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蒯祥正當盛年,建築技藝已達到了爐火純青、巧奪天工的程度,且有很高的藝術天賦和審美意識,「凡殿閣樓榭,以至迴廊曲宇,蒯祥隨手圖之,無不稱上意」。當由蒯祥負責設計並組織具體施工的承天門完工時,見者交口稱讚。就連一向以苛刻嚴厲著稱的成祖皇帝朱棣亦連連點頭,極為滿意,誇獎蒯祥為魯班再世,「蒯魯班」的外號不脛而走。
朝在太行南,暮在太行北。問予何事苦匆匆?鞍馬驅馳常是客。笑而不答心自知,眷戀浮名好是痴。昨日朱顏如醇酒,今朝白髮已成絲。遠離鄉國空勞夢,悵望庭闈有所思。君寵親恩俱未報,竊祿無功補盛時。太行山,不可攀。誰似山頭白雲好,才成霖雨便知還。
——于謙《無題》
那自稱兄妹進來購扇的一男一女正是不久前楊壎在兵部官署撞破的兩名假軍士,也就是他正苦苦追尋盜走兵部機密文書的賊人。男賊人見身份已經敗露,便抽出短刀,直朝楊壎奔來。女賊人亦挺出兵刃,欲當場殺死蔣蘇臺,然見到對方驚惶絕望的淚眼時,又有所猶豫,那一刀竟沒有立時紮下去。
瞬息之間,楊壎已繞過貨架,趕了過來,大力將女賊人一推,拉起蔣蘇臺便往後院跑。一邊奔跑,一邊尖聲呼救。
前路已被封死,往後逃走只是求生本能。然楊壎一到庭院中,便立即傻了眼,呼救聲也戛然而止——後牆竟足有一丈多高,後門門板也加鑲了鐵框,更有一把大大的銅將軍把守。
楊壎尚不及詢問蔣蘇臺鑰匙收在哪裡,那對兄妹已然追及。忽有一名少女從廂房裡衝出來,手持木棒,如同神降。那男賊人只顧著前面,猝不及防,竟被那少女一棒掃中腰間,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女賊人忙扶住兄長,低聲問了一句什麼。那男賊人搖了搖頭,咬牙道:「將他們三個全殺了。」
那少女約莫十二三歲,年紀雖小,身手卻極是敏捷,更有一副無所畏懼的神態,還欲舉棒上前應戰。
蔣蘇臺略微回過神來,忙叫道:「惜兒,他們有兵刃在手,你不是對手。快逃,快些從前門逃走,去叫人來。」
李惜兒叫道:「我不怕壞人,更不能捨棄蘇臺姊姊獨自逃走。」上前奮力一棒,竟將女賊人逼退一步。
女賊人很是驚訝,道:「咦,你這麼個小女孩子也會武藝?」
忽聽到背後有人問道:「這裡出了什麼事?」
不知何時進來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撫刀站在庭前,卻是錦衣衛校尉逯杲。他受命監視楊壎,一直跟其到蔣骨扇鋪,楊壎不走,他亦不敢離開。後來男女賊人進了鋪子,還掩上了門板,逯杲只以為是買扇子的主顧,兼之又累又餓,沒有多想,心中只盼望楊壎快點回家。直到隱隱聽到楊壎的呼救聲,這才意識到不妥,急忙穿過街道,踢門進來,正好看到眼前的場面。
楊壎曾見過逯杲,認得他是錦衣衛千戶朱驥手下,登時如獲救星,大叫道:「錦衣衛到了!」
那男女賊人聞言,不禁一愣。男賊人隨即道:「我來對付他,你去殺了那三個人。」
逯杲雖不明所以,然見對方身姿矯健,不敢怠慢,忙拔出繡春刀應戰。
楊壎已伺機從邊上撿了一根棒子,與李惜兒一起對付那女賊人。他不會武功,但李惜兒卻自幼養在舅舅家,跟隨舅舅王永心習武,一招一式,頗合章法。那女賊人雖身手不凡,但畢竟持短兵刃,竟被楊壎、李惜兒纏住。蔣蘇臺幾次欲往前門大街上呼救,總被女賊人偷空攔住。
另一邊男賊人武藝了得,數招便刺中逯杲肩頭,飛起一腳,將其踢得飛了出去。他見逯杲受了重傷,一時難以反抗,便轉身去襄助妹妹,欲先對付楊壎等人,再來殺逯杲。剛走出兩步,便感覺腦後生風,有金刃破空之聲,忙回身挺刀,剛好架住對方兵刃。對方使的長刀,力氣又大,震得他手臂發麻,短刀險些脫手。定睛一看,卻是一名京軍將校裝束的男子。
蔣蘇臺登時大喜,忙叫道:「哥哥,你回來得正好。這兩個人是壞人,莫名其妙闖進扇鋪,要殺我和楊大哥。」
那男子正是蔣蘇臺兄長蔣鳴軍,在京軍神機營中任小校,聽了妹妹喊話,也不多言,接連揚刀朝男賊人砍殺,氣勢兇猛。
只是神機營以火器見長,蔣鳴軍本是制扇匠人出身,嫌工匠地位卑微,設法入伍加入了京營,雖然也在軍中習練過武術刀法,但功夫與那男賊人相差得太遠,很快就被對方短刀刺中腹部。蔣鳴軍卻有一股天生的兇蠻狠勁,雖受了重傷,猶自拼了命地舞刀。男賊人見對方刀光霍霍,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不願意陪這蠻夫喪命,竟一時不敢近身。
天色漸漸昏黑下來,一旁錦衣衛校尉逯杲以刀杵地,掙扎著爬了起來,卻不去幫助蔣鳴軍、楊壎,而是跌跌撞撞地跑往前堂,高聲呼叫。
男賊人情急之下,奮力擋住蔣鳴軍一記直劈,飛腳一旋,將他掃倒在地,還欲上前一刀結束其性命。女賊人已捨棄楊壎等人趕過來拉住他,道:「那錦衣衛已出去呼救,這裡地處鬧市,援兵很快就到,我們得儘快離開。」
男賊人遂不再滯留,與妹妹併力往外衝去。
蔣蘇臺上前扶住兄長,見他身上雖穿了護甲,短刀仍穿甲而入,小腹處盡是鮮血,不由得哭出聲來。
