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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長劍耿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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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時刻,總兵官石亨與侄子石彪率援軍趕到。石亨的兵器是一把大刀,石彪則使巨斧,叔侄二人所用都是重兵器,所向披靡。瓦剌軍領教了厲害,立即望風而逃。這時候已經是黃昏,天光漸暗,石亨下令收兵,沒有繼續追擊。

十月十四日,在德勝門和西直門遭挫的瓦剌軍又進攻彰義門。于謙命副總兵武興、都督王敬、都指揮王勇率軍迎戰,主動出擊。明軍前隊用神銃火器衝鋒,後佇列弓弩短兵繼進,挫敗了瓦剌軍的前鋒。

但明景帝派來的監軍太監想要爭功,領著數百騎馳馬搶前,明後軍因而陣亂。瓦剌軍乘勢反擊,總兵武興不幸中流矢而死,明軍受挫敗退。瓦剌軍追擊明軍到土城,當地居民捨生忘死,登屋號呼,投磚石阻擊瓦剌軍。情勢危急之時,僉都御史王竑和副總兵高禮、毛福壽率領的援兵趕到,瓦剌軍倉皇撤退。

前幾次交鋒,均以瓦剌軍大敗告終。然而,瓦剌軍元氣未失,集結在德勝門外土城關一帶的軍隊還有三萬之多。但明軍亦有佔先之處,有著當時世上無可比擬的火器優勢。

早在元朝時,中國便有了火炮,即世所稱「襄陽炮」,因首先在襄陽使用而得名。此炮並非火炮,而是巨型投石機,威力巨大,為後世所重視。燕王朱棣發動靖難之役時,攻城略地,往往賴火炮建功。

這裡面,還曾經發生過一則頗為有趣的故事。燕軍南下進攻濟南的時候,圍城三月而不能下,朱棣便下令用火炮轟城。當時守濟南的是山東布政使鐵鉉,見燕軍火炮厲害,便製作了許多大木牌,上書「太祖高皇帝神牌」,掛在城頭。朱棣若繼續開炮,便是轟了自己父皇的牌位,無奈之下,只好下令停止轟擊。

朱棣當上皇帝后,在平定安南的戰爭中,獲得了製作「神機槍炮」的方法。此槍炮威力令人耳目一新,非舊式火炮可比,朱棣特設「神機營」,成為明軍中的炮兵部隊,並在明軍與蒙古的數次交鋒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神機槍炮當時稱為「神銃」,由京師「兵仗」「火器」兩局製造,因為是重要利器,不輕易配發。明英宗朱祁鎮親征時,給大軍臨時配發火器,許多明軍士兵都不能熟練操作,以致在土木堡之變時,明軍的火器優勢完全沒有發揮出來。但北京既是京師,城頭架設有許多大口徑火炮,威力又非單兵使用的神機銃所能比擬。

京城九門之中,以德勝門和西直門配置火炮的架數最多,火力也最強。于謙早就想炮轟德勝門外的瓦剌軍,不過因為明英宗朱祁鎮人在瓦剌軍中,不得不有所顧忌。但突然之間傳來了一個好訊息,說是瓦剌軍受挫後,也先已派弟弟伯顏帖木兒護送朱祁鎮往西去了。于謙派人偵察核實後,立即下令開炮。

十月十五日這一晚,炮聲震天。駐紮在城外的明軍都點起火炬,以免被城中炮火誤傷。明軍大炮轟了一夜,聲勢驚人,瓦剌軍死傷上萬,其餘人分西、北兩路逃走,北路出居庸關,西路出紫荊關。

北路出居庸關的瓦剌軍大都順利逃脫,而西路的瓦剌軍就沒有那麼順利了。也先自良鄉西退後,沿途大掠,還在昌平焚燬了明朝皇陵寢殿。明軍右都督孫鏜大軍正分佈在往紫荊關的方向,大破也先瓦剌敗軍於涿州。剛好明軍宣化守將楊洪奉詔率軍兩萬入衛京師,在半路遇到被孫鏜打敗的瓦剌軍。又一場大戰,瓦剌軍潰敗。楊洪一直追擊到霸州。瓦剌軍能夠生出紫荊關的,不過幾千人而已。

到十一月初八,瓦剌軍全部退到塞外,京師解除了戒嚴。于謙有《出塞》一詩,記錄了京師保衛戰的勝利:

健兒馬上吹鬍笳,旌旗五色如雲霞。紫髯將軍掛金印,意氣平吞瓦剌家。瓦剌窮胡真犬豕,敢向邊疆撓赤子。狼貪鼠竊去復來,不解偷生求速死。將軍出塞整戎行,十萬戈矛映雪霜。左將才看收部落,前軍又報縛戎王。羽書捷奏上神州,喜動天顏寵數優。不願千金萬戶侯,凱歌但願早回頭。

但又有《入塞》雲:

將軍歸來氣如虎,十萬貔貅爭鼓舞。凱歌馳入玉門關,邑屋參差認鄉土。弟兄親戚遠相迎,擁道攔街不得行。喜極成悲還墮淚,共言此會是更生。將軍令嚴不得住,羽書催入京城去。朝廷受賞卻還家,父子夫妻保相聚。人生從軍無奈何,歲歲防邊辛苦多。不須更奏胡笳曲,請君聽我入塞歌。

表示戰爭是不得已之舉,希望從此邊境無事、和平永在。

北京保衛戰從根本上扭轉了敵強我弱的形勢,軍民人心振奮,天下安定。更重要的是,也先的重大失敗重新引發了蒙古內部的紛爭與內訌,瓦剌部從此開始衰落。對於明朝來說,空前的危機終於過去了。對也先來說,則標誌著末日的開始。

只此一戰,于謙名滿天下,他處危不驚、指揮若定的氣度才能,成就了蓋世英名。

瓦剌軍敗退之後,北京城大街小巷都張燈結綵,人們敲鑼打鼓,興高采烈地歡慶勝利。明景帝朱祁鈺也在皇宮中設宴慶功,論功行賞。于謙以首功加「三孤」之一的「少保」銜,總督軍務。

于謙固辭道:「如今國家多難,近郊多壘,強敵雖退,瘡痍未復,做臣子的實在覺得慚愧,怎能居功受賞?」朱祁鈺不許于謙辭讓,他才再拜受賞。

武臣則以石亨為首功,之前他已經被封為武清伯,此時晉升為武清侯。石亨的侄子石彪也因功由指揮同知升為都指揮僉事。石亨得以封侯,可以說既有他本人的才幹,也有于謙大力提拔的因素,否則,他至今仍然在詔獄戴罪,哪裡談得上建功立業?

