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韓函失蹤,大概因為他是實際動手者,親手勒斃了楊行祥。他雖只是奉命行事,皇帝卻必須求得心安,弒君者必須處死,歷史上多有此類先例,於是韓函便離奇消失了。
而伍漢只是在驗屍文書上做了偽證,不算大過,今日之所以被殺,完全是因為朱驥突然要調查楊行祥一案。皇帝雖然出征在外,以親弟郕王朱祁鈺監國,宮中卻仍有心腹,至少孫太后人還在紫禁城中。大概有人知道金英將王林奏疏內容洩露了出去,而朱驥必然會查驗真相,當值獄卒韓函和仵作伍漢是他必查之人。韓函已死,不足為患,仵作伍漢卻是個隱患。該心腹怕事情牽扯出皇帝,遂搶先一步,殺了伍漢滅口。
至於王林就楊行祥一案再上奏疏一事,大概宦官王振也知道侄子是個草包,怕他壞了皇帝大事,所以並沒有將事情真相告訴他,甚至特意選了王林扈從太后、皇帝到圓覺寺禮佛當天動手。王林回城得知楊行祥上吊自殺後,或許是真的發現了可疑線索,或許是隻想利用此事,竟上了一本。王振因忙於策劃皇帝親政諸事,一時未來得及理會侄子的奏疏,這才有了今日司禮監秉筆太監興安檢閱出王林奏疏一事。
而提督太監金英與王振素來沆瀣一氣,他是否早已知道楊行祥一案的真相?素有惡名在外的他,又為何要將王林奏疏內容告知于謙,結好兵部長官是最明顯的意圖,其真正目的何在?為何他甘願因此擔當極大的風險?這些疑問,楊壎自己也沒有想通。
朱驥越聽越覺有理,只是瞠目結舌,渾然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楊壎道:「這些只是我的推測,但眼前倒有一處物證,多少能從旁佐證。」指著伍漢的右手道:「朱千戶請看。」
朱驥這才看到伍漢以手指蘸血,在地上劃了兩筆。
楊壎道:「伍漢既是仵作,知道現場留下的物證對破案十分關鍵。他被捅了兩刀倒地後,並沒有立即死去,而是竭盡全力想寫下兇手的名字,只是尚未寫完,便已斷氣。你看這一撇一橫,像不像是‘朱’的起筆?」
朱驥一時無語,他是吃朝廷俸祿的武官,要他相信九五之尊為了掩飾殺人陰謀不惜濫殺無辜,實是有些困難。凝視了那一「丿」一「一」許久,才想起來一處可以用來反駁楊壎的疑點,問道:「那當日胡尚書失蹤又是怎麼回事?楊匠官不是說他跟楊行祥一案有關聯嗎?總不可能是皇帝派人綁架了他。」
楊壎一時噎住,半晌才道:「還真是。」
在楊壎看來,禮部尚書胡濙失蹤,楊行祥於錦衣衛詔獄被殺,兩案發生在同一日,絕對不可能是巧合,必有關聯。他的推測能很好地解釋楊行祥被殺一案,卻無法解釋胡濙為何莫名失蹤一天後又神秘歸來。英宗皇帝果真想就建文帝一事諮詢胡濙的話,大可直接召見他。而且朱祁鎮當日陪母親孫太后去了東郊圓覺寺,人並不在京城中。
但就楊行祥一案而言,動機和物證都指向朱祁鎮,不是朱皇帝,又是誰呢?
楊壎一時也想不明白,道:「胡尚書年事已高,這次沒有隨皇帝出征。不如你我這就去找胡尚書,當面問個究竟。」
他二人談得興起,早忘了眼前還有一具屍體等待處理,正好有人探頭進來,「媽呀」大叫一聲,轉頭就跑。
朱驥忙叫道:「等一下!」上前出示腰牌,告道,「我是錦衣衛千戶朱驥,麻煩你跑一趟錦衣衛官署,就說仵作伍漢死了,叫些人來。」
忽又想到自己的部下被王林調走扈從皇帝,目下官署校尉都是王林、馬順的親信,不聽自己指揮,便又道,「還是就近請總甲來,讓他派人去西城兵馬司報案。」
總甲就在附近,等其人到後,朱驥便與楊壎離開。他著急知道真相,當真引著楊壎來到麻繩衚衕找禮部尚書胡濙。
胡濙正在後院曬太陽,聽說朱驥、楊壎求見,忙命人引進花廳,自己特意換了衣衫,這才出來見客。
楊壎深知此公飽經世故,圓滑老練,也不拐彎抹角,直言告道:「今日我二人特為楊行祥一案而來。」
胡濙問道:「楊行祥?是那冒充建文帝的老僧嗎?他不是早死在錦衣衛大獄了嗎?」語氣神態極為平靜,彷彿是在閒聊一般。
楊壎道:「當年胡公曾參與會審楊行祥,應該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說的楊行祥一案,是指一月前楊行祥在錦衣衛大獄中上吊自殺,恰好跟胡公被綁是同一天。」
胡濙笑道:「楊匠官愛開玩笑,老夫是知道的,眾多匠官中,就數你最風趣。你又在說笑了,楊行祥早死了。除非你說的是另外一個人,不然不可能死而復生,再在一月前上吊自殺一次。至於綁票,那是小兒虛驚一場,根本沒有的事。」
楊壎道:「我猜到胡公會這麼說。不過我個人認為胡公是真的被人綁票了,且跟楊行祥一案大有關聯。一月前我就這麼告訴過朱千戶,只是他沒當回事。」
胡濙笑道:「看來朱千戶也跟老夫一樣的看法,不當回事就好。」
朱驥躊躇道:「當時我確實是沒當回事,可而今情勢不同了。」
他身為朝廷武官,一些話不便明說,小心措辭,頗費思量。
楊壎便介面道:「胡公可知道,一月前楊行祥自殺後,當值獄卒韓函失蹤,去向不明。今日仵作伍漢又被人殺死在自己家裡。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真像我之前推測的那樣,兩件案子大有關聯,下一個會不會是胡公?」
胡濙笑道:「這番話有點繞,但老夫還是聽明白了,楊匠官是說有人要來殺老夫滅口嗎?」
楊壎道:「也許會,也許不會。但目下楊行祥一案當事人均遭滅口,線索徹底斷掉,胡公是唯一一個可能提供線索的人,不然的話……嗯,不然的話……」
他本意是想引誘胡濙介面,不想老尚書只端起茶盞,細細品茶,意態悠閒。對方既不上當,楊壎只好將底牌完全攤出來,續道:「在胡公眼中,韓函、伍漢那些人地位卑微,不值一提,胡公大概也不會關心他們為何被殺,真相到底如何。但是兵部於侍郎呢?於侍郎的愛女呢?還有眼前這位朱千戶呢?他們的性命安危,胡公也毫不在意嗎?」
胡濙這才放下茶盞,正容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朱驥便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只未提及楊壎關於英宗皇帝朱祁鎮是楊行祥一案背後主謀的推測。
胡濙聽完思慮良久,方才嘆道:「事情竟然鬧得這般複雜。」又正色道:「楊匠官,這件事本不關你事,你肯為朋友挺身而出,很講義氣,老夫都看在了眼裡。朱千戶,如果事情僅僅是牽涉到你,我是不會幫忙的。但你岳父於公為人忠直,日夜忙於國事,我不能讓他為此分心。並非老夫生性冷酷,而是我已經經歷了太多風雨,看得多了,便會明白過來——有些事,是命中註定,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人力再如何抗爭也沒什麼用。」
朱驥愕然問道:「胡尚書此話何解?」