蔣鳴軍柔聲安慰道:「好妹妹,別哭,哭花了臉就不好看了。放心吧,一點小傷,哥哥死不了……」
李惜兒跟了過來,略一遲疑,即道:「蘇臺姊姊,適才錦衣衛的人看到了我,我不能再留在這裡了。」
蔣蘇臺跺腳道:「天已經黑了,你出不了城,還能躲去哪裡?」又本能地轉頭去看楊壎,想請他出手相助。
楊壎問道:「這位小娘子是誰?」蔣蘇臺道:「是教坊司的李惜兒。」
楊壎道:「蔣瓊瓊來糾纏你,就是為了她嗎?」蔣蘇臺道:「是。」
楊壎便不再多問,對李惜兒道:「一會兒你跟我走,先藏在我家中。放心,有我在,決計不會讓官府的人捉到你。」
忽有人大踏步走進庭院,介面道:「楊匠官可不要將話說滿了。」
卻是錦衣衛千戶朱驥本人到了。他身後還跟著數名校尉,個個手提燈籠,登時將庭院照得通亮。蔣蘇臺登時花容失色,本能地去看李惜兒。李惜兒倒是一點兒也不驚慌害怕,只高高嘟起了嘴。
朱驥命人先送蔣鳴軍回房救護,這才走到李惜兒面前,問道:「你有沒有受傷?」李惜兒搖了搖頭。
朱驥便招手叫過手下校尉袁彬,命道:「你送惜兒回教坊司,她明日還要入宮表演,為太后賀壽。」
李惜兒既見朱驥親至,料想再也難以逃脫,便道:「等一等,先讓我跟蘇臺姊姊告別。」走到蔣氏面前,握住她雙手,誠懇地道:「蘇姊姊,謝謝你,我不會忘記你這份恩情的。」
蔣蘇臺已是泣不成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惜兒又轉頭道:「楊匠官,也謝謝你。」
楊壎搖了搖頭,道:「我什麼也沒做。況且今日若不是你捨命相救,我和蘇臺早被那對賊人殺死了,你才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該道謝的人是我。」當真上前,深深作了一揖。
李惜兒嘆了口氣,道:「實在要謝,就謝老天爺吧,他有時候也許會開眼,讓好人有好報。」微微一笑,自隨校尉袁彬去了。
楊壎轉頭見到朱驥狐疑地審視著自己,忙告道:「適才闖進扇鋪行兇的一男一女便是白日闖入兵部的假軍士,正是這對男女賊人打傷了蘇臺兄長和朱千戶手下校尉。」
朱驥倒也不驚訝,顯是早已猜到,只道:「我在附近遇到逯杲,他說有一男一女要殺楊匠官,我猜想應該就是那對賊人,急忙帶人趕來,卻只看到他們背影。不過楊匠官放心,我已派人去追了。」
楊壎亦是滿腹狐疑,問道:「朱千戶恰好就在附近,怎麼會這麼巧?」
朱驥倒也不遮掩,實話告道:「我是專門來找李惜兒的。她偷偷從教坊司逃走,偏偏明日皇宮壽筵表演少不了她,是以我派了人到處尋找,始終沒有訊息。後來教坊司蔣瓊瓊派人知會我,說李惜兒可能在蔣骨扇鋪。這裡距離教坊司極近,她因為時常來扇鋪閒逛,跟鋪主蔣蘇臺娘子很熟。適才我去過教坊司,瓊娘說她已經來過扇鋪,但蔣娘子不肯承認。我便帶人過來檢視,不想正好遇上受傷的逯杲。可惜來得晚了些,不然能當場捉住那對賊人。」
楊壎問道:「李惜兒到底是什麼人,竟能勞動朱千戶親自出面尋找?」
朱驥微一躊躇,還是說了:「不瞞楊匠官,她是我手下校尉王永心的外甥女。」
王永心即是因匿名張榜公佈大宦官王振罪惡而遇害的錦衣衛校尉,因其俠義之舉,其大名在北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楊壎「啊」了一聲道:「原來是王永心的親眷。」投向朱驥的目光立時充滿了鄙夷,不無嘲諷地問道:「朱千戶親自出面搜尋捉拿舊部親眷,是為了表明自己大公無私嗎?」
朱驥搖了搖頭,道:「我是為惜兒好。她若逃走,便是逃犯身份,就算能僥倖逃脫追捕,日後也只能亡命天涯。一個小女孩子,又不像蔣蘇臺娘子這樣有一技之長,謀生艱難,難免會墜入風塵。我不希望她走那條路。留在教坊司,至少能安安穩穩有口飯吃。」
其實還有一節,朱驥沒有說出——王永心遇害後,除其幼子意外逃脫外,其餘親眷均遭逮捕,男丁充軍邊關,女眷沒入官中為奴。李惜兒年紀雖幼,卻生就一副美人胚子,特別受到「關照」,被送往官妓院麗春院為妓。麗春院妓女多為罪囚家眷,所受凌辱慘不可言,每每被送往軍營時,一晚上便要遭到幾十名軍士的強暴。李惜兒既成為了官妓,難免也會落到如此下場。王永心原為朱驥得力下屬,朱驥同情王氏遭遇,雖不敢正面與大宦官王振相抗,卻暗中委託教坊司蔣瓊瓊予以照顧。
蔣瓊瓊原是麗春院頭牌紅妓,因精通音律、擅長編舞,僥倖擺脫了人盡可夫的賣身生涯,進入教坊司協理樂舞事宜。她還在麗春院為妓時,與少年朱驥有過一段露水情緣,終生難忘,既是愛人所託,當然要全力以赴,於是藉口要挑選新的舞姬,將李惜兒從麗春院帶了出來,編入教坊司。李惜兒因自幼習武,身段靈活,迅即嶄露頭角,明日在太后壽筵上還要表演領舞。不想在關鍵時刻,她竟留書稱不願意為仇人獻舞賣笑,就此逃出了教坊司。
蔣瓊瓊將李惜兒從麗春院中保出,等於是她的保人。李惜兒撒手逃走,自己成為逃犯不說,還會牽累到蔣瓊瓊,是以蔣氏不得不向朱驥求助。朱驥深知大宦官王振銜恨王永心入骨,若被他知曉王氏外甥女逃走,不但蔣瓊瓊岌岌可危,還會出盡全力追捕李惜兒,到時候她不但自己性命難保,還會進一步禍及她的親人。為了避免事端進一步擴大、牽連進更多無辜的人,朱驥無論如何都得找到李惜兒。
