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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秋雨邊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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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錢塘之潮,天下之偉觀。海浪鋪天蓋地而來,吞天沃日,勢極雄豪。弄潮兒手持彩旗,爭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沒於鯨波萬仞中,騰身百變,而旗尾略不沾溼。那是他心底深處最愛的一幕。他雖不善泅水,卻常常幻想自己也是一名弄潮兒,憑藉嫻熟的水性,搏立於驚濤駭浪之中,掌握著命運之舟。

朦朧淡月帶疏星,喔喔殘雞報五更。燈火一攢開野店,鼓笳三疊啟嚴城。霜凝峻阪鳴騶緩,曉起疏林宿鳥驚。風透重裘寒不耐,郵亭駐節候天明。

——于謙《曉行》

宣德十年(1435年)正月初三,明宣宗朱瞻基逝世。太子朱祁鎮時年九歲,無力主持朝政。部分朝臣及明宣宗生母張太后欲立宣宗同母弟襄王朱瞻墡為帝,然遭到內閣大學士三楊反對。經過三楊一番努力,終於排除異議,使得太子朱祁鎮於正月十日登上大寶之位,即為明英宗,年號「正統」。

朱祁鎮後來懂事,從宦官王振口中得知真相,深怨祖母太皇太后張氏,遂全心全意依賴王先生。王振敢放手干預朝政,與太皇太后及朝中重臣作對,即是因背後有皇帝的傾力支援。

除此之外,朱祁鎮對三楊亦很感激。後來王振與五輔臣爭權,敢廷杖英國公張輔,卻不敢對三楊下毒手,即是此因。王振欲獨攬大權時,亦利用個人過失排擠打壓三楊,如楊榮受賄、楊士奇長子殺人等,但均為朱祁鎮庇護,三楊終得善終。

朱祁鎮即位之日,距離明太祖朱元璋建國已整整六十七個年頭。朱元璋以猛治國三十年,其繼承者建文帝朱允炆性格仁厚,本可以做個出色的守成之君,偏偏又有明成祖朱棣起兵「靖難」,奪取皇位,導致內戰紛起,持續長達四年之久。

朱棣一死,大明開創奠基的時代就此結束,於是,守成之世落到明仁宗朱高熾和明宣宗朱瞻基的頭上。父子二人均採取了全面收縮的無為之政,任用賢良,輕刑薄役,核查冤獄。

只是到了此時,太祖、成祖兩朝繁榮強盛、聲威遠播的局面,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雖然號稱「仁宣致治」「海內富庶,朝野清晏」「用人行政,善不勝書」,其實已經是吏治敗壞,弊病滋生,危機開始逐漸顯露。尤其是蒙古瓦剌的日益強大,對明朝北部邊防構成了嚴重威脅。

到了明英宗朱祁鎮手中,前幾朝留下的後遺症日益突出。從正統初年開始,接連發生了農民起義,如浙江山區的葉宗留領導的礦徒起義,福建的鄧茂七起義,廣東的黃蕭養起義,廣西大藤峽瑤壯人民起義和荊襄地區的流民起義,等等。發展中的大明王朝遭遇了嚴重的挑戰和威脅,正處於重要的歷史轉折關頭。

如果朱祁鎮像其祖父、父親一樣,做箇中規中矩的守成之君,那麼大明內憂外患的局面會有所緩和。偏偏皇帝打破了「禁止宦官干政」之鐵令,寵幸大宦官王振,任其胡亂干涉朝政。

這雖然破壞了開國皇帝朱元璋制定的祖制,但在歷史上倒也不乏先例,幼主即位,大權往往旁落。然皇帝漸漸長大後,便有奪回大權的願望。只是皇帝處於深宮之中,身邊只有宮女太監,於是宦官便作為皇帝的親信勢力登上歷史舞臺,充當奪權的工具。除此之外,王振還是英宗皇帝的啟蒙老師,關係更是非同一般。於是自朱祁鎮稍稍懂事起,王振便以極為強勢的姿態出現在大明朝堂,無人能與其爭鋒。

但正統一朝最重大、最關鍵的事件,並不是王振干政,亦不是紫禁城三大殿的重建,而是明英宗朱祁鎮親征。

朱祁鎮的成長經歷與前幾朝皇帝都有所不同。明太祖朱元璋原本是一個窮苦的放牛娃,在群雄並起的亂世脫穎而出,經歷了一系列的磨礪和鬥爭,逐個擊潰起義軍政權,最後才當上皇帝。這其中的艱辛自然不用多說。正因為如此,朱元璋對權力格外珍視,甚至廢除了中國傳統的宰相制,將中央大權盡收己有。由於事務繁劇,事必躬親,皇帝日夜操勞不已。他曾感嘆道:「百僚已睡朕未睡,百僚未起朕先起。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一丈猶擁被。」

儘管如此,朱元璋仍然不願意放權。由於朝無重臣,至後世,大權遂入於閹宦之手。重任公侯伯之子孫,開軍政腐敗之端。其封建諸子於各地,則直接引起了「靖難之變」。

朱元璋生前指定的繼承者建文帝朱允炆倒是個仁慈柔弱的君主,沒有什麼野心,只是他皇帝寶座還沒坐熱,就被叔叔朱棣用武力驅趕了下來。

明成祖朱棣是戰爭中成長起來的英主,嗜武如命。無論是內戰,還是外戰,他的一生幾乎都是在戎馬中度過,就連最後都是死在北征蒙古的戰場上,因而在歷史上有「馬上天子」之稱。

明仁宗朱高熾因身體肥胖,患有足疾,不能騎馬,所以未能跟隨父皇征戰沙場,這也是朱棣不喜歡他的根本原因。但朱高熾也經歷了不少戰事。靖難之役爆發以後,朱高熾曾與母親徐氏一起,以微弱兵力成功地阻擋了朱允炆派來的五十萬大軍,保住了北平城。因為北平是朱棣的後方及根本,這一戰對整個靖難之役都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也是朱高熾在靖難之役中最光彩的一筆。

