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可放心,她把一個柔弱、不知如何是好的被害人角色演得近乎完美——真像打心底傾洩而出的一般。
「戈弗裡太太嗎?」聲音中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急切感。
「是。」
「你一個人嗎?」
「呃——你哪位?你有什麼事?」
「是嗎?」
「是啊,是誰——」
「你別管我是誰,我長話短說,你看了今天早晨的《馬滕斯每日新聞》了嗎?」
「看了!可是——」
「看了有關塞西莉亞·芒恩和約翰·馬爾科的報道了嗎?」
斯特拉·戈弗裡沉默了,重新開口時,她的聲音變得嘶啞且憂心。「看了,你想幹什麼?」
怪異的聲音開始列舉一連串事實,每說一件便伴以斯特拉·戈弗裡的一聲呻吟……呻吟越發尖厲刺耳,幾近歇斯底里。事情太詭異了,莫利探長和麥克林法官兩人狐疑地面面相覷。
「你希望我把這些東西送去報社嗎?」
「不,哦,不要。」
「或者交給你丈夫?」
「不要!我什麼都答應,只要你——」
「這才像話,你這樣就好商量多了。我要兩萬五千美元,戈弗裡太太,你很富裕。你可以用自己口袋裡的錢,沒人會察覺。」
「但我已經付過——那麼多次了——」
「這次肯定是最後一次。」怪異的聲音急切地說,「我不會騙你的,不會像馬爾科那樣。我做這種事很講信譽。你把錢給我,我就把信和照片通過下一班郵件寄給你。我說到做到,絕不會耍你——」
「你只要肯把東西還給我,我什麼都答應。」戈弗裡太太啜泣著,「自從……哦,我的生活簡直悽慘至極。」
「的確如此,」那個聲音說著,聲調提高了不少,充滿信心,「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馬爾科就是隻髒狗,他罪有應得。只是我現在有點麻煩,需要錢……你多快能拿出這兩萬五千塊錢呢?」
「今天!」她叫著,「我沒辦法給你現金,但我有個私人保險箱……」
「哦,」聲音又變得詭異起來,「這不行,戈弗裡太太,我要小額的現鈔,我可不想冒險——」
「跟現金沒兩樣!」戈弗裡太太小心地按指示行事,「都是可轉讓債券。而且,我到哪裡去弄小額鈔票?反而會讓人起疑。我家裡這幾天滿屋子都是警察,我連出趟門都很麻煩。」
「的確如此,」聲音低吟道,「但如果你想坑我——」
「然後被警方察覺嗎?你以為我腦子壞掉了嗎?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就是——就是被別人知道。而且,你可以先不把那些——那些東西寄回給我,等你順利把債券換成現金之後再寄。哦,拜託——給我個機會!」
聲音靜了下來,很顯然對方正在做風險評估,半晌,這聲音明顯地沮喪起來:「好了,我們就這麼說定吧,我不要你親自帶東西過來,我也不想去你那兒拿——你那兒一大堆警察在,你能郵寄這些債券給我嗎?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寄出來嗎?」
「我確信可以,哦,我知道一定可以,你要我寄到哪——」
「別寫下來,你不會想要誰看到你記下的字條吧,把地址記在腦子裡。」聲音頓了下來,好半天,戈弗裡家安靜得猶如墳場。「馬滕斯市中央郵局,j.p.馬庫斯收,平郵。你複述一遍。」——戈弗裡太太聲音顫抖地念了一遍——「很好,把你的債券寄到這兒,用普通的褐色信封,密封起來,寄普通郵件。馬上去辦。如果你現在就去寄,能趕得上今晚馬滕斯市中央郵局關門的時間。」
「好的,好的!」
「記住,如果你敢搞鬼的話,這些信和照片就會送到《馬滕斯每日新聞》的編輯手中,到那時,你縱使有天大本事,也無法阻止這些東西上報紙頭條。」
