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忠忙扶住李氏,連聲道:「使不得,實不值一提。李祭酒實在要謝的話,就謝謝他們兩個。我足不出戶多日,多虧小楊和朱千戶趕來報信,我方才知道這件事。」
朱驥忙道:「我無尺寸之功。請孫國丈出面營救,其實是楊匠官的主意。」
楊壎笑道:「哎,大家都在為營救李祭酒出力,譬如令孫,還有這些國子監監生。出力不分大小,有心就行。」
李時勉頗對楊壎刮目相看,連聲道:「有道理,有道理。那好,我就籠統地道一聲謝,多謝大家夥兒。」遍揖在場諸人後,這才扶了孫子李驥的手,顫顫巍巍地登車離去。
源西河道:「我目下暫時住在對面衍聖公府,我見二位似乎意猶未盡,要不要再進去坐坐?」
楊壎道:「好啊。源公子,你知不知道這衍聖公府的髹漆,也有我楊某人的手筆。朝廷下了大本錢,都是用的最好最貴的料呢。」
源西河皺眉道:「是嗎?我可看不出來好在哪裡。」
楊壎笑道:「這叫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況且源公子是衍聖公的弟子,見識的大場面也不少。對了,那曲阜的衍聖公府,比起眼前這座宅子如何?」
朱驥見楊壎半醉不醉,東扯西拉,沒完沒了,忙道:「源公子,你明日還要進宮祝壽,不如早些回去歇息。我和楊匠官尚有公務要辦,改日再來拜訪。」拉著楊壎就此辭去。
楊壎道:「呀,走那麼快乾嘛?我挺喜歡這位源公子,氣度不凡,一看就是出身名門,又沒有公子哥兒的嬌氣和傲氣。」
朱驥道:「楊匠官不是說今晚還要解決賊人畫像一事嗎?」
楊壎笑道:「是了,其實就是找個人代替畫工。我有個人可以舉薦,而且畫藝絕對超出你們錦衣衛畫工百倍。」
朱驥道:「現下能找到他人嗎?」楊壎道:「她人肯定在家裡。我今日還見過她兩次。」
朱驥聞言忙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去請楊匠官朋友幫忙。」
走不多遠,正好遇見率兵巡城的御史邢宥。邢宥急叫道:「朱兄,你去了哪裡?我正找你呢。」
之前邢宥為了追查兵部機密文書的下落,帶兵到會同館,找由頭搜查了兀良哈使團。結果沒有搜出書卷,倒是找到了一堆碗、碟之類的青花瓷器,均產自景德鎮官窯,顯是兀良哈人竊自官衙。怒氣沖天的使者非但不承認盜竊瓷器之罪,反而惡人先告狀,稱邢宥粗魯無禮,沒有大朝臣子風度。上頭遂下了嚴令,稱要以大局為重,除非有確實證據,否則嚴禁再騷擾兀良哈使者。
所謂「大局」,不言而喻——目下瓦剌正進攻大明,而兀良哈與瓦剌素有仇怨,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況且兀良哈還能從東北面牽制瓦剌軍力。
朱驥忙道:「今晚夜幕初臨時,那對賊人又出現了,一心要殺楊匠官滅口。」大致說了經過。又告道:「從蛛絲馬跡來看,楊匠官認為有人向邢兄匿名投書告發一事,極可能是有意陷害兀良哈使者,好轉移視線,我也認為有道理。」
邢宥雖覺有理,卻是大惑不解,道:「既然賊人已經得到了機密文書,還留在京師做什麼?又現身鬧市追殺楊匠官,更是不可思議了。」
朱驥道:「這也是我們想不明白的一點。也許如楊匠官之前所言,要製造出稱手的兵器,不光需要書卷圖紙,還需要會技術的工匠。賊人還需要繼續留在京師,尋找合適的人選。而那時楊匠官是唯一見過賊人面目的人,殺了他,對未來潛伏有好處。」
邢宥道:「倒是有幾分道理。既是如此,你二人便快些去找畫工,繪出畫像來,及時分發下去。北京城雖然大,但只要他們拋頭露面,總有人會見到。」
朱驥道:「是,我們正要去尋楊匠官的朋友畫像。」
一路往東南而來。京城東南多為武將及手工匠人聚居處。快到南城根時,朱驥不禁狐疑起來,道:「我家就在前面的船板衚衕。這一帶我很熟悉,楊匠官的朋友到底是哪位,說不定我認識。」
楊壎笑道:「別說朱千戶還真認識,是你朱家的鄰居,蒯祥蒯匠官的孫女蒯玉珠。」
朱驥聞聲立即頓住腳步,道:「我與玉珠自小相識,從來沒聽說過她會畫像。」
楊壎道:「那麼你知道玉珠爺爺蒯匠官的外號叫什麼?」朱驥道:「蒯魯班。」
蒯祥跟楊壎同鄉,是蘇州人氏,出身於香山木工世家,祖父蒯思明、父親蒯福都是技藝精湛、名聞遐邇的木匠。蒯福曾被明太祖朱元璋任命為「木工首」,主持建築南京宮殿,聲望很高。蒯祥子承父業,自幼隨父學藝,成人後由於技藝精湛,接替父親出任「木工首」。明成祖朱棣營建北京紫禁城時,選中蒯祥擔任工部營繕所丞,負責設計並直接指揮了紫禁城及長陵的建設工程。
彼時蒯祥正當盛年,建築技藝已達到了爐火純青、巧奪天工的程度,且有很高的藝術天賦和審美意識,「凡殿閣樓榭,以至迴廊曲宇,蒯祥隨手圖之,無不稱上意」。當由蒯祥負責設計並組織具體施工的承天門完工時,見者交口稱讚。就連一向以苛刻嚴厲著稱的成祖皇帝朱棣亦連連點頭,極為滿意,誇獎蒯祥為魯班再世,「蒯魯班」的外號不脛而走。
關於蒯祥營造紫禁城,留下了不少逸聞趣事。當年皇宮造得差不多快完工的時候,明成祖朱棣親臨視察。皇帝率領群臣登高臨視,俯瞰皇宮,但見金虯伏棟,玉獸蹲戶,簷牙高築,金碧輝煌,龍飛鳳舞,富麗堂皇。朱棣龍顏大悅,連誇蒯祥是當世最巧最絕的工匠。
蒯祥所任營繕所丞作用雖然重要,地位卻不高,僅為九品芝麻小官。工部右侍郎官秩正三品,是蒯祥的頂頭上司,見手下一個小小工匠得到皇帝如此褒獎,很是妒恨。於是,在營造最後一座宮殿時,這位工部右侍郎趁雷雨交加之夜,偷偷鑽進工地,將尚未完工的金門檻截斷了一段。這一招十分毒辣,因為找不到同樣的材料補上,金門檻便裝不起來,蒯祥身為負責工匠,便面臨坐牢甚至殺頭的危險。