胡濙道:「譬如當今皇帝,他尚在襁褓中就被立為太子,生母也由此當上了皇后,人們都說母憑子貴,到底母憑子貴,還是子憑母貴,誰又能真正分辨清楚!但有一點,他是天命所歸,所以不管他是宮人之子也好,是太后親子也好,甚至先皇過世後,太皇太后欲另立長君,然終究還是太子登上了大寶。老夫說這番話,是想說楊行祥也有他的命,他最後的結局,從他被太祖皇帝立為皇太孫那天就註定了。一個沒有天命的人,妄登大寶之位,非但自己坐不長久,還會禍及他人。建文帝的好處是,他逃離南京後,並沒有繼續貪戀權位,以皇帝玉璽釋出詔書,號召各地起兵勤王,與成祖皇帝相抗,而是選擇了銷聲匿跡,所以他得享高壽。但他的身份如此,又怎能改變命運呢?」
楊壎道:「胡尚書高論。那麼胡尚書的意思是,楊行祥被殺,是命中註定?」
胡濙道:「如果他不是建文帝,會不會招來殺身之禍?」楊壎道:「當然不會。」
胡濙道:「既然他是建文帝,那麼這就是他的結局。」又正色告道:「朱千戶,你聽老夫一句,不要再管這件事了,一切自會風平浪靜。」
楊壎道:「風平浪靜?我怎麼覺得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胡濙道:「楊匠官想想看,那楊行祥是什麼身份,關於他的事,皇帝掩蓋尚且來不及,王林這等跳樑小醜妄圖掀開蓋子,怎麼可能?就算他是蠢人,他叔叔王司禮可不蠢。」
楊壎道:「那麼……」胡濙道:「好了,老夫言盡於此。為了二位,老夫可算是破了例了。」又道:「天色不早,今日八月十五中秋節,二位還是趕快回家與家人團聚吧。」
朱驥無奈,只得與楊壎起身告辭。
楊壎走出幾步,忽轉頭問道:「到底是什麼人綁架了胡尚書?難不成是皇帝?」
胡濙一怔,隨即道:「胡說!老夫身為人臣,以忠為第一根本,皇帝隨時都能召見我,還用得著綁架嗎?」
楊壎笑道:「這麼說起來,胡尚書是間接承認曾被綁架了?」
胡濙先是一愣,隨即笑道:「老夫竟然上了你這小滑頭的當。」又道:「楊匠官也別再費心套話了,老夫什麼都不會說的。你們去吧。」
楊壎料想胡濙已有了警覺之心,怕是不會再透露任何資訊,只得拱手辭出。
走出廳門時,忽有所感應,驀然回首,卻見胡濙正仰面朝天,長吁短嘆。他到底是在為誰嘆息?是楊行祥,也就是建文帝朱允炆嗎?
當年明成祖朱棣當面問及胡濙巡歷天下的感想,胡濙只答道:「幸沐榮崇而任使,傅馳招傳以諮詢,歲月無拘,江湖任適。由是名山大川,雄藩巨鎮,故皆遍歷無遺,絕域殊方,偏州下邑,亦各周流殆盡。」
聽起來倒像是在遊山玩水,自有一番賞心悅目的輕鬆樂趣,然明眼人均知這僅是回答皇帝問話的高明說辭。他正當盛年之時,受命出訪建文帝下落,肩負秘密使命,漂泊了整整十六年,連母親去世都未能見上最後一面,辛酸實不足為外人道。可以說,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都給了那位逃亡的建文帝。
他本是建文帝的臣子,卻因為追捕舊主而成為了新皇帝心腹。他可有過彷徨與躊躇?在他內心深處,可有起過波瀾,對建文帝又是怎樣的情感?
永樂二十一年(1423年)宣府當夜,他到底對成祖皇帝說了什麼,才終使朱棣放棄了追蹤建文帝下落?而建文帝在成功逃脫多年後,最終自投羅網,死於錦衣衛大獄,當真是上天註定的結局嗎?
出來麻繩衚衕,朱驥道:「天色已然不早,我得趕去岳父家中,與家人共度中秋。楊匠官是歸家,還是要去別的地方?」
楊壎道:「我直接回家吧。不過你我順路,於侍郎不是住裱褙衚衕嗎?我也住那附近。」
裱褙衚衕位於明時坊,又稱表背衚衕。此地因靠近貢院,買賣字畫者甚多,由此而得名。當年朱驥負責街道房事務,一度親自打掃裱褙衚衕,便是因為巷內多有從事裱褙者,日日有紙張等廢品堆積,不好清理,是個人人不願意接的苦差事。
到衚衕口時,正好遇到兵部侍郎于謙。朱驥忙迎上前去。于謙面有倦色,匆匆道:「我是抽空回來的,只能待一會兒,稍後還要返回官署。」轉頭看到楊壎,問道:「楊匠官還是一個人嗎?今日中秋佳節,不嫌棄的話,便到我家吃塊月餅吧。也沒有別的客人,都是我於氏親眷。」
楊壎大喜過望,道:「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進來於府,在座除了于謙之妹於冰及其孫朱喜、兒子于冕及兒媳邵氏、女兒於璚英外,還有新到京師的于謙養子於康。他比于冕小上兩歲,一直留在故鄉杭州,照顧于謙老父於仁。兩年前於仁去世,于謙泣請回鄉守制,不為朝廷允准,于謙只好命於康代勞。而今守制期滿,于謙因公務繁劇,需要幫手,便命於康到京師侍奉。
于謙兒媳邵氏早已安排好宴席,見於謙和朱驥一起歸來,便命僕人開席。于謙將楊壎一一引薦給眾人。中國古代工匠地位不高,楊壎又是外人,旁人均不知于謙何以將他引進家宴,但人既已到了,也只能客氣對待。楊壎本是個不羈性子,言語放肆,但這次倒一反常態,刻意收斂了許多。
主賓入座後,于謙舉箸便吃,也無寒暄之語,氣氛頗為壓抑。旁人見主人神情肅穆,看起來心事重重,也不敢隨意開口。于冕忙向妹妹於璚英使了個眼色,于謙最愛女兒,只有她才能打破沉悶。
於璚英遂道:「這是爹爹愛吃的魚羹,是嫂嫂親自下廚做的。」
于謙「嗯」了一聲,眼睛卻一直只看離他最近的菜,筷子也始終只伸向那一盤豆腐。
於璚英叫道:「爹爹,席上還有客人呢。」
于謙「哦」了一聲,這才回過神來,道:「抱歉了,楊匠官,前線軍情緊急,我一時走神。來,嚐嚐這宋嫂魚羹,這是我家鄉杭州名菜。」
楊壎忙道:「多謝。大家一起吃。」
既一語提及杭州,于謙又回憶起家鄉的無限美景來——
湧金門外柳如煙,西子湖頭水拍天。玉腕羅裙雙蕩槳,鴛鴦飛近採蓮船。這是夏日的西湖風景。
而中秋當夜,民間以月餅相邀,取團圓之義。人家有賞月之宴,皓月當空,彩雲初散,傳杯洗盞,兒女喧譁,真所謂佳節。又或攜柏湖船,沿遊徹曉,蘇堤之上,聯袂踏歌,無異白日。
除遊湖賞月外,杭州還有觀潮盛事——所謂「一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軍聲半夜潮」。浙江錢塘之潮,天下之偉觀。海浪鋪天蓋地而來,吞天沃日,勢極雄豪。弄潮兒手持彩旗,爭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沒於鯨波萬仞中,騰身百變,而旗尾略不沾溼。
那是他心底深處最愛的一幕。他雖不善泅水,卻常常幻想自己也是一名弄潮兒,憑藉嫻熟的水性,搏立於驚濤駭浪之中,掌握著命運之舟。
可惜的是,離家多年,漂泊異鄉,自步入仕途,始終沒有機會再觀潮事。雖則位尊名高,兒女滿堂,然自發妻董氏病逝,還有誰能懂得他心底深處的那一縷羈旅愁思?眷眷於懷中,又思憶起亡妻來——
東風庭院落花飛,偕老齊眉願竟違。幻夢一番生與死,訃音千里是邪非?淒涼懷抱幾時歇,縹緲音容何處歸?魂斷九泉招不得,客邊一日幾沾衣。
縹緲音容何處尋?亂山重疊暮雲深。四千裡外還家夢,二十年前結髮心。寂寞青燈形對影,蕭疏白髮淚沾襟。篋中空有遺書在,把玩不堪成古今。結髮已逝,何日更能還家,回到那魂牽夢繞的故鄉?
