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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山河影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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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又大力施惠孫氏族人,任命孫貴妃兄弟孫繼宗、孫紹宗為指揮使,孫顯宗、孫續宗為指揮同知,俱於府軍前衛帶俸不管事。又為孫貴妃父親孫愚改名孫忠,官中軍都督府僉事。

但皇帝仍不滿足,一心想扶持最愛的女人登上皇后之位,以母儀天下。胡皇后只育有順德、永清兩位公主,沒有子嗣,朱瞻基想以此為藉口廢掉胡善祥皇后位,改立孫蓴為皇后。但明代立國以來,還沒有廢后的先例。大臣們都勸諫道:「胡皇后沒有什麼過錯,不能隨便廢立。」

朱瞻基見群臣不肯依附自己的心意,很不高興。有逢迎上意者獻計道:「不如好好開導胡皇后,讓她自己上表辭去中宮之位。如此,旁人便再無話說。」

胡皇后也知道自己無力與孫蓴爭鋒,遂同意上表,請辭皇后之位。但皇帝生母張太后一向喜歡胡氏的沉靜賢慧,不喜歡漂亮可人的孫蓴,堅決不同意。在立後這件事上,太后一言九鼎,有絕對的控制權,朱瞻基也無可奈何,只能拖了下來。

剛好這時候有個宮女被朱瞻基臨幸,懷上了身孕。這個宮女還天真地以為有了皇帝的骨肉,從此能過上好日子。孫貴妃也還沒有子嗣,只生有一位公主,得知宮女懷孕的訊息後,想出了一條偷樑換柱的計策,派人將懷孕的宮女軟禁在密室之中,與外界隔絕,派心腹照看。孫貴妃自己則買通御醫,對外宣稱懷孕,並偽裝了許多懷孕的跡象。

當時孫貴妃深得明宣宗朱瞻基的寵愛,無人敢透露半點風聲。朱瞻基明明知道真相,卻因為太愛孫蓴,假裝不知情,任其作為。後來宮女順利產下一子。孫貴妃馬上派人處死了宮女,將孩子據為己有。就這樣,這個冤死的宮女的兒子名義上就成了孫貴妃的親生兒子。這個孩子也就是當今英宗皇帝朱祁鎮。

孫蓴為隱瞞真相做了不少努力,嚴禁宮人議論此事,但仍有訊息傳了出去。不久後,長隨內使喜安因誹謗罪伏誅,傳聞便是因為他洩露了孫蓴奪宮女子為己子一事。

明宣宗朱瞻基結婚十年都沒有兒子,對孫貴妃之子自然十分疼愛,「眷寵日重」。朱祁鎮出生僅僅兩個多月,就被冊立為皇太子,成為明朝歷史上年紀最小的皇儲。母憑子貴,兒子成為孫貴妃爭奪皇后之位最重要的籌碼。在朱瞻基再三向張太后保證仍然會厚待原配胡善祥的情況下,張太后勉強同意改立孫蓴為皇后。一心謀取後位的孫蓴還假裝推辭說:「皇后病痊自有子,吾子敢先後子耶?」

胡善祥被廢后,退居長安宮,號靜慈仙師。張太后對無故被廢的胡氏十分同情,特別加以關照,經常將她召到自己宮中,和自己一同居住。家宴時,還有意抬高胡善祥的地位,讓她坐在孫蓴的上座。孫蓴經常因此怏怏不樂,但也無可奈何。

跟當年宋真宗皇后劉娥狸貓換太子一樣,許多人都知道太子朱祁鎮非孫皇后親生之子,唯獨當事人被矇在鼓裡,朱祁鎮對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侍奉孫皇后如親母。命運亦似乎格外垂青他,九歲時,他便順利登上了皇位,成為萬眾矚目的大明天子。當時他實際年齡為七週歲又兩個月,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小皇帝。

孫蓴奮力當上皇后後,便再無作為。她雖因謀求皇后一位,導致胡皇后無辜被廢而遭世人反感,但其與皇帝丈夫的感情卻是千真萬確。明宣宗朱瞻基在世時,二人情投意合,情比金堅。朱瞻基去世後,孫蓴大半心思也跟隨丈夫去了,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元氣,無精打采,只安心以太后身份在後宮頤養天年,這次肯出紫禁城到東郊禮佛,算是極為罕見之事。

朱驥見孫府大門緊閉,楊壎卻要奔過去叩門,忙拉住他道:「明日是太后壽誕,孫國丈貴為國戚,多半也跟隨太后去了東郊,此時應該還在回來的路上呢。」

楊壎笑道:「我跟朱千戶賭一頓酒,孫國丈一定在家。」

朱驥家教極好,待人客氣,即使他輕視楊壎時,也沒有任何失禮之處,但一聽到一個「賭」字,臉色立即沉了下來,喝道:「楊匠官,不要胡鬧了,你到底有沒有辦法救人?」

楊壎道:「咦,好端端地發什麼脾氣?我還以為朱千戶是錦衣衛中難得的好男子呢。」不再理睬對方,幾步跨上孫府大門臺階,拉起門環敲了兩下,又揚聲叫道:「孫老,有客。」

朱驥冷笑道:「皇帝、太后都去了東郊禮佛,孫國丈怎麼可能……」

忽聽得門「吱呀」開了一道縫,露出半張人臉來,正是老國丈孫忠本人。孫忠認出楊壎,便拉開門道:「你小子好久不登我孫府大門了。是不是我這裡沒有髹漆的活兒,你就忘記了我這老頭子?」

楊壎嘻嘻一笑,道:「這個嘛,回頭我再向孫老賠罪。今日還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和朱千戶冒昧登門,是想請孫老出面救一個人。」

孫忠指著朱驥道:「他是錦衣衛,還穿著一身飛魚服呢,救人的事找他啊,怎麼找我這個老頭子了?」

楊壎道:「錦衣衛不頂事,這個人是國子監祭酒李時勉,只有孫老能救得。」大致說了李時勉正被戴枷示眾之事。

孫忠一聽到李時勉的名字,便臉色陡變,越聽到後面越是難看,不等楊壎說完,便氣呼呼地揮手道:「我知道了,你們走吧。」

楊壎也不多答話,拉著朱驥便退了出來。二人後腳剛邁出門檻,大門便「轟」的一聲關上了。

朱驥道:「孫國丈還沒有應承救人呢。」

楊壎道:「孫老這麼生氣,臉都綠了,能袖手旁觀嗎?朱千戶就放心吧。」

朱驥道:「楊匠官怎麼知道孫國丈今日留在家中,沒有隨大隊人馬前去東郊?」

楊壎道:「我瞎猜的。」又問道:「朱千戶可知道孫老這中軍都督的官職還是前一任宣宗皇帝封的?」

朱驥道:「當然知道。孫都督性情淡泊,不慕名利,當年孫太后由貴妃進封皇后,宣宗皇帝本欲按慣例給孫都督加官,進侯封伯,但孫都督堅決推辭了。當今皇帝即位後,亦要給外祖父封官進爵,孫都督也拒絕了,所以人們叫他‘兩朝都督’。不過畢竟明日是太后壽誕,不同平常。」