明宣宗朱瞻基早在明成祖朱棣當政時,便經常隨同祖父檢閱部隊,學習戰法,並北征漠北。當時明軍與蒙古軍遭遇,展開了激戰。宦官李謙自恃驍勇,自作主張地帶著朱瞻基加入戰局。朱棣得知皇太孫身涉險境,急忙派軍將朱瞻基救出戰場。李謙自知犯下大錯,自殺身亡。

這次出征給朱瞻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接養成了他果決機敏、處事周全的性格。後來漢王朱高煦謀反,朱瞻基也是御駕親征,並以大獲全勝、生擒朱高煦而告終。

雖然朱瞻基當上皇帝后未再主動出擊蒙古,但他常常親自巡視邊防。宣德三年(1428年)八月,當明宣宗朱瞻基巡邊石門時,剛好遇到蒙古兀良哈部騷擾會州。朱瞻基親率三千精兵,出喜峰口進擊,在寬河與敵軍交鋒。明軍見皇帝親自衝鋒陷陣,頓時氣勢如虹,人人爭先。朱瞻基更是引弓搭箭,接連射倒敵人的三名前鋒。此戰中,明軍以少勝多,擊敗兀良哈部萬餘人。

朱瞻基又有《題胡騎圖》詩道:「絕漠茫茫百草寰,秋風數騎立沙隈。可憐部落今星散,近日多隨詔使歸。」極有大明皇帝不可一世、唯我獨尊的優越感。

朱祁鎮雖在太平盛世下長大,但時常聽到先人們的事蹟。從未見習過戰事的他對祖先的豐功偉績既羨慕又嚮往,自小心中滋生著英雄的夢想,渴望有朝一日能像祖先們那樣建功立業。然而,這只是他少年人的好奇心性,而並非胸懷遠大的志向。況且朱祁鎮的啟蒙老師是大宦官王振,王振一直縱容皇帝玩樂,朱祁鎮既無才幹,又未受過系統教育,對兵事沒有深入瞭解,所謂建功立業,只能是美好的願望而已。

只是朱祁鎮本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正統十四年(1449年)七月,孫太后壽誕前夜,皇帝收到來自大同前線的敗報——瓦剌太師也先已率軍至大同一帶,塞外城堡盡陷,明將吳浩、宋瑛、朱冕先後敗死,明軍死傷慘重。

朱祁鎮聽到訊息後,反而因之一振,莫名地興奮起來,異想天開地想要御駕親征,過過打仗的癮,最好也能像先祖明成祖朱棣那樣,耀兵塞外,勒石紀念。

剛好皇帝所倚重的先生王振也有耀武揚威的念頭。王振本是儒士出身,作為書生本色,尚懷有建功立業的夢想。他此時的權力已經達到巔峰,富貴也到了極限,倘若能立邊功,做出些驚天動地的偉績,便能像鄭和那般留名青史,一洗他閹宦的形象。於是,王振極力宣稱瓦剌區區外番,不配與天朝對抗,攛掇朱祁鎮效法祖宗,親自率兵出征,迎戰也先。

師徒二人不謀而合,朱祁鎮立即拍案決定御駕親征,甚至還為此叫停了次日孫太后的壽筵,表示以國家大事為先。

當然,年輕的皇帝此時還預見不到,他冒失輕率的決定,將會成為對大明國政影響極大,並全然改變他本人命運的重大歷史事件。

本來瓦剌入關只不過是一種報復性的掠奪行為,並無大的企圖和野心。明廷經營北部邊防多年,佔據長城沿線的重鎮要塞。京師更有數十萬京軍精銳,實力強於瓦剌數倍。明軍只要嚴守邊關,堅壁清野,主力伺機而動,完全可以從容打敗瓦剌的進攻。但明英宗朱祁鎮對戰爭懷有浪漫的情懷,一直想圓心中的英雄夢,滋生了御駕親征的想法後,便一發不可收拾,無論如何也不肯改變。

當時因大宦官王振力主對西南用兵,明軍主力均調往西南作戰,倉促間難以調回。北京雖有數十萬大軍,但卻肩負著保衛京師的重任,不能輕出。朝中重臣如兵部尚書鄺埜、兵部侍郎于謙等人極諫朱祁鎮不要親征。吏部尚書王直甚至率百官力諫說:「士馬之用未充,兵兇戰危。」但始終改變不了朱祁鎮的決定。

兵部尚書鄺埜見大勢無可挽回,退朝之時緊握副手于謙雙手,誠懇地道:「御駕親征,凶多吉少,國家大事就要敗壞在王振手裡了!皇帝既要親征,我是兵部尚書,職責所在,不能不去!君有高才,將來一定是國家的棟樑。我走之後,請君承擔兵部重任,擔負起保衛京師的職責。有君在,我是完全放心的。但願將來還有相見之日!」說著已是潸然淚下。

于謙也流淚回答道:「請鄺公放心!我早已以身許國,又受鄺公知遇之恩,一定盡力保衛京師,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出發前,內閣大學士曹鼐料到此戰必敗,與部分大臣商議,想借著軍中對王振不滿的情緒,殺死王振,再勸阻英宗皇帝。但群臣畏懼王振勢力,「惴惴無敢應者」。曹鼐又找英國公張輔商議,然「謀之於輔不得間」。

曹鼐之議如果順利實施,不失為力挽狂瀾的法子,只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支援,他最終只能失望而歸。