於璚英見父親再度陷入沉思,以為他又在思慮公務,遂勸道:「爹爹這些日子吃住都在兵部,難得回趟家,今日中秋,又正好康哥哥來了北京,爹爹就先將軍國大事放下,好好跟我們吃頓飯。」
于謙聽了,反而將手中筷子放下,道:「有件事,爹爹一直沒有告訴你們。璚英,上次你夫君拿給你看的畫像,其實是盜走兵部機密文書的賊人。賊人一直在暗中跟蹤監視你,意圖用你來要挾爹爹就範,你的處境一度十分危險。後來賊人出於某種考慮放棄了這項計劃,改用別的方式混入了兵部。但一想到你的性命曾因為爹爹在兵部任職而遭遇到危險,爹爹就於心不安。」
於璚英大驚失色,轉頭問朱驥道:「竟有這回事,夫君為何不早告訴我?」又問道:「後來如何了?」
朱驥道:「後來雖然意外尋獲文書,但賊人迄今未能擒獲。」
于謙道:「這些都是楊匠官細心發現的。不然的話,爹爹到現在都不知道你曾經身處險境。」又轉頭道:「阿康,你現下該明白我叫你來北京的用意了吧?」於康應道:「是。」
於璚英道:「我夫君就是錦衣衛,當能保護我周全。」
于謙道:「朱驥有公職在身,不能時時照顧你。阿康來了,我就放心多了。阿康,從今日起,你來當這個家。」
話音剛落,便有僕人引著軍士進來。軍士躊躇道:「小的本不該來打擾於侍郎家宴,只是前方有急報……」
于謙忙走下座來,一把奪過戰報,匆匆展開,忽臉色大變,失聲道:「聖駕竟然駐蹕在土木堡?壞了,這下壞了!」
正統十四年(1449年)八月十三日一大早,河北境內,一大隊人馬正由宣府嚮明京師北京方向進發。這是一支明朝的軍隊,人數眾多,將近五十萬,旌旗蔽日,刀戈耀眼,聲勢極大。然而,這些明朝將士看起來相當疲憊沮喪,似乎不但飽受風霜之苦,還經歷著飢渴,有幾分逃難的模樣。
明九邊圖
宣府鎮佔冀州地,秦漢為上谷郡;遼太宗會同元年(938年),後晉石敬瑭割燕雲十六州獻給契丹後,屬遼國;金滅遼後,屬金國;元朝時,屬中書省上都路;明朝自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後,屬京師萬全都指揮使司。
宣府還是九邊中最為重要的邊防重鎮。明朝建國之初,元朝殘餘勢力遠走大漠。洪武五年(1372年),明軍北征蒙古遭受重大失利,明太祖朱元璋意識到蒙古軍事力量一時難以消滅,便將對北方的戰略從「以攻為主」轉為「以防禦為主」。為了防禦蒙古南下侵擾,又沿長城一帶修建了九個邊防重鎮,即歷史上所謂的「九邊」,包括:遼東鎮、薊州鎮、宣府鎮、大同鎮、太原鎮、榆林鎮、寧夏鎮、固原鎮、甘肅鎮,總共駐守有四十萬軍隊。九邊之設,使明朝北部邊塞形成一條東起鴨綠江、西抵嘉峪關、廣袤萬里、烽堠相望、衛所互聯的北方防線。
九邊之中,以宣府最為衝要,有「九邊衝要數宣府」之稱,宣府的戰略地位由此可見,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尤其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之後,宣府鎮更成為拱衛京師、防禦蒙古軍隊南下侵略的咽喉要地。明人程道生在《九邊圖考》中稱:「宣府山川糾紛,地險而狹,分屯建將倍於他鎮,是以氣勢完固號稱易守,然去京師不四百里,鎖鑰所寄,要害可知。」
正因為宣府的關鍵位置,這一帶曾經發生過許多重大歷史事件,周邊更是大小戰事不斷。不過,自明朝建國以來,宣府一帶便「不置府縣,只遣將率士守護」,最初的居民早就被大規模地遷移到居庸關內,宣府實際上已經完全成為屯兵駐軍的軍事用地,廣闊的土地上少有耕地面積,水草肥沃處,均成為明軍的牧場,用來養馬放牧。
目下奔走在宣府土地上的這支明軍,全然沒有在自己家園的那種悠閒自得,只有惶然驚恐清晰地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有誰會相信呢,在這支數目浩大卻又狼狽不堪的軍隊中,竟然就有堂堂大明帝國的天子——明英宗朱祁鎮。而朱祁鎮身邊扈從的人員,無一不是聲震天下的名臣,如英國公張輔、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大學士曹鼐、張益、侍郎丁鉉、副都御史鄧棨,等等。
當日朱祁鎮決定御駕親征,想到這是他的第一次出征,聲勢自然是越大越好,起碼能聲勢上給敵人一個下馬威。宦官王振也持相同想法,他認為只要人多勢眾,瓦剌一定會望風而逃,明軍便能不戰而勝。於是,朱祁鎮不顧京師是大明根本之地、不容有失,調派了五十萬大軍、一百餘名重臣,跟隨自己出徵。
五十萬明軍全部為京軍精銳,包括五軍營、神機營、三千營等官兵在內。為了鼓舞士氣,朱祁鎮下令對軍隊大加賞賜,士兵每人白銀一兩、胖襖一件、胖褲一件、鞋兩雙,又給炒麥三鬥作為一月行軍糧食,每三人分給負載輜重的驢子一頭,共發給兵器和用具等八十餘萬件。把總、都指揮以上級別的軍官,再加賜五百貫大明寶鈔,官方價值五百兩白銀,實際價值則大大縮水。
而被要求隨從護駕的大臣中,武將有七十五歲的老將軍英國公張輔及以下都督僉事陳友安等,文官有內閣大學士曹鼐以下太常寺少卿黃養正等,全部為文武重臣,「幾於傾國而出」。
七月十九日,明軍大隊人馬北出居庸關,二十三日到達宣府,隨即向大同重鎮進發。一路上朱祁鎮猶自記恨群臣阻止他親征一事,不準文武大臣參預軍政,一切聽由宦官王振指揮。王振專制橫行,成國公朱勇等人向王振稟報軍務,都需要「膝行聽命」。眾人皆戰戰兢兢,唯王振馬首是瞻。
因為皇帝決定出徵後,要求出兵事務必須在兩日內準備齊全,兼之明軍倉促出發,軍需不及充分準備。匆匆忙忙離開北京後沒幾天,後勤補給便開始斷線。而自王振把持朝政以來,一直疏於北部邊防,宣府、大同一帶邊鎮倉儲糧食、草料和馬匹等均空缺不足。現在又要面對數量如此龐大的京軍,完全無力供應。離開北京沒幾天,軍中就開始鬧起饑荒來。再加上連日風雨,道路泥濘難行,軍士一路上被狂風暴雨侵襲,飢寒交迫,士氣極為低落。
