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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來時之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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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精彩的說法,」埃勒裡讚許地說,「但如果是出於這樣的動機,那他應該做得更明顯一點,讓別人一眼就能看出兇手是從海上來的。但他沒有。」

「如果是出於這樣的動機——當然。」

「當然,他應該突出這一事實,在沙灘上留下腳印,讓我們相信他希望我們相信的。然而,事實正相反,兇手是絞盡腦汁想掩飾他來自海上這件事!」

「我有點亂,你什麼意思?」

「首先,他並未選擇最直接的脫逃路徑,原路返回——從海灘下到海里。如果他選擇這條道路,就會在沙灘上留下離開的足跡,我們只要掃一眼就知道怎麼回事了。不,不,如果他那時在房間裡的話,他絕不會介意留下這些足跡的。但實際上兇手是怎麼做的呢?他竭盡所能不留下足跡!他脫光死者身上的衣物,再穿到自己身上——都是為了不從海路脫逃……換句話說,很明顯,兇手費勁心思避免在沙灘上留下足跡,也是為了掩蓋他是由海路來的事實。然而,兇手若是戈弗裡家的人,就沒必要隱瞞由海路而來的事實。因此,兇手並非住在戈弗裡家裡的人。準確無誤。」

「只有一點,」法官笑了起來,「我想弄清楚,據此你能得出什麼結論呢?」

「呃,」埃勒裡憂傷地說,「等我弄清楚執行謀殺之前兇手並不在戈弗裡家時,其實已經沒什麼用了。謀殺發生當晚每個在屋子裡或在屋子周圍的人都已經解除了嫌疑。排除了戈弗裡夫婦、康斯特布林太太、塞西莉亞·芒恩和她的寶貝丈夫、科特、蒂勒、皮茲、喬朗姆——這一大堆相關人士,只剩下洛薩·戈弗裡、庫莫爾和基德。」

「而你又是怎麼鎖定庫莫爾的呢?或者說你曾經懷疑過他嗎?事實上,你根本沒理由懷疑他沒死,你知道的。」

「別急,」埃勒裡拖著長音道,「當然是有憑有據的。兇手都具備怎樣的特徵?由他的犯案手法來推理,共有六點,我仔仔細細地羅列一下。

「一、他非常熟悉馬爾科和馬爾科的人際關係。因為他知道可以借洛薩之名誆騙馬爾科來赴約,於是他偽造了一張字條,看起來好像是洛薩寫的。

「二、他知道戈弗裡太太有每天清早下海晨泳的習慣。如果他不知道此事,那他就會選擇原路返回——穿過沙灘到海灣,再游泳出海,留下一串足跡。因為第二天的早潮會將足跡洗得一乾二淨。但實際上他並沒有這麼做,因為他知道戈弗裡太太會在早潮還未漲起時下海游泳,一定會看到腳印。因此,他很清楚她的習慣。

「三、他很瞭解這一帶的環境,包括海灣內的漲潮退潮時間。

「四、他泳技高超。既然他是直接從海里來的,這就意味著他有一艘泊在外海的船——不能離岸太近,否則可能會被人注意到。另外,如果他是從船上來的,那殺人之後他必須回船上去。但我剛才已經證明了,最終他被迫走公路——」

「等等——」

「讓我講完。走公路離開他就需要衣服,因為他既沒穿泳衣也沒帶浴巾。斯特賓斯的店正對著西班牙岬角的出口——由陸路逃脫他必然要經過此地——出口附近燈光閃耀,他絕不想冒險赤身裸體地通過。因此他穿上馬爾科的衣服,由公路到隨便哪處公共海濱浴場。我們已經知道,公共海水浴場距離岬角也就一英里左右。接下來他怎麼辦?他在公共浴場脫下衣服——凌晨一點三十分左右肯定四下無人——把所有衣物捆成一團(他不會冒險把衣服丟棄在那裡)——然後帶著這一堆衣物至少遊了一英里,回到船上。所以我說,從邏輯來推斷,兇手必然泳技超群。」