正統十四年(1449年)七月十六日,明英宗朱祁鎮命皇弟郕王朱祁鈺留守北京,駙馬都尉焦敬作輔助,兵部尚書鄺埜等從軍,兵部侍郎于謙代理兵部事,自己則率領五十萬明軍浩浩蕩蕩地開始親征。

出兵當日,北京民眾傾城而出,夾道圍觀。這給了朱祁鎮極大的心理滿足,意氣風發的他已經迫不及待要與瓦剌決一死戰了。

皇帝御駕親征在很長時間內都成為京師街談巷議的熱門話題,然半月過去後,始終沒有什麼確切訊息傳來。以英宗皇帝及大宦官王振的作風而言,沒有訊息,通常就是壞訊息。只是對老百姓而言,議論軍國大事終究替代不了柴米油鹽,人們對英宗親征的話題慢慢也就淡了。

轉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節。中秋是中國傳統佳節。周朝便有中秋夜設案迎寒、祭月的習俗,即所謂「秋暮夕月」,最初只是盛行於宮廷,後慢慢傳入民間。到了唐宋,八月十五中秋節成為正式節日。每逢這一日,「貴家結飾臺榭,民間爭佔酒樓玩月」。

文人士大夫對賞月更是情有獨鍾,由此留下了許多動人篇章——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溼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在誰家?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民間有中秋夜燃燈以助月色的習俗,大街小巷張燈結綵。講究的人家,還在門前庭中掛起了成排的精美花燈。又陳列瓜果於庭以供月,並祀以毛豆、雞冠花。各家都要設「月光位」,在月出方向「向月供而拜」。傳說齊國醜女無鹽以品德超群入宮後,一直未被齊王寵幸。某年八月十五,齊王賞月時湊巧見到了月光下的無鹽,覺得她風韻楚楚,美麗動人,便立為皇后。遂成後世女子中秋拜月之風,願「貌似嫦娥,面如皓月」。

當然最應時節的還是月餅。府第朱門流行以月餅果品相饋贈。呈供月餅到處皆有,大者尺餘,上繪月宮蠟兔之形。然中秋月餅,以前門致美齋者為京都第一,他處不足食也。既是聲名遠揚,四方爭相趕來購買,鋪子前面早早便排起了長隊。

楊壎曾為致美齋製作過屏風,算是特殊客人,不必排隊等候。他拿了店家早預留好的月餅點心出來時,外面已是人山人海,好不容易才擠出人群,便徑直往東四蔣骨扇鋪而來。

蔣蘇臺正坐在窗下製作扇子,見楊壎進來,忙道:「楊大哥稍候,我這扇子只差一點兒了。主顧等著要,今日便會來取。」又見楊壎兩隻手都提著東西,忙道:「這麼客氣做什麼!」

楊壎笑道:「今日中秋嘛,總要應個時節,圖個吉利。我到前門致美齋買了月餅和幾樣點心送來,你就不必再出去買了。」

蔣蘇臺朝內望了一眼,低聲道:「若不是哥哥近來脾氣不好,我就邀請楊大哥來我家過中秋了。」

楊壎笑道:「只要我心中有你,你心中有我,哪裡過不是一樣?況且令兄確實是受我牽累才受了傷,也難怪他見我就發脾氣。不過我不會放在心上的,你安心照顧他就好。」

他將月餅與點心放好,來回轉了一圈,左右無事,便坐到一旁觀望蔣蘇臺製扇,又問道:「這扇子是特意選的素面嗎?」

蔣蘇臺道:「嗯,這是主顧定做的,特別交代要用素絹做扇面,應該是準備自己題詩作畫。」

她剛忙完手頭活計,定做扇子的主顧便施然進來。那人姓郭名信,接過扇子略一端詳,便道:「久聞蔣家娘子非但擅長制扇,書法亦是娟秀流麗。我這裡有一首詞,可否請娘子代題在扇面上?」

蔣蘇臺忙道:「當然可以。」接了對方遞過來的紙箋,展開一看,卻是一首長短詞,雲:

修短有數兮,不足較也。生而如夢兮,死則覺也。先吾親而歸兮,慚予之失孝也。心悽悽而不能已兮,是則可悼也。

似是一首絕命詞。蔣蘇臺微覺不妥,感到題到手扇上不大吉利,但既是主顧當面要求,也不能拒絕,便拿了扇子和箋紙,自入裡屋題扇。

楊壎隨口問道:「兄臺是京城人嗎?」郭通道:「不是,在下鳳陽人。」

楊壎笑道:「鳳陽可是太祖皇帝的故鄉,如此,兄臺算是本朝開國皇帝的鄉鄰了,何其幸也。」

郭信也笑道:「兄臺不知鳳陽有《朱皇帝》的歌謠嗎?家住廬州並鳳陽,鳳陽原是好地方,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楊壎笑道:「這我聽人提過,但這‘荒’,只是對外來移民而言。對於鳳陽本地人,非但減免賦稅,還有著極為便利的生活條件,畢竟曾是中都嘛。」

明太祖朱元璋得天下後,雖在金陵稱帝,在即位詔書中稱應天為京師,但其實並不滿意金陵。金陵地形險要,北有長江天塹,自古為形勝之地,「龍盤虎踞,帝王之都」,三國東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五代十國的南唐都曾以此為都城。然這些王朝氣數很短,在朱元璋看來不大吉利。兼之金陵偏於東南,位於江左,不便於控制全國,對江左邊防,尤其是對北部邊防有鞭長莫及之感,在位置上作為國都不十分理想。

明軍攻取汴梁後,有人建議定都汴梁。朱元璋非常重視,親自前去實地考察後,認為汴梁雖然位置適中,但是無險可守,四面受敵,地形顯然不如南京。但朱元璋考慮汴梁是北宋舊都,當時西北未定,需要將汴梁作為運送糧草和補充兵力的基地,於是借鑑古代南北二京制度,以應天為南京,汴梁為北京,「南京」名稱自此開始。