楊壎嘆道:「世上人各式各樣,不是每個人都喜愛熱鬧的,尤其是皇室那種虛假的熱鬧。」又指著孫府斜對面的衍聖公府道:「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兩千年前,孔子認同的是‘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而今的儒家要學優而仕,讀書就是為了做官,齊家治國平天下。衍聖公倒是越來越熱鬧了,可是聖人的初衷又在哪裡呢?」

朱驥心念一動,正待再問,忽有錦衣衛校尉急奔過來,道:「小的正到處找朱千戶,幸好有人看到你往東安門方向來了。」

朱驥見那校尉滿頭大汗,神色驚惶,皺眉問道:「又出了什麼事?」

那校尉名叫逯杲,看了楊壎一眼,囁嚅道:「白千戶命小的速來稟報朱千戶,那個……那個……」

朱驥厲聲道:「身為武官,吞吞吐吐,成何體統!快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被長官一喝,逯杲便再無顧忌,徑直說了出來:「楊行祥死了。」

楊行祥只是個普通的名字,其背後卻牽涉一樁歷史謎案——

建文帝四年(1402年)六月十三日,燕王朱棣率大軍抵達南京城下。奉命守城的曹國公李景隆和谷王朱橞開啟金川門,開城迎納,燕軍兵不血刃地進入南京,京師陷落。靖難之役,終以朱棣的勝利而告終。六月十七日,朱棣即皇帝位,是為明成祖,因年號永樂,又稱永樂皇帝。

朱棣率燕軍攻陷南京後,建文皇帝朱允炆見大勢已去,在左順門親手把陰謀為朱棣攻城內應的徐增壽殺死,奔回宮中。皇宮隨後突然起火,朱允炆不知去向,由此成為明代開國以來第一大謎案。

皇宮起火後,朱棣聞訊趕到,急忙派人滅火營救。事後只從餘灰中找到兩具已經燒焦的屍體,被認為是建文皇帝朱允炆及皇后馬氏的屍骨。

朱棣故作惋惜地嘆道:「小子無知,乃至於此!」於是命有司治理喪葬,並遣官致祭,佈告天下,稱朱允炆走投無路,與后妃闔宮自焚而死。朱棣還為此輟朝三日示哀。

然民間還有一種說法,稱朱允炆並沒有死在大火中,而是化裝成僧人從皇宮逃出。更有人繪聲繪色地描述道:當燕軍兵臨城下時,建文帝朱允炆見大勢已去,打算拔刀自盡。翰林院編修程濟連忙上前阻止,建議出逃。少監王鉞連忙奏道:「昔日高帝歸天時,留有遺篋,付與掌宮太監,並遺囑道:子孫若有大難,可開篋一視,自有方法。現在就收藏在奉先殿之左。」

群臣聽說明太祖朱元璋留下了法寶,趕緊將篋取出來,篋四圍俱用鐵皮包裹,連鎖心內也灌了生鐵。王鉞用鐵錐將箱子提供撬開,裡面是度牒三張,一名應文,一名應能,一名應賢,以及袈裟僧帽僧鞋等物,並有剃刀一柄,白銀十錠,及一張紙。紙中寫著:「允炆從鬼門出,餘人從水關御溝出行,薄暮可會集神樂觀西房。」

朱允炆看了感嘆道:「天命如此,還有什麼可說的?」

太監立即取出剃刀,給朱允炆剃髮。朱允炆脫了衣冠,披上袈裟,藏好度牒,一面命人縱火焚宮。吳王教授楊應能認為度牒中有自己的名字,也願意剃髮為僧,追隨惠帝。監察御史葉希賢毅然道:「臣名賢,應賢無疑。」

於是以朱允炆為首,換上袈裟,藏好度牒,在數名大臣的保護下,來到鬼門。這鬼門在太平門內,是內城一矮門,僅容一人出入,外通水道。朱允炆等人鑽過鬼門,門外正好有一艘小船,於是一行人得以逃出南京,潛至西南削髮為僧,行蹤遍及滇、黔、巴、蜀等地。

這是個流傳很廣的傳說,聽起來煞有其事,令人真假難辨。據說朱允炆避難貴州時,還作了兩首詩:

風塵一夕忽南侵,天命潛移四海心。鳳返丹山紅日遠,龍歸滄海碧雲深。紫微有象星還拱,玉漏無聲水自沉。遙想禁城今夜月,六宮猶望翠華臨。

閱罷楞嚴磬懶敲,笑看黃屋寄團瓢。南來瘴嶺千層回,北望天門萬里遙。款段久忘飛鳳輦,袈裟新換袞龍袍。百官此日知何處?惟有群鳥早晚朝。

頗為符合一個流亡皇帝的身份。

對於明成祖朱棣的新王朝而言,朱允炆的生死是個極為敏感的話題。朱棣將在大火中找到的兩具屍體當作朱允炆與皇后馬氏下葬,但他內心深處也對朱允炆之死很懷疑——

朱允炆當政時,曾以西域青玉琢製為璽,且改八字、四字之古制,璽文曰:「天命明德,表正萬方,精一執中,宇宙永昌。」一共十六字,命名為「凝命寶」。朱棣佔領南京後派人仔細搜查,始終未能找到凝命寶。皇宮雖然起火,卻不會將玉璽燒化,只可能是朱允炆隨身帶出了宮,以圖日後東山再起大事。

朱棣心中起疑,但並不明說,依舊將那具被稱為朱允炆的屍體以天子禮斂葬,以安天下。但他心中難安,於是派戶科都給事中胡濙,配上認識朱允炆面貌的內侍朱祥,以尋訪傳奇道士張三丰的名義,從陸路遍訪各州、郡、鄉、邑,打探朱允炆下落。自此,胡濙欽承上命,巡歷四方,東南涉於海隅,西北旋轉於沙漠,海內郡縣,罔不周流。江西龍虎山天師教第四十三代天師張宇初也曾暗中受命尋訪朱允炆。

永樂二年(1404年),又有謠傳說朱允炆已經逃亡海外,朱棣開始籌劃派親信宦官鄭和領兵浮海,遠巡西洋,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鄭和下西洋」,但也未查到朱允炆下落。

由於擔心出逃的朱允炆與建文舊臣裡應外合,朱棣對不肯歸附者採取了血腥的屠殺政策,對於那些不肯歸附的建文舊臣進行了誅戮,名臣方孝孺、鐵鉉等人均被處死,且手段極為殘酷暴虐,令人髮指。

方孝孺死得尤其慘烈。朱棣率軍離開北平時,其主要謀臣道衍曾經秘密請求道:「殿下至京,希望保全方孝孺。若殺此人,則天下讀書種子絕矣。」實際上,方孝孺是天下名儒,道衍是擔心殺掉他,將會引起士人的反感。朱棣滿口答應。

佔領南京後,朱棣特意請方孝孺上殿擬寫登基詔書,方氏堅決不從,朱棣又派方孝孺的學生廖鏞、廖銘二人前去勸說,反被方孝孺痛斥一頓。最後朱棣強行派人押解方孝孺上殿,方孝孺便穿著一身重孝服上殿,一進來就大哭不已。