楊壎卻不知這背後緣由,對朱驥愈發不滿,道:「照朱千戶這麼說,女孩子留在教坊司賣笑、過著囚徒般的生活,那才是出路。若流落民間,只有淪為娼妓。是這樣嗎?」
朱驥不願意過多解釋,況且他已知楊壎愛強詞奪理,真較上勁了,辯也辯不過對方,只簡短地道:「我是決計不會害惜兒的。」又問道:「楊匠官適才說惜兒救了你,到底怎麼回事?」
楊壎便大致說了經過,又道:「若不是惜兒衝出來救人,也就不會被朱千戶手下校尉看見,不會就此暴露行蹤,也不會被重新帶回教坊司了。」
朱驥道:「不,我已經能確定惜兒就藏在這裡,我趕來蔣骨扇鋪,就是要來找她。」頓了頓,又嘆道:「不過惜兒真是一個有勇氣的女孩子,她才十二歲,又身處險境,竟能為救旁人挺身而出,直面強敵。」
楊壎見其讚歎發自內心,這才稍解怒氣,不再冷嘲熱諷。又問道:「朱千戶是不是派了手下校尉跟蹤監視我?就是適才那受傷逃出去呼救的校尉逯杲。」
朱驥道:「是。不是我信不過楊匠官,而是事關重大,不得不如此。」又問道:「賊人盜取兵部機密文書一事,蔣骨扇鋪也牽涉在其中,對嗎?」
楊壎道:「怎麼可能……」
朱驥道:「楊匠官不必強辯。在孫國丈府前時,你告訴我說你知道事態嚴重,一定會盡力而為。我看得出你是出於真心。而你我分手後,你沒去別的地方,徑直來了蔣骨扇鋪,且一直滯留在此,這不是表明蔣骨扇鋪也牽涉其中嗎?」
楊壎搖頭道:「不,蔣骨扇鋪決計跟此事無關。」
朱驥道:「楊匠官撒謊在先,已難以取信於人。你先別說話,這些事,容我先問蔣家娘子。你若肯老實規矩些,我可以只在扇鋪盤問,不必請蔣家娘子到錦衣衛官署。」
楊壎道:「那好,我先做啞巴,等到朱千戶訊問後,我再開口說話。」
蔣蘇臺安頓好了兄長,這才出來賠禮,引朱驥、楊壎二人到前堂坐下,又欲奉茶。
朱驥擺手道:「茶水就不必了,娘子也不必緊張,我只有幾句話想問,問完就走。今日楊匠官來蔣骨扇鋪,想來不是買扇子,是為什麼?」
蔣蘇臺正忐忑不安,以為錦衣衛會追究自己私藏李惜兒一事,不想卻先問起了楊壎。她看了楊壎一眼,見對方點了點頭,便如實說了緣由。
朱驥聽到女賊人身上掉落的扇子是蔣氏製作的骨扇,且是五柄描金扇之一時,不由「啊」了一聲,道:「描金扇子,我妻子璚英也有一柄。那是不是……」轉頭去望楊壎。
楊壎道:「朱千戶這意思,應該是我可以開口說話了吧?那好,我便直言不諱了,尊夫人手中的扇子,正是五扇中的冬扇,也是在蔣骨扇鋪買的。」大致說了五扇有三扇尚在,只有於璚英手中的冬扇及丘監生手中的秋扇尚未確認是否遺失。
朱驥訕訕道:「近來璚英姑姑帶著孫子來了京師求醫,祖孫二人身子都不大好,璚英一直住在孃家,好方便照顧,我不知道那柄冬扇還在不在她手裡。不過她明日回城,我可以當面找她確認。」又道:「丘監生一定就是丘濬。他正率領國子監監生到皇宮請願,請求皇帝赦免李祭酒,怕是要鬧騰一夜,也得明日才能確定秋扇下落。」
想過一回,朱驥自己也覺得巧合得不可思議,又追問道:「據楊匠官描述,你當時與那兩名假軍士相距甚遠,天下扇子又都差不多形狀,那人更是沒開啟扇面,你當真沒看錯嗎?」
楊壎很是不屑,道:「蘇臺,你來說給朱千戶聽。」
蔣蘇臺躊躇道:「嗯,這個……就拿我自己來說,若是我本人制作的扇子,一木一絲,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怕只遠遠一晃,我也能辨認出來。」
楊壎道:「朱千戶不懂這些,他是外行。朱千戶,你知道我外號叫什麼?楊倭漆!那五柄骨扇上的金漆,是我獨門調配的倭漆,別說數丈之外,就是裡許外,我也能一眼認出來。」
朱驥對手工行業一無所知,聽到楊壎誇口至此,極為自信,不免半信半疑。
楊壎道:「看樣子朱千戶還是不能全信,我有一番推論,也許能令朱千戶相信女賊人身上的骨扇正是尊夫人失落的冬扇。」
朱驥大吃一驚,忙問道:「目下情況未明,楊匠官如何能肯定女賊人身上所懷的是璚英的冬扇,而不是丘濬手中的秋扇?」
楊壎道:「丘監生是男子,堂堂男子漢,身上帶把骨扇,是不是有些可笑?他既宣告秋扇是為他妻子買的,應該早將扇子送回家鄉,或是妥善收藏在國子監監舍中。」頓了頓,又道:「至於尊夫人嘛,我猜她一定十分喜歡那柄冬扇,時時拿到手中把玩。」
朱驥道:「這倒是。但這也不能證明是璚英失落了冬扇啊。楊匠官也說丘濬可能將扇子收藏在監舍中,或許賊人曾潛入國子監,偷走了那柄秋扇。」
楊壎哈哈大笑,道:「原來錦衣衛辦案就是這水平,難怪總有錯案、冤案發生。朱千戶,你別怪我無禮,你自己想想,這可能嗎?賊人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兵部機密文書,而尊夫人剛好是兵部長官的女兒。」