洪武二年(1369年)八月,明軍平定陝西,定都之議再起。主要的候選城市集中在長安、洛陽、應天、汴梁、北平幾地,大臣們的意見不一,各自引古論今,提出建議。「或言關中險固,金城天府之國;或言洛陽天地之中,四方朝貢,道里適均,汴梁亦宋之舊都;又或言北平元之宮室完備,就之可省民力」。

朱元璋見眾臣意見難以統一,誰也說服不了誰,竟然異想天開地提出以臨濠為中都的想法,理由是「取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之義也」。群臣均知朱元璋有光宗耀祖、榮歸故里的私心,但卻不敢反對。於是,朱元璋下令仿照南京規制在臨濠營建中都。這樣,在大明建國之初就形成了南京應天、北京汴梁和中都臨濠三都並存的情況。

中都畢竟只是中都,朱元璋一直有將臨濠作為大明國都的想法。重臣中只有劉基堅決反對。他認為鳳陽根本不適合作為國都,「鳳陽雖帝鄉,非建都地」。言外之意是,偏僻小城能出一位草莽皇帝,卻無法承載大明都城的雄偉。

然朱元璋卻是個固執性子,不肯輕易放棄。自洪武三年(1370年)起,他採用漢高祖劉邦徙天下富豪於關中的辦法,下令移江南民眾十四萬戶於鳳陽。江南一帶的富豪全部被遷往鳳陽,並且不許私自回去。

因為東南地區之前為朱元璋的大對頭張士誠所據,朱元璋此舉實際上是要打擊東南文人和豪族。這些江南富人被迫背井離鄉,自然十分思念家鄉。雖然不敢公開回到原籍,卻偽裝成乞丐,以逃荒為名,成群結隊地跑回江南老家探親掃墓,到第二年再回到鳳陽。日子久了,就成為習慣,也成為當時一大奇景。郭信所言《朱皇帝》歌謠,實際上指的就是江南富豪偽裝成乞丐逃荒這件事。

正當天下人將要接受臨濠成為大明都城的事即時,朱元璋親自巡視已經改名為鳳陽的中都的修建情況後,突然改變了主意,下令停建。此時修建中都臨濠已達六年之久,頗具規模。眾人對此都大惑不解,朱元璋則解釋為太過勞民傷財。

洪武十一年(1378年),朱元璋正式下詔,以南京為京師,多年懸而未決的定都問題才算正式告一段落。鳳陽由此跟國都擦身而過,然畢竟是帝鄉,優遇極多。

郭信見楊壎對鳳陽情狀極為了解,頗為驚異,卻不願意再提,只笑了一笑。

等了一會兒,蔣蘇臺拿著題好的扇子出來,交給郭通道:「公子看看,是否還算滿意?」

郭信略略一掃,便道:「甚好。」從懷中掏出一疊大明寶鈔,道:「之前我付了八成定金,這是剩下的兩成尾款,請娘子過目。」

楊壎笑道:「兄臺是第一次來蔣骨扇鋪吧?請蔣娘子題扇,要另外加收錢的。」

郭信「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抱歉了。」又往懷中掏去,一邊問道,「加收多少錢?」

蔣蘇臺道:「一百貫寶鈔。若官人以銀支付,只需要一兩。」

郭信吃了一驚,道:「而今寶鈔這麼不值錢了嗎?」

楊壎介面道:「是啊,兄臺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就這一百貫寶鈔,還是虧了呢。你出去往隔壁左右店鋪問問,現下沒有人願意收寶鈔的。」

郭信只掏出數張寶鈔來,明顯數目不夠,又沒有攜帶銀兩,只得道:「我身上只有這些,先付給娘子,餘下容我日後送來,可以嗎?」

蔣蘇臺聞言,便將數張寶鈔還給了郭信,道:「公子出門,身上不能不帶錢。剩下的,方便時再送來不遲。」

郭信大為感激,當即收了扇子,再三道謝,這才拱手辭去。等他離開,蔣蘇臺才想起紙箋尚在裡屋,忙取了追出門去,卻已不見了人影。

楊壎見蔣氏進來時神色古怪,隨口問道:「怎麼了?」蔣蘇臺道:「這位郭公子要求題寫的扇詞有點怪,似乎是絕命詞。」

楊壎展開紙箋一看,很是驚訝,問道:「他自稱姓郭,是嗎?」蔣蘇臺道:「是啊,怎麼了?」

楊壎道:「這首詞確實是絕命詞,而且不是一般的絕命詞,是前朝宣宗皇帝郭嬪郭愛殉葬時所作。」

中國歷史上一直有用活人殉葬的殘酷制度。商朝時,用奴隸殉葬和祭祖的做法十分盛行,且規模很大,奴隸殉葬人數眾多。從周朝起,人殉的做法已不多見,基本上改用木製或泥制人形偶像殉葬。秦獻公還明令廢除了人殉制度。然秦始皇死後,秦二世胡亥下令宮中沒有生育的宮女全部殉葬,加上為秦始皇營造陵墓的工匠,殉葬者數以萬計。

到了漢朝,殘酷的殉葬制度被徹底廢止。漢朝明文規定:不許任意殺人和用人殉葬。唐朝李世民當上皇帝后,不僅不準用人殉葬,還規定嚴厲禁止厚葬,凡五品以上官員和勳親貴族一律遵照執行,如有違反處以嚴刑。他在安排自己的陵寢時,親自規定:以山為陵,表示不佔用良田,能放下自己的棺木即可。

然這一殘酷制度在明朝再度被恢復。明太祖朱元璋次子秦王朱樉死後,朱元璋即下令兩名王妃殉葬,正妃為元將王保保之妹,次妃為明開國名將鄧愈之女,由此重開殉葬制度,並且一直沿用下去。