對於正在興頭上的朱棣來說,實在敗興得很。但他卻裝出頗受感動的樣子,走下殿來親自慰問道:「先生不要難過了!朕本來是要效法周公輔成王的。」

方孝孺答道:「成王在哪裡?」朱棣道:「他自焚死了。」

方孝孺複道:「為什麼不立成王的兒子當皇帝?」朱棣道:「國家要依賴年長的君主來治理。」

方孝孺進一步逼問道:「那為什麼不立成王的弟弟?」

話到這裡,朱棣十分狼狽,實在難以對答,只好說道:「這是朕的家事,先生不必過多操勞。」命左右將紙筆遞與方孝孺,婉語勸道:「先生一代儒宗,今日即位頒詔,煩先生起草,幸勿再辭!」

方孝孺投筆於地,且哭且罵道:「要殺便殺,詔不可草。」

朱棣忍不住氣憤,便道:「你何能速死?就算你自己不怕死,難道不顧你的九族嗎?」

方孝孺厲聲道:「即使滅十族,又敢奈我何。」說到此處,復拾筆大書,再擲付朱棣道:「這便是你的草詔。」紙上竟然是一個「篡」字,觸目驚心。

朱棣終於被徹底激怒,命人用刀割開方孝孺的口,一直割到兩耳。又命人誅殺方孝孺九族,又將其朋友門生列為一族,共稱「十族」。受方孝孺牽連被殺的有八百七十三人,這些人被當著方孝孺的面一個個處死,最後才輪到方孝孺自己。據說是用兩塊石板夾住,然後用鐵鋸從頭部鋸下而死,死後還被碎屍於南京聚寶門外。

方孝孺被害前,曾詠《絕命詞》一首:「天降亂離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忠臣發憤兮血淚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嗚呼哀哉兮庶不我尤!」時年四十六歲。

方孝孺也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被誅滅十族的人。其後,朱棣還餘怒未消,派人挖了方家的祖墳,並下旨:「藏方孝孺文者皆死。」但方孝孺門客仍冒著生命危險收藏了方孝孺的遺稿,後來編成《遜志齋集》及《方正學先生集》等。

兵部尚書鐵鉉亦死得相當壯烈。鐵鉉曾經在濟南城下用詐降之計,差點兒殺死朱棣。朱棣親自審問,鐵鉉寧死不肯面對朱棣,背向而坐。朱棣讓他回頭看一眼,終不可得。朱棣盛怒下命人割去鐵鉉的耳朵鼻子,鐵鉉仍然謾罵不止。朱棣遂命人將其凌遲碎剮,將其屍投入油鍋,炸成焦炭。

御史大夫景清曾謀劃假降刺殺朱棣,結果失敗。景清被剝皮填草,掛在城門示眾。後朱棣夢見景清披頭散髮,持劍追殺他,遂又讓人用鐵刷子將景清屍身上的肉一塊塊刷掉,肉刷光後,再將骨頭打碎。朱棣猶不解恨,滅其族,籍其鄉,稱為「瓜蔓抄」。景清的街坊鄰居都因此受株連被殺。青州教諭劉固曾因母親年邁提出辭職,景清寫信給劉固,讓他到京城來任職。僅因這一層引薦關係,劉固全家被殺,連其老母都沒有放過。

御史高翔在朱棣即位後穿著喪服入見,朱棣除了誅殺其族外,還將高翔祖先的墳墓挖開,摻雜上一些牛馬的骨頭,一起焚成灰揚掉。又將高翔的田產分給附近的百姓,徵收特別重的稅,目的是為了讓鄉親世世代代罵高御史。

不肯歸附的建文舊臣家中男丁通通被殺,妻女命運則更加悲慘,不分老幼均發往教坊司,充作官妓。被凌辱折磨致死後,屍體還被抬出去餵狗,且是朱棣親自下的聖旨。

鐵鉉的兩個女兒正當妙齡,均被髮往教坊司為娼妓,但兩女數日不受辱。鐵鉉學生高賢寧與錦衣衛長官紀綱交好,託他出面說情。彼時紀綱正受寵幸,朱棣總算動了惻隱之心,放過了鐵鉉的兩個女兒。二女後來都嫁給高賢寧為妻。

以高壓恐怖手段鎮壓建文舊臣後,朱棣始終未放棄派人尋找朱允炆的下落。永樂二十一年(1423年),在外面漂泊十幾年的胡濙突然趕回北京。此時朱棣正大舉北征,正在宣府駐軍。胡濙匆忙趕到宣府時,已經是深夜,朱棣已經睡下,聽到是胡濙回來,立即披衣召見。君臣二人一直密談到四更,談話內容無人得知,然此後朱棣停止派人追查朱允炆的蹤跡。因而有人推斷,胡濙已經打探到了朱允炆的確切訊息,且事隔多年,朱允炆已經沒有任何爭奪皇位的想法和可能,朱棣確信了這一點,終不再有顧慮。

隨著光陰的流逝,朱允炆的出逃故事漸漸被人忘記。然明英宗朱祁鎮即位後,這一名字再度浮現在眾人視野之中。有老僧率領數名徒弟從雲南來到廣西,面見地方長官,稱自己便是建文帝朱允炆。地方長官不敢怠慢,立即派兵護送他入京師。

朱祁鎮聞報大為驚訝,命法司會審。老僧自言已經九十歲,很快就要死了,希望能歸葬祖父明太祖陵旁。審問的御史道,建文帝生於洪武十年(1377年),今年應該才六十四歲。老僧這才無話可說,被迫招供了實情:原來他叫楊行祥,河南人氏,洪武十七年(1384年)剃度為僧,歷遊各地,在雲南、廣西聽說過建文帝的事蹟,受了旁人蠱惑,想冒充建文帝以圖富貴。

真相大白後,明英宗朱祁鎮下令將楊行祥關入錦衣衛大獄,徒弟遣戍遼東。數月後,楊行祥死於獄中。

這是一段京師人人皆知的故事,然懷疑朝廷弄虛作假者亦大有人在。明代制度,皇帝生辰為全國性假日。朱允炆曾做過四年大明天子,也就是說,在四年中,他的生辰是大明的公共假期。楊行祥既要冒充建文帝,如何會將人盡皆知的年齡弄錯?