賊人早就有意盜取兵部機密文書,但也許他們最開始想到的法子並不是直接混入兵部,而是通過兵部官員下手。既要假手兵部官員,必須得有有效控制該官員的手段,至親無疑是最好的籌碼。兵部長官以尚書鄺埜和侍郎于謙為首,鄺埜只有一子鄺儀,隨侍在鄺埜身邊為幕僚。于謙夫人董氏早已經過世,別無侍妾,膝下有一子一女,長子于冕在國子監讀書,女兒於璚英雖已出嫁,仍最受父親鍾愛。比較起來,於璚英顯然是最好下手的物件,其夫朱驥每日動身赴錦衣衛官署後,她總是獨自在家。
朱驥這才慢慢會意過來,道:「楊匠官是說,賊人一直在暗中跟蹤監視璚英,想以她為缺口,威逼我岳父於侍郎就範?」
楊壎點點頭,道:「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何尊夫人失落的秋扇湊巧在那女賊人身上。北京城數十萬人口,如果不是整日跟蹤,女賊人何以湊巧能撿到冬扇?但我猜想他們後來發現這條路行不通。於侍郎以鐵面著名,就算賊人綁架了他女兒,只怕他也不會輕易就範。賊人反倒就此暴露了窺測兵部機密文書的本意,一旦兵部加強守衛,他們便再無得手的可能。」
朱驥一時無語,細想之下,楊壎的推測確實有幾分道理。一想到一直以來有人在暗中監視朱家,妻子璚英幾度瀕臨險境,而他竟無察覺,枉為錦衣衛千戶,不由得冷汗直冒。
楊壎似是看出朱驥的後怕,又安慰道:「朱千戶不用太擔心,這夥賊人其實是大大的外行。」
朱驥很是不解,問道:「何以見得?」
楊壎道:「其實,從兵部車駕司取到機密文書,稍有職權的官吏便能辦到,且不易引人注目。賊人最初卻想直接利用兵部於侍郎下手,足見不瞭解本朝體制,以為只有最高長官才能接觸到機密文書。」
朱驥道:「如此說來,蒙古人的嫌疑愈發大了。」想了想,又道:「但那對賊人今日所用的法子——利用兵部官署放假之機,假手米店送米,自己則化裝成護送軍士,可是相當老到高明瞭。」
楊壎道:「不錯,今日這化裝成軍士大搖大擺走進兵部官署的計劃,與之前意圖利用尊夫人逼於侍郎就範相比,全然不可同日而語,一定有了解兵部運作的高人指點過這對男女賊人。」頓了頓,又道:「雖則我之前也認為賊人是蒙古人奸細,但經歷了剛才之事,我開始懷疑這一點了。剛剛那對男女賊人互相交談時,一直說的是漢語。」
當時場面混亂,賊人在那種情況下緊急商議對策,應該本能地使用母語才對。就算二人費盡心機,刻意掩飾,可那女賊人言語中明顯帶有南方口音,蒙古與其地相隔萬里,怎麼會有南方口音?
朱驥聽了楊壎描述,反倒糊塗了起來,問道:「楊匠官認為適才那對男女不是蒙古人?」
楊壎點了點頭,道:「本朝蒙古族將軍不少,我雖不懂武功,卻多少見識過一些。那對男女武功不是蒙古那套路數。尤其那名男子,真的很厲害,雖然使的是短刀,但招數倒像是中原的劍術。關於這一點,朱千戶可以再跟你手下校尉逯杲確認,畢竟他跟男賊人直接交過手。」又道:「朱千戶出身武將世家,也是精幹之人,之前賊人暗中跟蹤監視尊夫人,朱千戶毫無覺察,足見賊人做事謹慎周密,滴水不漏。既然陰謀一直是秘密進行,如何會有旁人知曉,還跑去向巡城御史匿名投書告發呢?明顯是嫁禍之計了。」
朱驥連連點頭,道:「不錯,確實如此。想不到楊匠官雖是個漆匠,卻是心思縝密,思慮周全,能看出旁人看不到的破綻。」
楊壎笑道:「這正是我的本職啊。我若是不夠縝密周全,看不出哪怕最細微的縫隙,沒將皇宮金鑾殿的柱子漆好,豈不是犯下了誅滅九族的大罪?」
聽了這話,從來一臉嚴肅相的朱驥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又道:「或許賊人打探到今日百官放假,又知道蒙古兀良哈與日本使者今日將會入紫禁城參觀,他們便有意選擇那個時候,利用米店夥計送米做幌子,混入兵部官署。」
楊壎道:「再者,目下瓦剌兵犯明境,蒙古已是大明頭號敵人,栽贓誣陷兀良哈使者最容易取信。但有一點,我想不明白,那一男一女既然已經得手,為何還要趕來扇子鋪殺我滅口?」
一旁蔣蘇臺忍不住插口道:「楊大哥是唯一見過他們真面目的人,殺你滅口很正常呀。」
楊壎道:「不,他們已經得到了想得到的,按常理應該攜文卷儘快逃出京城,以免落入法網。為何還滯留京城不走,甚至不惜暴露行蹤,趕來黃華坊這樣繁華的地方殺我?」
一時想不通究竟,又轉頭歉然道:「蘇臺,你受驚了,是我連累了你,還累得尊兄受傷。」
蔣蘇臺搖了搖頭,道:「這是無妄之災,怪不到楊大哥頭上。」
剛好有校尉進來稟報道:「未能追到那一男一女。賊人對北京地形十分熟悉,穿了幾條衚衕便不見了人影。」
數名校尉追捕兩名賊人,且有地頭蛇之便利,竟然讓賊人在眼皮底下跑掉,理由還是對方利用了北京胡同多的地形。朱驥聞言很是惱火,亦後悔自己沒有親自趕去追捕。他曾負責街道房事務,打掃過諸多大街小巷,對京城地貌當真是瞭如指掌。
既然賊人已失,線索中斷,亦暫時無法可想,朱驥只得起身告辭,又特意告訴蔣蘇臺道:「娘子請放心,我會特別派出人手,微服在這一帶巡邏,以防賊人再度出現。」
楊壎道:「朱千戶還是別大張旗鼓了,如此反倒弄得蘇臺緊張兮兮的。賊人要殺的人是我,雖說原先只有我看到過他們的相貌,可目下看到他們面目的人多了。走,我這就隨朱千戶去見畫工,將那兩人相貌畫出來。如此,便不會有人再因為見過這兩人而遭滅口了。」
