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鴉雀無聲,壁爐中的木頭爆裂聲宛如槍響,窗外的雨聲則如瀑布般發出轟鳴。
「第四種,」埃勒裡說,「衣服可能染了血,而因為某種原因,血漬的存在可能會危及兇手或他的計劃,」某種驚駭的表情躍上莫利的臉。「不,不,探長,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假設‘血漬’是屬於馬爾科的,至少有兩點說不通:不可能兇手拿走的每一件衣物都染上了血跡——襪子、內衣、鞋子?更重要的是,針對這樁謀殺案我們根本不用考慮血跡,馬爾科先是後腦勺狠狠捱了一記,被打昏過去了,此過程中並未流血;然後被勒死,仍是乾乾淨淨的,沒流一滴血。
「但我們可否假設——法官,我先說出你的疑問——會不會染上了兇手自己的血呢?從屍體的現場狀況來看,有沒有可能馬爾科和兇手發生了一番搏鬥,期間造成兇手受傷,從而有血漬留在了馬爾科的衣服上?這裡同樣有兩點反證。首先,如同前面所說,不可能所有衣物都染上了血漬,那兇手為什麼要全部都拿走呢?其次,順此推論,兇手拿走衣服是想隱瞞自己受傷了,以防警方循線追查一名受了傷的人——很明顯,涉及本案的所有關係人中沒人受傷。只除了洛薩,但洛薩的受傷早有一個不可撼動的理由,無需處心積慮地掩遮。至此,血漬理論排除。
「這麼一來,」很長一段靜默後,埃勒裡幽幽地說,「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雨聲呼嘯,爐火啪啪作響,全是緊鎖的眉毛和迷惑的眼睛,差不多可以確定,沒有任何人——包括麥克林法官在內——知道答案是什麼。埃勒裡把香菸彈入壁爐。
他轉過身來,正要開口……
門突然開啟,莫利應聲跳起來,眾人紛紛回頭。是警探魯斯,站在門口喘著粗氣,身上不停滴著雨水。在能吐出完整的字句之前,他又狠狠地喘了三口氣。
「老大!剛才——有個人……從露臺那兒跑來……他們覺得是那個基德船長!」
好半天,在場眾人除了大張著嘴,什麼反應也沒有。
「啊?」莫利的聲音十分嘶啞。
「在暴風雨中看到的!」魯斯嚷著,激動得手舞足蹈,「海岸警衛剛看到韋爾林的小艇。基於種種理由,那個大猩猩想把船靠岸——朝著岬角這邊來了!看起來他好像有點麻煩……」
「基德船長,」埃勒裡低聲說,「我不——」
「來啊!」莫利大喝一聲,領頭往門外衝,「魯斯,要——」接下來的話還來不及飄進房裡,他已經跑遠了。室內眾人愣了一會兒,才腳步紛亂地跟了上去。
法官仍留在房裡,他看著埃勒裡。「怎麼回事,埃勒裡?」
「我也搞不清,這發展太奇怪了——哦,不!」他忽然大叫一聲,追隨眾人衝了出去。
眾人直奔露臺,情緒沸騰,瘋狂混亂,完全顧不得大雨滂沱——不管男女,瞬間都成了落湯雞,每張臉上的神情都生動而疑惑,混雜著希望與激動。一馬當先的當然是莫利,儘管泥濘的地面讓他舉步維艱。只有麥克林法官一人還在考慮遮雨措施:他走在最後面,慢悠悠的,並找了件油布長雨衣裹著高挑挺拔的身體。
現場已聚集了一群刑警,他們的外衣不停往下滴水,全都顫巍巍地踩在露臺開放式屋頂的白色橫樑上,辛苦地操縱那兩盞旋轉式探照燈。喬朗姆也在場,以一種完全不同的、幾乎可說是君臨天下的姿態站在一旁。男人們的外衣被強風吹得獵獵飄揚。
莫利在露臺上跳著,大嚷著下令。一堆大男人在又溼又滑的橫樑上忙碌,居然沒人跌下來摔斷脖子,真可謂奇蹟。終於找到了開關,兩盞探照燈射出半徑一英尺的光柱,刺穿夜幕,直指天空。光的彼方,海潮深處就像冰冷的地獄。
「直直地往前照,你們這些蠢蛋!」莫利吼著,手舞足蹈,「透過前方的海岬開口往前照!」
光柱慢慢調正方向,終於與露臺平行,各自照亮方圓十五英尺的滾滾海面。