當時還有一名老太監吳亮,曾貼身服侍過建文帝朱允炆起居,熟知其人體貌,是僅存的建文舊僕。他雖年過六旬,卻一向壯健,然楊行祥一案發生後不久便神秘過世,令人感到蹊蹺。

因而有一種說法是,楊行祥就是真的建文帝。楊行祥被押送京師後,英宗皇帝朱祁鎮曾命老太監吳亮去認人。雖然幾十年過去,朱允炆容貌發生了很大變化,但吳亮仍從獨特的胎記認出了舊主,當即下拜慟哭。不過既然明成祖朱棣早已宣佈朱允炆自焚而死,且舉行了隆重的官方葬禮,明廷便不能公開承認朱允炆還活著。而朱允炆投官前,已將身份公開,弄得滿城風雨,明廷無法掩蓋其事,遂謊稱朱允炆其實是楊行祥冒充,且編造了口供。

校尉逯杲慌慌張張地跑來,又向朱驥稟報說「楊行祥死了」,無論這楊行祥是不是真的建文皇帝朱允炆,有一點可以明確的是——之前官方公佈楊行祥死於錦衣衛大獄一定是假訊息了。

楊壎一時很是好奇,便故意問道:「楊行祥?是那冒充建文帝的老僧嗎?他……他不是早死了嗎?」見朱驥轉頭看了自己一眼,目光頗為嚴厲,忙道,「當我沒說。既是錦衣衛出了事,這樣,朱千戶,你先回官署善後。我自己設法去找那兩名賊人。」

朱驥道:「楊匠官一個人能行嗎?」楊壎笑道:「人不在多,在於路子對。朱千戶放心,我知道事態嚴重,一定會盡力而為。」

朱驥微一思忖,即點頭同意,等楊壎走遠,又招手叫過逯杲,低聲命道:「你跟著楊壎,他去了哪裡,見過什麼人,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逯杲應了一聲,抬腳欲去跟蹤楊壎。

朱驥又叫道:「先脫掉你的飛魚服,這身衣服太扎眼了。你穿著它,沒法跟蹤。」

逯杲乾脆解下腰間的繡春刀,脫下官服,交給了朱驥,笑道:「如此也好,小的正嫌天氣熱呢。」

朱驥將繡春刀遞了回去,道:「你是武官,執行公務時,不能不帶兵器。」

逯杲道:「那小的一會兒在街邊隨便找塊破布,將兵器包住,這樣旁人便看不出來,不會知道小的是錦衣衛了。」

朱驥點了點頭,道:「去吧。有什麼事,速回錦衣衛稟報。」

打發走逯杲,朱驥正待趕回錦衣衛官署,忽覺有什麼不妥,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看。四周掃視一番,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名行人,見到一身錦衣衛官服的朱驥,便垂首遠遠避開,更不要說敢矚目於他了。

朱驥再走出幾步,仍覺不大對勁兒,驀然轉頭,卻見那富麗堂皇的衍聖公府大門緊閉、高牆肅然,並沒有什麼異常,便不再理會,自往官署去了。

與朱驥分手後,楊壎便徑直往東城黃華坊而來。這一帶妓館、青樓林立,官方教坊司及官妓院麗春院也在其中,因之繁華熱鬧,茶樓、酒肆、商鋪亦跟著風生水起,尤其以售賣婦人用品的綢緞鋪、首飾鋪、胭脂鋪生意為佳。

進來「蔣骨扇鋪」時,年輕貌美的女鋪主蔣蘇臺正在招呼貴客,卻是名匠蒯祥孫女蒯玉珠及恭順伯吳允誠孫女吳珊瑚。

吳珊瑚雖然姓吳,卻是蒙古人,吳只是明廷賜姓,她本姓帖木兒,亦是蒙古皇族出身。雖在北京出生長大,卻不改蒙古姑娘的豪爽本性,她一見楊壎進來,便取笑道:「蘇娘,你的熱心追求者又來了。」

蔣蘇臺出身蘇州制扇名家,精於骨扇製作,人稱「蔣骨」,因與楊壎同鄉,來往頗多。她雖在京師以制扇為生,撐起一方天地,究竟還是江南女子的婉約性情,被人當眾開玩笑,頗覺尷尬。

楊壎卻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招呼道:「二位小娘子又來買扇子嗎?珊瑚娘子,上次送去吳府的倭漆屏風,尊父可還滿意?」

吳珊瑚生父名吳克勤,蒙古名答蘭,是恭順伯吳允誠第三子。其長兄吳克忠繼襲了恭順伯的爵位,吳克勤亦封都督,兄弟二人同是明軍高階將領。吳克勤不通文墨,卻愛風雅,因其書房只有書案,無其他裝飾,客人嫌其過於簡樸,便特意向楊壎定做了一具屏風。楊壎也不畫蒙古人喜愛的山川、駿馬等,只以墨漆題詩於上道:「南朝天子愛風流,盡守江山不到頭,總為戰爭收拾得,卻因歌舞破除休,堯將道德終無敵,秦把金湯可自由?試問繁華何處在,雨花菸草石城秋。」

詩並非楊壎原創,而是選自唐人李山甫的《上元懷古》,文字淺白,正應吳克勤之風。

吳珊瑚笑道:「滿意,太滿意了。家父直誇楊匠官書法好呢。」還欲接著開楊壎的玩笑,被蒯玉珠扯了一下,這才留意蔣蘇臺已經紅了臉,遂抿了抿嘴,笑道:「不說了,不說了,挑扇子,挑扇子。」

楊壎道:「蘇臺,我有要緊事找你。」蔣蘇臺道:「店裡還有主顧呢。」

雖則吳珊瑚連連稱沒事,蔣蘇臺卻不肯進去裡屋,顯是怕落人話柄。楊壎只得先等在一旁。

忽有一名豔妝麗人進來。其人長相古典,透著一種沉靜的氣質。蔣蘇臺、吳珊瑚、蒯玉珠三人均是長相不錯,蔣蘇臺更算得上美人,但那女子肌膚賽雪,光彩逼人,一入堂中,旁人便立即黯然失色。卻是教坊司的蔣瓊瓊,曾是名動京華的名妓,亦是扇子鋪的老主顧。