「不!我絕對不會——」
「我猜你也不敢,如果你好好跟我配合,幾天之內你就能收回那些東西,我一把債券兌現就寄給你。」
咔嚓一聲,電話結束通話了。戈弗裡太太如獲大赦般撲入先生的懷抱,戈弗裡先生的神色異常溫柔。至於樓下總機室裡的四個人,則取下耳機面面相覷。
「好啦,」莫利冷靜地說,「奎因先生,看來一切順利。」
埃勒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開口。他皺著眉,用手上的夾鼻眼鏡輕敲著嘴唇,半晌才低聲說:「我想我們需要蒂勒的幫助。」
「蒂勒!」
「哦,我認為他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事情發展一如我所預料的那樣。就算事情有變,也不會造成任何傷害。你無需告訴他重要的部分,蒂勒就像那種罕見的鳥類,能靠僅有的一絲絲資訊辨別方向。」
莫利撫著下巴:「好吧,整件事都是由你安排的,我想你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他下達了幾項直接的命令,然後上樓去,監督當前最要緊的債券郵寄工作。
「我只擔心一件事。」當天下午他們坐上黑色的警車,全速趕往馬滕斯途中,坐在後座的莫利坦言道。他看看坐在副駕駛座的蒂勒,望著他那圓頂禮帽乾淨的帽頂,立刻壓低嗓子繼續道:「我們怎麼知道,這個勒索戈弗裡太太的傢伙不會把照片、保證書、信件那些鬼東西藏在哪個鬼地方去?我怕即便我們逮住了他,那些物證還是會從我們手中溜走。」
「你在糾結良心問題?」埃勒裡邊抽菸邊說,「我覺得,探長,今天你就只想著逮捕殺害馬爾科的兇手吧。目前的推斷很合理——如果馬爾科是因為那些東西死的——現在手中握著物證的人便是兇手。可別告訴我你忽然顧忌起我們的女主人來了。」
「呃,」莫利沒好氣地說,「這樣她的生活會被搞得一團糟,而她其實是個不錯的女人。我只是不希望給她帶來任何不必要的煩惱罷了。」
「失去物證的可能性並不高。」法官搖著頭說,「對這傢伙而言,這些東西太寶貴了。此外,他知道就算這是個陷阱——這點我極其懷疑,從他在電話中的反應判斷——他也沒機會再從別處弄到錢了。他現在一定非常沮喪,在康斯特布林太太和芒恩太太身上都落了空。不,不,他的威脅都只是裝裝樣子。只要你逮住他,探長,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找到那些物證。」
他們避人耳目地溜出西班牙岬角,並且,在莫利探長的命令下,所有警員一律休息。一輛土褐色但馬力強勁的車子跟在他們後頭,裡頭的人一律便服。還有一輛同樣不起眼、同樣安靜、同樣馬力十足的車隱在西班牙岬角外的主公路邊,以防發生任何緊急狀況。他們還立刻聯絡了馬滕斯警方,即刻派人監視整座中央郵局大樓,郵局職員中還混入了警方人員。誘餌郵件裡裝了一堆假債券,按照勒索者的指示,混在其他郵件中,由一名僕人拿去最近的瓦伊城寄出,這封信會像其他正常的郵件一樣,被送至馬滕斯。莫利探長不願冒一絲風險。
兩輛車上的人在距馬滕斯中央郵局好幾條街的地方下了車,第二輛車上的便衣直接走向那幢大理石建築,在短短十分鐘內完成了包圍郵局的隱秘性防線。莫利探長則領著他那車人偷偷由後門進入郵局內。蒂勒,眨著他好奇的小眼睛,站在收發一般郵件所用的大房間一角,傾聽此次任務指令。
「只要你一看到有熟識的人,」埃勒裡交待,「馬上給那名職員訊號,接下來的他會處理,或交由我們負責。那名職員會查清他的姓名。」
「好的,先生。」蒂勒小聲問,「你的意思是,家裡有人涉入這個案子,是嗎?」