第二天一早,風停雨止,氣象一新。蒯祥見到斷門檻後,非常吃驚,要重新做門檻顯然已經來不及。經過一番冥思苦想後,他乾脆把金門檻的另一頭也截短一段,再在門檻兩邊各做一個槽子,這樣便形成了一個活絡門檻,可裝可拆,方便馬車轎子出入,後世建築者將這一巧妙設計稱為「金剛腿」。蒯祥又結合蘇州彩畫技術,在「金剛腿」上刻了兩朵牡丹,葉綠花紅,色彩鮮豔。頂部還雕著一對獅子,小巧玲瓏,十分可愛。竣工之日,皇帝和大臣看到新穎別緻的「金剛腿」時,歎為觀止,蒯祥自此名聲大噪。
當今英宗皇帝朱祁鎮即位後,想做一件超越祖先前人之事,於是重新修建了永樂年間毀於大火的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建築工程依舊由蒯祥負責。早已聞名遐邇的蒯祥不辱使命,再創輝煌——將江南建築藝術巧妙運用到皇宮中,金漆彩畫,琉璃金磚,使殿堂樓閣顯得富麗堂皇。
而蒯祥最為傳奇的並不是其建築創造,而是繪圖技藝——他能雙手握筆同時在一根柱子上繪製雙龍,「畫成合之,雙龍如一」,「技藝嫻熟,出神入化」,有如鬼斧神工。又精通尺度計算,每當營建宮殿樓閣之前,他持尺丈量,只需略加計算,便能畫出設計圖來。待竣工之後,建築實體與設計圖樣大小尺寸、位置距離分毫不差。
朱驥自小與蒯氏為鄰,又久在官中,自是瞭解蒯祥傳奇生平,但聽說其孫女蒯玉珠能繪人像,不免半信半疑。
楊壎笑道:「建築既複雜又精細,高明工匠無一不是畫圖高手。玉珠女流之輩,天資所限,建築工藝不及其祖,但其繪圖技藝絕不在蒯魯班之下。」
朱驥道:「就算如此,繪製建築與畫出人像,可是兩碼事。」
楊壎道:「這麼說吧,好工匠一定能做好畫工,但好畫工卻做不了好工匠。就畫像這一條,工匠只會畫得更好。當然我所說的‘好’,只是指形似非神似。」
朱驥便不再質疑,一路朝蒯府趕來。
到蒯府大門時,正好遇到一小隊京軍,為首的是京營將領李端。他本負責東郊警戒,今日孫太后與英宗皇帝到圓覺寺禮佛時,住持特意進獻了百壇寺廟自釀的壽酒。孫太后不敢獨享,便讓皇帝分別賞賜給朝廷重臣,李端是奉命專程來為恭順伯吳允誠及匠官蒯祥送酒。
朱驥簡略跟李端打了聲招呼,便徑直到大門前,請門僕通報,求見蒯府小娘子蒯玉珠。
門僕笑道:「都是老鄰居了,小的都是看著朱千戶長大的,還求見不求見的,客氣什麼。朱千戶直接進去便是,珠娘正在繡樓陪客呢。」
朱驥聽了這話,反而躊躇著停下腳步來,似乎有所顧忌。
楊壎道:「人家都讓朱千戶直接進去了,你怎麼反倒停下來了?」
朱驥道:「可否請楊匠官自己去尋玉珠幫忙?我就在外面等候。」
楊壎乾脆地道:「不行,除非朱千戶說出個子醜寅卯來。況且我只是幫忙,於朱千戶而言,儘快畫出畫像,是你分內之事。」
朱驥聞言,便不再多言,引楊壎進來蒯府。
蒯祥自永樂年間便位列名匠之首,得成祖皇帝朱棣親口褒獎「蒯魯班」,然其人謙虛樸實,宅子也如同為人,甚為簡陋,跟普通平居差不多。只有孫女蒯玉珠居住的繡樓稍事繁華些,且樓前按江南園林風格搭建了小橋流水,愈顯幽靜雅緻。
朱驥、楊壎二人來到繡樓時,卻見樓中燈火通明,正有女子吃吃發笑,顯然是蒯玉珠跟好友吳珊瑚在說笑了。
朱驥咳嗽了聲,正思慮如何措辭,楊壎已高聲叫道:「錦衣衛朱千戶駕到。」
笑聲戛然而止,蒯玉珠很不滿地應道:「這麼晚了,朱千戶有事嗎?」楊壎道:「有事,公事,很重要的公事。」
蒯玉珠聽出是楊壎的聲音,料想他與朱驥一道登門,必是有事,便勉強應道:「人都到外面了,就自己進來唄。」
楊壎舉步便行。朱驥微一猶豫,緊隨其後。
果然除了蒯玉珠之外,吳珊瑚也在這裡,斜坐在窗下臥榻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扭頭看著窗外,似是有意如此冷淡。楊壎進來,徑直說了急需畫工畫出賊人畫像之事。
蒯玉珠聽說賊人膽大包天,竟然在不久前闖入蔣骨扇鋪,試圖殺人滅口,面色立即嚴肅起來,道:「我這去準備畫筆、紙張。」
吳珊瑚也起身道:「既是人家有正事,我便先走了。玉珠,你先忙你的,明日一早我再來找你。」自甩袖去了,從始至終,看也未看楊壎、朱驥一眼。
楊壎道:「奇怪呀,今日在蔣骨扇鋪遇上時,珊瑚娘子人還好好的,熱情得不得了,怎麼這會子就陰天了?朱千戶,莫不是因為你?」
朱驥不答,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蒯玉珠手腳極快,瞬間即取了筆墨紙硯出來擺好。不大一會兒,便依楊壎的描述畫出兩張人像來。
楊壎笑道:「就是這兩人了,玉珠小娘子出手,果然不凡。」
蒯玉珠道:「閒話少扯,既是畫工出了城,官府又等著要。我就再多畫四份,回頭等畫工回來,再以這五份做圖樣,依葫蘆畫瓢便是。」
朱驥忙道:「實在太好了,多謝。」
不到一刻工夫,蒯玉珠便將另外四份影像畫好,連同最先那份一齊交到朱驥手中,道:「事情辦妥了。朱千戶,你請吧,恕我不能遠送。」
朱驥只得告辭出來。楊壎亦不敢多言,出來蒯府才問道:「你怎麼得罪玉珠、珊瑚兩位姑奶奶了?」
朱驥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時下已是初秋,白天有太陽高照,晴空萬里下燥熱無比,但到了晚上,涼風一吹,竟然感到森森涼意。
朱驥道:「我得回家加件衣裳,楊匠官,你不著急回家的話,不妨到我家坐坐,就在前面。」