蔣蘇臺忙迎上前招呼,又問道:「瓊娘上次買的扇子可還合用?」

蔣瓊瓊搖頭道:「我來不是為了扇子。」將蔣蘇臺拉到一旁,低聲問道,「李惜兒可是在蘇娘這裡?」

蔣蘇臺一怔,隨即搖頭道:「惜兒好久沒來過了。」

蔣瓊瓊道:「蘇娘可別騙我。你本不擅長撒謊,更何況我閱人無數,一眼就能看出來。」

蔣蘇臺滿臉緋紅,遲疑了一下,仍然堅決地搖了搖頭,道:「真的沒見到惜兒。」

蔣瓊瓊跺腳道:「蘇娘暗中收留惜兒,即便是出於好意,也只會害了她。」

蔣蘇臺未及回答,楊壎已然走了過來,笑問道:「二位娘子在聊什麼,這般神秘?」

蔣蘇臺趁機道:「楊匠官,你陪瓊娘聊兩句,我得去那邊招呼客人。」

楊壎笑道:「明日皇宮要舉行盛大宴會,慶賀太后壽誕,瓊娘負責歌舞,不用忙著彩排張羅有關事宜嗎?我今日進過紫禁城,看到裡面戲臺都已經搭好了。」

蔣瓊瓊不接話頭,只道:「楊匠官跟蘇娘走得很近啊,總能在這裡看到你。」

楊壎笑道:「是啊,我和蘇臺是同鄉。我們都是蘇州來的,都是背井離鄉之人,當然要互相照顧。」

蔣瓊瓊道:「那麼就請楊匠官轉告蘇娘,別做傻事,自以為救人,其實是在害她。」

楊壎奇道:「她是誰?」又道:「我這人笨得很,瓊瓊別跟我打啞謎呀。」

蔣瓊瓊也不理睬,自揚長去了。

吳珊瑚和蒯玉珠已各自挑了一柄扇子,付完賬拿著去了。臨走前,吳珊瑚還笑道:「雖然我們還想多留一會兒,可既然楊匠官到了,也不能不識相。」

蔣蘇臺臉一紅,道:「珊瑚娘子就愛說笑。」親自送二女出去。

等蔣蘇臺返身進來,楊壎便將「東主有事」的牌子掛了出去,再將門板一一封上。蔣蘇臺也不阻止,見天光已暗,便掌上了燈,呆呆坐下,似是心事重重。

楊壎問道:「蔣瓊瓊為什麼糾纏你?」蔣蘇臺搖了搖頭。

楊壎便不再追問,道:「上次你做了五柄骨扇,特意讓我用彩漆題繪扇面,你可還記得?」

蔣蘇臺道:「當然記得,那是我手藝最好的五柄骨扇。」

楊壎道:「那五柄扇子還在嗎?」

蔣蘇臺低聲道:「賣出去了三柄。」似是頗為羞愧,又忙解釋道:「我本來說了不賣的,可幾名老主顧看到後死死纏住我不放,不惜花費十倍高價,我無奈之下,只好轉讓出了三柄。另兩柄我自己留了,實在捨不得。」愈到後面,語音愈低,幾近呢喃。

楊壎道:「那你還記得買那三柄扇子的都是些什麼人?」

蔣蘇臺很是不解,問道:「楊大哥追問這個做什麼?」

楊壎道:「今日有兩名賊人假扮軍士混入兵部官署,盜走了機密文書。那兩人進官署時正好被我撞見,一人身上還落下件物事,卻是柄精巧的扇子。雖然隔得遠,但我還是一眼認出那是你蔣骨扇鋪的骨扇,扇柄上的金漆,則是我楊氏獨有的倭漆。」

他當時就識破了那矮軍士是女扮男裝,但對方既身懷蔣蘇臺最珍重的骨扇,他擔心其人跟蔣氏有些干係,是以沒有立即聲張,只悄悄跟了過去。而當他在車駕司外撞到賊人時,不但打了照面,他還問那女賊人道:「你身上怎麼會有那柄骨扇?」對方一愣,隨即與同伴交換了一下眼色。那男賊人隨即上前推倒楊壎,轉身與同伴跑了。

楊壎之所以沒有對兵部侍郎于謙和錦衣衛千戶朱驥說實話,當然是擔心牽累蔣蘇臺。若是被錦衣衛知道蔣蘇臺可能知道賊人身份,哪怕只有一丁點兒可能,按照慣例,必會立即將蔣蘇臺逮捕,嚴刑拷問。即便查到蔣蘇臺跟此案無關,也會作為重要證人關進詔獄。到時候刑具纏身,以蔣氏這等弱不禁風的身段,只怕挺不過三日便被折磨死了。

蔣蘇臺這才知道楊壎是關心自己被捲入了一樁大案,不由得十分懊悔,當即流出眼淚來,泣道:「那五柄扇子本是一套,我實不該將那三柄賣掉的。」

楊壎忙道:「後悔也來不及了,況且你也是被主顧纏得沒辦法。你告訴我,買了那三柄扇子的人都是誰?」

蔣蘇臺道:「吳珊瑚買了夏扇。我開始是不肯賣的,她苦苦哀求,說她出生在夏季,那扇子應了她生辰,是她命中的福扇。我拗不過她,只好答應了。吳珊瑚買扇子的時候,剛好有幾名國子監監生進來閒逛,其中一位姓丘的公子聽到吳珊瑚的話,也很感興趣,想買一把‘秋’扇,說他妻子是秋天出生,而今獨自在家鄉照顧老小。當時他還吟了一首詩:‘明月空中懸,碧雲天際合。美人渺何許,望望轉蕭索。翩翩驚鵲定,片片簷花落。惻然對孤影,下帷閉齋閣。’我聽了很是感動。吳珊瑚又為他說情,說反正扇子也湊不成一套了,我就乾脆將秋扇賣給丘公子了。」

楊壎道:「姓丘,又是國子監監生,不難查到。那麼還有一柄冬扇賣給誰了?」

蔣蘇臺奇道:「楊大哥怎麼知道賣出的是冬扇?」

楊壎道:「你出生在春季,不會賣掉春扇,至於另一柄飛虹,我猜你無論如何都不會賣掉的。」

蔣蘇臺紅了臉,頓了一會兒才答道:「賣給了兵部於侍郎的女兒於璚英。」

楊壎聞言大吃一驚,失聲道:「怎麼會這麼巧?」

蔣蘇臺道:「這不奇怪呀。璚英娘子的丈夫是錦衣衛千戶朱驥,朱家跟吳珊瑚家和蒯玉珠家都是鄰居。璚英娘子說有一次吳珊瑚到隔壁找蒯玉珠玩耍時,她看到吳珊瑚手中的扇子,覺得很可愛,也想買一柄一樣的,還特意向吳珊瑚打聽來處,這才尋來蔣骨扇鋪。我聽她說是吳珊瑚介紹的,又是兵部於侍郎的女兒,就破例把冬扇賣給她了。」

楊壎想了想,道:「你把剩下的兩柄扇子取來給我看看。」

蔣蘇臺依言進去裡屋,取出來一隻檀木盒子,滑開木蓋,開啟兩層絹布,這才露出兩柄骨扇來。蔣、楊二人是各自行業的頂尖工匠,骨扇既彙集二人之力,當然價值不菲。但蔣氏是制扇名匠,號稱「妙手」,隨便一把骨扇都能賣出三四金的高價。這兩柄扇子材質並無出奇之處,就是最普通的竹節絹布,她如此珍惜,又稱是自己最好的成品,顯然是因為楊壎繪製了扇面。

楊壎取出扇子,略一把玩,嘆了口氣,又重新放回木盒,道:「這兩柄扇子完好無誤,但我也沒有看錯,那女賊人身上掉落的一定是夏、秋、冬扇中的一把。可她既不是吳珊瑚,也不是於璚英,更不會是丘監生遠在家鄉的妻子,身上怎麼會有那柄扇子呢?」

蔣蘇臺也是手工藝人,深信楊壎的眼力,絲毫不懷疑他會看錯,猜測道:「或許是誰失落了骨扇,被那女賊人撿到,因為喜愛,所以藏在了身上。」

楊壎搖頭道:「那可未免太巧了。於侍郎的女兒看到吳珊瑚把玩夏扇,心中羨慕,於是專程趕來蔣骨買扇子,這還勉強說得過去。但北京城那麼大,那女賊人怎麼偏偏撿到了遺失的骨扇?」