兵部尚書鄺埜和戶部尚書王佐等大臣一再以實際情況上報,力請英宗皇帝回兵。朱祁鎮卻只聽王先生的話。王振一意孤行,甚至當著皇帝的面嚴斥群臣,罰他們頂著風雨,跪在路邊的荒草叢中思過。大軍還未到達大同,軍中已嚴重缺糧,明軍士兵飢寒交迫,不斷有倒斃者,死者充塞道路。
而此刻明軍在北方各處戰場上都遭遇慘敗。除了大同損兵折將、形勢極度不利外,宣府總兵官都督楊洪亦奏報被蒙古大軍圍攻,明軍三天不敢出擊,附近河水被敵軍斷絕,明軍營中缺水甚急。山海關外遼東鎮守左都御史王翱奏報,另一路蒙古兵馬與女真各部聯合,肆行攻掠,廣寧右衛指揮僉事趙忠被圍在鎮靜堡,情況緊急。趙忠妻子左氏和三個女兒都事先自縊而死,避免城破後被敵軍俘虜。趙忠率將士誓死堅守,才把敵軍擊退。
八月初一,朱祁鎮率大軍抵達大同。當時天氣惡劣,連日大風急雨,軍士又飢又寒,人馬混雜,夜間多次驚擾,軍中情況十分混亂。而大同城外前次與瓦剌軍交戰的戰場尚未打掃,伏屍遍野,令人心驚膽寒。困頓不堪的明軍見到後,心生怯意,軍心開始嚴重渙散。
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見形勢不利,力請回師。宦官王振也沒有見過這麼多死狀慘烈的屍體,心中開始打鼓,已有了回師的念頭。
剛好這時瓦剌太師也先探得明京軍主力出京的訊息,為了誘使明軍深入重圍,主動北撤,暫時退往塞外。王振聽說瓦剌軍退,立即精神為之一振,認為是害怕明軍聲勢浩大,已經北逃,這正是追擊敵虜、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於是堅持向北進軍。
八月初二,戰報迭至,王振才得知前線各軍屢敗的狀況。其心腹大同監軍太監郭敬密報道:「如大軍繼續北進,正中虜計,決不可行。」
王振聽了親信的報告,才知道打仗不是僅僅騎在馬上擺擺威風那麼簡單,搞不好是要丟掉性命的,因而懼不敢戰。加上自明軍出征以來,風雨交加,一直沒有停過。大軍剛到大同,天又突降暴雨,人人對此驚懼不已。王振怕瓦剌圍攻大同,便決意退兵。
最可笑的是,雄心萬丈親征的朱祁鎮對這一切都毫不知情,根本不知道前方明軍戰況。他只是盲目地信任王先生。
八月初三,王振下令班師,留廣寧伯劉安鎮守大同。於是,人心惶惶的明朝五十萬大軍白折騰了一趟後,開始班師回京。
從大同回北京,主要有兩條路線:一是經紫荊關返回,另一條是經宣府返回。經紫荊關返回,雖然路途略遠,但易於避開瓦剌追兵,比較安全。大同都督郭登事先向內閣大學士曹鼐建議:讓皇帝從紫荊關退兵,才可保安全。曹鼐特別奏報朱祁鎮。朱祁鎮自己沒有主張,全聽王振的意見。起初,王振因為其家鄉在蔚州,想讓皇帝在退兵時,「御駕臨幸」其舊宅,以便顯示他的威風和高貴,光耀門庭,所以命大軍向南往紫荊關行進,準備路過蔚州。
但大軍離開大同、開拔四十里後,王振忽然想起當下正是莊稼成熟的季節,若讓大軍開到蔚州,千軍萬馬一定會踏踐家鄉的莊稼。為了不讓自己在家鄉人中背上罵名,王振竟然再下令讓大軍轉回,改向東行,循原路奔向宣府。
如此,明軍就拐了一個大彎,不但耽誤了寶貴的時間,還將側翼和背部暴露在瓦剌軍的攻擊之下。因為道路崎嶇,隨行輜重車無法跟上行進的隊伍。眾大臣紛紛勸阻,但王振不聽,執意改走宣府。
八月初十,朱祁鎮一行退至宣府。瓦剌軍又突入長城,王振得知訊息後,頗為慌神,下令大軍速速撤退,這才有了大隊明軍人馬落難逃荒一般的場面。
鑾駕中的朱祁鎮雖然不像外面的軍士那般狼狽,但明顯興致不高,這與他年輕而略顯稚氣的面貌很不相符。他覺得總有些難以名狀的緣由,令他心中莫名其妙地恐慌。
車裡顯得愈發憋悶起來,朱祁鎮忍不住掀開了車簾。隨侍在車旁的大宦官王振立即會意地上前,安慰道:「陛下請放心,臣已經安排恭順伯吳克忠、都督吳克勤率兵斷後。我軍兵強人眾,諒瓦剌不敢追來。」
朱祁鎮這才鬆了口氣,稍覺安慰。他自孩童起就與王振在一起,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已經超越了普通的君臣之禮,既然王先生說放心,那麼他便放心了。
皇帝萬萬沒有料到的是,這一天,將成為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天,不但改寫了他自己的命運,還將大明江山置於前所未有的危機中。
就在朱祁鎮一行急著趕路的時候,瓦剌軍隊聽說明軍主力在宣府一帶,聞風追襲而來。朱祁鎮聽到訊息後,驚慌失措,下令急退。
這時候的英宗皇帝已經完全忘記了他親率五十萬大軍御駕親征的目的——要與狂妄自大的瓦剌軍奮戰一場,嚐嚐金戈鐵馬、建功立業的感受。只可惜真的有敵軍出現時,皇帝所能想到的只有「逃命要緊」四個字,由此雄心盡灰,出師未捷。
明軍後衛恭順伯吳克忠、都督吳克勤部負責斷後拒敵。吳部經歷過長途輾轉跋涉後,早已經飢渴交加,疲憊不堪,士氣極為低落。儘管如此,仍不得不倉促與追擊而來的瓦剌主力交戰。
明軍戰陣,素以神機營舉神機銃居外,騎兵居中,步兵居後。蒙古以騎兵衝殺見長,火器正好是抑制良器。明軍所裝備的神機銃,每矢可斃敵二人,威力極大。然自明仁宗以來,神機銃均被收入武庫中,就連神機營將士一年也難得摸到幾次。這次皇帝親征,才將平日捨不得用的火器臨時取出,裝備神機營。由於平日極少訓練,大部分軍士竟不能熟練使用火銃。而瓦剌騎兵轉瞬即至,衝入明軍陣營,揮刀猛砍。明前軍神機營大多軍士來不及發出一銃,便已被殺死。
儘管明主將吳克忠奮力鼓舞士氣,督促戰鬥,瓦剌騎兵還是很快佔據了山頂,取得地利之便。瓦剌軍箭石亂髮,明軍死傷大半,隊伍開始潰散。吳克忠下馬跪射瓦剌軍,射完最後一支箭後被瓦剌軍重重包圍。他絲毫不懼,依舊奮勇殺敵,用短槍格殺數十人。最後,吳克忠、吳克勤兄弟均力盡戰死,擔任後衛的明軍全軍覆沒。
敗報飛至,朱祁鎮大驚失色,愈發手腳慌亂起來。他不召張輔等身經百戰的武將,只傳宦官王振進帳。二人商議之後,又派成國公朱勇、永順伯薛綬率四萬明軍前去救援吳部。