正欲離開,忽聽到後院有人高聲大叫。蔣蘇臺道:「是家兄。」
楊壎、朱驥擔心有事,便與蔣蘇臺一道到後院廂房檢視,卻只是蔣鳴軍掙扎著起身叫人,並無意外。他見眾人進來,徑直問道:「適才那一男一女是怎麼回事?」
朱驥道:「蔣校官,實在抱歉……」
錦衣衛與神機營同為京軍,只是錦衣衛因是天子親軍,地位要高得多,連官服、兵器也是專門的飛魚服、繡春刀,有別於其他京營。因其靠近中樞,旁人巴結錦衣衛尚且不及,蔣鳴軍卻不買賬,粗暴地打斷了朱驥,扭頭問楊壎道:「那兩個人是不是你招惹來的?」
楊壎見對方橫眉冷眼,情知不妙,硬著頭皮道:「對不住,我也料不到……」
蔣鳴軍不顧身上傷勢,舉拳砸在床沿上,怒道:「果然是因為你!你老來騷擾我妹妹不說,現下還將仇家、禍事引來了蔣骨扇鋪。」
蔣蘇臺大急,忙解釋道:「不是這樣的,楊大哥是為了保護我,才會被捲入這些事情。」
事情本與蔣骨扇鋪無干,但若不是楊壎瞥見女賊人身上掉落的骨扇,擔心牽連蔣蘇臺,亦不會多管閒事,也就沒有後來的事了。
蔣鳴軍不明就裡,道:「保護妹妹?難道這些錦衣衛來扇鋪是因為你?」蔣蘇臺道:「差不多是這樣子。」
她知道兄長瞧不起匠人,反對自己跟楊壎在一起,就算解釋清楚經過,他仍會將所有罪過算在楊壎頭上,便先對楊壎見使個眼色,道:「楊大哥,你和朱千戶不是還有正事趕著去辦嗎?」
楊壎會意,忙應了一聲,又道:「蔣兄,你安心養傷,改日我再來探你。」匆匆辭出。
出來扇鋪,朱驥便命隨行校尉散去,自己引楊壎趕去找畫工。卻見到許多國子監監生成群結隊往北行,似是欲回安定門內的國子監。料想這些都是到皇宮門前請願赦免李時勉的監生,既是成隊返回國子監,應是祭酒李時勉一事有了結果。而且從眾人臉上神情來看,當是好結局。朱驥刻意留意人群,走不多遠,果然遇見了相熟的監生丘濬。
丘濬先看到了朱驥,不等對方發問,便上來握住其雙手,感激涕零地道:「多謝,多謝了!朱兄,這次全靠你,李祭酒才能逃過一劫。」
事情早在預料之中,朱驥倒也不意外,只是不知經過到底如何,問道:「李祭酒如何了?我何曾出過力?」
丘濬道:「大半個時辰前,皇帝派快騎趕去國子監,當場赦免了李祭酒。非但如此,還將他鄭重其事地送去東安門孫國丈府上做客了。」
原來今日孫太后生父孫忠託故未去東郊圓覺寺禮佛,孫太后掛念父親身子,一直放心不下,人還未回京,便先行派太監入城,專程給父親送上酒食果品等。不想孫忠連大門都未開,只隔門叫道:「請太后赦免李祭酒到臣家做客。座無祭酒,不足使臣生色。」
送禮太監也知道李時勉今日被枷在國子監門前示眾一事,孫忠如此言行,擺明是要替李時勉出頭,於是趕去稟報孫太后。皇室大隊人馬剛剛入城,孫太后得報後,便叫來英宗皇帝朱祁鎮,稱明日壽誕,不要惹外祖父生氣。朱祁鎮露出驚愕的神情,稱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等回宮查明後再作處置。結果皇帝人還未進紫禁城,便見到一千多名國子監監生及士子跪在大明門前為李時勉請願,場面壯觀,令人震撼。
大宦官王振已知孫忠和孫太后都出了面,亦頗後悔不該在太后壽誕時生事,忙主動請英宗皇帝下旨赦免李時勉。朱祁鎮本來還擔心赦免李時勉會得罪王先生,見老師親自求情,樂得藉著臺階下臺,派人當眾宣佈赦免李祭酒,又如外祖父所請,命人送李時勉到國丈府做客。紫禁城前的國子監監生歡聲雷動,這才陸續散去。
丘濬大致敘述了經過,又道:「監生們感激孫國丈仗義相救,立即選派我做代表,攜帶禮物,趕去孫府致謝。當時李祭酒人還未到,孫國丈極力謝絕,還說這一切全是楊匠官和朱兄你的功勞。」又轉頭問道:「朱兄身邊這位,可就是人稱‘楊倭漆’的楊匠官?」
楊壎笑道:「正是。不過我也沒什麼功勞,只是跑了一趟腿。」又問道:「公子可是姓丘名濬?」
丘濬道:「是我。抱歉,我只顧談李祭酒之事,竟忘了通報姓名,失禮莫怪。」
楊壎道:「丘公子,你可曾在蔣骨扇鋪買過一柄秋扇?」丘濬道:「是啊。」
朱驥忙問道:「那柄扇子呢?」丘濬道:「早託鄉人帶回瓊州老家了。怎麼了?」
朱驥心知楊壎推不差,女賊人身上那柄扇子,便是妻子於璚英身上掉落的冬扇,嘆了口氣,道:「扇子的事說來話長,回頭再說。」見丘濬疲憊不堪,料想他為李時勉一案奔走一天,極為勞累,便讓他先回國子監歇息。
丘濬走出幾步,又回頭告道:「對了,孫國丈還說,如果看見你們二位,就讓你們即刻趕去他府上飲酒。」
楊壎笑道:「多謝相告。我正又餓又渴,等忙完手頭的事,就立即趕去國丈府。」
畫工史平住在史家衚衕。朱驥和楊壎趕到時,史家院門緊閉,裡面也是漆黑一團。鄰居聽到動靜,提燈出來,見到一身官服的朱驥,忙告道:「官署放假,史平出城探親去了。」
朱驥聞言頗為悻悻,可又無可奈何,道:「只好再多等一天了。」楊壎道:「也許不用等那麼久。」
朱驥問道:「楊匠兄有辦法?」楊壎道:「嗯,也許有吧。不過我實在餓得發暈,我們先去孫國丈那裡大吃大喝一頓如何?反正他老人家都鄭重邀請了我們。」
朱驥猶豫道:「可我還有公事,須得回一趟錦衣衛官署。」