楊壎道:「好啊,我不急,我又沒成家,沒人會等我回去。」
到了四合院門前,楊壎道:「好漂亮的四合院,這是兩進還是三進?」
朱驥道:「三進。不過這宅子已不是我朱家所有了,我家在前面,其實就是原先宅子的偏院改的。簡陋了些,楊匠官莫笑。」
到院門前時,朱驥見院門半開,不禁有些奇怪,道:「我今早離開前將門扣扣好了啊。」忽聽到「咚」的一聲,屋裡不但有動靜,還有火光閃爍。
朱驥心中一緊,忙打個手勢,讓楊壎先閃躲在一旁,自己拔出繡春刀,到堂屋門前時,正有人出來,便將手一揚,刀光一閃,刀已架在那人脖子上。又喝問道:「你是什麼人?到我家做什麼?」
那人連聲叫道:「別動手,是我,是我呀。」
朱驥這才聽出是舅舅杜平,忙收了兵刃,打亮火折,問道:「這麼晚了,舅舅來我家做什麼?」
杜平反而問道:「你小子今日不是當值嗎?明日又是太后壽誕,錦衣衛應該忙得很,何以這麼早就回來了?」
朱驥已瞥見杜平手中拿著妻子於璚英的金簪,料想舅舅以為自己人在官署,妻子近來又住在孃家照顧長輩,便想趁無人之機撈些油水。因有楊壎在場,家醜不可外揚,他不便明說,只上前奪下金簪,道:「你走吧。」不由分說地將杜平推出院子。
杜平大怒道:「你小子反了,竟然敢對舅舅動手動腳。」還想多賴皮幾句,討些錢財,忽見一隊官兵舉火把急奔過來,嚇了一跳,忙不迭地掉頭去了。
楊壎走過來問道:「那是你親舅舅嗎?怎麼古古怪怪的?」
朱驥嘆道:「舅舅是親舅舅,只是不是什麼好舅舅。他嗜賭成性,我朱家的這份家業,全讓他敗掉了。」搖了搖頭,將妻子金簪收了。
官兵已奔了過來,卻是巡城御史邢宥。不等到跟前,他便高聲叫道:「找到了!找到了!」
楊壎問道:「找到什麼寶貝了,才勞得邢御史一路歡天喜地地趕來?」邢宥喜滋滋地道:「《軍資總會》。」
朱驥大吃一驚,道:「什麼?」接過邢宥手中書卷,伸到火把下細看,果然是兵部留存的《軍資總會》。
楊壎奇道:「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邢御史從哪裡找到的這卷《軍資總會》?」
邢宥道:「我剛才率兵巡城時,在東四牌樓一帶遇到了蔣骨扇鋪女鋪主蔣蘇臺,書卷是她交給我的,說是她在自家院中柴禾堆邊撿到的。」
楊壎「呀」了一聲,道:「應該是我們那會子在院子裡混戰打鬥時,書卷從賊人身上掉了出來,當時昏黑一片,誰都沒有發現,後來賊人匆忙逃走,也沒有留意。」
忽然意識到賊人若發現丟了書卷,一定會再回蔣骨扇鋪,如此,蔣鳴軍、蔣蘇臺兄妹便有性命之虞了,忙欲趕去。
邢宥忙道:「楊匠官放心,我已料到這一點,安排了人手埋伏在蔣骨扇鋪,一來可以保護蔣氏,二來也能擒獲去而復返的賊人。」
楊壎聞言,這才略為安心。
朱驥便將蒯玉珠新繪好的畫像交給邢宥兩份。邢宥道:「好,我這就派人送一份回官署備案,明日再讓畫工照貓畫虎畫上一百份。我自己留一份,再去蔣骨扇鋪一帶巡視一番,運氣好的話,明日那一百份圖就不必要了。」
朱驥道:「賊人武藝高強,邢兄多加小心。」
楊壎見邢宥佩劍掛得斜斜垮垮,完全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文臣樣子,不禁有些惱火起來,道:「本朝火器素來厲害,為何不拿出來裝備巡城軍士,還在用這些刀槍?賊人武功再高,也擋不住一銃。」
邢宥「唔」了一聲,尷尬笑笑,自率軍去了。
朱驥道:「蔣鳴軍是神機營小校,楊匠官可有見到他隨身佩帶火器?」楊壎一怔,想了想才道:「從來沒有。」
朱驥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了真相,道:「這本是軍中機密,我不該多提。不過楊匠官也算是官家人,說來無妨。本朝火器秘技並非自創,而是永樂初年對西南用兵時得自交阯。之後在與蒙古對敵時,火器優勢極為明顯。而且我軍學會製造火器後,便殺光了安南所有工匠,取得了領先地位。因為只有我大明會造火器,其後垂涎我火器秘技者大有人在,曾發現多起設法得到火銃後再按實物仿造的事件。這次賊人混入兵部偷取《軍資總會》,從書卷中獲得火器圖紙,也算另闢蹊徑。自仁宗皇帝以來,大明轉攻為守,已極少出塞,為了防止火器被敵方得到後模仿製造,朝廷便將神機營所有火器都收繳鎖進了庫房,只有戰時才會取出配發。我敢說,雖則蔣鳴軍在神機營任職,他大概也只摸過幾次火器,有沒有真正開過火,都很難說。」
楊壎到底只是個漆匠,不知京營軍中諸多內幕,聞言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那萬一打起仗來,軍士都沒有操練過火器使用,不熟悉兵器,如何能上陣殺敵?」
朱驥輕喟一聲。岳父于謙也曾與他討論過此項制度的弊端,然大明自立國以來,廢除宰相制,又一再分奪將帥兵權,仁宗之後,更是任用司禮監宦官執掌朝政大權,防範大臣極重,就此制度上書也沒有什麼結果。
楊壎卻是心思敏銳,立即意識到什麼,問道:「適才朱千戶說我大明火器之法得自交阯嗎?」朱驥道:「是。」
楊壎道:「那女賊人有濃重的南方口音,會不會是來自交阯?」又解釋道:「雖然本朝早已撤銷交阯布政司,承認安南國獨立,兩國再無戰事,但畢竟火器本是他們的秘技,想要拿回去也無可非議。」
朱驥一愣,細細回想,覺得似乎有幾分道理。
楊壎又笑道:「我下面的話就是胡說八道了,朱千戶姑且聽著,不必往心裡去。今日百官放假,照例兵部官署應該沒多少人,對吧?」
朱驥點點頭,道:「賊人選擇的時機非常好。」
本來中央官署防範甚嚴,不時有禁衛軍來回巡視,但由於孫太后、英宗皇帝一行到東郊禮佛,禁衛多扈從他們出城,各官署只餘門衛而已。