北京保衛戰之後,于謙名震天下,寵遇無比。甚至有人因此擔心於謙權柄過重,司禮監宦官興安聽了後怒氣衝衝地說:「為國分憂如於公者,寧有二人!」

意思是,于謙日夜為國家分憂,不要錢財,不要官爵,不問家計,朝廷正要用這樣的人,你要是有意見,可以去找一個人來替代于謙。於是,「眾皆默然」。

力退強敵後,北京的局面並沒有就此穩定下來。由於京師秩序相對混亂,未能完全迴歸正軌,盜賊趁機而起,放火搶劫者時而有之。且各種謠言滿天飛,最流行的一種是:新皇帝朱祁鈺並不是宣宗皇帝的親生兒子,而是漢王朱高煦的兒子。理由是,其母吳太后曾是漢王朱高煦侍妾,而朱祁鈺又與朱高煦容貌甚像。

流言傳入宮中後,朱祁鈺既慌且怒,忙命人公開張榜澄清,稱自己出生在宣德三年(1428年),而漢王朱高煦早在宣德元年(1426年)便已因造反而被討平。

然皇帝的反應並沒有平息謠言,反而促使其傳播得更快,且衍生出另外一個版本的故事來——

據說明成祖朱棣病危前,決意聽從內心深處的召喚,改立次子漢王朱高煦為儲君。但尚未來得及擬寫詔書,朱棣便撒手西去。跟在皇帝身邊的內閣大學士楊榮支援太子朱高熾即位,遂沒有遵從成祖皇帝的遺願,而秘不發喪,精心安排,促使朱高熾順利當上皇帝。朱高煦得知父皇死訊時,朱高熾已經是君臨天下的仁宗皇帝了。朱高煦心中不甘,遂於宣德一朝謀反,卻被明宣宗朱瞻基親自平定,最後更是被侄子燒成了焦炭。其寵愛的侍妾吳氏亦被朱瞻基霸佔,生下了兒子朱祁鈺,即為當今大明王朝的新皇帝。因而這是上天的巧妙安排,朱高煦本該成為皇帝,又遭焚身絕嗣之禍,蒼天為此鳴不平,於是借其侍妾吳氏所生之子朱祁鈺來奪回皇位。儘管這個「子」是宣宗皇帝朱瞻基的骨血,但上天依舊借他之手,為朱高煦出了一口惡氣,且將再度炮製骨肉相殘的慘劇。

關於骨肉相殘慘劇一說,並不是指英宗朱祁鎮歸國有期、其人回到京城後會為弟弟所殺,而是指當今皇帝朱祁鈺一定會對現任太子朱見深下毒手,改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

這一版本的故事類似宋太祖趙匡胤借金國金太宗報復奪位一說,且宋徽宗、宋欽宗被金人俘虜,明英宗亦是做了瓦剌的俘囚,兩者確實有極多相似之處。一時廣為流傳,甚至到了街談巷議、人盡皆知的地步。

對民間風向極為關注的新皇帝朱祁鈺當然也聽到了這個有頭有尾的故事,不由得臉色如土。他可以用記載詳細出生日期的皇族玉牒來反駁他並非明宣宗親子一說,卻無法駁斥新版本的故事——

當日跟隨成祖皇帝朱棣出征塞外的心腹,包括內閣大學士楊榮等人均已過世,無人能夠證明成祖是否真的打算將皇位傳給次子漢王朱高煦。而明景帝生母吳太后曾是朱高煦侍妾一事,更是鐵一般的事實,正因為她有此身份,明宣宗朱瞻基才不得不將她金屋藏嬌在宮外,不敢收入宮中。若不是吳氏命好生下了兒子朱祁鈺,母憑子貴,只怕始終是個無名無分的侍妾。

朱祁鈺因此而坐臥不寧,一度想要責成錦衣衛追查流言根源。還是禮部尚書胡濙勸諫道:「京師是龍蛇混雜之地,自古以來是非極多。無窮塵土無聊事,不得清言解不休。陛下是萬乘之軀,何必為了那些匪夷所思的閒言碎語而自擾?不如隨它去吧,越是追查,反而越顯得心虛。」

朱祁鈺新即帝位,根基尚不穩固,十分尊重重臣的意見,這才勉強作罷。

世上澐澐,有心者有所累,無心者無所謂。烽火硝煙雖然已經散去,但對於那些戰死的大臣及將士的家眷而言,還要繼續承擔失去親人的傷痛。

蒙古族女郎吳珊瑚在一夜之間失去了伯父和父親,長兄吳瑾亦落入虜手,當了俘囚。活潑俏麗的她變得沉默寡言,形容消瘦,與往日判若兩人。

制扇女匠人蔣蘇臺的情況比吳珊瑚稍好。她兄長蔣鳴軍本是神機營小校,因受傷未能跟隨英宗皇帝出征,僥倖逃脫了土木堡之變,卻又積極參加了北京保衛戰,不幸腰間中了流矢,成了殘廢,一日三餐、吃喝拉撒都得靠妹妹照顧。

蔣鳴軍脾氣本不大好,眼見自己成了廢人,別說再回到軍營,就連是否能再起身行走都是個問題,心性愈發暴躁。蔣蘇臺為此沒少受兄長的惡聲惡氣。

這一日,楊壎提著前門致美齋買來的糕點到蔣骨扇鋪探訪,卻被蔣鳴軍一頓莫名臭罵,還將糕點也扔了出去,撒了滿地。

楊壎大怒。他雖然只是個漆匠,卻不是什麼低三下四的人,憑藉出色手藝揚名海內外,一樣能笑傲王侯。坦白講,他從來沒有喜歡過蔣鳴軍,明明是匠戶出身,有一手祖傳好手藝,卻嫌棄匠戶身份卑微,不惜放棄制扇天賦,走野路子加入京營。世人可以看輕匠戶,但憑什麼自己看輕自己?

他好心來探望蔣鳴軍,不過是看蔣蘇臺的面子,卻被蔣氏劈頭痛罵,說什麼一個臭漆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蔣蘇臺是天鵝,他可不是什麼癩蛤蟆。

蔣蘇臺見楊壎臉色發青,知道情郎要發火,忙連使眼色。楊壎卻已是忍無可忍,指著蔣鳴軍鼻子罵道:「你小子輕視匠戶,千方百計地加入京營,花光了你妹妹的積蓄,終於買到個神機營小校的身份,由蔣工匠變成了蔣校官,自以為榮耀無比。你在戰陣中對敵受傷,對於這一點,我很敬重,但這也是你的職責所在。你既已是京營將校,吃著朝廷祿米,不該為國為民出力嗎?受傷成了殘廢,是你的不幸,但作為軍人,你應該早有心理準備,沒什麼可抱怨的。你殘廢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蘇臺造成的。你成天發脾氣,怨天尤人,怪這怪那,算什麼?我看實在要怪的話,只能怪你自己。問問你自己,你為什麼要加入京營?從你穿上戎服的那一天起,是不是該做好為國受傷流血甚至戰死的準備?還是你只想著憑京營那身狗皮耀武揚威,顯示你蔣鳴軍與眾不同,終於不再是匠戶身份?」

蔣鳴軍胸無點墨,面對楊壎一連串詰問,竟無語反駁。他愣了好大一會兒,才咬牙切齒地道:「你……你這輩子休想娶我妹妹。」

楊壎冷笑一聲,預備再反駁一番,但轉頭見到蔣蘇臺充盈淚水的雙眼,心瞬間軟了,卻是不便再繼續留下,便哼了一聲,拂袖而出。

蔣蘇臺叫了一聲「楊大哥」,還待追出。蔣鳴軍怒道:「不準追,讓他滾,滾得越遠越好。還有,以後不准你再見她。」

楊壎出來時,正好遇到一位翩翩公子進來,卻是之前曾來扇鋪定做扇子的郭信,手裡居然也提著果品糕點,明顯是來探訪的。

這已經是楊壎第四次在這裡遇到郭信。似乎這位郭公子對蔣蘇臺亦頗有意,所以才總往這裡跑。然楊壎從來沒有多問過,除了對蔣蘇臺甚有信心外,他也不希望自己再耽誤她,如果能遇到她真心喜歡、又令她兄長蔣鳴軍滿意的男子,那是再好不過。既然愛她,就要為她考慮,女子的青春年華可是耽誤不起。