薛綬原名壽童,與吳克忠、吳克勤兄弟同為蒙古族人,朱勇則是靖難名將朱能之後。二人求戰心切,冒險進軍至鷂兒嶺,結果陷入瓦剌的埋伏。明軍猝不及防,倉促抵擋一陣後,全軍潰散。
明援軍主帥薛綬戰到絃斷矢盡,仍用空弓頑強抗擊敵軍。瓦剌軍俘虜薛綬後,惱怒他頑強抵抗,將他殘酷地肢解殺死。之後方才知曉薛綬原來是蒙古人,殺死他的瓦剌軍士很是後悔,哭道:「此吾同類,宜勇健若此。」朱勇、薛綬相繼戰死後,近四萬明軍騎兵幾乎全部損失。
朱祁鎮聽到吳、薛兩軍相繼敗亡的訊息後,嚇得魂飛魄散,先前親征時要與敵軍決一死戰的勇氣蕩然無存,急忙下令全軍急速逃跑。
土木堡位置圖
此時,追襲的蒙古瓦剌軍隊不過兩萬,而明軍卻有幾十萬,實力對比懸殊,而佔有絕對優勢的一方竟然要奮力逃跑,實在是歷史上少見的咄咄怪事。
傍晚時分,逃跑的明軍大隊人馬到達土木堡。土木堡位於長城內側,與榆林堡、雞鳴驛並稱「京北三大堡」,均是守衛長城的軍事重鎮。土木堡是宣府通向居庸關的重要驛站,修設於交通咽喉之地:南封媯水流域,北鎖懷來赤城交通,西扼漠北要道,東拱京畿門戶,堪稱衝要之所。城堡俯瞰呈船形,雖然兩丈高城牆,然周遭僅三里,根本容納不下五十萬大軍。
不過土木堡緊挨著狼山,西面是雞鳴驛,北面是麻峪口,均為重要驛站,明軍駐有重兵。而土木堡東面二十里,便是懷來縣城,城深牆厚,有明軍總兵官駐紮。明大軍若是繼續行軍,往東南便是居庸關。居庸關地形極為險要,明朝建國之初,明太祖朱元璋專門派大將徐達對居庸關進行重點修繕,令其與長城連線在一起,成為京師北面最重要的軍事要地。只要大軍過了居庸關關牆,憑藉雄關據守,便可高枕無憂,絕對安全。
既然土木堡四方均是戰略要地,朱祁鎮隨便選擇一處要塞前往,再以一軍殿後,便可以從容擺脫瓦剌軍的追擊。然而,歷史就是這樣充滿了偶然性和戲劇性,在皇帝倚重的心腹謀臣王振的建議下,明軍大隊人馬選擇了駐紮在土木堡。
而王振之所以堅持停留在土木堡,完全是因為個人私心——他私人所有一千餘輛輜重車還在後面,沒有趕上大隊人馬。輜重中有不少奇珍異寶,都是這次出征沿途官員進獻的。如果就此落入瓦剌軍隊手中,那他的損失可就大了。於是他強烈遊說驚魂未定的皇帝先留在土木堡休整一夜,以整頓士氣,明日再戰瓦剌。朱祁鎮也覺得就此退入城中太失面子,於是決定聽從王先生的建議。
隨行皇帝的文武大臣均是朝中棟樑,當然比一個弄權的宦官更有眼光。群臣均認為土木堡不適合駐留,堡內地形細而狹長,又缺水少井,容納不了這麼多軍隊。若瓦剌騎兵追至,自外切斷水源,明軍將不戰自潰,後果不堪設想。眾人遂聯合起來向皇帝進言,請他儘快到最近的懷來縣城,固城自守。朱祁鎮貴為皇帝,卻沒有任何主見,只看著王振,顯然皇帝已決定一切要聽從王振的安排。王振當眾大發脾氣,將大臣們斥退。
六十五歲的兵部尚書鄺埜心急如焚,急上奏章,請皇帝車駕速入居庸關,同時發精兵殿後。結果奏章被王振扣住,朱祁鎮根本就沒有看見。鄺埜情急之下,又親自到行殿求見,力請朱祁鎮入關。
王振挺身擋住鄺埜,不留情面地呵斥道:「腐儒安知兵事,再妄言,必死!」
鄺埜回答說:「我為社稷生靈,何得以死懼我?」
王振大怒,高聲喊叫,命錦衣衛將白髮蒼蒼的鄺埜拉扯了出去。
堂堂兵部尚書,是大明最高軍事長官,卻被一個靠巴結逢迎上位的無恥閹人趕了出來,鄺埜自然十分憤怒,但也無可奈何。王振雖說只是一個閹人,卻是大明建國以來權力最大的宦官,把持朝政已有多年。朝野上下,無不對王振切齒痛恨,卻因為明英宗朱祁鎮對其極度寵信,言聽計從,在皇權至高無上的體制下,旁人沒有任何辦法。忠君即是事國,臣民只是附屬,命運完全被皇帝主宰,沒有個人觀念。尤其在大明王朝,皇帝稍一發怒,便要用打屁股來教訓大臣,且在午門前當眾行刑,大臣毫無人格尊嚴可言。為了安身立命,士大夫即便不刻意逢迎主上,也多以沉默來應付,完全沒有了傲骨和氣節。群臣明明可以與鄺埜聯合起來,以強勢的姿態向王振施壓,卻沒有一人敢挺身而出,而是甘願屈服於王振的淫威以及其背後的皇權勢力之下,便是明證。
鄺埜知道情勢危急,仍不想就此放棄,遂趕去找四朝元老張輔。張輔封英國公,地位最尊,聲望也最高,鄺埜希望這位元老級大臣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出面來制衡王振。
然自經歷被杖事件後,張輔的心態已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倒不完全是因為他以元勳功臣之位受了皮肉之苦,而是他清楚地看到皇帝的態度——在朱祁鎮心目中,功勳再高、資格再老的大臣,包括輔政五大臣在內,都遠遠不及王振王先生重要。之後,太皇太后張氏和「三楊」相繼去世,另一輔政大臣禮部尚書胡濙又對王振惡行不聞不問,張輔更是獨木難支。因而自那之後,張輔亦不再多管閒事,對王振所作所為聽之任之。
所以,當兵部尚書鄺埜找上門來,說明要求張輔出面對付王振的來意後,張輔極感為難。除了年逾古稀、來日無多的原因外,他尚有另外一層顧慮——
他已經七十五歲,原配所生之子早已經夭折,他六十七歲時,侍姬才為他生下一個兒子,取名為「懋」。「懋」字有多種解釋,張輔取「懋而允懷」之義,表示欣喜之意。作為一位老人,他更多地要為自己的骨肉著想,倘若與王振結怨,一旦自己去世,王振勢必會向幼子張懋報復。張輔馳騁沙場多年,凡事都是一意立決,此刻卻不由得捫胸長嘆。然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表示,此即史書所云:「輔老矣,默默不敢言。」
鄺埜見到張輔如此神態,多少也明白了過來,只好悻悻退出。他既無法見到英宗皇帝,又請不動英國公張輔,別無他法可想,只能與戶部尚書王佐等其他官員聚泣帳中。這幾名大明重臣心中百般複雜滋味,有憤怒,有懊惱,也有悔恨——
就在此次出征前,內閣大學士曹鼐曾與部分大臣密謀,計劃先暗殺王振,再勸阻皇帝出征,但群臣懼怕王振的權勢,無人敢響應曹鼐的建議,以致其謀難以實行。事到如今,真是悔不當初!