朱元璋死時,被迫殉葬者有四十六人,均為沒有生育過子女的妃嬪。明成祖朱棣也效法自己的父親,死前留下遺詔:「喪服禮儀一遵高皇帝遺訓。」殉葬妃嬪多達三十餘人。此後的明仁宗朱高熾、明宣宗朱瞻基也各以五妃、十妃殉葬。

蔣蘇臺聽說詞主郭愛是宣宗皇帝殉葬嬪妃,很是驚訝,道:「宣宗皇帝有十妃殉葬,當今皇帝有聖旨予以追諡表彰,昭告天下,沒有姓郭的呀。」

楊壎道:「因為郭愛入宮才二十天,不巧趕上宣宗去世,不幸被圈去為皇帝殉葬。未獲得追諡,蓋因她入宮時間太短,且不願主動殉葬,抗拒了一番,才被迫自殺。」

原來那郭愛字善理,穎悟警敏,擅長文章,是鳳陽著名才女,且正當妙齡,容顏姣好,四方求親者不計其數。不知如何,明宣宗朱瞻基也聽到了她的芳名事蹟,竟下令召她進宮。郭愛已有傾心愛人,然聖旨大如天,竟由此被朱瞻基棒打鴛鴦,生生拆散。

郭愛被送入宮中後,被封為嬪,還未來得及受到朱瞻基寵幸,便趕上皇帝病歿。天真的她還以為能就此出宮,回去家鄉與愛人團聚,卻不想被指定為殉葬宮人。反抗不成後,自知死期,遂書詞自哀。服侍她的宮女記性甚好,將其絕命詞傳了出去,但僅在宮禁內作為逸聞韻事流傳。楊壎為三大殿上漆時,曾聽人議及此事,印象很深。

蔣蘇臺這才知道究竟,道:「難怪詞意如此哀傷淒涼。郭愛娘子這份才氣,怕是不在教坊司蔣瓊瓊之下。」不由得深為嘆息。一想到郭愛若是還活著,也就三十歲,正是盛年,如此才貌雙全的女子,竟因為名聲太大而落了個生殉的下場,實在可憐可惜。

楊壎生怕蔣氏感傷落淚,忙道:「適才那郭信既自稱鳳陽人,又姓郭,手裡還有郭愛的《絕命詞》,說不定是其親眷,弟弟或是侄子也說不準。不過郭愛既未追諡,連追封詔書中都沒有她的名字,朝廷應該不會恩及家人,也不知郭信到京城來做什麼。」

蔣蘇臺道:「或許是因為旁事吧。不過至親被逼殉葬,他又怎能忍心因此而接受官祿?」

楊壎道:「世人多名利之徒,本朝那些太祖朝天女戶,不都是靠殉葬親眷發家的嗎?」

正議著郭愛之事,忽有人大踏步進來,卻是錦衣衛千戶朱驥。

楊壎笑道:「而今皇帝親征在外,朱千戶是錦衣衛留守副長官,應該忙得團團轉才是,如何得閒來這裡?」

朱驥苦笑道:「我手下盡扈從皇帝出征,無人可調,大小事情得親自動手,忙得團團轉倒是真的。不過我來找楊匠官,是有件更重要的事。」

楊壎道:「什麼事?」

蔣蘇臺見朱驥欲言又止,便道:「裡屋清靜,楊大哥可引朱千戶進去說。」朱驥道:「再好不過,只是又要叨擾娘子了。」

蔣蘇臺一笑道:「朱千戶不嫌簡陋就好。我去給二位沏茶。」

朱驥與楊壎交往了一段日子,已知其對蔣蘇臺有意,見他目送著蔣氏,直至人影消失不見,這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忍不住好奇問道:「楊匠官既喜歡蔣家娘子,又是同鄉,何不娶她做妻子?」

楊壎搖了搖頭,無奈地道:「我是匠戶,她兄長不願意妹妹嫁給匠戶。」

朱驥道:「蔣鳴軍自己以前不也是匠戶嗎?」

楊壎道:「就是因為他討厭匠戶,才千方百計地予以擺脫,不惜走歪路子加入了京營。不說了,他人還在後院呢。上次他被男賊人刺成重傷,無法隨軍出征,心中怨恨不已,一見到我就要破口大罵。」

朱驥道:「這位蔣校官脾氣可真不好,連蔣娘子自己都說了,這件事的起因還是因為那柄扇子。」

楊壎低聲道:「其實他真正生氣的不是這個,而是因為受傷不能隨御駕出征。」

英宗皇帝御駕親征,調派了五十萬京軍精銳,神機營也在其中。蔣鳴軍本是神機營將校,然在營中幾年,只摸過神機銃幾次,一銃都沒有放過,這次好不容易有機會真真正正地使用火器,卻因為受傷臥病在床,不得參與戰事,也難怪他惱火。

朱驥搖了搖頭,不再多提,隨楊壎進來裡屋,低聲告道:「正如楊匠官所言,那楊行祥之死,果然有蹊蹺。」

楊壎忙道:「哎,別說我沒提醒朱千戶,你一直是絕口不提楊行祥三個字的。」

朱驥道:「但目下已有人上奏朝廷,說楊行祥死得可疑,還要將他的死歸咎於我,我當然得查個水落石出。」

楊壎問道:「是不是錦衣衛指揮僉事王林上書告發了朱千戶?」

朱驥大感意外,道:「是。楊匠官真是訊息靈通,竟連這個都預先知道了。」

楊壎笑道:「我可沒有聽到什麼風聲,只是胡亂猜的。」

之前朱驥始終不肯透露楊行祥相關事宜,可見楊氏一事幹系朝廷機密。既然如此,那麼知情之人定然是少之又少。知道楊行祥死去時正是朱驥當值,又上書欲牽連朱氏,只能是錦衣衛同僚。朱驥生父朱護生前是錦衣衛指揮使,頗有聲威,岳父又是兵部長官于謙,即便不算大有來頭,背景也不算小。兼之朱驥靜默少言,沉靜有度,極少得罪人,要借楊行祥一事將其扳倒者,只能是王振一黨——也就是王振侄子王林了。