郭信早已熟門熟路,主動招呼道:「楊匠官,你也來了?」

楊壎只「嗯」了一聲,便匆匆奪門而出。走出一段,忍不住回過頭去,卻看到蔣蘇臺已迎了出來,正與郭信交談甚歡,不知為何,心裡竟升騰起一股莫名的嫉妒酸楚來。

一時頗為惆悵,他心底裡自然是希望蔣蘇臺過得好的,但真的看到她對其他男子笑語晏晏時,心中又不大舒服。這,大概是人自私的天性吧。

不知不覺走到教坊司附近,忽見已升任錦衣衛指揮僉事的朱驥正站在街口槐樹邊,盯著教坊司門口——曾名動京華的教坊司名妓蔣瓊瓊正在與一名高大帥氣的男子交談。那男子赫然便是曾在國丈孫忠府上有過一面之緣的衍聖公弟子源西河。

楊壎走過去,輕拍了朱驥一下,笑道:「朱指揮在做什麼?而今你已是錦衣衛代理長官,竟然還在親自做監視疑犯的勾當嗎?」

當日英宗皇帝朱祁鎮決定御駕親征,除了京營精銳外,錦衣衛也在扈從之列。指揮僉事王林選取精兵強將,跟隨明英宗出征,朱驥部屬亦被選中,但朱驥本人卻被留下,協助指揮馬順留守官署。然之後土木堡之變,王林等人盡歿於戰陣,屍骨無存。指揮馬順等靠依附大宦官王振者的下場則比王林還要悽慘,要麼被群臣在殿上活活打死,要麼被新皇帝明景帝朱祁鈺下令抄家處斬。錦衣衛一時群龍無首。朱祁鈺便破格擢升千戶朱驥為指揮僉事,令其暫時代管錦衣衛事務。

朱驥自知年輕識淺,不足當大任,之所以為新皇帝矚目,完全是因為岳父于謙新任兵部尚書,又以「社稷為重,君為輕」力主立朱祁鈺為帝,得到景帝的傾心信任,由此才恩及自己。然朱驥幾次上書請辭,朱祁鈺均不允准。

朱驥又去向岳父求教。于謙操勞國事,千頭萬緒,無暇他顧,只道:「惡戰在即,大局為重,一切等危機過後再說。」

言外之意,無非是讓女婿先代管錦衣衛,等到朝廷尋到合適長官人選再說。朱驥也只得勉為其難。他執掌錦衣衛後,亦不敢有什麼大的作為,只優待撫卹戰歿的錦衣衛將士,又因將校多死於土木堡,官署人手奇缺,不得不花大量時間到軍營選補人丁。

朱驥正全神貫注地凝視前面,忽被楊壎自背後一拍,嚇了一跳,忙道:「我其實是因為惜兒來找瓊孃的,但見到她和那位源公子交談甚歡,便一時沒有過去。原想等他二人談完再說,這不楊匠官你就來了。」

楊壎笑道:「看他二人模樣,似乎聊得極為投機,應該還有許多話要說呢。朱指揮日理萬機,等得及嗎?」

朱驥不理會對方玩笑,搖頭道:「算了,反正我也只是想問問惜兒的情況,沒什麼要緊事。」

「惜兒」即是李惜兒,是前錦衣衛校尉王永心外甥女,一直養育在王家。王永心因張榜揭露大宦官王振罪惡被殺後,李惜兒亦被沒入官中,發配到教坊司。虧得朱驥暗中託付蔣瓊瓊營救,才勉強做了舞姬,未至淪為娼妓。

楊壎奇道:「朱指揮人都已經到了教坊司,不會直接去找李惜兒嗎?」

朱驥搖頭道:「自從上次我將惜兒強行送回教坊司後,她便再也不肯見我了。」

楊壎道:「要她回心轉意又有何難?而今王振一黨已經身敗名裂,只要朱指揮能出面為王永心平反,李惜兒也會被開釋,朱指揮大大有恩於王氏家族,李惜兒還會不見你嗎?」

朱驥道:「這件事,我不是沒有想過,極難。之前王永心是經過三法司正式審判後才被定罪判刑,且由皇帝欽命處死,甚至未經三複奏程式。刑科第一遍上奏請旨時,皇帝便立即批示執行。欽定要案,沒有皇帝諭旨,照例是不能重開的。」

楊壎道:「我明白了,這算是之前太上皇親自審定的鐵案,而今新皇帝又指望不上。」

朱驥道:「我曾趁當值宮中時,私下向新皇帝提過,他只是漠然看了我一眼,便起身走入內宮。司禮太監金英還訓斥我不懂事,新皇帝是從兄長手中繼承大寶,怎麼可能剛一登位,就去推翻皇兄欽定的舊案?將我罵了出來。」

楊壎道:「我瞧李惜兒個性為人,是個極有主意的女子,又有勇氣,應該不會甘心在教坊司當一輩子舞姬。」

朱驥道:「惜兒就是太有主意,我才格外擔心。」

楊壎嘆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一切皆有定數。李惜兒自有她的命運,朱指揮也不必太勞神了。」

朱驥見蔣瓊瓊已引著源西河入了教坊司,搖了搖頭,道:「我們走吧。」

楊壎奇道:「我們?去哪裡?」朱驥答道:「去胡尚書府上。他前幾日派人到錦衣衛官署找我,讓我叫上楊匠官,找個時間去他府上做客。我因為忙,一直沒顧得上,正好今日不當值,又遇到了楊匠官,相請不如偶遇,乾脆就趁這個機會吧。」

楊壎道:「你我上次到胡府,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想調查楊行祥案,結果在胡尚書那裡碰了個軟釘子。怎麼他忽然又主動相邀,可是想提供那起舊案的線索?」

朱驥道:「我猜應該如此。胡尚書年事已高,近來一直深居簡出,連皇帝都免了他朝參。他從不多事,突然派人相邀你我二人,一定是事關楊行祥一案。」

那麼問題就來了。欽命重犯楊行祥「自殺」當日,禮部尚書胡濙亦被人綁走,回來後,他自己絕口不提,旁人不明就裡,這件事本就這麼算了。後來司禮監大宦官金英洩露了禁中秘密,稱錦衣衛長官王林欲將楊行祥之死歸咎於朱驥。朱驥一時驚懼,擔心禍及家人,不得不自行調查楊行祥一案,想弄清楚內中是否有貓膩。不想當值獄卒韓函失蹤已久,驗屍仵作伍漢又被人搶先一步殺死,線索盡斷。

楊壎認定楊行祥一案與禮部尚書胡濙失蹤大半日之事必有關聯。朱驥不得已,便來找胡濙詢問究竟。胡濙大打太極,始終不肯透露半點風聲,只叫朱驥不必再管,稱錦衣衛長官王林想借楊行祥陷害朱驥一事,難以得逞。

朱驥心中仍然忐忑不安,既不敢找岳父商議,也不能告訴妻子,只好求教於漆匠楊壎。楊壎相信胡濙的判斷,只要朱驥不再聲張,就不會有事,但由此愈發認定是英宗皇帝朱祁鎮派人殺了楊行祥。皇帝既是幕後主使,相關人等又被滅口,當然是越少人提及越好。不知真相的王林試圖藉機扳倒朱驥,只能自討沒趣,最終不了了之。胡濙一定早知道這一點,所以才甚有把握。

然不日便有土木堡之變一事,英宗朱祁鎮被俘虜,王振、王林叔侄盡死於亂軍之中,針對朱驥的危機徹底瓦解,楊行祥一案自此煙消雲散。

但老尚書胡濙為何又突然找上朱驥和楊壎呢?莫非他認為大明已換了新皇帝,英宗皇帝歸國無期,是時候說出真相了?