鄺埜等人已經隱隱預料到即將有惡戰到來,這一點,英國公張輔也預料到了。但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即將到來的不幸大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但震動了天下,還幾乎動搖了大明王朝的國本。
土木堡之變形勢圖
當夜,明朝大軍在土木堡布營,人困馬乏,士氣低落。英宗皇帝朱祁鎮一行,則留駐在土木堡狼山上。
八月十四日黎明時分,蒙古瓦剌先鋒部隊追至,分數路包抄,將土木堡團團圍住。朱祁鎮一覺醒來,不知自己已被敵軍包圍,還打算繼續行進。然起床出帳後才發現瓦剌軍已經從四面合圍土木堡,明軍要撤退已經來不及了。
不幸的訊息接踵而至——明軍飲用水不夠,不得不掘地挖井,然而土木堡地勢高,天氣旱,一直往地下挖了二丈多,依然不見一滴水,遂不得不放棄。土木堡南面十五里處倒是有一條河,可惜水道已被瓦剌軍搶先佔據。明軍經過長途轉戰,又飢又渴,人心惶恐,一片混亂。
八月十四日晚,瓦剌軍開始從土木堡旁的麻谷口進攻,明軍都指揮郭懋率眾奮力抵擋,拒戰一夜。但隨著時間流逝,後繼瓦剌軍不斷趕到,圍困土木堡的敵軍數量愈來愈多。明軍困守堡中,又沒有有效的應對之策,愈發處於不利之中。
次日是八月十五,是中國傳統中秋佳節,大明皇帝朱祁鎮不但不能與家人團聚,還在膽戰心驚中度過了這個非比尋常的節日。
瓦剌軍見強攻不能很快奏效,便假意撤退,希望能誘出明軍交戰。此時明軍已斷水兩日,兵馬飢渴難熬。朱祁鎮見瓦剌軍開始後撤,立即派使臣前往瓦剌軍營講和。瓦剌軍統帥索性將計就計,也派使臣持文書來土木堡交涉,假裝同意與明軍講和。朱祁鎮不辨真偽,命內閣大學士曹鼐即刻起草講和文書,並派出通事二人,隨瓦剌使臣一同前往瓦剌軍營。
大宦官王振天真地以為議和將成,便迫不及待地下令明軍拔營,前往堡南河道取水。明軍士兵正飢渴交加,聽到移營的命令後,立即爭先恐後,紛紛跳越營邊壕塹而出,陣勢由此大亂。
一直在暗中窺探的瓦剌軍見有機可乘,立即派鐵騎從四面嚮明軍衝擊過來,蹂陣而入,如虎入羊群,一邊大聲呼嘯,橫衝直闖,奮長刀猛砍明軍,一邊大呼:「解甲投刀者不殺!」
明軍甚至來不及拔出兵器,被瓦剌騎兵一衝,立時全線崩潰。將士棄甲曳兵,爭先逃竄,互相擁擠踐踏,一發不可收拾,死者蔽野塞川。
箭矢如雨般密集,朱祁鎮身邊的錦衣衛校尉大多渾身中箭,如同刺蝟一樣。朱祁鎮見兵敗如山倒,大勢已去,驚慌失措,在錦衣衛校尉袁彬和哈銘的扶持下上馬,欲乘馬突圍而出,卻始終不得其便。
曾經誓要殺敵破虜的大明皇帝親眼見到戰場慘烈之狀,竟渾身發軟,不知所措,又見護衛袁彬、哈銘均已失散,身邊只有個叫喜寧的太監,便乾脆下馬據地,盤腿南坐,口中唸唸有詞,等待上天對自己命運的判決。
這時候,一個瓦剌兵奔過來,見朱祁鎮的盔甲與眾不同,閃亮耀眼,要強奪下來。朱祁鎮雖沒有反抗的勇氣,卻不肯將自己的物事輕易交出。瓦剌兵勃然大怒,舉刀便要殺死朱祁鎮。剛好一個年長的瓦剌頭目過來,打量了朱祁鎮一番,道:「此人態度異常,看來非同凡人。」於是將朱祁鎮擒送到瓦剌首領也先之弟賽刊王營中。
賽刊王盤問朱祁鎮時,朱祁鎮已鎮定了許多,反問道:「子其也先乎?其伯顏帖木兒乎?賽刊王乎?大同王乎?」
賽刊王聽到後大為吃驚,急忙騎馬去見兄長,告道:「我部下抓來一人,模樣不似普通人,且態度非常奇怪,極可能就是大明天子。」
也先開始還不相信竟然能俘虜明朝皇帝,「聞車駕至,錯愕未之信」,忙命之前扣留的議和使者查證,經審查明白後,這才知道俘虜確實是大明皇帝。他得了一個大大的驚喜,高興得大叫道:「我常祝天,求大元一統天下,今大明天子乃落我手。」
跟在朱祁鎮身邊的太監喜寧就此倒戈投降,陸續將明廷內部虛實全盤告知也先,後來成為明廷的心腹大患。
除了英宗皇帝被俘外,明文武官員如英國公張輔、泰寧侯陳瀛、駙馬都尉井源、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內閣大學士曹鼐、張益、刑部侍郎丁鉉、工部侍郎王永和、副都御史鄧棨等五十多名文武重臣,都死在亂軍廝殺中。只有大理寺右寺丞蕭維楨、禮部左侍郎楊善等極少數人趁亂僥倖逃出。
公認的罪魁禍首王振並沒有死在敵軍陣營,而是被自己人所殺。兩軍交戰的混亂中,王振驚慌失措,抱頭逃竄,往日指點江山、凌威明廷的豪邁蕩然無存。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為了私利留在土木堡的決定,會導致他丟掉性命。歷史,就是這樣地充滿傳奇色彩和戲劇性,百轉千回,不由得令人慨嘆。
逃跑的過程中,王振剛好遇到明京軍將領樊忠。樊忠正滿腔怒火,一見王振便道:「皇上遭此危難,都是王振一人主使,即如將士傷亡,生靈塗炭,亦何一不自他闖禍?我為天下誅此賊!」說罷用手中長錘擊中王振頭部,王振當場身死。王振親眷錦衣衛指揮僉事王林也死在亂軍之中。
儘管「國賊」王振被殺,人心大快,明軍敗局依然不可避免。樊忠衝向敵軍,殺敵數十人,最後力戰身亡。明軍士兵四處奔逃,逾山墜谷,連日飢餓,蓬髮赤身,棄屍數百里,慘不忍睹。明軍「騾馬二十餘萬,並衣甲器械輜重,盡為也先所得」。皇帝被俘虜,五十萬京軍精銳死傷大半,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土木堡之變」。
數月後,明軍打掃土木堡一帶戰場,撿拾瓦剌軍隊無法帶走的明軍頭盔就有九千多頂,甲五千多領,神槍一萬一千多把,神銃火器兩千八百多個,炮八百個,火藥十八桶,可見此戰明軍損失之慘重。
滾滾寇氛敢犯駕,堂堂天子竟蒙塵。大明皇帝竟成了瓦剌的俘虜,無疑是天大的恥辱。明廷當然要避諱,不能說英宗朱祁鎮是為瓦剌所俘,在漠北過著俘虜生活,於是就找到一個託詞,說他是到漠北狩獵,而美其名曰「北狩」。
英宗朱祁鎮的英雄美夢就此破滅了。當戰爭的煙塵消散,土木堡的殘垣斷壁依然靜靜地安臥著,滿地狼藉的屍體與兵器,展現著戰爭的慘烈與殘酷,更多的卻是不幸。死者的鮮血與傷者的呻吟,猶如一聲聲哀怨的嘆息,綿延而悠長。
不過,故事到這裡還遠遠沒有結束。
石門:今河北遵化西。
月餅為中國久負盛名的傳統小吃,但只是一種點心,「四時皆有,任便索喚,不誤主顧」。月餅成為中秋節的特色食品,始於元末。傳說當時中原廣大人民反抗元朝暴政,預備發動起義。為避開元軍耳目,起義者事先將藏有「八月十五夜起義」的紙條藏入餅子中,傳送到各地。到了起義那天,群起響應,如星火燎原。朱元璋以明代元后,便將當年起兵時秘密傳遞資訊的「月餅」,作為節令糕點賞賜群臣,由此形成獨特的中秋節習俗。明人有大量關於月餅的記載,如沈榜《宛署雜記》:「士庶傢俱以是月造麵餅相遺,大小不等,呼為月餅。」《酌中志》:「八月,宮中賞秋海棠、玉簪花。自初一起,即有賣月餅者,至十五日,家家供奉月餅、瓜果。如有剩月餅,乃整收於乾燥風涼之處,至歲暮分用之,曰團圓餅也。」