楊壎問道:「是因為那老僧楊行祥嗎?嗨,人都死了,再著急也不能令其死而復生。人生大事,無非吃喝拉撒,先管好眼前的事要緊。朱千戶,我答應你,只要你陪我去國丈府飲酒,今晚我一定替你解決畫像之事。」不由分說,拉著朱驥趕來金魚衚衕。
國丈府中正大開宴席,在座貴賓除了剛被赦免的國子監祭酒李時勉外,還有一名二十來歲的俊美公子,身材高大,風度翩翩,溫潤如玉,一望便知是名家子弟。
孫忠見楊壎、朱驥到來,很是高興,忙替引見道:「這位公子姓源名西河,是現任第五十八代衍聖公孔彥縉孔公的弟子,源公子這次亦是代衍聖公入朝賀太后壽誕。」
明代衍聖公地位十分尊崇,正式入朝時,位列百官之首。正因為如此,歷代孔氏衍聖公亦視入朝面聖為榮耀。且孔氏家族源遠流長,開枝散葉,已經是山東曲阜的龐大家族,現任衍聖公孔彥縉卻派一名異姓弟子入朝賀壽,想來這弟子十分不一般了。
源西河忙解釋道:「源某實無才無德,只因家師孔公和獨生愛子孔承慶孔兄同時抱恙,不便出行,小子素來追隨家師左右,頗得信任,孔公遂指派我前來。」
孫忠笑道:「可不僅僅是頗得信任。去年孔公派了孔承慶孔公子入京面聖,源公子也是副手。我出門時正好遇到孔公子和源公子二位出來衍聖公府,看到源公子風度絕佳,光彩照人,堪稱人中龍鳳,還曾誤將他當作了衍聖公的公子。」
源西河笑道:「孫國丈就愛說笑。」回想與孫忠初識的情形,頗覺有趣,道:「論起來,我與孫國丈相識也快一年了。」
孫忠道:「可惜源公子在京的日子太短,不然可以常來我府上喝酒。到底是鄰居,方便。」
源西河笑道:「我這次入京,不單是為了替太后賀壽,家師還命我長駐京城,好好打理衍聖公府,日後怕是少不了會常來國丈府叨擾。」
孫忠大喜道:「那可實在太好了。」
楊壎好奇問道:「源公子姓氏,是源頭的源嗎?在中國,姓源的倒是少見。」
李時勉劫後餘生,雖然受了一番折磨,卻仍頗有精神,尤其熱酒下肚、大快朵頤一番後,滿面紅光,欣然插口道:「這是因為源姓淵源單一,始於北魏禿髮鮮卑源賀。」大致說了源姓來歷。
三國時期,河西走廊一帶為鮮卑諸部佔領,其中拓跋一部勢力最大。曹魏文帝曹丕黃初元年(220年),拓跋部首領拓跋詰汾逝世,次子拓跋力微因其母為天女,有神異,故繼立為首領,即北魏元皇帝。而拓跋匹孤雖為長子,卻不得繼位,很是不平,遂率領部屬出走,游牧於河西、隴西以北。拓跋匹孤之子拓跋壽闐出生後,改拓跋為禿髮,以區別原來的拓跋氏,史稱「禿髮鮮卑」。到禿髮壽闐後人禿髮烏孤一代時,建立了南涼國政權,禿髮烏孤自號南涼烈祖武王。
東晉義熙十年(414年),南涼國為西秦所滅。南涼景王禿髮傉檀之子禿髮破羌被迫逃離故地,輾轉投奔拓跋鮮卑建立的北魏王朝。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慷慨接納了他,道:「卿與朕源同,因事分姓,今可為源氏!」由此賜禿髮破羌姓名源賀,晉為西平侯,源賀由此成為中國源氏的始祖。
眾人聽說,均覺驚奇。楊壎笑道:「原來源公子是鮮卑皇族後裔。」
源西河連連擺手道:「什麼皇族不皇族,南涼也好,北魏也好,都早化作塵土了。」
李時勉道:「也不是都化作了塵土,譬如那首《敕勒歌》,迄今仍是絕唱。」
他是譽滿天下的名儒,居然褒讚一首少數民族民歌,旁人這才知道李祭酒並非十足的書呆子。
楊壎本是不羈之人,靈機一動,道:「就請源公子為我們唱一曲《敕勒歌》,如何?這首歌雖是民歌,卻是雄壯激越,氣衝雲霄,渾浩蒼茫,令人嚮往,正應了今晚為李祭酒洗塵的場面。歌詞‘天蒼蒼,野茫茫’是翻譯成了漢語,若源公子能用原汁原味的鮮卑語來唱,就更好了。」
源西河卻斷然推辭,道:「在下五音不全,還是不要獻醜的好,不然只會攪了各位雅興。」
楊壎也不顧忌,笑道:「源公子看起來是個胸懷磊落之人,想不到還是迂腐。」
源西河連連拱手道:「倒教楊匠官見笑了。」
眾人遂就席飲酒,卻絕口不提李時勉遭大宦官王振報復一事。他是大明最高學府長官、天下士子領袖,卻被戴上大枷,跪在國子監大門前示眾,即便天下人都知道是王振之錯,然名儒遭此羞辱,顏面不存,旁人提起,只會令其更難堪。就李時勉本人來說,京師再無立足之地,除了辭官回鄉,別無出路。不日李時勉果然辭官歸隱,這是後話。
但酒席間不能沒有話題,不然酒會越喝越索然無味。目下瓦剌正大舉入侵明朝,瓦剌首領也先和大汗脫脫不花親自出動,話頭自然而然又轉到這上面來。
孫忠聽說山西明軍接連失利,主將包括西寧侯宋瑛及武進伯朱冕在內均已陣亡,長嘆一聲,道:「西寧侯宋瑛是成祖文皇帝的女婿,娶了咸寧公主,我還挺喜歡他的,從來不端駙馬爺的架子。」忽又酒氣上衝,拍案怒道:「要我說,這事全怪王振。要不是這位王司禮堅持對西南用兵,七成以上的精兵良將全死在了雲南,我大明朝哪會國中無人,任憑北虜猖獗?」
源西河道:「大同是軍事重鎮,駐有重兵,明軍在數目上遠勝瓦剌。只是聽說諸部調動要受監軍太監節制。如此,調動不能適應機宜。尤其瓦剌以騎兵見長,怕是作戰時會坐失良機。」
李時勉當即豎起了大拇指,讚道:「源公子不愧是衍聖公高徒,一眼便看出了關鍵。」