「這裡有漏洞。」埃勒裡歇口氣的當兒,法官指出,「你說他若從船上來,就必須再回到船上。我覺得這並非一定——」

「一定。」埃勒裡回嘴道,「首先他是光著身子來的,不是嗎?他打算光著身子上公路嗎?不,他打算游回船上。如果他計劃好了脫逃路線,肯定也安排好了逃離時的交通工具,他做好了一切準備。我們繼續吧。

「五、他的身材必須和馬爾科差不多。為什麼呢?因為馬爾科的衣物他穿必須合身,才能避免萬一斯特賓斯看見他,或在去往公共海濱浴場的路上遇上其他人,他才不至於因為衣服不合身而引起注意,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或在目擊者的腦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是個大塊頭——整體看來和馬爾科一樣。

「六、兇手之前來過戈弗裡家,這是最重要的。」

「你指的是那張字條嗎?」

「當然,他利用戈弗裡的打字機打了那張騙人的字條。但打字機從未搬離過房子,因此,打這字條的人一定曾經來過這裡,或是家庭中的一員,才有機會使用這臺機器。」

埃勒裡在紅燈前減了速。「至此,」他嘆息道,「就是這樣了。來看洛薩·戈弗裡,就算我們懷疑她的說法,說自己被人綁在韋爾林的小屋裡,關了一整夜——她有沒有可能是兇手呢?絕不可能。她不會游泳,不會打字,若要穿馬爾科的衣服偽裝——單純理論上而言——她肯定會拿走帽子,好掩飾她的長髮。但事實上馬爾科的帽子沒被拿走。這就至少有三點不符。

「基德呢?不可能,理由是根據之前聽到的對他的描述,他是個巨人,身材龐大,絕對穿不進馬爾科的衣服。至於鞋子——你還記得洛薩是如何描述那人駭人的巨大腳丫子的嗎?不不,絕不是基德。

「還有一些,」埃勒裡似乎憶起了往事,露出疲憊的微笑,「異想天開的人選,比方說康斯特布林——可憐的勞拉那位沒用的丈夫,儘管僅從邏輯推理,他值得懷疑。但他從未見過戈弗裡一家,不可能知道戈弗裡太太有晨泳的習慣;他也沒進過戈弗裡家的房子一步,因此不可能打那張署名洛薩的字條。

「接下來是韋爾林,小木屋和小艇的所有人。為什麼不是他?因為,就洛薩所說,他是個瘦小的男人;而且根據你的證詞,我親愛的梭倫,他也從未進過戈弗裡家的大門。

「只剩庫莫爾了。我並不知道他是否死亡,因此必須考慮他是兇手的可能性,然後驚異地發現他居然完全符合上述六大條件。他和洛薩極其親密,很可能知道她和馬爾科之間的事。他當然知道妹妹斯特拉有清晨下海游泳的習慣;事實上,戈弗裡太太曾對我們說庫莫爾經常和她一起去!他熱愛運動——喜歡西班牙岬角,常常出海;他無疑對漲退潮瞭如指掌。游泳技術呢?好得不得了,也是他妹妹講過的。穿得上馬爾科的衣服嗎?哦,合身得很,據洛薩所說,他和馬爾科的身材幾乎一模一樣。最後一項,毫無疑問,他能輕易靠近戈弗裡的打字機,因為他就長期住在家裡。這麼看來,庫莫爾是唯一符合六大條件的人,不僅如此,謀殺案發生當晚,他是唯一能從海上來的人(除了基德),兇手肯定是他。這就是我的推理。」