臨濠:今安徽鳳陽,元時稱濠州,洪武七年(1374年)才改稱鳳陽府,轄鳳陽、臨淮、懷遠、定遠四縣。
劉基:即大名鼎鼎的傳奇人物劉伯溫,字伯溫,浙江青田人,因此時人稱其為「劉青田」。自幼聰穎,據說「讀書能七行俱下」。十四歲時,赴括城(今麗水)入處州路郡庠讀書,「從師受《春秋》經,人未見其執經誦讀,而默識無遺。習舉業為文有奇氣,決疑義皆出人意表。凡天文兵法諸書,過目洞識其要」。元順帝元統元年(1333年)中進士,之後在江西任瑞州高安縣丞,為人正直,惠愛百姓,「發奸摘伏,不避強御」。不過他看不起元朝統治者,在《賣柑者言》中稱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說他們「民困而不知救,坐糜廩粟而不知恥」。後來在宦海幾經沉浮後,乾脆棄官不做,居家著書。因「博通經史,於書無不窺,尤精象緯之學」,在當時名氣很大。其文章也寫得相當好,《明史》本傳說他「所為文章,氣昌而奇,與宋濂併為一代之宗」。在民間傳奇和文學作品裡,劉伯溫則更是一個傳奇,比張良、諸葛亮還要神通廣大,甚至能未卜先知,洞察今古,呼風喚雨,乃神仙一般的人物,被稱為「帝師」「王佐」,有「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之譽,預言之作《燒餅歌》即被傳為是他所寫。劉基跟隨朱元璋多年,深知皇帝品性和為人,所以選擇了功成身退,堅持不當丞相,要歸老於鄉。他不肯留在朱元璋身邊,自然是為了避禍。回到家鄉青田後,劉基一直過著隱居生活,從來不跟人談起他過去的功勞。青田縣令一再求見,都被劉基婉言拒絕。有一次,縣令換上便服,裝扮個鄉下人去拜訪劉基。劉基正在洗腳,見來了陌生人,連忙穿了鞋子,把來人請進屋,熱情地留飯。劉基請教來人姓名,縣令只好實話實說:「我是青田知縣,特來拜見先生。」劉基大吃一驚,連忙起身作揖,自稱是治下的普通百姓。自那以後,再也不肯跟縣令見面了。即便如此,最終還是未逃脫朱元璋的算計,被暗中下毒害死。一說為宰相胡惟庸所害。
大明寶鈔:明朝官方發行的唯一紙幣。以桑皮紙製作,方形,高一尺,廣六寸「(約合高30釐米、寬20釐米,是世界上面積最大的紙幣),青色,外為龍紋花欄,橫題印有「大明通行寶鈔」,其內上兩旁為八字篆文:「大明寶鈔天下通行。」中圖錢貫,十串為壹貫,其下印「中書省奏準印造大明寶鈔與銅錢通行使用,偽造者斬,告捕者賞銀二百五十兩,仍給犯人財產」。若伍佰文,則畫錢文為五串,餘如其制,而遞減之。分六等:一貫、五百文、三百文、二百文、一百文。明太祖洪武八年(1375年)始造。由於當時缺銅,於是朱元璋頒佈「鈔法」,設寶鈔提舉司,其下再設抄紙、印鈔二局和寶鈔、行用二庫,並於次年以中書省南京名義發行。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又發行小鈔五種:即拾文、貳拾文、叄拾文、肆拾文、伍拾文,票面幅面較小。永樂以後,印行寶鈔仍用洪武年號,且禁止民間用黃金、白銀買賣交易。
由於寶鈔紙質較差,難以耐久,且明代紙幣只發不收,既不分界,也不回收舊鈔(有《倒鈔法》,允許以舊鈔向國家換新鈔,但要繳納工本費),致使市場上流通的紙幣越來越多,寶鈔氾濫成災,發行當年就通貨膨脹,貶值極快,人民紛紛棄之。初行寶鈔時,一貫等於銅錢一千文或白銀一兩或米一石(今一百八十八斤),四貫合黃金一兩。明太祖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前後,紙幣時貶時升,江西、福建一帶二貫紙鈔只能換銅錢五百文。明成祖永樂二年(1404年),米一石一度值鈔一百貫。永樂五年(1407年),米一石值鈔三十貫。明宣宗宣德初年,米價已達到寶鈔五十貫一石。宣德七年(1432年),寶鈔一貫只值銅錢五5文。明英宗正統九年(1444年),米價漲到一石值寶鈔一百貫,寶鈔事實上已不能通行,「積之市肆,過者不顧」。到明武宗正德年間時,寶鈔實際已經廢止。此後,明朝不再發行紙幣。又,明太祖朱元璋在位時,曾大刀闊斧整頓吏治,官吏枉法受賄者,贓一貫以下者杖刑七十,每增五貫增罰一等,至六十貫(按當時物價合六十石大米,正好是從九品官吏一年的俸祿)以上的梟首示眾,並處以剝皮之刑。當時府縣衙門左邊的土地廟,就是剝皮的刑場。百姓們稱土地廟為皮場廟。有的衙門公案兩旁擺著塞滿稻草的人皮,為官者見之毛骨悚然。
王保保:元末名將,蒙古名擴廓帖木兒,曾被元廷封為河南王、中書左丞相。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明徐達軍攻佔大都,王保保自山西退至甘肅,在沈兒峪被明軍擊敗後於至正三十年(1370年)北奔和林,輔佐北元昭宗愛猷識理達臘(元順帝子),力圖光復大元江山。曾於宣光二年(1372年)大破明軍於漠北,後病卒於哈剌那海之衙庭。明太祖朱元璋曾經問群臣說:「天下奇男子為誰?」群臣一致推選常國公常遇春,說:「遇春將不過萬人,橫行無敵,真奇男子也。」朱元璋卻嘆息說:「卿等以常遇春為奇男子嗎?遇春雖是人傑,我尚得他為臣,唯元將王保保,終不肯臣我,這正是奇男子呢!」自朱元璋「金口玉言」誇讚王保保為天下奇男子之後,「民間凡遇有微勞自矜者則誚之曰:‘嘗西邊拿得王保保來耶。’至今遂成諺語。」意思是,在民間,如果有人為一點兒小功勞而驕傲的話,別人就會譏笑他說:「這點事算什麼,有本事到西邊把王保保抓來。」甚至到後來成了一條流行的諺語。由此可見王保保在當時名氣之大。金庸名著《倚天屠龍記》中也有王保保一角,為女主角趙敏兄長。
據史料記載,明朝的殉葬制度規定很細,哪些妃嬪應殉葬,哪些可以不殉葬,都有明文規定。凡被冊封為貴妃等高等名號的,生過兒子並且兒子被封藩的,可以不殉葬,孃家原有功勳的也可「恩免」,其餘的皆殉葬。《朝鮮李朝世宗實錄》有一段記載了永樂二十二年(1424年)成祖死後逼殉宮女的悲慘情景:「帝崩,宮人殉葬者三十餘人。當死之日,皆餉之於庭,餉輟,俱引升堂,哭聲震殿閣。堂上置木小床,使立其上,掛繩圍於其上,以頭納其中,遂去其床,皆雉頸而死。」其中有個朝鮮選獻的韓妃,臨終時對守候在身邊的乳母金氏連呼「娘,吾去!娘,吾去!」話聲未落,便被太監踢開木床。這些殉葬的妃嬪被吊死後,再送入墓中。
