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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來自紐約的先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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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勒裡沒有立刻回答,他先對著鏡片呵氣,一面思索一面擦拭鏡片,然後才把眼鏡架到鼻子上。在埃勒裡做這些事時,盧修斯·彭菲爾德一直恭敬而專注地看著他。最後,埃勒裡輕輕地說:「你認得勞拉·康斯特布林太太嗎?」

「康斯特布林?康斯特布林?我想我不認得。」

「那約瑟夫·芒恩呢?芒恩太太呢?以前叫塞西莉亞·鮑爾,女明星。」

「哦,哦!」彭菲爾德說,「你是說現在住在戈弗裡家裡的那些人嗎?我想我之前聽過他們的名字。但不,我沒那個榮幸認識他們,哈哈!」

「馬爾科的信上沒提過這些人嗎?」

彭菲爾德抿緊紅潤的嘴唇,很明顯,他正和心中的眾多疑惑搏鬥,因為他實在搞不清埃勒裡究竟知道多少。他天使般的眼睛掃了埃勒裡三次才回答:「我的記憶力一直糟透了,奎因先生,我實在想不起來他到底提過沒有。」

「哦。順便問一句,馬爾科業餘時間有攝影的嗜好嗎,特別是最近這段時間?我只是好奇……」

律師眨了眨眼,莫利也轉過身,眉頭緊皺著;只有老法官那冰冷的眼神依舊緊緊盯住矮個子律師的臉。

「你的問題總是跳躍得很快,是不是,奎因先生?」彭菲爾德的笑容相當難堪,「照相是嗎?也許有吧,我不太清楚。」

「他沒有把照片交給你保管?」

「當然沒有,」小個子迫不及待地回答,「當然沒有。」

埃勒裡瞥了一眼莫利探長。「我相信,探長,實在沒理由再讓彭菲爾德先生留在這兒了,很明顯他——哦——幫不了我們什麼。彭菲爾德先生,感謝你百忙之中費心跑來這裡。」

「一點兒都不麻煩。」彭菲爾德高聲回答,彈指間,他的幽默感又復活了。他站起身。「還有其他事嗎,探長?」

莫利絕望地粗聲回答:「滾吧!」

一塊薄薄的表出現在彭菲爾德手裡。「老天啊,老天啊,如果我想趕克羅斯利莊起飛的下班飛機,動作可得快一點了。好了,各位先生,抱歉沒給你們帶來什麼幫助。」他和埃勒裡握手,對法官鞠躬,不露痕跡地略過莫利探長,倒退著走向門口,「真高興再見到你,麥克林法官,我一定會代您問候金西法官。還有當然啦,我會很樂意告訴奎因警官,我見到了奎因先生——」

他就這樣說著話、笑著、躬著身,一直到房門掩去了他甜蜜又無邪的眼睛。

「這個人,」法官語帶厭惡,眼睛仍望著門,「曾說服陪審團至少一百次,使得職業殺手脫罪;他賄賂目擊證人,恐嚇那些誠實的證人;他控制著一些法官;他有計劃地湮滅證據;他曾在一樁謀殺審判前夕,設計將年輕有為的助理地方檢察官卷入一樁與下層社會惡名昭彰的女人相關的醜聞,毀了年輕人的大好前程……而你居然希冀從他口中問出東西來!」莫利的嘴唇無聲地動著。「探長,我勸你忘掉此人吧,對一個正直的警察來說,這人太滑頭了。就算他在某方面和馬爾科之死有關聯,你也絕對找不到蛛絲馬跡,休想發現證據。」

莫利探長腳步沉重地走出辦公室,到內勤人員辦公室看他的命令是否確實執行了。盧修斯·彭菲爾德,不管是否如他所說回紐約去了,身後都跟著一條——用職業術語來說——「尾巴」。