朱、楊二人心頭疑雲甚重,便聯袂往西,打算趕去胡府問個究竟。剛拐上東大街,便遇到了朱驥內兄於康及國子監監生丘濬。

於康叫道:「妹夫,我剛去錦衣衛官署找你,你人不在,幸好在這裡遇到你。」

朱驥道:「阿兄找我,可是有什麼急事?」

於康便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來。

朱驥問道:「這是什麼?」於康道:「這是我清理打掃後巷時撿到的。我看它團作一團,滾在牆根角落下,似是被昨晚大風吹來的,一時好奇,便開啟看了。覺得上面的圖案有些怪異,剛好丘兄來找于冕,我便給他看了。」

丘濬與于冕同是國子監監生,交情甚好。今日二人本約好一起到書鋪購書,丘濬如約而來時,不巧于冕被新任國子監祭酒蕭鎡叫去家中了。

楊壎伸頭一看,那皺紙上用黑墨畫著一個大方框,中間有十數個篆體字,不大清晰,似是印章之類,不禁搖頭笑道:「這一定是哪家裱褙鋪在試刻印章,不過誰會用這麼大的印啊。」

丘濬道:「這十六字是:‘天命明德,表正萬方,精一執中,宇宙永昌。’」

楊壎笑道:「天命明德,表正萬方……」他開始還笑嘻嘻的,忽然斂色呆住,失聲道,「天命明德?這……這是……」

丘濬左右看了一眼,見近旁無人,這才低聲道:「這就是昔日建文皇帝所用凝命寶的璽文。」

朱驥大吃一驚,問道:「那這紙上的印章……」

丘濬道:「我沒見過以建文皇帝名義釋出的詔書,但從形制來看,這應該就是建文帝的凝命寶。只是墨色是黑的,不是常規的硃色。」

朱驥和楊壎正要因為楊行祥,也就是建文帝一案趕去禮部尚書胡濙府上,忽然又冒出了凝命寶圖樣來,也不知是天意,還是巧合。二人驚疑交加,不由得面面相覷。

於康刻意壓低了聲音,道:「近來坊間關於新皇帝的流言頗多。甚至有人說大明之所以災難連連,是因為皇位本不該歸成祖文皇帝這一系所有,要想消弭禍患,就要還政給建文帝后裔。我和丘兄都覺得不是巧合,但又不好張揚,所以只好來找你商議。」

京師近來關於朱氏皇帝的流言確實特別多。除了漢王朱高煦借愛妾吳氏所生之子朱祁鈺復仇奪位外,還有人提及明成祖朱棣客死塞外,明仁宗朱高熾神秘暴斃,明宣宗朱瞻基壯年而卒,明英宗朱祁鎮被蒙古瓦剌俘虜,這一連串災禍事件均相互關聯,事件根源則在於成祖皇帝朱棣——

他不該發動靖難之役,從侄子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奪取了本不屬於他的皇位,又在立太子一事上反覆無常,因而他的子孫後代註定坐不穩大寶之位。如明仁宗朱高熾在位不足一年而卒,明宣宗朱瞻基死時年僅三十八歲,英宗皇帝朱祁鎮則是二十三歲做了瓦剌俘虜,成為了太上皇。

而今報應又將落在明景帝朱祁鈺身上,不獨有明成祖朱棣的罪孽,還有明宣宗朱瞻基殘害叔叔漢王朱高煦的惡行,也將一併著落在他身上。他命中註定沒有子嗣,但因漢王朱高煦諸子皆被誅滅,九五之尊之位將會重新回到建文帝朱允炆一系。

至於明英宗朱祁鎮命運格外與眾不同,蓋因上天曾降天火焚燬了紫禁城三大殿,欲以此作為警醒。明成祖朱棣心中不安,未敢重修三大殿。偏偏明英宗朱祁鎮不信邪,年輕氣盛,即位不久便命工匠蒯祥主持重修三大殿,且規模比當年更加宏大。朱祁鎮還欲學當年鄭和下西洋盛事,再興下西洋之舉,因其人不知天高地厚,太過狂妄自大,所以上天要特別懲罰他,讓他被瓦剌俘虜。

朱驥也曾聽到過諸多類似說法,但卻不是來自民間,而是源自官署及宮中。他是錦衣衛代理長官,有時候明景帝朱祁鈺會向他打聽訊息,甚至證實詢問一些說法是否可靠。如傳聞皇統將歸還建文帝后裔之事,朱驥還是從朱祁鈺口中聽過,足見謠言流傳之廣了。

朱祁鈺表面聽從禮部尚書胡濙建議,對謠言不予追究、不予理會,但內心深有所忌,不久前還曾命朱驥秘密派人到鳳陽檢視建庶人狀況。

建庶人名叫朱文圭,即建文帝朱允炆次子。當年靖難之役,朱棣攻入南京之後,皇宮起火,朱允炆及其長子朱文奎均不知去向,次子朱文圭當時才兩歲,被朱棣廢為庶人,一直幽禁在中都鳳陽廣安宮。朱祁鈺命錦衣衛到鳳陽探察監視朱文圭,顯然對「皇位迴歸建文帝后裔」一說有些打鼓。連明景帝都多少當了真,民間普遍同情建文帝遭遇,完全相信的人愈發多了。

朱驥打量著那張紙,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處置。即便他是錦衣衛代長官,也沒有能力處理這等涉皇室機密的大事。若是向上奏報,只怕會就此掀起一場驚濤駭浪,不知有多少無辜者要被牽累進來。至少裱褙衚衕的裱褙鋪要被盡數翻起,而起因只是一張來源不明、不知真假的皺紙。

還是楊壎先笑道:「大夥兒先別這麼緊張,或許是誰開玩笑也說不準。朱指揮,不如你先收了這張紙,等查實了,再作決斷不遲。」

朱驥想了一想,道:「只能先這樣了。」將那張紙籠入袖中,又道:「阿兄,丘兄,這件事可大可小。大明才剛剛渡過了難關,在我查證之前,還請二位不要張揚。」

於康道:「妹夫放心,我們都知道利害,既然交給了你處置,便完全放了心,決計不會再對第三人說起。」

朱驥道:「如此……」忽覺一陣風過,卻是吳珊瑚匆匆擦肩而過,一邊走還一邊抹眼淚,忙叫道:「珊瑚!」

吳珊瑚略略回頭看了一眼,便又往前走去。朱驥一眼瞥見她雙眼腫得老高,忙追上幾步,勸道:「珊瑚,人死不能復生,還望你節哀自重。」

吳珊瑚白了朱驥一眼,道:「關你什麼事!」硬邦邦地甩了一句,自顧自走了。

朱驥見這位自小相識的鄰家小妹消瘦得厲害,身子單薄成一片紙,在寒風中搖搖晃晃,不免很是憂心。但又必須得與楊壎趕去禮部尚書胡濙府上,一時頗為躊躇。

丘濬忙道:「既然朱兄還有事,就先去忙吧。我曾在扇鋪見過吳小娘子,算是相識,我會照顧她,送她安然返家的。」

朱驥大喜過望,忙道:「如此便有勞丘兄了。」

丘濬便與於康招呼了一聲,自去追吳珊瑚。朱驥和楊壎自往麻繩衚衕而來。

途中,朱驥問道:「楊匠官如何看待這張印有凝命寶圖樣的紙?」

楊壎道:「先不說這張紙。朱指揮如何看待那些流言,尤其是皇位該回歸建文一系之說?」

朱驥道:「不過是無聊之人的閒言碎語罷了。」

楊壎道:「這張紙肯定跟那謠言有關。」

朱驥道:「楊匠官難道也相信那謠言?」

楊壎道:「當然不信。但所謂無風不起浪,肯定有人在其中煽風點火,有意散佈此類謠言。」

明成祖朱棣從侄子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奪位後,以鐵血殘忍手段鎮壓建文舊臣,民間凡收藏諸臣書信著作者都要抄家處死,想以此手段來令建文君臣從世上銷聲匿跡。人們表面屈服於恐怖統治,但心中顯然更懷念忠厚大度的建文帝,而方孝孺等建文遺臣的壯烈身死也令無數人感懷淚下。明仁宗、明宣宗之後,政治氣氛大為寬鬆,建文帝等不再是什麼隱晦的話題,民間因而有不少建文帝朱允炆行走西南的故事流傳。