茲錄明英宗朱祁鎮追封宣宗殉葬宮妃原文:追贈皇庶母惠妃何氏為貴妃,諡端靜;趙氏為賢妃,諡純靜;吳氏為惠妃,諡貞順;焦氏為淑妃,諡莊靜;曹氏為敬妃,諡莊順;徐氏為順妃,諡貞惠;袁氏為麗妃,諡恭定;諸氏為淑妃,諡貞靜;李氏為充妃,諡恭順;何氏為成妃,諡肅僖。冊文曰:「茲委身而蹈義,隨龍馭以上賓,宜薦徽稱,用彰節行。」又,文中郭愛為真人真事。
殉葬嬪妃死後,都會由下任皇帝追封,並對殉葬宮人家眷予以優恤,如有記錄的張鳳、李衡、趙福、張璧、汪賓等家,皆自錦衣衛所侍百戶、散騎帶刀舍人進千百戶,帶俸世襲,人謂之「太祖朝天女戶」。
明代按職業不同將人分成不同的戶籍,如民籍、軍籍、鹽籍(即灶籍)、匠籍、弓兵籍、鋪兵籍、醫籍等。匠戶(匠籍)隸屬於工部,不允許他們隨意脫籍,必須世代相襲,承當指定的工役。分輪班匠﹑住坐匠兩類。明初規定:輪班匠須一年或五年一班輪流到官手工作坊服役﹐每班平均三個月。住坐匠則是每月赴官手工作坊中服役十天,若不赴班,則須月出銀一錢由官府另僱他人。這兩類匠戶在當值以外的其餘時間可以自由趁作,在一定程度上擺脫了終年拘禁在官手工作坊中勞動的束縛。但是,匠戶在身份上仍是父死子繼,役皆永充。匠戶子弟徵入內府針工局習藝者號「幼匠」。匠戶除了可免除一部分雜泛差役外,正役和稅糧不能免除。
北京按地理位置分五個城區(中、東、南、西、北),每城轄若干坊,坊下有牌鋪。總共5城,36坊,101牌,670鋪。每鋪設鋪頭,伙伕三五人,統之以總甲。
貢院:中國古代會試的考場,即開科取士的地方,最早始於唐朝。貢,就是通過考試選拔人才貢獻給皇帝或國家的意思。北京貢院建於明永樂十三年(1415年),原系元代禮部衙門的舊址,位於今北京建國門內中國社會科學院一帶,現今還有貢院東街、貢院西街、貢院頭條、貢院二條、貢院三條等路名和地名。但北京貢院並不是中國最大的貢院,南京江南貢院(遺址在今江蘇南京夫子廟地區)規模更大,也更為出名,蓋因為明代江南經濟發達,教育文化水平亦遠遠高於北方,著名的「南北榜案」即因此而起。洪武三十年(1397年)春,禮部會試,由翰林學士劉三吾和吉府紀善、白信蹈等人主考。榜發時,江西泰和人宋琮第一,全榜五十一人皆為南方人,沒有一名北方士子被錄取。落第舉人向朝廷告發說主考官劉三吾是南方人,有意拔擢其鄉人。朱元璋大為震怒,命侍讀張信等人複查試卷,但北方人還是沒有合格的。又有人告發張信等人受了劉三吾等的囑託,故意將低劣的試卷呈報。朱元璋遂將白蹈倌、張信等處死;以劉三吾年老,免死充軍,狀元宋琮也跟著倒霉被充了軍。六月初一,朱元璋命翰林儒臣於下第卷中擇文理優長者復廷試。廷對中擢韓克忠等六十一人,韓克忠名第一,皆北方之士及陝西、四川之人,賜進士、出身有差。時稱「春夏榜」,亦稱「南北榜」。
裱褙(biǎobèi):亦作「裱背」。用紙或絲織品做襯托,來裝潢字畫書籍,或加以修補,使之美觀耐久。凡裱褙必兩層,書畫等正面向外者,謂之裱;以無染素紙襯托其背者,稱為褙。又,裱褙衚衕靠近貢院考場,因而是進京趕考舉子首選的居住地。明人湯顯祖(《牡丹亭》作者,其事蹟參見同系列小說《明宮奇案》及《青花瓷》)到北京參加科考時,便客居在裱褙衚衕,還將此事記入了其著述中。
守制:舊時父母或祖父母死後,兒子或長孫須在家守孝三年。在此期間,不任官、應考、嫁娶等。但所謂三年並不是整三年,而是二十七個月,跨三個年頭。
錢塘江大潮是世界三大涌潮之一,是因天體引力和地球自轉的離心作用,加上杭州灣喇叭口的特殊地形所造成的特大涌潮。潮頭初臨時,江面閃現出一條白線,伴之以隆隆的聲響,潮頭由遠而近,飛馳而來,潮頭推擁,鳴聲如雷,頃刻間,潮峰聳起一面三四米高的水牆直立於江面,噴珠濺玉,勢如萬馬奔騰。唐人劉禹錫《浪淘沙》:「八月濤聲吼地來,頭高數丈觸山回。須臾卻入海門去,捲起沙堆似雪堆。」觀潮始於漢魏,盛於唐宋,迄今仍是當地習俗。
弄潮兒是指嫻習水性、技術高超的戲水游泳者,專等錢塘江大潮來臨時,於潮頭弄水。古代弄潮兒被民間視為英雄人物,可達萬眾擁戴的地步。
古時將府州縣分為四等,重要關隘和要道邊城稱為「衝要」,列為第一等。
鷂兒嶺:今河北涿鹿(隸屬於張家口市)西北四十里。涿鹿即黃帝、炎帝、蚩尤大戰之地。
土木堡:遺址在今河北懷來(隸屬於張家口市)。榆林堡:遺址在今北京延慶康莊鎮,東臨八達嶺,西靠康西草原。始建於元代,初為驛站,明永樂初年始建榆林屯,因有榆樹林而得名。元人胡助《榆林》詩:「倦客出關仍畏暑,居庸回首暮雲深,青山環合勢雄抱,不見舊時榆樹林。」其「榆林夕照」是古代著名美景。雞鳴驛:又命雞鳴堡,遺址在今河北懷來雞鳴驛鄉,是中國現存的最大驛站。清代末年,八國聯軍進北京,慈禧太后西逃,第一夜就住在雞鳴驛城內的賀家大院內。慈禧歸京後,專門賜給賀家「鴻喜接福」四個字。
明朝立國後,明廷為了加強和鞏固長城防務,除了派駐重兵守衛外,還從山西一帶遷移大量民眾到長城沿線,一方面開荒墾田,另一方面修築大量的城堡。這些城堡大都建在長城以內的重要關口和谷地,成為守衛長城的軍事重鎮。為數眾多的城堡與長城一道構成了一整套完整的防禦體系。
有人認為廷杖制度是摧殘士大夫的根本,也有人認為自明太祖朱元璋廢除宰相制度起,文人士大夫便再無尊嚴可言。事實上,大明皇帝從來沒有尊重信任過文士。從朱元璋還在打天下的時候開始,就不允許將領跟文官接觸,因為覺得文人會壞事。後來許多人都是因此喪命。比如朱元璋的親外甥李文忠,封曹國公,其人器量沉宏,私下結交招納了許多文士在家裡,為朱元璋所忌,後被暗中派人下毒害死。正德年間,明武宗朱厚照允許由宦官用鹽引去採購紡織品。大學士李東陽上書勸諫此事道:太監會為了自己的個人利益,故意領取更多的鹽引,好去出售牟利。明武宗立即反駁道:「國家事豈專是內官壞了?文官十人中僅有三四好人耳,壞事者十常六七,先生輩亦自知之。」明武宗的這句話代表了朱氏王朝對文人士大夫的看法。而明朝最後一個皇帝明思宗朱由檢說得更是直接:「士大夫誤國家。」士大夫始終只是朱氏皇朝統治的點綴。「養士」是自古以來的老辦法,但不信任文人士大夫的風氣,當數明朝最為嚴重。而殘暴蠻橫的廷杖則發生了極其惡劣的作用,對明朝國勢影響深遠。甚至有人認為後來漢族被清朝奴役的根本原因也在於廷杖。瞭解了廷杖對人性的摧殘,就能更好地理解明朝士大夫那種欲有所作為卻又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複雜心態。在之後即將登場的民族英雄于謙身上,將會看到最矛盾最複雜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