在開車回西班牙岬角的路上,法官忽然問:「我還是不相信,埃勒裡,那個人太聰明了,不可能這麼做。」

全神貫注駕駛著杜森伯格的埃勒裡聞言道:「你說誰?」彭菲爾德離去後,莫利的整個辦公室就像感染了名為「無進展」的病毒一般,接下來的所有報告都是毫無收穫。法醫把約翰·馬爾科的屍體裡裡外外地檢查了個遍,傳回報告說,關於死因他忠於原來的判斷,沒什麼補充的;海岸警衛隊不斷有報告進來,沿岸的各個地方警局也陸續回報:沒人發現霍利斯·韋爾林小艇的蹤跡,而且自謀殺案發生當晚之後,沒有船隻上發現像基德船長的人,也沒有戴維·庫莫爾的屍體衝上岸來。一切都讓人沮喪,埃勒裡他們只能離去,留莫利一人生悶氣。

「我說的是彭菲爾德保管著那些情書的事。」法官低聲說。

「哦,你原來在煩這個啊!」

「他太狡猾了,埃勒裡,不會親手去碰這些燙手山芋的。」

「剛好相反,我認為只要有機會,他會第一個衝上去緊緊抓住這些東西。」

「不不,彭菲爾德不會。他會在一旁出主意,發號施令,但絕不會親自插手。他對馬爾科的瞭解足夠幫他控制住對方——光靠腦袋他就可以完全控制馬爾科了。」

埃勒裡沒搭腔。

他把車停在西班牙岬角入口處的希臘式石柱對面,哈里·斯特賓斯的啤酒肚頂開了加油站辦公室的大門。

「這不是法官嗎!還有奎因先生。」斯特賓斯親切地將手搭在杜森伯格的車門上,「昨天我看見你們的車從西班牙岬角開進又開出,是謀殺案非常棘手吧?有個警察告訴我……」

「麻煩得要命。」法官茫然地說。

「你們覺得能找到那個畜生嗎?我聽說發現屍體時那個馬爾科全身光溜溜的。真搞不懂這世界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常常說——」

「我們住在西班牙岬角了,哈里,你不用費心再幫我們找管家了,但還是非常感謝你。」

「住在戈弗裡家?」斯特賓斯倒吸一口氣,「老天啊!」他像著了魔一樣發著愣,「呃,好吧,」他在工作褲上搓著油乎乎的手,「呃,事情真是一團糟。昨晚我剛和安妮談起一個女人,她說——」

「我們很樂意聽聽斯特賓斯太太的意見。」埃勒裡急忙打斷他,「我相信那一定非常有意思,但我們還有些急事要處理,斯特賓斯先生,停下來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星期六晚上你的加油站開門到幾點?」

法官不解地看看埃勒裡,斯特賓斯抓了抓腦袋。「怎麼了,週六我整晚都開著啊,奎因先生。星期六是我們忙碌的日子,從威蘭德那邊來的車子一輛接一輛的——就是往南十英里左右的一個公園,您知道。整晚不停啊。」

「你是說通宵營業?」

「正是如此,先生。星期六下午等瓦依那兒來的小夥子來替我,我就去睡一覺——我住的地方離加油站只有幾百米。晚上八點鐘我回來接手,然後這間老店就一直開到天亮。我的幾個孩子有時會過來讓我喘口氣,安妮會拿著熱騰騰的——」

「我相信,斯特賓斯先生,你的和睦家庭是出了名的。請你告訴我——這裡的人都知道你的加油站星期六晚上通宵營業嗎?」

「這個嘛,先生,那邊的海報上寫了,我這麼做已經整整十二年了。」斯特賓斯笑起來,「我想來加過油的傢伙都知道。」

「嗯,那星期六晚上你在店裡嗎?」

「哦,那當然,我不是剛講過嗎。您看,我——」

「凌晨一點左右,你出來過嗎?」

啤酒肚老闆愣了一下。「一點?呃,這個嘛……事實上,很難講,奎因先生,星期六晚上我忙得一塌糊塗,忙得什麼事都不記得了。不知道那些車子是從什麼鬼地方冒出來的,只知道他們不約而同地用光了汽油。我收了一堆零錢……」