而楊行祥死在一個月前,拖到現在才拉扯出這件事來,愈發證明此點,蓋因為王振、王林叔侄均隨英宗皇帝出征在外。

朱驥聽了楊壎分析,深為歎服,道:「楊匠官聰明絕頂,只做個工部主事,實在可惜。」

楊壎道:「哎,我覺得沒什麼可惜。我主業可是漆匠,匠官只是副業。在漆匠一行,我已登峰造極,無人能夠超越。站在巔峰,傲視群雄,這正是匠戶一生所求,我三十歲前便已實現,人生無憾。反觀你朱千戶,你也算是年輕有為,這麼年輕就做到了錦衣衛千戶,做官是你的主業,在你的觀念裡,應該是不可惜吧?可你上面還有一大堆長官呢,就算你做到了錦衣衛指揮使,上面還有大學士、司禮監、皇帝。」

朱驥一怔,答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以升官發財為人生目標。」

楊壎道:「那麼錦衣衛算是你的主業,你又有什麼驚人的成就呢?是否有什麼事,只有你能做到,旁人做不到呢?」

正好蔣蘇臺端茶進來,抿嘴笑道:「朱千戶別聽楊大哥的。他好抬槓,而且總有一套一套的道理。其實人各有分工,各有所長。譬如皇帝少了錦衣衛就不行,而目下錦衣衛少了朱千戶就不行。」

楊壎忙道:「蘇臺說得對,現下朱千戶是不是心裡舒服多了?」

朱驥笑了一笑,也不答話。

等蔣蘇臺斟完茶出去,楊壎收斂笑色,道:「我開玩笑慣了,朱千戶別當回事。楊行祥一事甚是機密,你卻只來找我,足見信得過我這個漆匠,我很感激。」又問道:「有人要用這件事牽涉朱千戶一事,你岳父兵部於侍郎知道嗎?」

朱驥點了點頭,道:「這件事,正是我岳父告訴我的。」

當日楊行祥死在獄中,錦衣衛副千戶白琦以自然死亡上報。因楊氏身份不凡,其死為皇帝所矚目,指揮僉事王林預備藉此事大做文章,將錦衣衛中看不順眼的人一舉剷除,因而上書稱楊行祥之死有異,即指其是非正常死亡。然天下正值風雲際會,大明時勢亦隨之而動。英宗皇帝尚不及關注這件事,便聽從大宦官王振建議,決定御駕親征,隨即牽動滿朝文武,再無人留意此事。

王林是王振侄子,素來不喜朱驥,又預備未來將楊行祥之死歸咎於朱氏,當然不會選中他跟隨皇帝親征,只將其部下調走。如此,雖然朱驥名義上是副留守長官,其實成了空架子。留守長官馬順好花天酒地,時常不來官署,朱驥手下無人,值守的校尉又多是王振一黨,不願意聽他調遣,有事只能親自跑腿,所以朱驥才有「忙得團團轉」之語。

皇帝離京,政事卻不能不辦。王林所上奏疏早已送到司禮監。昨日秉筆太監興安清理案頭時,發現了這封奏疏,尚未拆閱。明英宗朱祁鎮曾經交代:凡大臣奏疏,小事由司禮監自行批閱,大事則送軍中。興安照例開啟王林奏疏,閱讀後很是吃驚,於是將之稟報給提督太監金英。

金英道:「而今多少軍國大事要辦,一個罪人,死了也就死了。」也不說要如何處置,將王林奏疏自己收了,轉身便出宮趕到兵部,將其事告知兵部侍郎于謙。

兵部尚書鄺埜隨皇帝出征在外,于謙是兵部代理長官,日夜操勞,已多日未曾歸家。他正為調派前線軍隊補給而焦頭爛額,聽聞此事後,也不多言,只派人叫來女婿,將事情告訴了他,又道:「我實在太忙,分身乏術,你自己看著辦吧。」便打發了朱驥出來。

禁中奏疏是機密,私下洩露內容要承擔很大的風險,楊壎聽說是提督太監金英主動知會了于謙,很是驚訝,問道:「金英為什麼要這麼做?」

朱驥搖了搖頭,也不知是不知情,還是不願意揣度。

金英是安南人,楊壎曾因兵部機密文書失竊一案而懷疑過他,甚至疑心那對男女賊人來自安南,跟金英有千絲萬縷的聯絡。然朱驥後來暗中調查當日金英行蹤,得知他只在圓覺寺前後忙碌,沒有任何出格異常之處,也未曾離開過孫太后半步,足見並未參預兵部機密文書失竊之事。

楊壎懷疑金英的起因,實是因其人原是安南俘囚,被迫閹割為奴,明朝算是他的仇人。但朱驥則舉出了大明歷史上另一著名宦官鄭和的例子。鄭和身世亦類似金英,以元朝俘虜身份被閹割,之後非但沒有懷恨報復明朝,反而為明成祖朱棣傾心信任,率領船隊幾下西洋,成就了一代外交偉業。楊壎這才無話可答,不再認為金英是盜竊兵部機密文書的主謀。

此刻楊壎聽說是金英主動向于謙洩露禁中機密,倒對金氏多了幾分好感。又道:「姑且不理會金英的目的。楊行祥這樁案子其實一點兒也不復雜,朱千戶只需要找到當日值守的獄卒,詳細瞭解經過,再請他做證人,不就結了嗎?」

