地說,「人總得過日子,不是嗎?您不知道這陣子討生活有多難哪。」

「如果我想,就能瞭解,至少你的情況,彭菲爾德。自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以後,你似乎又發展了一些新業務,開始插手道德領域了。」

「是有些發展,法官,一點點發展。」小個子男人笑道,「我怎麼能抗拒時代的變遷呢?一種新的業務形式……」

「胡說八道。」法官怒斥。

埃勒裡的眼睛一直沒從此人變化多端的臉上移開。各部分協調一致——眼睛、嘴唇、眉毛、皮膚上的皺紋。一道陽光自窗外斜射進來,正好照在他閃亮的頭頂上,看起來像有一圈光環。不簡單的角色!埃勒裡想,也是危險的對手。

「你最後一次見到馬爾科是什麼時候?」莫利吼道。

彭菲爾德雙手指尖相對。「我想想看,這個嘛……哦,對,是在四月。探長,而現在他死了。哦,先生們,命運無常的又一次表現,是不是,奎因先生?一位蹩腳的演員……死了。再恰當不過了。某個殺人兇手,因為技術原因,從法律的指尖悄然逃脫了整整二十年,然而有那麼一天,他一腳踩上香蕉皮,就這麼摔斷了脖子。這真是我們司法體系一個悲傷的註腳。」

「然後呢?」

「嗯?哦,抱歉,探長,你是不是想問四月份他找我幹什麼?是的是的,我只是確定一下,那是一次——嗯——有關生意方面的諮詢。我盡力為他提供最有用的意見。」

「什麼樣的意見?」

「勸他換條路,探長。我總是嚴厲地訓斥他,他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真的,但有一些弱點。可他就是不聽,可憐的傢伙,你看看他的下場。」

「你怎麼知道他是個蹩腳的演員,彭菲爾德,如果你們二人的關係如此純潔無瑕的話?」

「直覺吧,我親愛的探長。」律師一聲嘆息,「一個人在紐約州法庭上執行刑事審判長達三十年,不可能不培養出第六感來,類似於犯罪心理。我向你保證,沒什麼——」

「你用這種方式問我們這位好朋友彭菲爾德絕對問不出任何事。」法官帶著冷笑說,「他能這樣跟你扯好幾個小時。他這一套我親身經歷很多次了,探長。我建議你直入重點。」

莫利看著這名紐約來客,一把拉開抽屜,抓出一樣東西,啪一聲扔過桌子,落在矮小律師面前。「讀讀吧。」

盧修斯·彭菲爾德先生先做驚訝狀,略顯抗議地微笑著,然後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副有邊框的方眼鏡,架上自己的鼻尖。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紙,讀起來。他讀得非常仔細,然後放下紙,拿下眼鏡,收回口袋裡,靠回椅背。

「如何?」

「一目瞭然,」彭菲爾德低聲說,「這封信是死者所寫的,收信人是我。就我個人推測,信寫到一半突然被暴力打斷,顯然是死者寫信至此時忽然遭到襲擊,而我是他生前最後想著的人。老天啊,老天,真令人感動。探長,真是一份貼心的禮物,感謝你讓我親眼看到這封信。我能說什麼呢?我感動得無話可說。」他還真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擦了擦鼻子。

「滑稽。」麥克林法官輕聲評論。

莫利探長一拳打在桌子上,嚯地站起身。「你休想這麼簡單就抽身!」他吼著,「我知道這個夏天你和馬爾科通訊頻繁;我知道你至少曾介入一樁勒索事件,在你們二人發覺事情棘手時;我知道——」

「你似乎知道得非常多,」彭菲爾德柔聲說道,「可否說明一下。」

「大都會私家偵探所的戴維·倫納德是我的老友,這一切他都寫信告訴我了,明白了嗎?因此,你休想用那一套保密協議混淆視聽!」

「嗯,看起來你們一直沒閒著啊。」小個子律師微笑著看向莫利,眼神帶著崇敬意味,「是的,這個夏天我的確和馬爾科通過信,這是事實。幾個月前我也確實給倫納德——迷人的傢伙——打過電話,關心了一下我委託人的事。但……」

「馬爾科在寫給你的信上說的‘痛快地拿到那最後’是什麼意思?」莫利咆哮起來。

「老天啊,老天啊,探長,沒必要這麼兇嘛。我真的沒法為你解析馬爾科腦子裡想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很瘋狂,這可憐的傢伙。」

探長張嘴欲言,又閉上了,他瞪著彭菲爾德,接著轉身走向窗子,正努力壓抑著怒氣。彭菲爾德坐在原處,臉上帶著期盼的憂傷笑容。

「呃——彭菲爾德先生,告訴我,」埃勒裡慢吞吞地開口。矮律師趕忙轉過頭,一臉警惕兼嘲弄,但笑容依然掛在臉上。「約翰·馬爾科留有遺囑嗎?」

彭菲爾德眨了眨眼。「遺囑?我不知道,奎因先生,我沒替他草擬過這樣的檔案,也許有其他律師替他打理,我不接這種業務。」

「他有財產嗎?或者,他有地產嗎?」

笑容隱去了,同時,得體有禮第一次從他身上消失。他似乎感覺到埃勒裡的問話中隱藏著陷阱,回答之前,他認真地看了埃勒裡半晌。「地產?我不知道,就像我說過的,我們的關係並不——嗯——」他停下來,似乎找不到適合的字眼。

「我之所以問這些,」埃勒裡把玩著自己的夾鼻眼鏡,輕聲說,「是因為我有個想法,他也許委託了一些有價值的檔案交給你保管。畢竟,就像你說的,律師和委託人之間的關係多少是受保護的。」

「或多或少吧。」法官補充道。

「有價值的檔案?」彭菲爾德慢慢地重複了一遍,「我恐怕沒完全聽懂你的意思,奎因先生,你指的是債券、股票這類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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