明英宗正統七年(1442年)十月,太皇太后張氏病重,緊急召內閣大學士楊士奇、楊溥入宮,詢問國家還有什麼大事沒有辦。楊士奇當面提出了三件事:其一,建文帝朱允炆雖死,但應當編修實錄。其二,成祖皇帝曾下詔凡收藏方孝孺諸臣遺書者死,這條禁令應當解除。第三件事還未來得及上奏,張後就已崩逝,當然也未來不及回應楊士奇的奏請。楊士奇所言三件國家大事中,兩件均與建文帝有關,足見早已不是什麼忌諱。

土木堡之變後,人們驚駭於大明的軟弱與不堪一擊,再聯絡當年北宋滅國之禍,不免有所反思。有人列舉了自明成祖朱棣即位以來的種種天災異變及人事變遷,並將所有過錯歸咎於朱棣奪位及遷都。而自明成祖朱棣病逝,到明景帝朱祁鈺即位,短短二十五年,竟換了五任皇帝,確實可驚可怖,因而皇統該回歸建文一說應運而生。

但在楊壎看來,所有的流言都是馬後炮,建立在假設的前提上。說成祖皇帝朱棣不該奪位、不該遷都,如何如何,但朱棣早已是名聞世界的永樂大帝,北京亦是大明的首都,這些都是無可更改的事實。而所謂災異變故,歷朝歷代比比皆是,只不過人言刻意附會,便成了聳人聽聞的因果報應說。漢武帝、唐太宗是世所公認的英明睿智之主,然前者父子自相殘殺、幼子成人即逝,大權落入霍光之手。後者亦是骨肉相殘,終立軟弱的李治為太子,直接導致了武則天謀朝篡位。如果有心人願意附會,可以編出一大串因果迴圈、報應不爽的故事來。

楊壎又道:「我懷疑是有人故意在散佈皇統將會迴歸建文一系,再弄出個建文帝的凝命寶玉璽來,愈發能從旁佐證了。」

朱驥很是不解,道:「這件事若是發生在之前,或許還有些意義。」話雖沒有挑明,其實也是暗示之前關押在大獄中的老僧楊行祥即是建文帝朱允炆。又續道:「但目下建文帝已死,而且在官方公告中他早幾年便死了,建庶人又被幽禁在鳳陽高牆之內,皇統如何回到建文一系?」

楊壎問道:「建庶人還在鳳陽嗎?」朱驥道:「當然在,我剛剛派人查驗過。而且建庶人被幽禁時才兩歲,人在高牆內長大,只懂得最基本的吃飯穿衣,連話都不怎麼會說,跟傻子無異,如何能當一國之君?」

楊壎道:「建文帝不是還有個長子嗎?就是曾被立為太子的朱文奎。」朱驥一時呆住,道:「那個……」

楊壎道:「哎,別說建文帝太子已經死了啊,他爹都能從圍成鐵桶一樣的南京逃生,兒子也極可能沒死呢。」

朱驥遲疑道:「楊匠官是說……建文帝太子朱文奎還活著,而且手裡握有凝命寶,是他有意在散佈流言?」

楊壎笑道:「有這個可能啊。朱指揮,我發現你當上錦衣衛代長官後,想象力比以前好多了。是不是近朱者赤,也有我一份功勞呢?」

朱驥不理會對方的打趣,問道:「那流言又與楊行祥一案有什麼關聯呢?會不會是皇帝……哦,我是說前任皇帝、現在的太上皇聽到了什麼,所以才派人殺了楊行祥,以先行剷除隱患?」

楊壎笑道:「朱指揮終於肯認同我的推測了?老實說,太上皇是楊行祥一案主謀,僅僅是我的推測,不一定對。真相到底是什麼,怕是要等見了胡尚書才能知道。」

正值寒冬季節,天氣乾燥寒冷。胡府內卻是溫暖如春,燃起了數盆炭火。禮部尚書胡濙正縮在坐榻上翻閱書卷,聽說朱驥、楊壎到訪,忙命引進來。

一見面,胡濙便埋怨道:「怎麼現下才來?朱指揮當真成了貴人多忘事嗎?」

朱驥道:「錦衣衛官署事務繁劇,實在抱歉……」

楊壎道:「胡尚書既然心急,就別客套了。」毫不客氣地擠到火盆邊坐下,隨手抓了一塊點心,塞入口中。

朱驥便問道:「胡尚書邀我二人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

胡濙低聲道:「二位可有聽到皇統將要回歸建文一系的流言?」

朱驥看了看楊壎,見對方正忙著大快朵頤,只好點了點頭。

胡濙又問道:「二位怎麼看?」

朱驥未及回答,楊壎已搶著答道:「不過是無聊之人的閒言碎語罷了。」原封不動地搬了朱驥的話。

胡濙道:「也許楊匠官說得對。但如果是有心之人呢?」

楊壎道:「胡尚書到底想暗示什麼?不妨直說。」

胡濙便命人取來三副筆墨紙硯,命僕人盡數退出,親自掩好門窗,這才往案前坐下,提筆寫道:「紙筆交談。」

楊壎很是意外,問道:「這是為什麼?事無不可對人言,況且這裡只有你我他三個人。」

胡濙不答,只寫道:「因我承諾於人,決計不可對旁人說起。」還特意將「說」字圈住,以示強調。

楊壎、朱驥這才明白究竟,遂以筆墨與胡濙交談。每寫滿一張紙,便隨手丟到一旁火盆中燒掉。

原來當日胡濙的確被人綁票,他離開小吃鋪時遭人挾持,帶上了一輛馬車。對方一開始便用黑布矇住胡濙的雙眼,並告訴這是為了胡氏好,自己毫無惡意,只想問幾個問題,只要胡濙老實回答,並且保證不對人說起,問完便會放他回家。

胡濙只是禮部尚書,地位雖尊,禮部卻不是兵部、吏部那等要害部門,不過是個虛架子罷了。他聽到對方語氣和善,但卻剛毅有力,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堅定,便猜及極可能涉及建文帝,因為那是他一生中唯一涉及天機的事件。