蔣蘇臺道:「但扇子只有三柄,她不是撿到,還能從哪裡得來?」

楊壎道:「你說得有理,先姑且認為是有人遺失了扇子。眼下沒有別的線索,我只能先去查清楚到底是誰遺失了扇子。」

蔣蘇臺道:「吳珊瑚那柄夏扇應還在她府上。剛剛她還向蒯玉珠炫耀過,說她那柄夏扇最好,店裡所有的扇子加起來都不及她那柄。」

楊壎道:「那麼就只剩下丘監生和於璚英了。國子監出了事,想必亂得很,一時難尋到丘監生。嗯,我這就去找朱驥,問他妻子手中的冬扇是否還在。」見蔣氏憂心忡忡,便安慰道:「你不必擔心,雖然朱驥是錦衣衛千戶,而今他妻子亦捲入其中,他必定不敢逮捕你到錦衣衛問訊了,不然他妻子何以自處?」

蔣蘇臺點了點頭,道:「多謝楊大哥。」

楊壎起身笑道:「有什麼好謝的。」

忽有人拍門叫道:「店家,買扇子。」卻是名女子聲音,口音甚重,似是南方人氏。

蔣蘇臺正欲送楊壎從後門出去,便應道:「小店已經打烊了,請娘子明日再來。」

那女子急叫道:「我是外地人氏,明日一早便要動身返鄉,久慕蔣骨扇鋪大名,想買幾柄帶回家鄉做禮物。天就快要黑了,還望娘子行個方便。」

蔣蘇臺聞言立時心軟,便應了一聲:「請娘子稍候。」

楊壎道:「你招呼客人好了,我自己從後門出去。」

蔣蘇臺道:「後門上了鎖,得我親自去開門。」見楊壎露出驚訝之色來,忙解釋道:「這是我哥哥的主意。他說我一個單身婦人,總是一個人歇宿在店裡,不大太平。前幾日他引神機營同伴回來,一齊動手,將後牆加高加固,又給門板安了新鎖。」

楊壎笑道:「還是令兄考慮周全。那就不麻煩了,我就直接從前門出去好了。」一邊說著,一邊去卸門板。

蔣蘇臺道:「楊大哥要西行去錦衣衛官署,從前門出去得繞上一大圈呢。你稍等一下,我招呼完這位主顧,便送你從後門出去。」

楊壎應了一聲,利落地卸下一扇門板,剛好容一人通過。等候在外面的女子閃身進來,歉然道:「實在不好意思,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也不會冒昧打擾。」

蔣蘇臺忙道:「娘子快別這麼說。你喜歡我的扇子,肯光顧小店,還要千里迢迢地帶回家鄉,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扇子都擺在那邊架子上,我帶娘子過去。」

那女子道:「我哥哥還在外面。」

話音未落,一名高大的男子從門板縫中擠了進來。一跨進門檻,便順手拿起一邊的門板,將空隙掩上。

楊壎雖候在一旁,卻因為心中有事,未多留意先進來的女主顧。此時見到女主顧的兄長舉止異常,不經意地一掃,這才大吃一驚,忙叫道:「蘇臺,快跑!」

毀於天火的三大殿,在永樂一朝沒有再進行重修。明成祖朱棣擔心「違背天意」,不敢再建,權以奉天門(即今太和門)為聽政之所,這就是明清兩代皇帝「御門聽政」的起因。之後,明成祖朱棣長子朱高熾繼位,是為明仁宗。朱高熾與其父性情完全不同,留戀虎踞龍盤的興王之地,一心想復都南京。如此心境下,自然也不願意花費人力、物力修復北京的三大殿。據《明史·仁宗本紀》:朱高熾「洪熙元年三月戊戌,將遷都南京,詔北京諸司悉稱行在……四月壬子,命皇太子(指朱瞻基,後來的明宣宗)謁孝陵(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和皇后馬氏的合葬陵墓,因馬皇后諡‘孝慈’,故名,位於今江蘇南京紫金山),遂居守南京」。同時,還下令重新修葺南京皇城。然而,天不遂人願,朱高熾在位不到一年,便驟然去世,未能實現遷都回南京的計劃。皇帝去世時,皇太子朱瞻基人正在南京,為復都做準備。明仁宗遺詔道:「南北供億之勞,軍民俱困。四方仰鹹南京,斯也吾之素心。」可見其念念不忘遷都南京。其繼承者明宣宗朱瞻基頗有其祖明成祖朱棣風範,不思遷都,但並沒有修復三大殿。因而,在紫禁城建成之初那場大火後的二十年間,曾經富麗堂皇如夢境一般的紫禁城中央地帶,始終只是一片焦黑的廢墟。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明英宗朱祁鎮即位。這位英宗皇帝幼衝即位,卻十分崇拜曾祖父朱棣,希望能成為一個建功立業的英雄人物,於是,在他當政期間,做了一件他的父親和祖父都沒有做成的事情——重修紫禁城。當時還健在的蒯祥又受命主持營建三大殿和乾清宮、坤寧宮的工程。施工中用各局監輪班工匠三萬餘人,軍隊三萬六千人,前後花費兩年時間。

工部為六部之一,掌理天下百工、屯田、虞衡、山澤之政令。其屬有四司:營繕、屯田、虞衡、都水。營繕掌繕治皇家宮廷、陵寢、壇廟、宮府、城垣、倉庫、廨宇、營房。紫禁城設計者蒯祥亦是工部營繕司官吏。

中國古代史籍多稱呼日本為倭國,本書一律採納「日本」的正式稱呼。

明代接待外國使節,住宿的國賓館稱會同館,南、北兩京均設有會同館。明英宗即位後,定會同館為南北兩館,北館六所,南館三所。北會同館位於澄清坊大街東,就是現在的王府井一帶。南會同館位於東江米巷玉河橋西街北,即現在東交民巷內。