「我想,」很長一段沉默後,法官說道,「事實肯定就是這樣的了,的確沒什麼可質疑的——你已經確定庫莫爾是唯一可能的兇手人選。」

埃勒裡狠狠地踩了一腳油門,他們從一輛履帶卡車旁呼嘯而過。「當然,事情一清二楚。如果庫莫爾是兇手,那很明顯,綁錯人事件也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了,簡單明瞭。綁架事件幫助庫莫爾獲得同情,懷疑他是兇手變得情理不容,也不可能實施。非常聰明——聰明過頭了。

「很顯然,他一定事先僱用了基德來綁架自己——他可能跟那個怪物說這是個玩笑之類的;如果他實話實說,就要給基德一大筆共謀費,至少在短期內封住他的嘴。庫莫爾有意讓洛薩也牽連在內,是因為他需要一個見證一切的目擊者——一個可靠的目擊者,可以在事後告訴警方她的叔叔有多麼英勇,但在大猩猩一般的基德面前又是多麼的無助。另外,這麼做還可以把洛薩調離謀殺現場,以防她的出現戳穿那張偽造的字條。

「這場戲劇性十足的綁架案,他和基德此前一定排練過,包括他如何給基德的腹部一拳,以及讓庫莫爾‘不省人事’的那一擊。都是演給洛薩看的。基德肯定是把庫莫爾錯當成馬爾科綁架了——庫莫爾為此還故意穿得像馬爾科——真是聰明無比的設計,使得庫莫爾完全擺脫了警方的懷疑,馬爾科之死顯然是外人或屋裡的某個人所為。聰明的庫莫爾,知道警方絕不可能把基德當殺害馬爾科的兇手,兩人之間沒有絲毫瓜葛。因此,他讓基德‘打電話’給某人——當然,要讓洛薩聽到。毫無疑問,這都是精心安排的——好像基德在向不在場的僱主報告一般,好像背後另有主謀(當然不是庫莫爾)。打這通電話時,庫莫爾正躺在沙灘上‘不省人事’,天衣無縫的騙局。實際上這通電話是怎樣的呢?我猜基德隨便撥了個戈弗裡家的號碼,聽到咔嚓一聲時就證明有人接了或者正好有人要用電話,於是他迅速伸出大拇指按斷電話,然後不緊不慢地說出預先準備好的臺詞,演了一齣獨角戲。不不,我們全錯看了這個了不起的基德船長,可笑地被庫莫爾牽著鼻子走。基德一點也不笨,不然他絕對無法完成命令,還執行得如此完美。海上舞臺的小演員。」

「可是,庫莫爾是怎麼打出那張字條的?他人在屋外,當——」

「字條被發現時?是的,但那並非字條製作的時間。晚飯後,他就把字條放到樓下蒂勒的櫃子裡了,然後邀洛薩陪他出去聊一聊。他很清楚,蒂勒要到九點半才會看到那張字條——順帶一提,這又是一項兇手必須具備的條件,清楚蒂勒的習慣——這就讓人錯誤地認為字條是在基德打電話給他的‘老闆’之後才打出來,並放到這裡的。你一定也還記得,星期天一大早,我們在韋爾林的小屋發現洛薩時,科特接到一通匿名電話,告訴他在哪裡可以找到洛薩。毫無疑問,這通電話是庫莫爾打的,不管他當時藏身在海邊的哪個地方,他都冒著被人撞見的危險,只為了打這通該死的電話。很明顯,他寧可因此前功盡棄,也不願女孩少一根頭髮。他要確保女孩能儘早被人發現。」

「看起來可不像,他在那張紙條上署了她的名字,這足以讓她身陷麻煩。」

埃勒裡搖搖頭。「他知道她擁有強大的不在場證明:她不會打字,而且被發現綁在韋爾林的小屋裡。他不在乎警方看出字條是偽造的;事實上,為了洛薩,他希望警方看出來。而且你別忘了,要不是馬爾科在銷燬字條時粗心大意,事後那張字條根本不會被發現,洛薩也就不可能被牽扯在內。」