但胡濙只猜對了一半,對方詢問的不是建文帝朱允炆,而是凝命寶的下落,也就是當年建文帝通行天下的十六字玉璽。

寫到這裡,胡濙提著筆的手顫抖不止,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

朱驥與楊壎交換了一下眼色,便將於康撿到的那張皺紙取了出來,展平後襬在案上,問道:「胡尚書見多識廣,請問凝命寶可是這樣子?」

胡濙手中的毫筆登時掉落。他側過身子,雙手撐住皺紙四角,凝視了許久,才喃喃道:「天命明德,表正萬方,精一執中,宇宙永昌。我已經許多年沒見過這方璽印了。」

楊壎道:「這麼看來,這當真就是當年建文皇帝的玉璽印章?」

胡濙點頭道:「只不過墨色是黑的。」又問道:「你們從哪裡得到的這個?」

楊壎道:「大街上撿來的。」見胡濙面露詫色,忙道,「真的是撿來的。」大致說了經過。

胡濙道:「看來他已經得到了真的凝命寶了。」朱驥問道:「‘他’是綁架胡尚書的人嗎?」

胡濙點點頭,又提筆續寫起來。

那綁架者問及凝命寶後,胡濙忙實話告道:「我知道凝命寶是建文帝所用寶璽,可實不知它在哪裡。」

綁架者道:「當年靖難之役後,建文帝失蹤,成祖皇帝知其未死,不遺餘力派出大隊人馬尋找其下落,你胡濙負責國內,大宦官鄭和負責海外。搜尋持續了十數年,忽然在你某夜覲見皇帝后停止。據說是你成功帶回了凝命寶。建文帝即使人還活著,手中既無玉璽,再也不能釋出詔書,與成祖皇帝相抗,威脅不再,所以成祖皇帝才停止了搜查,是也不是?」

胡濙道:「聽閣下語氣,似乎不是普通人,我可以實話相告,但你也要答應我,此事只限你我之間,你絕對不能告訴旁人。」等對方應允後,這才告道:「當年我確實找到了建文帝,他已出家為僧,再無爭位之心。我因他是舊主,一時不忍抓捕,便說只要他交出凝命寶讓我回京覆命,我便可以放他走。建文帝說凝命寶早與太子朱文奎一道掉到了大江中,又讓我直接抓他回朝交差,不必手下留情。我終究未能下手。後來我趕去宣府參見成祖文皇帝,如實稟報了經過。文皇帝並未追究我私放建文帝之罪,只問我是否能肯定凝命寶與朱文奎均不在世上了。我親眼看到了建文帝哀慼難過的表情,當然能夠肯定。文皇帝遂長舒一口氣,下令不必再追蹤建文帝蹤跡。」

說完經過,胡濙又道:「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文皇帝知,及我知。而今閣下是第三個知道的人。我將如此重大之機密和盤托出,足見沒有撒謊。凝命寶早已不在世上,閣下也不必費心尋找了。」

綁架者沉默了許久,又問道:「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文皇帝知,你胡尚書知,及我知,但我和文皇帝都是從你胡尚書口中聽說,真正知道真相的只有天地和胡尚書你。我又如何能肯定你說的是真話?」

胡濙道:「相不相信全在閣下一念之間。我已經七十多歲,人生七十古來稀,我早已活得夠了,就算今日死在閣下手裡,也沒什麼可惜。只是當年我所做之事,不能盡對人言,心中不免引以為憾。今日既有此機緣,雖則我是被迫開口,但總算有人知道我並未辜負舊主之恩。」

胡濙是建文二年(1400年)進士,按照慣例稱「天子門生」,也就是建文帝朱允炆的門生,後來投靠了明成祖朱棣。雖則他不是唯一投降的建文舊臣,卻是唯一一個受命追蹤舊主下落的大臣,不免淪為世人眼中的「賣主求榮」「忘恩負義」之輩。他在民間行走的十餘年間,旁人得知他身份後,沒少對著他的脊樑骨指指點點。而今忽然對一個陌生人說出了真相,且不知對方姓甚名誰,連對方長相都不知道,忽覺得這是天意的安排,讓他有機會一吐常年無法吐露的冤屈,登時身心舒暢。

那綁架者又沉默起來,但胡濙能感覺對方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馬車賓士了很久,終於停了下來。綁架者道:「胡尚書稍安毋躁,在這裡暫作歇息,天黑時自然有人會送你回去。」

胡濙沒有答話,隨後被人帶下了車,安置在某處民房的某間空房中。他雙眼被黑布矇住,也不知白天黑夜,只覺得這一日格外漫長。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綁架者居然又回來了,走到胡濙面前,正色告道:「胡尚書,我看得出你沒有撒謊騙我。但你當年被建文帝騙了,他的太子朱文奎並沒有死,而是事先帶著凝命寶逃走了。」

胡濙問道:「閣下怎麼能如此肯定?」

綁架者道:「因為我剛剛當面問過建文帝,他親口告訴我的。」

胡濙輕笑一聲,道:「建文帝早就死了,除非閣下變成鬼,不然他如何能當面告知?」

綁架者問道:「胡尚書當年放走建文帝后,朝廷停止追查其下落,自此建文帝消匿於人間。敢問胡尚書如何能知道建文帝已經死了?他目下頂多七十來歲,民間活到八九十的都大有人在。莫非胡尚書知道之前假冒建文帝投官的老僧楊行祥就是建文帝本人?」

胡濙一時語塞,竟答不出話來。

綁架者又笑道:「既然楊行祥就是建文帝本人,那就好辦了。朝廷雖然對外宣稱楊行祥是假冒,且病死在獄中,但他不是一直被秘密關押在錦衣衛詔獄嗎?胡尚書應該早知道這一節吧。」

胡濙連忙道:「不,我不知道。」

綁架者笑道:「胡尚書只是裝作不知道,像你這麼精明的人,早就該猜到了。多年來你明明知道建文帝被關在錦衣衛詔獄受苦,卻是不聞不問,還敢說什麼並未辜負舊主之恩。」

胡濙大為駭異,問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綁架者不答,只笑道:「從不多問,從不多管閒事,不是你胡尚書的作風嗎?怎麼今日反倒破例了?」又揮手叫道:「來人,天色不早,準備送胡尚書回去。」

隨即將嘴唇湊到胡濙耳邊,低聲道:「如果胡尚書敢把今日之事告知旁人,我便將楊行祥一事公佈於眾。當日朝廷會審楊行祥,胡尚書和老太監吳亮是負責指認之人。胡尚書明明認出了建文帝,卻堅稱對方是假,傳將出去,就算有你有幾世英名,也必將身敗名裂。胡尚書,我知道死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但可千萬不要晚節不保啊。」

這一招甚是厲害,胡濙當即對天發誓道:「我決不會對旁人說起,包括我的至親好友在內。」

綁架者這才拍了拍胡濙肩頭,親自扶他出門上車。駕車者將胡濙丟在麻繩衚衕附近,等到馬車走遠,胡濙才取下矇眼黑布,蹣跚著走回家中。他亦遵從了諾言,半字不提被綁架一事,也禁止家人議論此事。

至於楊行祥自殺而死,胡濙是後來才從司禮監大宦官王振口中聽說。王振臨出征前,特意將訊息告知了前來送行的胡濙,無非認為他也是知情者,而今這一歷史包袱終於死了,大家都可以鬆口氣。

當時胡濙就覺得王振神情語氣有些奇怪,疑心楊行祥死得蹊蹺,所以後來朱驥和楊壎找上門,稱與楊行祥一案相干的獄卒韓函失蹤、仵作伍漢被殺,他反而不覺意外。

只是胡濙經歷與綁架者一番對話後,心力交瘁,不願意再捲入其中,甚至不想再聽到「楊行祥」這個名字。料想無論其人死亡真相如何,明英宗朱祁鎮必會竭力掩蓋。錦衣衛長官王林不識大體,想借此案剷除異己,只能是自討沒趣。

時勢的發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五十萬明軍精銳於土木堡敗於瓦剌幾萬騎兵,京軍幾近全軍覆沒,希圖立下軍功的英宗皇帝本人則做了俘虜。既然王振、王林盡歿於陣,應該再也不會有人過問楊行祥一案。但近來京師謠言蜂起,更有皇統將歸位建文系一說。胡濙聽聞後,感到了一種從所未有的恐懼和危機,甚至比之前瓦剌侵襲北京還要心悸——後者氣氛緊張而熱烈,前者則是蓄勢待發的風雨。