楊壎道:「但自先帝去世,孫太后深居後宮,從未離開紫禁城半步,卻獨獨在今日出城禮佛。那是為什麼?」
朱驥道:「聽說這是大宦官金英的主意。」
金英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於明成祖永樂年間入宮,歷侍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四帝,永樂末年已是司禮監右監丞。明仁宗朱高熾登基後,對金英極為寵信,將所沒收的大富豪張定家的人口、房宅、家產、良田全部賞賜給了他。明宣宗朱瞻基在位時,金英升為司禮監掌印太監,成為宦官首領,風光無限。宣宗皇帝還賜給他免死詔,相當於功臣的免死鐵券,恩遇在宦官中從所未有。
明英宗朱祁鎮登基後,寵信自幼相伴的宦官王振。金英自知無力與王振爭鋒,遂主動避讓,於是王振得以掌印司禮監。王振讚賞金英識時務,任命他為提督太監,成為司禮監僅次於王氏的第二號人物。
金英雖不似王振那般干涉朝政,但亦多有不法之事。他曾恃勢在北京私創十一處塌店,令無賴子弟霸集商貨,壟斷買賣,導致市場混亂。又將大量私馬放牧于禁苑南海子,強奪民草。
前一樁建立塌店不過是損公肥私,在明朝官吏中十分常見。都御史陳鎰負責審理此案,只將幾名子弟治罪,絲毫沒有涉及金英。
後一樁私牧于禁苑則是犯了皇家大忌。案發後,英宗皇帝朱祁鎮迫於壓力,不得不命錦衣衛究治,但最終只是象徵性地懲罰了事。
據說這是因為金英手中有宣宗皇帝欽賜的免死詔書,只要他不犯謀逆大罪,皇帝也不能拿他如何。
也有傳聞說,金英在當年孫蓴謀取皇后一事上出了大力。更進一步說,是他幫助孫蓴以「生子」得到並鞏固了皇后之位,因而有孫太后做他的靠山,孫太后不倒,他當然也不會倒。
雖然一再被正直大臣彈劾,但由於金英得到明英宗朱祁鎮和司禮監掌印王振信任,恩寵始終不衰。正統十四年(1449年)夏季,京師久旱不雨,大理寺卿俞士悅等大臣認為可能是刑獄不清所致,奏請會審刑部、都察院獄,以消天變。明英宗朱祁鎮准奏,命金英與三法司堂上會審。會審地點設在大理寺,金英「出則齋敕張黃蓋騎導」,在大理寺會審壇上「張黃蓋中坐」,尚書及其以下官員只能在左右列坐,即史稱「抑九卿於內官之下」,足見金英權勢之煊赫。
金英熱衷佛事,自稱「奉佛弟子」。他在宣德朝最受恩寵,然宣宗皇帝朱瞻基對宗教不感興趣,聲稱:「為臣必忠,為子必孝,忠孝之人自然蒙福,何必素食誦經乃有福乎?佛只教人存心於善,所論天堂地獄亦只在心,心存善念即是天堂,心起惡念即是地獄,所以經雲即心是佛。但存心善,即是修行。敢有潛逃為僧者,皆殺不宥。」認為宗教勞民傷財,反對大眾棄家舍業去為僧拜佛。因而明宣宗在位時,金英從不敢過分。
等到明英宗朱祁鎮即位,金英立即大興佛事,不惜花費巨資修建了圓覺寺,寺名還是朱祁鎮欽賜。不過金英一直希望皇帝能親自蒞臨圓覺寺,以為佛寺榮耀,所以努力遊說,這次總算借太后生辰契機成功說服了朱祁鎮。雖則反對皇帝出行的大臣不少,卻還是阻止不了朱祁鎮一片孝心。
楊壎道:「也就是說,造成賊人有機可乘,順利混入兵部官署,提督太監金英也算是有份。如果不是金英堅持將皇帝、太后帶去了東郊,中央官署一帶照舊有禁衛來回逡巡,賊人藉口送米明目張膽混入兵部官署的機會則要小得多。」
朱驥道:「這個……似乎有點牽強。就算真是這樣,金英也完全是無心的。」
楊壎道:「無心嗎?也許有心呢!莫非朱千戶忘了金英是何方人氏?」
金英正是安南人。明成祖永樂五年(1407年),明將張輔征服安南,選了一批俊俏的安南孩童送回中國。這些孩童被盡數閹割後,送入皇宮為奴,其中就包括金英。
司禮監另一大宦官興安也是安南人,且其身份更特殊——他本是安南皇族,然在兵禍之下,也遭遇了跟金英一樣的命運,成為男不男、女不女的閹人。
楊壎見朱驥瞪大眼睛,忙道:「我事先就宣告過了,這些話是胡說八道,朱千戶聽聽就行。」頓了頓,似是有感而發,續道:「說起來,大明是害得金英國破家亡的大仇人,他兢兢業業侍奉仇人四十年,心中不知何般滋味。」
他說得興起,又道:「不過也未必,你看郕王之母吳太妃,不是一樣侍奉仇人為夫,還生下了郕王。」
郕王名朱祁鈺,是宣宗皇帝朱瞻基次子。其生母吳氏本是漢王朱高煦侍妾。宣德初年,漢王朱高煦謀反,為御駕親征的朱瞻基所平,漢王府女眷盡被逮捕,預備押到北京、充入後宮為奴。就在返回京師的途中,寂寞無聊的朱瞻基在俘虜群中挑中了美貌的吳氏。於是,這一路便有了女人的柔情陪伴。
回京後,因為吳氏是罪囚身份,朱瞻基怕大臣們上書阻撓,不敢公然將吳氏收入後宮,便將她安排在靠近皇宮的一處大宅院中。
回到紫禁城的朱瞻基重新被成群的嬪妃包圍,內中更有至愛孫蓴,但他並沒有就此忘記吳氏,反而經常微服出宮臨幸。後來吳氏生下一子,取名朱祁鈺,是宣宗皇帝的第二個兒子。一直盼望多子多孫的朱瞻基非常高興,冊封吳氏為賢妃,但又覺得對不起深愛的皇后孫蓴,便讓朱祁鈺母子繼續住在宮外。
明宣宗朱瞻基病重後,臨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榻前的皇后孫蓴、太子朱祁鎮,而是宮外的朱祁鈺母子,專門派人接他們進宮,當面託付給母親張太后和皇后孫蓴,請她們務必善待朱祁鈺母子。此為皇帝最後心願。孫蓴雖因謀奪皇后位而聲名不佳,但既應允了丈夫,也當真做到了。她對待朱祁鈺母子甚為友好,又讓英宗皇帝封朱祁鈺為郕王,住在專門為母子二人修建的郕王府中。