「非常可能,可千萬別搞砸,蒂勒。奉你的生命尊嚴之名千萬別搞砸。莫利探長今天下午可把什麼都押在這裡了。你找個不被人注意,但可以清楚看到每個進來的人臉孔的地方,我們這一番天羅地網能否奏效就全看你了。」
「您可以放心地交給我。」蒂勒莊嚴地說完便舉步走到他選中的位置。莫利、法官和埃勒裡三人則一起走到門邊的隔牆後頭,分別坐上椅子,看著牆上沒什麼用的小孔。此時已有數名便衣進駐大廳,趴在桌上胡寫亂畫一堆沒意義的領款單之類的,然後其中某一名會走出去,但旋即就會有另一名便衣進來接手。莫利以挑剔的眼光看著他這些手下的表演,但找不出哪裡有漏洞。是的,天羅地網已佈置完成,看起來毫無異狀,剩下的便只有等待獵物上門了。
他們足足等了一個小時二十分鐘,牆上大鐘的每一聲響動都使氣氛愈發緊張。正常的郵政業務也在正常進行,人來人往。買郵票的,領款的,郵件包裹從櫃檯窗戶遞進遞出,等等。郵政儲蓄視窗外的人一直沒間斷過,還動不動就排起長龍,眼看著要沒人了,沒一會兒又排了起來。
莫利的方頭雪茄早熄了,卻還叼在嘴上,宛如淺灘上的木樁。沒人說話。
然而,那一刻來臨時,卻差點從他們高度的戒備狀況下溜過。這人偽裝得近乎完美,多虧了那名職員和蒂勒——事後莫利探長打心底裡表示感謝——不然完美的時機就錯過了,而獵物將從容逃離。
時間是郵局下班前十分鐘,當時整個郵局擠滿了匆忙辦事準備回家的人。一名面容黝黑的瘦弱男人從外頭閃了進來,徑直走到一般郵政的視窗。他穿著普通,蓄鬚,顴骨上、左眼下有顆黑痣。他排在人群末尾,卻像老鼠般伺機往前擠。若說他有什麼較易引人注目之處,那無非是他走路的姿態:走起路來臀部輕微擺著,看起來很怪異。除此而外,他毫無特徵,能輕易地融入人群之中。
排在他前頭的人辦完事之後,便輪到他到視窗。他伸出一隻黝黑的手,嗓音嘶啞,彷彿感冒了一般。「有j.p.馬庫斯的郵件嗎?」
在牆後窺視的埃勒裡三人看見該職員搔著右耳,臉轉向一側。就在此時,蒂勒的腦袋忽然從旁邊冒出來,他小聲說:「沒錯,化過妝了,先生!但一定是他沒錯。」
職員的訊號和蒂勒的低語讓三人觸了電一般站起身。莫利搶先衝到門口,無聲地開啟了門,高舉右臂,通過郵局的大玻璃窗衝外頭打訊號。與此同時,那名職員已拿了個小而扁平的包裹回來,褐色包裝,地址是手寫的,貼足了郵票。瘦小的黝黑男人伸出瘦弱的手搶過包裹,半轉過身離開視窗。
他朝四周看了看,發現周圍的人全都默默地盯著自己,第六感讓他警覺了起來。他已被一群表情冷酷的男人組成的人牆包圍,並且越圍越小。他的臉慢慢蒼白起來。
「那個包裹裡有些什麼,馬庫斯先生?」莫利探長友好地問,同時伸出一隻手搭上男人的肩,另一隻手則深深地插在大衣口袋裡。
褐色的包裹從瘦弱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黝黑的男人身子晃了晃,跟著彎下腰,幾乎要將身體折成兩半。莫利迅速彎下腰,摸了摸男人胸前的口袋。一種近乎麻木的滑稽表情浮現在男人的臉上。
「怎麼了,他暈倒了!」麥克林法官大叫道。
「不是‘他’,先生。」蒂勒悠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鬍子是假的。容我說一句,先生,他其實是女的——我相信探長先生也發現了。」說完他笑了起來。
「女的?」法官再次驚呼。
「想糊弄我們,好啊,」探長勝利地揚起右手,「東西就放在她的口袋裡,老天啊,我們完成任務了!」
「妝化得不錯,」埃勒裡低聲說,「但她走路擺臀的樣子卻讓她無處遁形。我想這位是戈弗裡太太的前任女傭吧,蒂勒?」
「先生,我是從那顆痣認出來的。」蒂勒小聲說,「天哪,天哪,屈服於罪惡是多麼容易啊!是的,先生,她是皮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