「你出來過嗎?」

「應該出來過。畢竟整個晚上我不停地跑進跑出。為什麼問這個?」

埃勒裡揚起手打了個響指。「你有沒有留意到有人從對面西班牙岬角那頭出來?」

「哦!」斯特賓斯機靈地看著兩人,「原來如此。哦,先生,放在平常晚上我一定會注意到,我這邊的燈光很亮,正好照到那兩根大石柱邊。但星期六晚上……」他搖了搖頭,「我一直忙到凌晨三點鐘左右。我的油架在裡面,因此我不得不跑進跑出給人找錢……先生,這期間可能有人從西班牙岬角出來。」

「你確定,」埃勒裡輕聲問,「你沒看到有人從西班牙岬角出來?」

斯特賓斯搖搖頭。「不敢確定,也許有人,說不定。」

埃勒裡嘆口氣。「太不幸了,我原本希望多少能確定些事。」他伸手夠到手剎,想了一下,又縮回了手,「還有,戈弗裡家的人通常在哪兒加油,斯特賓斯?這兒嗎?」

「是的,先生,我這裡也供應最高階的——」

「哦,我只是確認一下。非常感謝你,斯特賓斯。」他鬆開手剎,猛一帶方向盤,車頭正對著那兩根石柱穿過了馬路。

「問那些問題做什麼?」車子繞過公園滑行於綠陰之中時,法官開口問道。

埃勒裡聳聳肩。「沒什麼太大意義。可惜斯特賓斯沒注意,如果他注意到了,就有機會幫我們逮到一些好東西。昨天我們推測出兇手是從陸路逃跑的,那不經由這條路他還能去哪兒?除了從懸崖上跳下來,就剩主路一條路,必須經過剛才那個出口。也不可能避開公園——有這麼高的鐵絲網隔著,除了貓任誰也沒辦法。如果斯特賓斯能確定地告訴我們沒人從對面出來,那我們差不多可以確信,兇手在殺完人之後——逃進了屋子裡。」

「我不懂你為什麼還在懷疑這個。」老先生說,「你費了這麼多心神,就為了‘證明’已經認定的事實!我們不是早就確定,這是起內部作案的謀殺案了嗎?」

「除非有證據證實,否則你什麼也不能確定。」

「胡說八道,你不能用數學計算生活中的事。」法官反駁,「絕大多數時候你不必有確鑿的證據,就能‘知道’。」

「我是柯勒律治所說的‘無可救藥的懷疑論者’。」埃勒裡不高興地說,「我質疑一切,有時候甚至質疑自己思考出來的結果。我的思維活動始終波動不已。」他又嘆了口氣。

法官嗤之以鼻。杜森伯格繼續前行,直到抵達戈弗裡家的豪宅前,一路上兩人無話。

年輕的科特正信步從走廊晃向天井,一臉悶悶不樂。在他前方,兩人能看到洛薩躺在摺疊躺椅上,穿件短款泳衣,正在做日光浴。沒看到其他人。

「嗨,」科特不抱希望地問,「有進展嗎?」

「沒有。」法官低喃。

「仍舊在緊急狀況嘍?」年輕男孩的褐色臉龐刷地暗了下來,「這事弄得我都開始焦躁起來了。我有工作在身,你們考慮過這個嗎?可我不能離開這該死的地方。到處都是刑警,去他媽的,我敢發誓,其中一個今天早上甚至要跟著我進浴室,我看得出他眼睛裡熱切的神色……對了,奎因,幾分鐘前有一通找你的電話。」

「找我的電話?」奎因跳出車子,老法官緊跟在他身後。一名穿制服的司機立刻跑過來,把車開走去停妥。「誰打來的?」

「我想是莫利探長吧……哦,伯利太太!」這時瘦小的老管家正好出現在露臺上,「剛剛是不是莫利探長打電話找奎因先生?」

「是的,先生。奎因先生,他交待我們讓您一到就立刻回電話給他。」

「這就去。」埃勒裡大叫著穿過天井,瞬間消失在摩爾拱廊那頭。法官則緩步踱到鋪石板的天井中,含含糊糊地道了聲歉,在洛薩身旁坐了下來。年輕的科特背靠著天井的灰泥牆,繃著一張倔強的臉冷眼瞧著。