孫忠又問道:「朱千戶適才說大同主將多已陣亡,可包括監軍太監郭敬在內?」
朱驥道:「那一戰幾乎全軍覆沒,只有左參將都督石亨和監軍太監郭敬逃脫。」
孫忠道:「哼,我就知道郭敬死不了。不是他命大,作威作福他排第一,臨陣退縮他從不會落人後。」
大同監軍太監郭敬是大宦官王振親信,而今王振威勢如此,更有深受其害的李時勉坐在席間,旁人不敢應聲,堂中一時靜了下來。
沉默了片刻,還是楊壎笑道:「孫老,他們幾個都是官家人身份,就連源公子都是專程入朝覲見太后的,就算他們都同意你的觀點,也不便公然附和你。」
孫忠道:「你小子一向膽大妄為,可以說說你的意見呀。」
楊壎笑道:「我沒什麼意見。一定要我說的話,我的看法就是八個字:‘吃喝拉撒,人生大事。’」
孫忠搖頭道:「到底只是個漆匠。」楊壎笑道:「誰說不是呢?」
孫忠悵然嘆道:「我也沒資格說你,我老孫其實也只是沾了女兒的光……」
楊壎忙打斷道:「嗨,喝酒開心的日子,孫老盡提這些幹什麼?大夥兒是不是覺得話題不好找?不如這樣,我給大家講講我在日本國的見聞。」
源西河聞言大為驚訝,問道:「楊匠官去過日本?」
孫忠今晚酒喝得過了,話格外多,忙搶著答道:「小楊曾受宣宗皇帝指派,到日本學習漆畫,不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而今綽號‘楊倭漆’,就連日本師傅也自愧不如了。」
眾人均對異國曆史及風情感興趣,楊壎便閒扯了一堆在日本學習漆藝時的所見所聞。
中日兩國世代友好往來。唐代時,中國文治武功極盛。日本仰慕中國泱泱大國風範,派遣大量遣唐使乘風破浪來到中國,學習中國文化。許多日本留學生成就很高,受到執政者的接見。如第七次遣唐使粟田真人在日本國地位極尊,相當於唐朝戶部尚書,但仍然不遠萬里,來到中國虛心學習。他讀了許多經史類書籍,能說漢語,還能用漢字寫文章。女皇武則天曾在大明宮麟德殿接見他,任命他為從六品的司封員外郎。又如第九次遣唐使阿倍仲麻呂入長安太學學習,五六年後,竟以優異成績考中進士,成為唯一一個順利通過進士考試的日本人。唐玄宗李隆基親自為他取了箇中國名字——晁衡,又提升他在唐廷任職。其人工詩文,與大詩人王維、李白均為至交好友,在中國生活長達五十三年之久,親眼見證了盛唐的巔峰——「開元盛世」。
孫忠搖頭道:「小楊說的這些,都是些日本人來中國的故事,哪叫日本國見聞?」
楊壎笑道:「有趣的當然要留在後頭。大夥兒可知道玄宗明皇帝寵愛的妃子楊玉環是怎麼死的?」
孫忠道:「楊貴妃當然是被縊死在馬嵬坡了,這是三歲小孩子都知道的歷史故事。」
楊壎搖頭道:「不對。在日本有一種說法,說當日在馬嵬坡被縊死的不是楊貴妃本人,唐玄宗用了偷樑換柱之計,死的只是個宮女,真正的楊貴妃東渡去了日本。在日本,還有個貴妃村呢。」
孫忠聽了半信半疑,道:「當真?」楊壎笑道:「這個當不得真。馬嵬坡兵變是大事,真的假不了。所謂楊貴妃遠渡東洋,只是日本人的想象。」
李時勉問道:「聽說日本國雖有天皇,其實是武士執政,果真是這樣嗎?」
楊壎道:「情形大致不差,天皇只是名義上的領袖,真正執政的是幕府將軍。就跟當今瓦剌一樣,脫脫不花只是名義上的可汗,執政的其實是太師也先。」
「幕府」一詞也是源自中國,本意是將軍率軍出征在外時所設軍帳,傳到日本後成為官署的代名詞。勢力強大的軍人建立指揮機構,稱為「幕府」,長官則稱為「幕府將軍」,又稱「徵夷大將軍」。
幕府將軍通常在形式上取得了天皇授權,在領地內實行軍事統治,分封采邑給諸有力的武士。幕府將軍名義上是天皇的臣子,接受天皇冊封,實際上是「挾天子以令諸侯」。
迄今,日本經歷了鎌倉、室町兩個幕府歷史時期。鎌倉是日本幕府政權的開始,其建立者是武將源賴朝,彼時中國為南宋時期。源賴朝幼名鬼武者,性格狠辣果決。他用武力打敗了貴族階級的實權派平清盛一族,建立了鎌倉幕府,成為日本的實際執政者,天皇則成為傀儡。在貴族時代地位很低的武士由此登上了歷史舞臺,崇尚「忠君、節義、廉恥、勇武、堅忍」的武士道精神,內中結合大量傳自中國的儒學、禪宗、神道等元素,形成豐富的文化內涵。
但源賴朝最廣為人知的事件並不是其一手開創了武士時代,而是他殺害了日本最著名的武士英雄源義經,也是其同父異母的弟弟。
源義經幼名牛若丸,生母名常盤,是近衛天皇中宮九條院的侍婢,美豔絕代。源義經出生後不久,父親源義朝即被貴族平清盛殺害,源氏一族非死即逃。常盤帶著年幼的源義經逃亡到山中,但平氏逮捕了常盤生母,常盤不得不攜子出山自首。然她驚人的美貌打動了平清盛,平清盛遂納她為妾,並赦免了源義經等人。後來平清盛將常盤玩弄夠了,又將她嫁給公家貴族藤原氏的一條長成。
源義經七歲時,被送往寺廟,意外從僧侶處得知了自己的身世,這才知道平氏是殺父仇人,遂努力跟勇武僧侶習武,等待機會報仇。
源賴朝舉兵討伐平氏時,源義經已長大成人,在前家臣的幫助下逃脫看管,趕去與兄長源賴朝會合。二人相見時,均留下了感動的淚水。兄弟倆發誓一起消滅平家、共報父仇,再振源氏家門。