楊壎忽然提及郕王朱祁鈺,有以其母吳太妃比照宦官金英之意,然朱祁鈺畢竟是當今皇帝異母弟,也是唯一的兄弟,公然議及其母出身,甚至稱宣宗皇帝是她仇人,極為不敬。
朱驥忙提醒道:「楊匠官,你確實有些胡說八道了。」
楊壎笑道:「這又不是什麼大逆不道之語,全是事實,且毫不涉及朝政,有什麼好忌諱的?所謂因言得罪,因文得罪,實是因人得罪。」
明初洪武一朝文字獄陰森恐怖,因說錯話、寫錯字而被明太祖朱元璋殺死的官民不計其數。永樂年間,明成祖朱棣亦以高壓鐵血手段治國。直到明仁宗朱高熾登基,才一改嚴酷氣氛。明宣宗朱瞻基一朝,氛圍更為寬鬆大度。有人不滿朝政,到皇宮大門前破口大罵皇帝,被禁衛軍逮捕,要以誹謗罪交給法司審判。朱瞻基卻道:「古代聖人之世,專設有誹謗木,用來鼓勵人們提意見。此人無罪,可以釋放。」
明英宗朱祁鎮執政後,也有人因為文字而引殺身之禍。譬如曾有炸雷擊壞奉天殿鴟吻,朱瞻基因遭此天災,按慣例下《求言詔》,要求群臣極言得失。侍講劉球應詔上言陳得失,寫了一篇著名的《修省十事疏》,提出任大臣、罷營作、停麓川之役等十事,多切中時弊,但因所提諸事均與大宦官王振有關,激怒了王振,立即下令逮捕劉球入獄。
這時,正逢編修官董磷因要求任太常卿而被王振關進獄中。王振便想通過董磷之事置劉球於死地,指使錦衣衛指揮馬順嚴刑拷打董磷,逼迫他承認所請太常卿之事是受劉球所指使。董磷被逼不過,只好屈服。王振便以此下令處死劉球,並將劉球的屍體肢解。此為王振殘害正直大臣的著名事件。
朝中大臣聽聞此事,皆不敢再上疏言事。只有錦衣衛校尉王永心心中不平,將王振及其黨羽的罪行寫成告示,張貼於大街上,結果亦被捕獲,以磔刑處死。
這兩例均是因文得罪,亦均與大宦官王振相干。但只要不得罪王振,發發牢騷、談談舊聞,並不為過。正如楊壎所言,因文得罪,實是因人得罪。但一旦得罪了王振,修剪樹木都會被冠上破壞公物的罪名,待之以重犯。
朱驥生性謹慎,更對皇權有絕對的敬畏和尊崇,也不會對皇室語出不敬,正想規勸楊壎不要再如此放浪妄為、對什麼都滿不在乎,忽聽到有人在門前叫道:「有人在家嗎?」卻是吳珊瑚的聲音。
朱驥愕然一驚,一時難以相信,忙迎了出去,竟然真是吳珊瑚站在門前,手提酒壺,背後還跟著一名僕人,手提一個大大的食盒。
吳珊瑚道:「家父命我來給朱大哥送些酒菜。」朱驥道:「那個……怎麼好意思……」
吳珊瑚道:「不必客氣。」竟毫不客氣地推開朱驥,自行引僕人走進堂屋。
楊壎道:「這麼晚了,還有好吃的呀?哈,我喜歡。喂,珊瑚娘子,你怎麼一會兒晴天,一會兒下雨呀?」
吳珊瑚也不答話,等朱驥進來,便過去將堂屋門關上,隨後站在門邊,一言不發。朱驥愈發不解,卻又不敢多問。
倒是那僕人揭下軟帽,主動招呼道:「朱老弟,是我。」卻是吳珊瑚長兄吳瑾。
朱驥見狀大為驚訝,道:「吳兄,你怎麼這身下人打扮?」
吳瑾道:「還不是為了來見你。」又指著楊壎問道:「楊匠官為何也在這裡?」
朱驥道:「楊匠官正協助我查一樁案子。」
吳瑾問道:「他信得過嗎?」
朱驥未及回答,一旁吳珊瑚已插口道:「別看楊匠官總是油腔滑調,其實是個再好不過的人。」
楊壎哈哈大笑道:「多謝珊瑚娘子一語褒讚,楊壎不勝榮幸。」
吳瑾卻極是謹慎,並不全信妹妹的話,見朱驥點了點頭,這才道:「那我就長話短說,禮部胡濙胡尚書失蹤了。」
原來吳瑾亦是京營將官,今日扈從孫太后和皇帝到東郊進香,回城後又奉命去給幾名達官貴人送壽酒。到麻繩衚衕禮部尚書胡濙家時,胡濙幼子胡傅將吳瑾拉到一旁,悄悄告知今早父親照例去附近的棋盤街吃茶湯果餅,但人再也沒有回來。他尋到棋盤街小吃鋪後,竟有一封留給胡家人的信,內中稱胡濙已落入其手,若是胡家人老老實實,胡濙尚能歸來,敢報官或是聲張,就等著替胡濙收屍。胡傅大驚失色,忙回家與家人商議。
胡濙雖是幾朝重臣,但為人寬厚,生性節儉,喜怒不形於色,能屈尊待人。譬如他愛吃北京小吃,每日必去街邊小吃鋪,且獨自一人,從不帶隨從,與店內販夫走卒都能談笑風生,相處得很好,平易近人的性情大概與其浪跡民間多年的生活有關,因而時人頗譏諷他沒有禮部尚書的威儀。這樣一個老好人,歹人當然能輕易接近並得手,可對方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胡家看過胡傅帶回來的信箋後,均贊成先聽從歹人指示,以保住胡濙性命。然等了一天,歹人卻未再送信來。胡家人不知對方意圖,愈發焦急,又因為在麻繩衚衕見過好些個陌生人來回閒逛,生怕胡宅已被歹人監視,不敢報官,也不敢有進一步的動作。
剛好吳瑾奉太后、皇帝之命到胡宅賜酒,胡傅與吳瑾相熟,便將情形如實告知。
吳瑾問道:「胡兄是讓我幫忙尋找胡尚書嗎?」
胡傅道:「不。家叔和家兄反覆商議過了,父親莫名失蹤,對方既不要錢,也不索物,怕是沒那麼簡單。北京城這麼大,要想不打草驚蛇尋找失蹤的人,如同大海撈針。況且吳老弟在京營任職,不便出頭。錦衣衛千戶朱驥不是你家鄰居嗎?可否請他出面,暗中調查家父失蹤一案?」
吳瑾當即答應。胡傅又怕胡宅已被監視,請吳瑾務必喬裝打扮,不露形跡地去找朱驥求助,這才有了吳瑾回家後即刻裝扮成下人、跟隨妹妹吳珊瑚來朱家一事。
當今禮部尚書失蹤非同小可,胡濙又是幾朝老臣,其麻繩衚衕居處更是皇帝賜第,榮耀無比。胡家不敢報官,卻委託吳瑾來向朱驥求助,當然是因為他是錦衣衛千戶,有查案的便利,可以以調查其他案件來掩蓋尋找胡濙的真相,而不至於引起歹人懷疑。更因為胡濙本人與兵部侍郎于謙是至交好友,胡家人深知其女婿朱驥可靠可信。朱驥聽了詳細經過,卻一時沒有眉目,不由得轉頭去看楊壎。