胡氏這才意識到早前他的被綁、楊行祥自殺只不過是前奏,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頭。而這一番風暴得勢於英宗皇帝北狩及大明江山易主,將會來得更加迅疾,更加猛烈。

胡濙雖然焦急,卻不能報官,或是直接上奏皇帝,因為他向綁架者透露了太多機密。更不能將其告訴兒女親眷,他們均不是知情者,他亦不希望楊行祥真實身份外揚。想來想去,便想到了朱驥和楊壎。於是找來二人,將事情和盤托出,希望二人能繼續追查楊行祥一案,好拯救危急中的大明江山。

楊壎看完經過,搖頭道:「我可沒看出大明江山有何危急,目下瓦剌兵退,新皇帝即位,京城秩序正在恢復。僅憑一番流言,還能反了天嗎?」

胡濙道:「楊匠官可別小看流言的力量,利用得好,便成讖語。當初紅巾起義,靠的就是‘石人一隻眼’的流言,一下子便召集發動了十萬大軍。」

朱驥問道:「胡尚書懷疑有人故意放出流言,說什麼皇統迴歸建文一系,以此來製造輿論,等到合適時候,便會以建文帝玉璽舉事?」

胡濙點了點頭,道:「如果我猜得不錯,對方一定會以建文帝太子朱文奎的名義舉事,名正言順,又有玉璽在手,兼之朝野對太上皇普遍失望,對新皇帝沒有信心,只怕響應者甚眾。」

楊壎問道:「建文帝太子朱文奎當真還活著嗎?」

胡濙猶豫了一下,答道:「當年建文帝親口告訴我太子死了,凝命寶也隨其消失。他是皇帝,至少曾是我的舊主,他說的話,我焉能不信?況且我親眼見到他的神情……」轉頭凝視案桌上的皺紙,道,「但是這個……這個確實是建文帝的印璽。」如此,等於承認建文帝太子朱文奎還活著了。

那麼那綁架者又充當了什麼角色呢?他自稱當面問過建文帝,恰恰發生在楊行祥「自殺」的同一日,莫非他就是潛入錦衣衛大獄殺死楊行祥的兇手?他綁架胡濙,意在問出凝命寶的下落,入獄逼問楊行祥,則是想證實胡濙一番話是否屬實,得到了答案後,便將楊行祥殺死滅口。那麼他又是如何同時買通獄卒韓函和仵作伍漢的呢?

還有一層更深的疑問,如果真是建文帝太子朱文奎在暗中興風作浪,無論他知不知道父親行蹤下落,為何要等到現今才開始行動?是一直在暗中窺測,終於等到了土木堡之變的天賜良機嗎?

胡濙又道:「建文帝太子算來今年該五十歲了,那一直跟我說話的綁架者是個年輕人。」

楊壎道:「綁架者應該跟建文帝太子沒什麼關係,不然他不會來找胡尚書問凝命寶的下落。我猜他應該也是個有野心的人,想利用建文帝后人的名義謀朝篡位。但他需要玉璽來證實身份、釋出詔書,所以他找上了胡尚書。」

這其中還有個矛盾之處,從綁架者言談來看,他已經知道楊行祥就是建文帝,且人還活著。然綁架者既有能力潛入錦衣衛大獄,大可直接詢問建文帝凝命寶的下落,為何還要輾轉來找胡濙?

還是說,楊行祥始終不肯合作,綁架者不得已才來找胡濙?大概綁架者知道凝命寶已墜入大江後,已然絕望,遂再度入獄,對楊行祥下了狠手。楊行祥臨死之前,說出了長子朱文奎仍然在世的秘密?

但楊行祥一把年紀,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之前一直稱朱文奎已死,應該是為了保護兒子,如何會因綁架者的威逼而就範?

是不是楊行祥自知將死,忽然說出太子朱文奎尚在人世,便能給對方以威懾?而凝命寶璽適時出現,到底是綁架者尋到了凝命寶璽,還是太子朱文奎本人在背地裡興風作浪?

三人商議一番,毫無頭緒。剛好有僕人在外拍門,欲進屋掌燈,胡濙便起身道:「我老啦,不能像你們年輕人一樣為國效力了。這件事,我也不敢宣揚,只告訴了二位。還望二位能查明真相。」

朱驥與楊壎遂起身告辭。胡濙也不挽留,只嘆息一聲,送到堂前,就此拱手作別。

胡濙雖然講出了整個事情經過,連他個人缺失也沒有隱瞞,但其實對查案沒什麼幫助,他沒有提供能追查綁架者的有用線索。

朱驥道:「流言無根,短時間內無從查起。綁架者應該是目下最好的線索,但我們只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卻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該怎麼辦?」

楊壎道:「那張紙再給我看看。」

朱驥道:「天都快黑了,能看出什麼來?」仍然將那張皺紙掏出來,遞給楊壎。

楊壎道:「這張紙肯定是裱褙衚衕出來的,不如我們拿去裱褙鋪問問。」

朱驥道:「衚衕內外大大小小近百家鋪子,差不多排到貢院。倉促之間,怕是問不出什麼來,還容易鬧得盡人皆知。」

楊壎笑道:「工匠一道,朱指揮是外行。紙也是工匠做出來的,不同的裱褙鋪,各有自己偏好的用紙。我們不問印璽,而是去打聽這張紙出於何處,不就沒人懷疑了嗎?」轉頭看了朱驥一眼,皺眉道:「不過朱指揮最好脫掉這身飛魚服,實在太過礙眼。人家見到你都遠遠避開了,哪裡肯說實話。」

二人遂往東而來。朱驥先回去岳父于謙家中,換了一身便服,連繡春刀也摘了。

于冕妻子邵氏懷了身孕,朱驥最近又常不歸家,便讓妻子於璚英住在孃家,方便照顧嫂嫂。於璚英見丈夫到來,還以為朱驥是專程來接自己歸家,很是歡喜,不想他轉身又要出去,不由得有些黯然,道:「爹爹這樣,夫君又是這樣,家裡連間客棧都不如。」

朱驥忙回身抱住妻子,道:「實在抱歉,最近公務太多。等我辭掉錦衣衛代長官的職務,就會清閒些,到時我就有時間陪你了。」

於璚英不由得轉嗔為笑,道:「只聽說人一心升官,哪有人當了長官,還總想著辭掉的?」

朱驥笑了笑,習慣性地伸手颳了下妻子的鼻子,又順手點了只燈籠,這才提著出去。

天色已黑,裱褙鋪大多打烊關了門。朱驥舉燈四下照了照,問道:「要如何查起?」

楊壎早已胸有成竹,道:「先去找這一帶的百事通潘舍,跟我是蘇州同鄉。」

朱驥道:「蘇州還真是多出能工巧匠,蒯匠官和楊匠官你也就不必說了,制扇子的蔣家娘子是蘇州人,這潘舍又是蘇州人。」

到了西街口的潘氏書畫鋪,門板已經封上。楊壎喊了兩聲,無人相應。正好對面鋪子有人出來,告道:「老潘今兒個沒開門,人不知跑哪兒去了,有人找他好幾回了。」

楊壎「呀」了一聲,道:「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樣。」忙與朱驥繞到後面,果見後門未閂,一推便開。