朱驥道:「我當然想得到這一點,可我今日去找當班獄卒韓函時,才知他早已告假,多日未來官署。」

他隨後尋去了韓家,方知韓函一月前便已離家,左右鄰居都再未見過他。

楊壎立即起了警覺之心,問道:「這個一月前,是不是湊巧在楊行祥死後,在當今皇帝御駕親征前?」朱驥道:「是。」

楊壎嘆了口氣,道:「那麼朱千戶找不到韓函了,他多半被你們那位錦衣衛指揮僉事王林殺了滅口了。」想了想,又搖頭道:「不過不應該呀,如果要將朱千戶牽連其中,韓函是最好的證人,讓他活著,比殺死他價值要大。以王振叔侄的權勢,讓一個小小的錦衣衛獄卒俯首帖耳,又有什麼難的?」又問道:「那韓函不算什麼正派人吧?」

朱驥道:「唔,這個……」

楊壎笑道:「朱千戶不願意說下屬壞話,果然是個正人君子。其實你不說我也猜得到,如果韓函不是真的牽連進了楊行祥一案,怎麼會被殺人滅口?既然牽涉其中,最大的可能便是被人收買了。」

朱驥道:「韓函真的牽連進了楊行祥一案?楊匠官何以特別強調‘真的’二字?」

楊壎道:「就是我懷疑楊行祥確實是非正常死亡。這一點,早一月前我就對朱千戶提過。目下既知獄卒韓函失蹤,愈發證明了我的猜測。」

錦衣衛指揮僉事王林預備以楊行祥一案扳倒朱驥,對王林、朱驥兩方而言,當值獄卒韓函是最好的證人。既然韓函不是什麼正派人,對王林而言,他活著比死了好處更大,只需要他出面做偽證,便能輕而易舉地令朱驥深陷泥潭,無以自辯。

然韓函依然被殺死滅口,表明他已深陷楊行祥一案,他確實可以幫助王林做偽證,但他也洞悉幕後真相,對王林是個巨大威脅,所以王林不得不捨棄韓函這個小卒子。

朱驥開始尚未完全明白,回味一番後,才失聲問道:「楊匠官懷疑是王林指使韓函殺了楊行祥?」

楊壎道:「這是有可能的呀。王林既早有心對付朱千戶,便刻意選擇你當值那天動手。目下無論韓函是死是活,只要能證明楊行祥是非正常死亡,你朱千戶便難辭其咎,至少有‘失囚’之責,怕是不止免職那麼簡單。」

朱驥道:「我知道,我自己倒沒什麼,但我一旦獲罪,還要禍及家人。我若充軍邊關的話,我妻子也要被沒入官中為奴。她是於公膝下愛女,下嫁我這樣一個粗人,已是大大的委屈,我實不忍她還要因為我的過失受牽累。可恨我自己愚鈍無知,不知該如何查明楊行祥一案真相,所以才冒昧來找楊匠官幫忙。」

之前楊壎僅憑蛛絲馬跡便推斷出女賊人身上的骨扇是朱驥妻子於璚英遺失的冬扇,且賊人跟蹤監視了於璚英很長時間。事實亦果然如此——

後來朱驥拿著賊人畫像找妻子查證,他怕妻子受驚擔心,不敢明說那是闖入兵部盜取文書賊人的畫像,只說是錦衣衛在尋那兩個人,有人見過他二人在南城出現,問妻子是否見過。於璚英一眼便認出了女賊人,記得對方跟她搭訕問過路。朱驥由此對楊壎佩服得五體投地,就連他岳父兵部侍郎于謙聽了,也覺得楊壎機智聰慧。

朱驥又補充道:「在我所認識的人當中,確實有比楊匠官聰明的,譬如讀書過目不忘的丘濬,但論到觀察入微,心思縝密,實在沒人比楊匠官更厲害了。」

楊壎笑道:「朱千戶如此信得過我,我當然要盡力而為。」又問道:「楊行祥是怎麼死的?」朱驥道:「是上吊自殺而死。」

楊壎道:「我是說真正死因。」朱驥道:「也是上吊自殺而死,仵作有正式驗屍文書。」

楊壎道:「朱千戶親眼見過楊行祥屍體嗎?」

朱驥道:「見過。當日我與楊匠官分手後,便匆匆趕回錦衣衛官署。那時楊行祥已被人放了下來,頸中有一道青紫淤痕,看起來確實是上吊自殺。」

楊壎道:「我以為錦衣衛詔獄是天下最密不透風的黑獄,想不到竟有犯人能從容自殺。」

朱驥道:「按照慣例,為防囚犯自殺,入錦衣衛獄前都要戴上械具。除非是獄卒幫助,否則犯人根本沒有能力自殺。但楊行祥的情況又有所不同,上頭特別關照過,要予以優待,所以沒有給他上鐐銬之類。」

楊壎道:「會不會是有人先殺死楊行祥,譬如能接近他的獄卒韓函,將他勒死後再偽裝成上吊自殺的樣子?」

朱驥搖頭道:「這絕對不可能。韓函是錦衣衛特別指定的幾名專職看守,只負責看管楊行祥。知情者雖然口中不說破,但誰都猜得到楊行祥是……那個……」

楊壎道:「我明白了,楊行祥身份不同凡響,殺他罪孽太大,韓函沒有那個膽子動手。」

朱驥道:「非但韓函,就是長官王林也沒那個膽子。況且先勒斃再偽裝成上吊自殺的話,有經驗的仵作一眼就能看出來。」

楊壎一拍桌子,叫道:「太好了!這茶真是好茶,朱千戶,快些把這杯茶喝了,我和你一道去找仵作。」

朱驥一怔,問道:「什麼,楊匠官還是懷疑楊行祥不是自殺?」

楊壎道:「朱千戶不是那種隨便說兩句就能陷害的蝦兵蟹將,王林要拖你下水,必須得把證據做足。就像之前王振殺死侍講劉球,還得靠編修官董磷編造證詞,整治前任祭酒李時勉,還得等到他修剪了樹枝。也就是說,王林手裡應該已經有能證明楊行祥是死於非命的證據或證人,真的也好,偽造的也好,它都已經在那裡等著你朱千戶入網了。好處是,目下王振、王林叔侄二人在戰場奮勇殺敵,你我還有時間來查驗此事。」