吳瑾狐疑問道:「朱老弟看楊匠官做什麼,莫非他牽涉其中?」朱驥道:「不,不是,我是想問楊匠官怎麼看待這件事。」
朱驥今日之內遭遇奇事甚多,而楊壎曾推測出賊人身上的扇子必是於璚英遺失的冬扇,且極可能是事實,令他驚佩不已,料想楊氏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有著縝密的觀察力和深刻的洞察力,是以想聽聽對方對禮部尚書失蹤一案有什麼看法。
楊壎卻問道:「那個楊行祥是怎麼回事?」
朱驥「啊」了一聲,忙連使眼色,不欲吳氏兄妹知曉楊行祥之事,又補充道:「我問的是胡尚書失蹤這件案子。」
楊壎道:「哎呀,朱千戶,你別擠眉弄眼了,吳將軍和珊瑚娘子又不是外人!我說的也是胡尚書這件案子,楊行祥不是冒充建文帝嗎,胡尚書他生平最著名的事件是什麼?」
胡濙生下來即有異象,頭髮全白,滿月後才變黑。其人自小聰穎好學,於建文帝二年(1400年)中進士,授兵科給事中,後遷戶科都給事中。明成祖朱棣即位後,因懷疑建文帝朱允炆借大火逃走,遂派胡濙暗訪其蹤跡。胡濙在外面漂泊十六年,期間母親去世,請求回鄉守喪,朱棣不許,只不斷加官加祿,以為封賞。
世人風傳胡濙是朱棣心腹密探,除了肩負查訪建文帝的使命外,還負責刺探民間隱情,密奏源源不斷地送往皇帝手中,而除了朱棣本人外,無人知道內容。
永樂二十一年(1423年),胡濙回朝。已經就寢的朱棣聽說胡濙求見,立即披衣起身召見。胡濙夜幕入見,到漏下四鼓才出來。
這之後,朱棣不再派人尋訪建文帝。胡濙寵遇日隆,卻依舊沒有結束密探的身份,受朱棣之命到南京任職,監視太子朱高熾。當時朱高熾不為父皇所喜,朱棣有心查詢其過失,但胡濙卻沒有迎合上意,一再聲稱太子誠敬孝謹。
然朱高熾即位後,得知胡濙曾受命監視自己,且有密疏上奏成祖,心中很是不滿,只命胡濙在南京任國子監祭酒。直到明宣宗朱瞻基即位,才擢升胡濙為禮部尚書,且將長安右門的一座宅第賜給他,即為現今胡氏麻繩衚衕居所。胡濙生日,宣宗皇帝在胡家賜宴,極為榮耀。
英宗皇帝朱祁鎮即位,年過七旬的胡濙名列五輔臣之中,與內閣大學士三楊平起平坐。他亦不滿大宦官王振擅政,幾度辭官,朱祁鎮因其是託孤重臣,均不允准。
胡濙浩蕩一生中,最驚心動魄的無疑是在外流浪的十六年,行跡雖不為人所知,目的卻只有一個——尋訪建文帝朱允炆下落。這是他生平最著名的事件。
朱驥這才回過味來,道:「啊,楊匠官是說……」
楊壎道:「我什麼都還沒說呢。胡尚書失蹤,楊行祥又那個了,這兩件事的共同點便是建文帝。你非要說這是兩起獨立案件也行,可偏巧發生在同一天,是不是太過湊巧了?」
吳珊瑚狐疑問道:「你們說的楊行祥,可是曾經冒充建文帝的那名老僧,他不是早死在錦衣衛大獄了嗎?」
吳瑾忙咳嗽了聲,示意妹妹不要插口,尤其是涉及皇室機密的大事。
朱驥果然不願意多提楊行祥的話題,只道:「目下能確定的是,胡尚書被人綁了票。他是國之重臣,必須得儘快找到他。楊匠官機智多謀,可有良策?」
楊壎搖頭道:「不必擔心,胡尚書性命無憂。綁架他的歹人不要錢、不要財,只要求胡家人保守秘密,顯然是盤問胡尚書什麼事,問完了自會放人。」頓了頓,又道:「我敢肯定,歹人要問的事,一定與建文帝有關。」
朱驥見眾人目光灼灼,盡落在自己身上,只得如實告道:「不是我不願說,而是不能說。姓楊的那件事,上頭早有嚴令,不可洩露半句。」
楊壎雙手一攤道:「那就沒事了。反正歹人遲早也會放回胡尚書,各位都回家安睡吧。」
吳瑾卻是半信半疑,問道:「楊匠官能肯定嗎?你只是個漆匠,怎能……」
吳珊瑚嗔道:「大哥,你又來了,漆匠怎麼了?玉珠全家還是木匠呢。」
吳瑾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奇怪楊匠官何以能肯定歹人一定會放回胡尚書。」
楊壎道:「我只是推測。胡尚書是出名的儉樸,但胡家歷年官俸、賞賜所積,拿出個萬兒八千也並非不可能。綁架朝廷重臣是殺頭大罪,歹人鋌而走險,卻不求錢財,已大異常理,除非他有更大的陰謀。想來想去,能與胡尚書扯上干係的陰謀,就是建文帝了。歹人目標既不是胡尚書本人,得到想要的訊息後,自會放了他。」
吳瑾道:「既然事關皇室機密大事,難道歹人不會殺人滅口嗎?」
楊壎道:「人一死,事情就鬧大了。更何況死的不是普通人,朝廷必然傾盡全力追查。歹人要繼續實施陰謀,就會困難得多。相反,胡家人不敢報官,之後胡尚書被放回,以他個性,定然不會聲張,就此息事寧人。神不知鬼不覺,對歹人最有利。」
吳瑾聽了楊壎分析,也覺得有理,忙道:「那麼我就再走一趟胡府,告訴胡家人不必緊張。」
楊壎道:「吳將軍不必多此一舉。要麼今晚,要麼明日,胡尚書一定會自己歸家的。」
話音剛落,便有吳府下人引著胡府管家胡福進來。胡福見堂中尚有外人,一時躊躇,不肯開口。
吳瑾忙道:「這裡的人都已知曉胡尚書一事,且是可信之人。」
胡福便道:「我家老爺已經回來了,就在吳將軍離開後不久。」
吳瑾大奇,忙問道:「胡尚書可有說過發生了什麼事?」
胡福道:「老爺半句不提被綁票一事,亦不準家人再提及此事。老爺聽說小公子私下向吳將軍求助,便派小的來,稱事情已經了結,請吳將軍和諸位切莫外洩。」
吳瑾立時對楊壎刮目相看。他是個爽直的蒙古漢子,送走胡福後,當即豎起了大拇指,道:「我以前只聽說過‘料事如神’,想不到當真有人能做到。楊匠官,你好生了不起。」
吳珊瑚道:「現下大哥不會再看不起工匠了吧。」
吳瑾忙道:「沒有沒有,我只是很佩服楊匠官的才智。」