明初朝貢貿易厚往薄來,於是有許多日本人冒充朝貢使者到明廷騙錢。那些日本人多是膽大的冒險者,沒有管轄,朝貢完了後往往滯留在中國沿海搶劫,這是明初倭寇的來歷。明太祖朱元璋即位後,鑑於倭寇多入寇山東海濱郡縣,於洪武二年(1369年)派楊載出使日本,賜日本國王璽書,要求對方約束部屬,各安其土。當時日本正處於南北戰爭時期,南朝徵西將軍懷良親王不知道元朝已經滅亡,誤以為使者是蒙古所派,惱恨當年元軍伐日,當場殺死其中五人,將楊載拘留了三個月,這才放還。朱元璋對日本國情也不瞭解,以為懷良親王就是日本國王,為了減輕倭患,再度派趙秩出使日本。經趙秩解釋後,懷良親王這才知道中國已是大明王朝的天下,遂同意修好,且送還了部分被倭寇掠到日本的中國人口。自此,中日兩國開始了外交往來。然後來朱元璋從日本僧人口中瞭解到懷良親王並不是真正的日本國王,日本京都另有朝廷和天皇,不由得十分懊悔,對自己原先計劃通過外交途徑敦促日本抑制倭寇侵擾的做法感到懷疑,從此對一切非日本朝廷派來的貢使一概拒絕接受。胡惟庸伏誅後,朱元璋乾脆以「通謀胡惟庸」為藉口,徹底斷絕了與懷良親王的朝貢關係,並開始閉關自守,對日本實行嚴厲的海禁政策,日本在其《祖訓》中被列為「不徵之國」。所謂「不徵國」,就是與這些國家地區和平相處,互不侵犯,貿易活動採用朝貢形式,民間的對外貿易則嚴厲禁止。為了防止海上的武裝騷擾,甚至規定「片板不許入海」。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朱元璋始作俑的海禁制度正是明代倭寇猖獗的根源。東南沿海人多地少,居民多以「以番舶為利」,不許下海貿易等於斷了他們的生計,與其等著餓死,不如鋌而走險進行海上走私。但《大明律》對海外經商限制得極嚴,規定凡私自攜帶鐵貨、銅錢、緞匹、絲棉等違禁物下海及與外番交易者一律處斬,而且禁止私人制造具有二桅以上的出海大船。而對於勾結外族的「謀反大逆」更是異常嚴厲,首從皆凌遲處死,本宗親族祖父、父、子、孫、伯叔、兄弟、侄、堂兄,同居的異姓親族外祖父、岳父、女婿、家中奴僕,凡年滿十六歲以上皆斬。為了不被誅九族,走私商民多假扮日本人來掩飾身份,由此才有了愈演愈烈的「倭情」。事實上,明中後期為害最烈的倭寇,主體其實是「迫於貪酷,困於飢寒」的中國沿海平民。明成祖朱棣繼位後,為營造萬國來朝的盛世,對海外諸國仍實行羈縻政策,積極鼓勵他們派遣使者入明朝貢。朱棣告諭禮部大臣說:「太祖高皇帝時,諸番國遣使來朝,一皆遇之以誠。其以土物來市易者,悉聽其便;或有不知避忌而誤幹憲條,皆寬宥之,以懷遠人。今四海一家,正當廣示無外,諸國有輸誠來貢者聽。爾其諭之,使明知朕意。」而當時的日本室町將軍義滿已成功解決了南北朝合併問題,基本完成了九州地區的徵霸事業,已成為實際上的最高政治權力人物。由於明朝對朝貢使者賞賜極其豐厚,義滿亦積極尋求建立與明朝的朝貢貿易關係,以解決其國內財源枯竭的問題。建文帝三年(1401年),義滿在博多一位名叫肥富的商人的勸說下,派遣該商人和自己的親信僧人祖阿為使者,攜帶國書和貢品,入明進行過朝貢。永樂元年(1403年),義滿又遣天龍寺僧人堅中圭密為使入明朝貢。與此同時,明成祖朱棣亦命左通政趙居任、行人張洪、僧錄司右闡教道成出使日本。於是趙居任等人就偕同堅中圭密一起到日本,賜予義滿龜鈕金印及勘合百道。從此中日兩國重新恢復了朝貢貿易關係。但僅僅允許朝貢貿易,對民間自由貿易,明廷依然嚴厲禁止。

黃金家族是指是純潔出身的蒙古人。根據記載,蒙古族有一名女性始祖阿蘭豁阿,她與她丈夫生有兩個兒子。奇怪的是,她丈夫死後,她又生出了三個兒子。她的兩個大兒子和其他親屬對這件事很有疑問。阿蘭豁阿解釋說:後來的三個兒子是她與一個神人的後代,是上天的兒子。從此之後,這三個兒子的後人就被稱為純潔出身的蒙古人。蒙古各部的可汗都出自阿蘭豁阿後來所生三個兒子的家族,所以便被稱為「黃金家族」。成吉思汗及其子孫就屬於其中的一支。按照蒙古傳統觀念,只有黃金家族出身的人,才有繼承汗位的權利。非黃金家族出身的人,絕對不可染指汗權。

遼河、西遼河、老哈河流域:今吉林、遼寧一帶。

和林:今蒙古共和國哈爾和林。元順帝妥歡帖木兒於洪武三年(1370年)四月在應昌(今內蒙古克什克滕旗達裡諾爾西岸)病死後,其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即在和林繼位。愛猷識理達臘死後,其子脫古思帖木兒繼立。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明成祖朱棣所組建的神機營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獨立槍炮部隊,並且提出了「神機銃居前,馬隊居後」的作戰原則,由神機營配合步兵、騎兵作戰,使火器的應用更趨專業化。此後,神機營成為軍隊的一個兵種。

撒馬爾罕:今烏茲別克的撒馬爾罕首府。

宋晟:字景陽,定遠(今安徽定遠)人。少年時隨父兄一同參加朱元璋的起義軍,之後戎馬一生,成為明代三朝元老,其間歷經明太祖朱元璋、明惠帝(建文帝)朱允炆、明成祖朱棣,「四鎮涼州,前後二十餘年,威信著絕域」,深得三朝皇帝信任。專管監察、彈劾的御史多次在明成祖朱棣面前彈劾宋晟擁兵一處,自作主張。朱棣卻道:「任人不專則不能成功,況大將統一邊,寧能盡拘文法。」命宋晟繼續根據邊疆實際情況辦事。宋晟與朱棣是兒女親家,第二子宋琥娶朱棣第三女安成公主,第三子宋瑛娶朱棣第四女咸寧公主。兩位公主皆為朱棣原配徐皇后(徐達長女)所生,為嫡公主。宋晟享恩寵之隆,為明朝功臣中所罕見。正統十四年(1449年),蒙古瓦剌部也先入寇,宋瑛時為西寧侯,在大同總督軍務,督大同守將朱冕、石亨等戰也先於陽和,明軍全軍敗沒,宋瑛及朱冕皆戰死,即為書中前段于謙告知女婿朱驥的緊急軍情。

忽蘭忽失溫:今蒙古國烏蘭巴托東。土剌河:今蒙古國境內的圖拉河。

沙州:今甘肅敦煌。赤斤蒙古:今甘肅玉門西北。

明初朱元璋設統軍大元帥府,後仿元制改為樞密院,之後又改為大都督府,統領全國軍政。洪武十三年(1380年),朱元璋為擴張皇權,先是殺宰相胡惟庸並宣佈永不設宰相,將政權分拆到六部;之後又將大都督府分拆為中、左、右、前、後五軍都督府,將軍權分拆。五軍都督府各設左、右都督兩名作為長官,均為正一品。都督開始有參政議政權,明後期逐漸失去。五軍都督府的職責是統領京畿及各地方的衛所,具有統兵權,但調兵權與武將人事權卻歸兵部。都督府和兵部互不統屬,均直接聽命於皇帝。打仗時,在兵部掛職的武將憑皇帝印信領兵,戰事結束,還兵于都督府,自己仍掛職兵部。這樣,明代的軍權便被分拆在五軍都督府和兵部兩個部門,使武將與兵權分離,防止了武將跋扈的局面。

都督僉事:明朝都督府長官。初從二品,後改正二品。洪武十三年(1380年),改置五軍都督府後,亦分置。凡為公、侯、伯者,可與左、右都督、都督同知(從一品)分任掌印、僉書,以掌府事。鎮守或出征時,則充總兵、副總兵。