朱驥細細一想,果然是這個道理,忙道:「還是楊匠官有辦法,我竟沒有想到這一點。」忙將殘茶飲盡,引楊壎來找仵作伍漢。

伍漢是個鰥夫,妻兒早逝,獨自住在西四附近的一處小院子。院門虛掩,門上有血跡,朱驥一眼看到,大吃一驚,忙命楊壎退到一旁,推門而入——

卻見伍漢歪倒在正堂簷下,左手捂胸,右手頓地,眼睛瞪得老大。

朱驥正要上前探視,卻被楊壎拖住。楊壎道:「地上的血已經凝固,他人已死了一會兒。這裡已成兇案現場,還是不要妄動的好。」

朱驥道:「這……這是怎麼回事?誰會想要殺伍仵作?」楊壎道:「當然是有利害關係、非要他死的人。」

問題來了,伍漢被殺,與楊行祥一案有關嗎?

如果有關的話,楊行祥又是自殺而死,伍漢所填驗屍文書是據實而報,沒有什麼可指摘的。就算王林要陷害朱驥,所能做的,只會是威逼伍漢更改文書,稱楊行祥不是上吊而死,犯不著殺人。況且王林人在前線軍中,留守的馬順雖是其心腹,卻日日忙著泡妓院、喝花酒,哪裡有閒心來管一個小小的仵作?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情況,楊行祥一定是他殺。伍漢驗屍時,受人指使,有意說成自殺,以掩飾內幕。而今朱驥被迫重新調查案子的真相,有人得到訊息,搶先動手,殺了伍漢滅口。也就是說,殺死伍漢的人,極可能就是殺死楊行祥的真兇。

但仍然有兩點疑問:一是對方如何會知道朱驥在調查楊行祥一案,還會來找仵作伍漢?二是楊行祥既是他殺,韓函、伍漢均應知悉內幕,為何韓函一月前就失了蹤,伍漢今日才遭滅口?

楊壎道:「現下朱千戶還認為楊行祥是上吊自殺嗎?他的屍體呢?」

朱驥道:「早就下葬了。況且過了這麼多日,屍體已經腐爛,就算挖出來,也驗不到什麼了。」

楊壎道:「嗯,那就算了。」又好奇問道:「楊行祥是不是被秘密葬在了西山?墓碑是怎麼寫的?」

西山是專門安葬親王的地方,楊行祥果真被安葬在那裡的話,就表明朝廷正式承認他是建文帝朱允炆了。

朱驥搖了搖頭,道:「這我可不知道,錦衣衛又不負責操辦喪事。」

楊壎便不再多問,道:「明知道楊行祥的身份,還膽敢殺人,兇手應該不是普通人。」

朱驥卻懷疑錦衣衛內部人,因為對方非但能令獄卒韓函和仵作伍漢俯首聽令,還能及時察知他正著手調查楊行祥一案。

楊壎道:「楊行祥不是一般人,朱千戶親口說過,非但韓函沒有膽量殺他,就是錦衣衛長官王林也沒有這個膽子。」

朱驥道:「那麼我實在想不出還會有誰了。」

楊壎問道:「王林奏疏一事,朱千戶可有告訴旁人?」

朱驥搖頭道:「沒有。我岳父告知王林奏疏一事後,我回官署想了一通,便去找獄卒韓函,聽說他失了蹤,才知道事情不簡單,一時沒有好的辦法,便來向楊匠官你求助了。」

楊壎道:「我有一個大膽的推想,不過又是胡說八道的那種性質,朱千戶可以聽聽,不必當真。」朱驥忙道:「願意洗耳恭聽。」

楊壎道:「殺死楊行祥的兇手,一定是個大有來頭的人。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但既然朱千戶說王林沒這個膽量,我相信你的判斷。王林應該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能坐上錦衣衛高位,全是仗著他叔叔王振的勢力。」

既然錦衣衛最高長官都沒有膽量殺死楊行祥,而兇手又能令獄卒韓函和仵作伍漢參與其中,那麼一定來自上面。也就是說,兇手是比錦衣衛長官權力更大的人。

那麼上面有誰會想要楊行祥死呢?只有姓朱的。這姓朱不是朱驥的朱,而是朱明王朝的朱。除了對姓朱的皇帝有威脅外,楊行祥對其他人均是無害。

朱驥駭然張大了嘴,半天才合攏,問道:「楊匠官是說……是說……」

楊壎道:「請朱千戶先聽我說完。當世有能力在錦衣衛詔獄殺死楊行祥的人不多,但不是唯一,朱皇帝卻是唯一有動機的人。」

大概經過應該是:英宗皇帝朱瞻基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忽然決定要殺死秘密囚禁在錦衣衛大獄中的楊行祥,以絕後患。但楊行祥是皇帝的叔祖,朱瞻基沒有公然殺他的勇氣。或許皇帝信任的大宦官王振出了個主意,派人勒死楊行祥後,再偽裝成上吊,如此,即便是錦衣衛中的知情者,也只以為楊行祥是自殺。但事情再機密,也需要獄卒和仵作的配合,韓函、伍漢由此而參與其中。事後,錦衣衛以自殺上報,果然將事情掩蓋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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