之後,兄弟二人攜手抗敵。源義經武功高強,驍勇善戰,得他之助,源氏節節勝利,源義經亦因此而名震天下,有嫡長子身份的源賴朝的光芒反而被遮蓋。
隨著平氏的滅亡,兄弟之間不可避免起了猜忌。源義經得勝返回鎌倉時,被兄長源賴朝拒之門外,不準進城。他的心情一落千丈,身心俱疲,憂鬱成疾。偏偏源賴朝又逼迫源義經去討伐叔父源行家,遭到嚴詞拒絕後,源賴朝終下定決心剷除功高蓋主的弟弟。
不久,武士土佐坊昌率領六十餘騎突襲源義經住所,源義經倉促提刀迎戰。叔父源行家及時趕來支援,土佐坊昌被俘,招供出是受源賴朝之命。源義經憤然之下決定起兵與兄長對抗,然未能取得源氏家臣的廣泛支援。他自知失敗不可避免,遂往西逃走,最後投奔了奧州鎮守府將軍藤原秀衡。藤原秀衡收留了源義經,並給予源義經父親般的關懷,對於源賴朝要求逮捕源義經的要求,也堅決拒絕,不惜為此開戰。
然天意弄人,幾月後,藤原秀衡即因病逝世。儘管其人留下遺命,要求眾子拼死保護源義經,但長子藤原泰衡抵不住鎌倉幕府的強大壓力,派兵攻打源義經所居高館。源氏家臣奮勇應戰,寧死不屈,留下許多悲壯慘烈的故事。源義經見事不可回,遂親手殺死妻子鄉御前和四歲女兒龜鶴御前,之後引刀自裁,時年三十一歲。
源義經愛妾靜御前早先被源賴朝派兵捕獲,彼時已懷有身孕,後產下一子,在源賴朝「男殺女活」的指示下,出生後不久即被溺死在海濱。
藤原泰衡因違抗父親遺命,而與弟弟藤原忠衡不和。藤原泰衡竟殺死親弟,但他自己也沒有好下場,被老奸巨猾的源賴朝果斷剷除。數代雄霸一方的藤原氏家破人亡,就此灰飛煙滅。源賴朝由此獨霸天下,威風凜凜,成為日本有史以來權力最大的武士。
只不過天皇並不甘心成為傀儡,鎌倉幕府末期,後醍醐天皇兩次密謀倒幕,以恢復皇室權威,只是兩次均遭慘敗,連天皇本人也遭逮捕流放。
其後,日本倒幕運動此起彼伏。當時中國已是元朝統治。幕府派大將足利高氏前去平亂。足利高氏早已不滿鎌倉政權,途中倒戈,攻下了鎌倉,鎌倉幕府由此滅亡。
後醍醐天皇在足利高氏幫助下復位,為了表達感激,特賜足利高氏為足利尊氏。後醍醐天皇主政後,開始復古王政,只重用京都的公卿貴族,輕視武士,引來廣泛不滿。足利尊氏也想學源賴朝開設幕府,於是以武力迫後醍醐天皇退位,擁立新天皇光明天皇,這一政權被稱為「北朝」。光明天皇封足利尊氏為徵夷大將軍,是為室町幕府之始。
後醍醐天皇被迫退位後,率領部分親信逃亡大和的吉野。由於他仍然持有天皇象徵的三大神器,因而仍然被尊為天皇,這一政權被稱作「南朝」。
足利尊氏雖如願以償建立了幕府,然其統治範圍遠遠不及鎌倉幕府。直到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執權時,才將南北兩朝統一,室町幕府遂統治日本至今。
大明初立時,日本正值南北朝時期,明太祖朱元璋意圖以外交手段平定倭患。然明廷不瞭解日本情況,將南朝懷良親王當作日本國王,派使者與其通好。後來朱元璋瞭解到真相,覺得很沒面子,遂拒絕往來,並嚴厲禁止民間貿易。
明成祖朱棣即位時,為滿足其好大喜功的願望,主動與周邊國家通使往來。室町幕府足利義滿已經統一了日本。他將與中國貿易視作解決國內經濟危機的良機,亦積極與明廷修好,中日兩國遂開始了友好往來。而對楊壎這樣身份卑微的漆匠而言,之所以有機會受官方派遣,前往日本學藝,也是得益於此。
旁人均是第一次聽聞日本國曆史,無不聽得津津有味。朱驥對源義經的故事尤其感興趣,特意多問了一些情況,唏噓感慨不已。
楊壎道:「朱千戶似乎很惋惜源義經盛年早死。其實日本一直有種說法,說源義經其實並沒有死,而是經北海道渡海西行進入蒙古,後來成為一代霸主成吉思汗。」
朱驥聞言,不禁「啊」了一聲,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楊壎又道:「若是當日源義經自殺而死,就沒有後來的成吉思汗,也就沒有而今的瓦剌太師也先。所以一切的源頭,都在源氏身上。」
朱驥半信半疑地道:「源義經當真是成吉思汗嗎?」
楊壎哈哈大笑起來,道:「當然不是真的,跟楊貴妃一樣,都是日本人的美好想象,假的真不了。」又指著源西河笑道:「若說鎌倉幕府源氏是傳自中國北魏鮮卑,我倒是相信。」
源西河正色道:「正如楊匠官所言,中國姓源的少,天下郡望僅有西河、樂都兩處,總人數不過千人。我家收藏有詳細族譜,每一支都有記載,從沒有提及有日本的分支。」
楊壎笑道:「我開玩笑的,源公子可別當真。我原先不知道中原還有源這個姓,不過日本源氏是天皇賜姓,與北魏鮮卑毫無關係。」
又聊了一些日本的風土人情,李時勉畢竟年紀大了,又受了一番磨難,體力不支,先起身告辭。朱驥、楊壎、源西河亦就此辭了出來。
孫忠忙命下人準備車馬,打算親自送李時勉回去。出來時才發現李時勉之孫李驥及幾名熱心監生早僱好了驢車,正等在外面。
李時勉道:「我明日便會上書辭官,就此返歸故鄉,只怕日後再無機會見面,請孫國丈受我一拜。」欲鄭重拜謝孫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