「如何?」洛薩低聲問。

「沒什麼,親愛的。」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曬著太陽。高大健壯的約瑟夫·芒恩從屋內晃出來,身後跟著一名無所事事的刑警。芒恩只穿了條泳褲,魁偉的身體曬成深褐色。法官半閉著眼打量了此人一番。他想:我從未見過一個人,能如此輕鬆完美地控制住自己。忽然他想起另一張臉,彷彿透過一扇髒兮兮的窗戶看到幾年前的一張臉。五官倒沒有什麼相似之處,但神情驚人地類似。那是一張窮兇極惡的罪犯的臉,一個被十幾個州懸賞通緝的強姦犯、殺人犯、銀行搶劫犯,諸如此類的其他罪名。一名犀利的地區檢察官向憤恨不平的陪審團嚴厲控訴時,法官一直盯著那張臉看;後來陪審團做出決定時,他又看著那張臉;他自己宣判死刑時,還在看著那張臉。臉上的神情從頭到尾始終沒變過……約瑟夫·a.芒恩同樣具備那樣沉著自若的天賦。你甚至無法從他的眼中讀出他的想法。他的眼神凜冽,總是半閉著,似乎因為他習慣凝視常人不敢直視的太陽。

「早安,法官,」芒恩嗓音低沉厚實,十分悅耳,「這真是句好話——‘早安,法官!’呃,在忙些什麼呢,先生?」

「沒什麼可忙的,」法官低聲回答,「看這光景,芒恩先生,我敢說兇手有絕佳的機會繼續銷聲匿跡,逃之夭夭。」

「太可惜了。我確實不喜歡馬爾科這人渣,但也不至於招來謀殺。我的座右銘是好好活著,讓別人也好好活著。在我出生長大的地方,人們什麼事都放在臺面上做。」

「阿根廷,對嗎?」

「差不多。法官,那是個了不起的國家,我一直認為自己不可能再回那兒了,從沒有過這念頭,但現在我搞懂了,這些大城市沒什麼好玩的,只要能走,我二話不說馬上帶著我老婆回那兒去。她在那些牛仔中,」芒恩笑起來,「肯定會大受歡迎的。」

「你覺得芒恩太太會喜歡那樣的生活嗎?」法官毫不遮掩地問。

笑聲戛然而止。「芒恩太太她,」健壯男子說,「需要機會學著喜歡這種生活。」他點燃一根菸,接著說,「戈弗裡小姐,看到你我得說句話,別把這事看得這麼重,沒有哪個男人值得你這樣——對像你這樣的女孩而言……好啦!我想我該下去遊個泳了。」他友善地揮了揮健壯的手臂,悠然步向露臺出口。陽光照在他古銅色的軀幹上,法官和洛薩兩人看著他的背影。芒恩停下來和年輕的科特說了兩句,科特仍一臉憂鬱地站在走道那頭。芒恩聳了聳寬厚的肩,走出了露臺。負責盯他梢的刑警大步跟上,打著哈欠。

「他讓我毛骨悚然。」洛薩打了個冷戰,「這個美洲菲爾普身上有種東西……」

埃勒裡跑回天井,鞋跟踏得石板地咔咔作響。他兩眼放光,瘦削的臉頰上泛著不尋常的血色。法官半坐起身。

「他們發現了——」

「嗯?哦,莫利打電話是想告訴我們,他剛接到有關皮茲的最新報告。」

「皮茲!」洛薩嚷著,「抓到她啦?」

「沒那麼精彩。戈弗裡小姐,令堂的貼身女傭輕煙一般消失了。但他們發現了被她開走的車,往北五十英里左右,靠近馬滕斯火車站。」

「馬爾科的跑車!」

「是的,扔在那兒。車子裡面毫無線索,但棄置地點給了警方一點提示。」他點上一根菸,以熱切的眼神看著菸頭。

「就這樣?」法官說,又坐了回去。

「這樣就夠了。」埃勒裡輕聲說,「足夠給我一個最令人震驚的想法。毫不相干,而且,」他說著臉色陰沉了下來,「亂七八糟。記住我的話,法官,我們正身處復仇旋渦。」

「什麼?」

埃勒裡說:「我們等著瞧吧!」

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文藝批評家。

阿根廷著名拳擊手,暱稱為「潘帕斯野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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