楊壎卻仰頭望著房頂,對讚美置若罔聞,似在神思,忽道:「咦,你們說,那歹人會不會是從胡尚書口中得知了什麼,然後……然後就……」
朱驥本能地介面道:「楊匠官認為楊行祥之死,也跟那歹人有關?」
楊壎道:「那可不一定。那要看楊行祥是怎麼死的了。」
眾人又一齊望著朱驥,渴望他能吐露更多訊息。朱驥卻有意避開了眾人目光,沉吟不語。他也懷疑這件事不簡單,但如果楊行祥不是目下上報的自然死亡,錦衣衛便有重大失責。他身為值守官,罪不可恕。
忽有人在門外叫道:「朱千戶!朱千戶!」終於打破了難堪的沉默。
朱驥應了一聲,進來的卻是手下校尉袁彬。他簡短告道:「指揮使命朱千戶立即返回官署。皇帝決定御駕親征瓦剌,不日便要出發。錦衣衛是天子親軍,理應扈從。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得到官署待命。」
明朝軍隊分為京軍(也稱京營)和地方軍兩大類,均隸五軍都督府。京軍為全國衛軍的精銳,平時宿衛京師,戰時為征戰的主力。洪武初年,京軍有四十八衛。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後,由於京師接近前線,京軍數量大大增多,最多時達七十二衛。朱棣還正式成立了五軍、三千、神機三大營。五軍營分為中軍,左、右掖和左、右哨。軍士除來自京師衛軍外,又調中都留守司及山東、河南、大寧三都司衛所馬步官軍輪番到京師宿衛和操練,稱為班軍。隸屬五軍營的還有掌隨駕馬隊官軍的十二營,掌操練上直叉刀手及京衛步隊官軍的圍子手營,以及幼官舍人殫忠、效義諸營。三千營由三千騎兵組成,分五司,分掌皇帝的旗臍、輿服、兵符金鼓、御用寶物等。神機營,因用兵交阯,得火器法,立營肄習而名,其下亦分中軍,左、右掖,左、右哨。中軍分設四司,掖、哨各分設三司,掌銃、炮等項火器。隸屬該營的還有五千營,掌操演火器及隨駕護衛馬隊官軍。三大營各設提督內臣、武臣、掌號頭官統領。各軍、各司分設坐營官、把總、坐司官、監槍內臣、把司、把牌不一。洪熙時(1425年),命武臣一人總理三大營營政。平時,五軍營習營陣,三千營主巡哨,神機營掌火器,戰時,三大營均需扈駕隨徵。此外,還有拱衛皇帝的侍衛親軍,如錦衣衛和金吾、羽林、虎賁、府軍等十二衛軍,以及隸屬御馬監的武驤、騰驤、左衛和右衛等四衛營。地方軍則包括衛軍、邊兵和民兵。衛軍配置於內地各軍事重鎮和東南海防要地。邊兵是專門防禦北方蒙古騎兵的戍守部隊,配置在「九邊」。民兵是軍籍之外用以維持地方治安的武裝,由官府檢點,內地稱民壯、義勇或弓兵、機兵、快手,西北邊地稱土兵。
河西走廊:今甘肅。河西、隴西以北:今內蒙古額濟納旗至寧夏北部一帶。
據說拓跋詰汾率兵在山澤中打獵時,忽看到有衣蔽的車輛從天而降,侍從們前呼後擁著一位美麗的婦人。拓跋詰汾很是驚奇,上前詢問。婦人回答說:「我是天女,受命前來與您成婚。」於是二人一同就寢。次日清晨,天女請求返回,又告道:「明年一週年時,再在這個地方相會。」隨後急速離去。過了一年,拓跋詰汾回到先前打獵的地方,果然又同天女相見。天女將所生的男孩兒交給拓跋詰汾說:「這是您的兒子,望善加哺育照料,子孫相傳,會世世代代做帝王。」說完後就決然離去。天女所生之子即為拓跋力微。時人有謠諺道:「詰汾皇帝沒有婦家,力微皇帝沒有舅家。」
自唐太宗(李世民)貞觀以來,世界各國及各少數民族到長安來朝貢的使節眾多,唐朝將這些人通稱為胡人。在長安的大街上,經常能見到各種服裝離奇的胡人。「四方來朝」,便是唐朝國力鼎盛的最好證明。貞觀三年(629年),中書侍郎顏師古請唐太宗命畫師作「王會圖」,以紀念朝貢的盛況。其中,規模最宏大的是日本的「遣唐使」。日本仰慕唐朝經濟、文化的繁榮,把中國作為學習的榜樣,不斷派出大批人員到中國學習,這些人就稱作「遣唐使」。起先,每次還只遣派三五百人,後來每次均多達兩千人。除了正、副使外,還有大批留學生和「學問僧」。終唐一世,日本一共派出遣唐使十九次。遣唐使到達長安,常常得到唐朝皇帝的親自接見,宮廷畫師還會為重要的大使畫像紀念。隨使團前來的留學生大多到唐朝最高學府國子監學習,然後又可以在中國政府機構工作。來學習的日本僧人,也都被派往名山大寺拜師求教。他們成了中國文化的熱心傳播者,其中有些人員,在中國一住就是幾十年。遣唐使船隊回日本時,唐朝政府也經常任命中國使節陪同前往,進行回訪。遣唐使團不僅帶回大量的中國文物、書籍和五金百貨,也使中國的文學、宗教、典章制度等在日本「生根發芽」。日本仿照唐朝的法令制度,至今在日本歷史中仍稱「委令政治」。唐朝的均田制,在日本則為「班田」。日本的奈良和京都,完全是仿照長安的設計興建,只是規模遠遠不及。長安有朱雀大街,奈良和京都的南北馳道也稱「朱雀大路」。
吉野:今日本奈良。