鄒平:今山東鄒平。

張麒:永城(今河南永城)人。父因女貴,因女兒張氏被立為燕王朱棣世子朱高熾正妃而被授予兵馬副指揮。朱棣(明成祖)奪取皇位後,世子朱高熾被冊立為太子,張氏被封皇太子妃,張麒則升任京衛指揮使,不久病逝。朱高熾(明仁宗)即位後,封張氏為皇后,追封岳父為彭城伯,諡號「恭靖」,後又升為侯爵。

事見同系列小說《包青天》。

明代京城官場交際中,稱謂大體直接稱官銜,也愛稱呼官職古名或別名(本書只直接稱呼官銜),以示雅觀。「老」和「先生」均為尊稱,「老先生」為最尊稱呼。

衍聖公:孔子嫡派後裔的世襲封號,始於西漢平帝元始元年(西元1年)。當時漢平帝劉衎為弘揚禮教,封孔子後裔為褒侯。之後的千年時間裡,封號屢經變化,到北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改封為衍聖公,後代沿襲。而到了西元1935年,民國政府取消「衍聖公」,改為「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生於1920年的孔德成,便成為末代衍聖公,首任祭祀官。2008年,伴隨著孔德成的去世,嫡長孫孔垂長接任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衍聖公」就此終結。明代衍聖公為正一品,班列群臣之首,地位十分尊崇。明廷專門在京師東安門外建衍聖公府,作為衍聖公來京之用。

徐增壽:魏國公徐達幼子,朱棣內兄。徐增壽一直暗中支援朱棣,但其長兄徐輝祖卻是堅決的反燕派。燕師入南京時,徐輝祖率兵堅決抵擋,被擊敗後逃入父親中山王徐達的祠堂,不肯出來。朱棣礙於結髮妻子徐氏(徐達長女)的面子,勉強放過了徐輝祖。又封徐增壽為定國公,子孫世襲。因徐達長子徐輝祖已襲封為魏國公,故徐達之後一門兩公,為明代功臣中所僅見。又,徐家除了徐輝祖外,徐達幼女徐妙錦也是朱棣政治上的反對派,反感朱棣從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奪取皇位。朱棣稱帝后沒幾年,皇后徐氏病死,朱棣打算續娶徐妙錦為後。徐妙錦推辭說:「我無婦容,不足備六宮選,乞代奏皇上,另擇賢媛。」女官催了幾次,徐妙錦堅決不答應。朱棣聽說後很是惱怒,威脅說,不嫁給天子,還想找什麼女婿呢?於是,徐妙錦便決定終生不嫁,削髮為尼,到南京聚寶門外的王姑庵出了家。此後,朱棣再未立皇后。

在西南數省留有不少有關朱允炆的遺址和傳說,著名旅行家徐霞客在其名著《徐霞客遊記》中便記載了朱允炆曾在貴州白雲山修行:「有巨杉二株,爽立磴旁,大合三人抱;西一株為火傷其頂,乃建文君所手植也。再折而西半里,為白雲寺,則建文君所開山也。」貴州武定正續禪寺大雄寶殿的柱子上有一副楹聯:「僧為帝,帝亦為僧,數十載衣缽相傳,正覺依然皇覺舊;叔負侄,侄不負叔,八千里芒鞋徒步,獅山更比燕山高。」皇覺寺即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早年為僧之所。「僧為帝」指朱元璋由和尚當了皇帝,「帝亦為僧」則指建文帝朱允炆由皇帝出家做了僧人,頗有滄桑鉅變的味道。

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命人將和氏璧(此段故事詳見同系列小說《和氏璧》)琢成傳國玉璽。秦相李斯親書八字小篆於上:「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後世稱玉璽為「寶」,因以八字為文,又叫「八寶」,由此形成慣例。只有宋代宋徽宗執政時,於所用八寶之外,又作一玉璽,其文曰:「範圍田地,幽贊神明。保合太和,萬壽無疆。」為十六字,命名為「定命寶」。靖康之禍,諸寶都被金兵奪去,唯「定命寶」留了下來。宋高宗趙構攜以渡江,因為璽文是蔡京所書,遂棄之不用。到了明朝,諸寶皆用四字:若敬宗廟,用「皇帝尊親」之寶;賜親藩,用「皇帝親親」之寶;賜守令,則用「敬天勤民」之寶;求經籍,用「表章經史」之寶。

給事中:明諫言、糾察官職名。明代給事中是一個獨立的機構,不隸屬於任何部門,由於分掌六部(吏、戶、禮、兵、刑、工各部的總稱),故稱六科給事中。六科長官為都給事中,為正七品。下有左右給事中,從七品。另還有給事中,從七品。各科人數不同。六科官秩不高,權力非常大,主要職責有封駁(輔助皇帝處理奏章)、科參(稽查六部事務)、奏聞、彈劾、登出(聖旨與奏章每日歸附科籍,每五日一送內閣備案,執行機關在指定時限內奉旨處理政務,由六科核查後五日一登出)等。由此可以看出,明代給事中不僅能夠稽查六部百官之失,另外諸如充當各級考試參與官,廷議、廷推這些只有各部堂上官才能參加的活動,也要由這些只有七品的官員參加。

方孝孺「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精神博得了人們深厚的同情與讚揚。萬曆年間,明神宗(萬曆皇帝)朱翊鈞為方孝孺昭雪,在南京為其建了一座「褒忠祠」。清朝乾隆皇帝也曾在曲阜孔廟中為方孝孺立碑。

宣府:今河北宣化。明軍事重鎮。

萬曆二年(1574年)十月,十二歲的明神宗朱翊鈞突然向首輔張居正問及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張居正雖覺驚愕,仍然如實回答道:「國史不載此事,但先朝故者相傳,言建文皇帝當靖難師入城,即削髮披緇,從間道走出,後雲遊四方,人無知者。」可見張居正也認為朱允炆並沒有燒死,而是逃走了。因為時間已久,明成祖朱棣當時擔心的建文帝復辟問題已經不復存在,連明神宗都公然發問,足見當時已經不再是什麼忌諱。更早時,明孝宗(明英宗之孫)弘治年間,曾有大臣楊循吉等人公然上疏請求恢復建文帝的年號。

麗春院:明代北京官妓安置機構,隸屬於教坊司。又,明代立國後,明太祖朱元璋即在南京設教坊司,隸屬禮部,掌管宮廷歌舞娛樂。教坊司又設富樂院,專門安置官妓(多為罪囚家眷),然禁文武官員及舍人入院,只允准客商賈出入,此為明朝設官妓收脂粉錢之始。後富樂院失火焚燬,明廷又於武定橋等處重建十六樓,以安置官妓。但洪武之後,社會風氣改變,朱元璋「文武官員及舍人不許入院」的禁令已名存實亡。時人記載雲:「諸司每退朝,相率飲於妓樓……解帶盤薄,牙牌累累懸於窗槅。競日暄呶,政多廢弛。」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後,又於東城黃華坊本司衚衕設教坊司,依舊掌宮樂。教坊司下設麗春院,位於皇城東側勾欄衚衕,類似洪武時的富樂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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