所有人都緊張地伸長脖子,任憑雨水在臉上流淌,目光追隨著光柱看向海面。一開始,除了漆黑水面上形成的透明水牆之外,什麼也看不到。但接著,隨著一盞探照燈的光柱略微調整了一下,他們看見遠方的海面上有個劇烈顛簸的小點。差不多與此同時,第三道光束也從海岸邊射了出去,隨著那個小點上下起伏。
「海岸警衛,」戈弗裡太太畏怯地說,「哦,抓住他,抓住他!」她緊攥著拳頭,溼淋淋的頭髮貼在臉上。
一艘馬力十足的海岸警衛隊快艇此時出現在視野中,正逐步逼近韋爾林的小艇。
小艇顯然有了麻煩,令人心焦地傾斜著,船尾低得彷彿要吃進水裡了。隨著距離越來越近,眾人能隱約看出一個矮人正在甲板上搖晃。人影太小了,辨認不出是誰,但能從他的動作上看出此人十分絕望。突然間,露臺上所有的人都傻了,屏住了呼吸,原來此刻小艇豎了起來,在駭人的大海中無力地晃動,瞬間便被吞噬了……巨浪翻滾,小艇已然消失了。
尖叫聲幾乎同時響起,光柱開始前後移動,瘋狂地搜尋著。
「他在那兒呢!」洛薩高呼,「他在往這邊遊!」
一道光柱照到了一個載沉載浮的腦袋,雙臂划動海水。此人正奮勇遊著,但被洶湧的浪頭阻礙,想游到海灣這邊,他會非常艱辛。海岸警衛隊的快艇已到附近,但不敢靠近,怕把人壓到船底下。一條救生索被扔入海中,卻太短了。而且此時他們太接近崖壁了,警艇貿然靠近會非常危險。
「他快游到岸了!」莫利大叫,「去拿毛毯來,來人!快去啊!」
划水的速度一路慢下來,那人卻一點一點向海灣而來。他已十分虛弱,只能勉強保持頭在水面上。
眾人只能看著,誰也幫不上忙。好似過去了整整一世紀,終於結束了,就像噩夢的終點。靠近入口處時,他像條沙丁魚一般突然被海灣吸了進去。眾人看著他四肢軟綿綿的,任由海浪將他撞向右邊的巖壁,再彈了回來,漂流到海灣的死角。
幾名刑警實在無法把光柱的焦點鎖定在這個浮沉於水面、漂來蕩去的目標上。其中三名索性跳了下來,三步兩步跟著莫利探長衝過沙灘,下水去拖那個幾近失去意識的落難者。莫利率先一把揪住他的後脖頸,使勁地往沙灘拉,總算順利地將他從洶湧的浪濤中扯了出來。幾名手下這時也跟著到達,大家全力將他抬上岸。
站在麥克林法官身旁,埃勒裡看不到被救上岸的人究竟是誰,但可以清楚看到眼前這群人的側面,而這些人看到那人後紛紛——至少麥克林法官如此——眯起眼睛。十分驚駭,好像每個人都捱了晴天霹靂一般。
有人從身旁擠過,帶著油布包著的毯子,但此人衝到被救上岸的人身邊蹲下了,埃勒裡看不到他。戈弗裡太太尖叫著往前擠,所有人也跟著向前,一探究竟。
可以聽到男人虛弱無力的聲音:「感謝……上帝……我——他——把我抓到——海岸邊——囚禁,我——」聲音停下來,他大口地喘著氣,從胸膛裡發出劇烈可怖的呼嚕聲,「今晚——我溜了出來——打——船失去了控制——我殺了——他——用……屍體——掉到海里——因為暴風雨……」
此刻,埃勒裡已擠到芒恩和戈弗裡旁邊,刑警正用毯子包著斜躺在那兒的男人。男人身材修長,眼睛充血,臉頰上留著又長又髒的胡碴,一臉憔悴,看起來遭了不少罪。身上的衣服——勉強能看出曾經是一套白色的亞麻西裝——破破爛爛的。
洛薩和母親跪在他身邊,抱著他哭泣。
埃勒裡一臉不情願,他彎下腰,抬起男人疲憊的臉。這是一張英俊的臉龐,雖然瘦削憔悴,卻仍舊堅強剛毅。
「你是戴維·庫莫爾?」埃勒里語調彆扭地問,彷彿難以開口。
庫莫爾深吸一口氣:「是的——是的。你是——」
埃勒裡站直身子,將溼漉漉的雙手插進溼透了的衣服口袋裡。「我打心底裡感到抱歉,」他的語氣依舊是不情不願的,「這是個好計劃,也實施得很好,庫莫爾。但我仍要以謀殺約翰·馬爾科的罪名起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