車子開到了一個大鎮子附近,交通瞬間擁堵起來,令人心情不暢。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埃勒裡不得不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駕駛上,以免杜森伯格出什麼事故。麥克林法官坐在那兒撫著下巴,陷入沉思。

「你覺得,」他忽然開口問,「庫莫爾的自白中有哪些是實話?」

「啊?我沒聽懂你在說什麼。」

他們轉到一條熱鬧的主街上。「你知道,對於他昨晚所說的有關那個怪物基德的部分,我一直很好奇。我指的是在他講述完他是如何藉助暴風雨的力量表演驚險靠岸,小心翼翼卻還是弄沉了小艇,然後拼命游回海岸之後。他承認之前說的——前一天晚上,他在船上和基德打了起來,他失手殺了基德——故事都是假的。他說事情的真實經過是,星期六晚上,他們開著韋爾林的小艇,一直開到看不到西班牙岬角的地方以後——在‘綁架事件’之後——他們找了處偏僻的地方靠了岸,他立刻付錢給基德,讓他收拾收拾離開。他想讓我們相信基德還活著,只是跑到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了而已。但不知為什麼,我聽著怎麼像假的。」

「哦,沒道理。」埃勒裡邊按喇叭邊否定了。他從車窗探出頭,五官扭成一團,憤怒地衝一輛擠滿了人的計程車司機大吼:「你他媽的是怎麼開車的?」吼完他露齒一笑,靠回椅背。「事實上,在我認定庫莫爾就是殺害馬爾科的兇手之後,第一個問題便是基德怎麼樣了?很清楚,他只是個工具而已。問題在於:他知道事情真相嗎,還是庫莫爾就糊弄他說這只是一場‘綁架遊戲’?我發現兩件事,否定了雙重謀殺案的可能性……你懷疑庫莫爾把基德也收拾了,對吧?」

「我必須承認,」法官皺著眉回答,「我確實有類似這樣的念頭。」

「不,」埃勒裡說,「我敢肯定他沒有那麼做。第一,庫莫爾沒必要告訴基德他的全盤計劃;第二,庫莫爾並非我們所說的‘天生’殺人狂。他是個講道理的人,和一般人一樣守法。他不是一不小心就失去理智的人,更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的人,因為他心存憐憫和同情。基德這個無賴,自然痛痛快快地賺了一筆。就算哪天他在某地讀到一篇報道,想回頭再來敲詐庫莫爾,他會馬上發現自己也是這起謀殺案中的陪襯。這是庫莫爾對僱工設定的安全保障。不不,庫莫爾告訴我們的是實話。」

到車子出城,眼前又是寬敞的大道時,兩人一直不發一語。冷冽的空氣有一絲早秋的味道了,老紳士忽然打了個冷戰。

「怎麼啦?」埃勒裡關心地問,「冷嗎?」

「不知道,」法官哈哈一笑,「是因為謀殺案還是被寒風吹的。但我想應該是因為天冷。」

埃勒裡不知為何停下了車。他走下車,開啟堆得滿滿當當的摺疊椅,翻翻揀揀後,帶回來一團黑黑的、軟軟的大東西「那是什麼?」老紳士狐疑地問,「你從哪裡弄來的?我記得——」

「披在肩膀上,老爹,」埃勒裡邊說邊跳進車裡,把那玩意兒蓋在老紳士的膝蓋上,「我們這趟旅程的小小紀念品。」

「這到底是——」老人驚恐地拿開那東西。

「這可能是正義的終結者,是邏輯之道上的岔路。」埃勒裡像個演說家一般說道,鬆開了手剎,「我無法拒絕。事實上,這是我今天早上從莫利探長的眼皮底下拿走的!」

法官拿起來一看,那是約翰·馬爾科的黑色披肩。

老紳士身子又一顫,深吸一口氣後,姿態英勇地將披肩披上肩頭。埃勒裡咧嘴笑笑,踩下油門。沒多一會兒,老紳士那雄偉有力的男中音再次迎風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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