日本確實有這種傳說,且有相關著作。據稱此說最早生於江戶時代(1603—1867年,是德川幕府統治日本的年代)。當時有一謠傳繪形繪影,聲稱在乾隆帝的御文中曾出現「祖傳朕之先祖本姓‘源’,諱‘義經’,世出‘清和’,故國號‘清’」一語,並說在《金史別本》(此為日本人偽作)中記載12世紀金朝盛世時有一名為「源義經」的大將。原傳說由曾旅日的德國醫生菲利普·弗蘭茲·馮·西博爾德(philippfranzvonsiebold)記載於其著作《日本》中,後來在倫敦留學的日本學生末松謙澄以其為藍本發表了畢業論文《義經再興記》。到了明治時代,日本積極維新洋化,向海外擴張帝國疆域,特別是物產豐饒的滿洲更是其眼前明珠,在這種背景下,上述傳說進一步演化而為「成吉思汗說」。大正年間,學者小谷部全一郎(曾留學美國哈佛、耶魯大學並取得博士學位,後來成為牧師,人稱「愛努族救世主」)在北海道致力於解決原住民愛努人相關問題,是聽聞了愛努人所信仰的神祇「オキクルミ」即為源義經的說法,引起了他的好奇。為了調查傳說的真相,小谷部蒐集了許多資料,其中也包括了源義經西行蒙古之說。於是他前往滿洲、蒙古實地調查,在1924年出版了《成吉思汗就是源義經》(成吉思汗ハ源義經也)一書。該書由於正符合當時帝國主義的擴張思潮而成為暢銷書,成吉思汗說也迅速廣為人知。書中所提出的推論依據主要有二:「源義經」的日式音讀「ゲンギケイ」很像「成吉思」汗的日式音讀「ジンギス」。蒙古部族的徽章神似源氏家紋「笹竜膽」(現為日本鎌倉市市徽)。
鎌倉幕府源氏實出於清河源氏。日本弘仁五年(814年)五月八日,五十二代嵯峨天皇因財政困難的原因,第一次下詔賜四位皇子和四位皇女以源氏之姓氏。之後又陸續有十三名皇子和十一名皇女被賜以源姓,這就是日本源氏最初的由來。此後,日本歷史上先後共有二十一位天皇賜過源姓。然而二十一位源氏中,最為顯赫的便是清和源氏。他是56代清和天皇賜予其孫源經基的。一般談論日本武將時,提到平、源二氏就是專指清和源氏與桓武平氏,因為他們均是日本歷史上的朝權重族,對日本歷史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此案據真人真事改編,據《明英宗實錄》卷四十九:「正統九年(1444年)正月丁卯,禮科都給事中胡清等奏:因邇者(近來),累賜海西野人女直等宴,光祿寺官員怠惰偷閒,不行親督監視,以致夷人乘隙盜去碗、碟等器五百八十三件,略不知覺,今被通事(翻譯)趙興順等緝出送官。」景德鎮及中國瓷器故事參見同系列小說《青花瓷》。
香山木工:又稱香山幫,中國建築史上以蘇州香山地區工匠為主形成的匠幫,擁有自身獨特的營造技術和文化傳統,是江南地區最具有代表性的匠幫之一,在明代聲名顯赫,曾有「江南木工巧匠皆出於香山」的說法。由於蒯祥是皇家總建築師,營造了北京紫禁城、三大殿、長陵、獻陵、裕陵,北京西苑殿宇(今北海、中海、南海)、隆福寺等著名建築,更於景泰七年(1456年)任工部左侍郎,而且成為有史以來官階最高的工匠,其聲名成就對香山幫的發展起了很大作用,被奉為香山幫的精神領袖。2006年,「香山幫傳統建築營造技藝」被公佈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又,明代時,蘇州與杭州併為東南最大城市,但蘇州園林鼎盛,遠勝杭州。據明《蘇州府志》:「東南寺觀之盛,莫盛於吳郡(蘇州)。棟宇森嚴,繪畫藻麗,是以壯觀城邑。」又據明人陸容《菽園雜記》:「江南名郡,蘇杭並稱。然蘇城及各縣富家多有亭館花木之勝,今杭城無之,是杭俗之儉樸愈於蘇也。」正因為如此,才出現香山幫這樣出類拔萃的工匠群體。
工部營繕司下又設五小廠,其中營繕所為木工,文思院為絲工,官職有營繕所丞(正九品)、文思院大使(正九品)等。中國古代建築大多是木結構,其關鍵在於主柱和橫樑之間的合理組合以及榫鉚技術的應用,因而木工是建築的關鍵。蒯祥所任營繕所丞名義上只是木工院的首領,但實際上相當於紫禁城的總設計師兼工程師,但由於科技與工藝在古代中國不受重視,品秩很低,僅為正九品。
塌店:又稱塌房、塌坊,多由官店控制,由朝廷出面修造並組織招商,專門用於貨物流通集散。如此,保障貨物流通(即今下十分火熱的物流)的同時,又能有效管理客商,徵收一定賦稅。
南海子:今北京大興。原為永定河故道,河湖相連,曾是北京最大溼地。明、清時期,這裡是皇家獵苑,放養了大批珍稀動物,其中就包括「四不像」——麋鹿。清朝末年,最後一批麋鹿從這裡被運到英國,開始在異國他鄉繁衍生息,而中國的麋鹿就此絕跡。
有趣的是,陳鎰並不是昏官貪官,他以正直清廉著稱,在民間享有盛名。陝西曾經大飢,軍民萬餘人一起上書說:「願得陳公(指陳鎰)活我。」監司將此上報皇帝,於是派陳鎰鎮陝,先後達十餘年,「陝人戴之若父母」。因為陳鎰長著一把美髯,陝西軍民稱呼他為「鬍子爺爺」。陳鎰亦精通官場權術。王振不可一世時,陳鎰為逢迎王振,每次王振到來,都跪在門口迎接。陳鎰審理塌店案時,公然袒護司禮監宦官金英,還因此被刑科給事中林聰彈劾入獄,但不久又官復原職。
明宣宗朱瞻基在位時,嗜好微服出行,且只帶極少數侍衛。宣德六年(1431年)七月某日,漏下十二刻(晚上8點。漏刻是以壺盛水,利用水均衡滴漏原理,觀測壺中刻箭上顯示的資料來計算時間。古人把一晝夜分為100刻,實算96刻,每刻15分鐘),朱瞻基率四駿至大學士楊士奇宅。楊士奇倉皇出迎,頓首道:「陛下何以宗廟社稷稷身自輕?」朱瞻基道:「欲與卿一言而來。」次日,朱瞻基還特意遣中官問楊士奇:「微行有何不可?」楊士奇答道:「陛下尊居九重,豈能遍洽幽隱!萬一冤夫怨卒,窺間竊發,誠不可不慮。」十餘天后,官府捕獲二盜,經審訊得知其有異謀。朱瞻基這才信服,召楊士奇道:「今知卿愛朕。」
鴟(chī)吻:俗名龍吻獸,相傳是龍王之子。所謂龍生九子,鴟吻為其中之一。形狀像四腳蛇剪去了尾巴,好在險要處東張西望,也喜歡吞火。相傳漢武帝建柏梁殿時,有人上書稱鴟吻是水精,噴浪降雨,可以防火,建議置於房頂上以避火災。漢武帝便塑其形象在殿角、殿脊、屋頂之上。遂成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