來到前堂,卻見潘舍倒在櫃檯後,雙眼瞪得滾圓,胸口一個大血窟窿,人早已僵硬,顯然已死去多時了。

內承運庫:明代皇宮的官庫,主要儲藏金銀、紗羅、絲綢、羊絨、珠寶玉器、象牙、瑪瑙等,供皇室使用。其署設在東下馬門,在宮內設內東裕庫、寶善庫等裡庫,並在會極門、寶善門等設外庫。主官有掌印太監一人,下設近侍,僉書、太監十人,掌司、寫字、監工無固定員額。明時,國家的朝廷和皇室的財政收支是有區別的,一般來說,供朝廷開支的賦稅,歸戶部、工部、太僕、光祿寺等分別掌管,其中主要是戶部的太倉庫,而供皇室開支的收入,都出自內承運庫。明代中後期,皇帝們開始斂財,將各種賦稅收入也納入內承運庫,如礦冶、關榷、金花銀等,即使遇到遼東戰事和自然災害也絲毫不能動用內承運庫的白銀,國家財政一而再,再而三地擴大田賦和其他稅收,致使百姓不堪忍受沉重的稅賦,紛紛逃亡或造反。明末李自成農民軍打進北京城,崇禎皇帝被迫自盡後,農民軍從內承運庫中搜到上千萬兩白銀,而太倉庫中只有區區二十五萬兩白銀。

明宣宗朱瞻基晚年也曾因廢原配胡善祥皇后位悔過,說是年少衝動,見《明史·后妃列傳》:「(胡)後無過被廢,天下聞而憐之。宣宗後亦悔。嘗自解曰:此朕少年事。」天順六年(1462年),孫太后崩逝以後,明英宗朱祁鎮為母親加徽號為「聖烈慈壽皇太后」,明代後宮徽號亦自此始,並頒行優老之政。孫太后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有寶的貴妃,現在又成為明朝第一個得到徽號的太后,可謂一生鴻運高照,天下的老年人也因此分沾了不少好處。孫太后去世之後,英宗非孫太后所生的真相漸漸也就傳了出來。英宗髮妻錢皇后同情無辜被廢的宣宗皇后胡善祥,將朱祁鎮並非孫太后之子一事如實告之,勸丈夫恢復胡氏位號。朱祁鎮就此事詢問大學士李賢,李賢道:「以陵寢、享殿、神主俱宜如奉先殿式,庶稱陛下明孝。」天順七年(1463年)閏七月,朱祁鎮恢復胡善祥皇后名號,上尊諡曰「恭讓誠順康穆靜慈章皇后」。不過對於英宗朱祁鎮來說,孫太后畢竟是撫養他並共渡難關的嫡母,因此孫太后身後待遇並沒有絲毫的降低。胡善祥也沒有能與宣宗合葬,只修陵寢,不祔廟,孫太后仍然是宣宗後宮中唯一能夠和宣宗合葬的女人。

朱祁鈺死後只以親王禮葬西山,明憲宗成化時才追諡為景皇帝,南明時上廟號代宗。因「景泰」年號而出名的有景泰藍,其實就是銅器表面上以各色琺琅質塗成花紋,花紋的四周嵌以銅絲或金銀絲,再用高火度燒即成。因為這項工藝始於景泰年間,而且初創時只有藍色,所以叫景泰藍。後來雖然各色具備,但仍然沿用了以前的名字。

于謙有《塞上即景》詩:目極煙沙草帶霜,天寒歲暮景蒼茫。炕頭熾炭燒黃鼠,馬上彎弓射白狼。上將親平西突厥,前軍近斬左賢王。邊城無事烽塵靜,坐聽鳴笳送夕陽。

朱祁鈺監國後,守備白羊口的還有楊信民,為于謙所推薦。楊信民,浙江新昌人。永樂時,鄉舉入國學。宣德時,任工科給事中,後改刑科。後因王直推薦,擢升為廣東左參議,一時以清名聞朝野。楊信民的死極富傳奇色彩,與黃蕭養起義有關。黃蕭養起義是發生在廣東的一次農民起義,湊巧發生在正統、景泰年間,也就是英宗被俘、景帝新繼的時候。黃蕭養,廣東南海人,曾經因犯案被地方官府逮捕下獄。他一入獄中,就成為了老大,領導數百名囚犯成功越獄,隨後靠著這支犯人的力量,在廣東發動了起義。一時間聲勢浩大,震動朝野。正統十四年(1449年),黃蕭養自稱順民天王(一作順天王),改元東陽,封部下為公、侯、伯、太傅、都督、指揮等官爵。隨後率眾十餘萬,船千餘艘,圍攻廣州。義軍攻廣州有八月之久,但卻始終未能攻克。景泰元年(1450年)三月,僉都御史楊信民以巡撫坐鎮廣州。他採用招撫的手段應對黃蕭養,迫使義軍攻勢轉緩。黃蕭養圍廣州後,明軍每次與義軍交鋒都大敗而回。楊信民到廣州後,一改往常戒備森嚴的狀態,開城門,發倉廩,以此來收買民心。義軍久攻廣州不下,軍心開始渙散,投降明軍的日益增多。楊信民又派使者去招降黃蕭養。黃蕭養等人一度為之心動,便提出要與楊信民面談。楊信民竟然出人意料地答應了。會面之日,楊信民單騎赴約,隔著壕溝勸黃蕭養投降。黃蕭養對楊信民的勇氣很是佩服,派人送大魚給他,楊信民也坦然接受,沒有絲毫懷疑的意思。義軍的軍心由此動搖。本來事情已經有了轉機,剛好這時候明軍都督同知董興率大軍趕到。黃蕭養疑心大起,於是拒絕了楊信民的招安。這次會面後沒幾天,三月十一日,楊信民莫名其妙地暴斃,死因大有可疑。黃蕭養義軍繼續鬥爭。五月,明都督同知董興調江西、兩廣兵,合力鎮壓義軍,並派「狼兵」(廣西溪峒士兵)進至大洲,殺死、溺死一萬餘人。黃蕭養中流矢死,其父與子都被明軍俘虜。義軍餘部退據大良堡,憑藉倚山面海之地形與明軍激戰,失敗後,餘眾仍在沿海堅持鬥爭。

寧王朱權為朱元璋第十六子,自幼體貌魁偉,聰明好學,人稱「賢王奇士」。最早就藩大寧。大寧為「古會州地」,「東連遼左,西接宣府」,為軍事重鎮。在朱元璋所封的藩王中,以寧王朱權和當時還是燕王的朱棣二人實力最強。《明通鑑》記載:「太祖諸子,燕王善戰,寧王善謀。」寧王朱權當時「帶甲八萬,革車六千」,八萬精兵中包括元朝歸順過來的蒙古兀良哈部泰寧、福餘、朵顏三衛的騎兵,這些騎兵英勇善戰,是一支實力雄厚的武裝力量。明太祖朱元璋去世後,建文帝朱允炆即位,立即著手削藩,先削奪了燕王朱棣同母弟周王,隨後又廢掉了湘王、齊王、岷王等藩王。朱允炆曾經下詔,要求寧王朱權進京述職,其實就是要騙寧王朱權離開封地,一舉削除。寧王朱權自然明白明惠帝的用意,畏懼不已,沒有奉詔進京。明惠帝又將目標對準燕王朱棣,朱棣為了自保,起兵造反。但當時朱棣的精兵都已經被明惠帝調走,手中力量有限,為了能與朝廷抗衡,朱棣將目光投向了大寧。他先裝成窮途末路的樣子,來到寧王府求見朱權。朱權對明惠帝削藩也有諸多不滿,見兄長到來,自然熱情相待。朱棣先勸說朱權與自己一起造反,並且承諾事成後與朱權共分天下。朱權卻無意反叛,還勸朱棣不要造反。朱棣見話不投機,便要離開寧王府。朱權很同情兄長的遭遇,許諾為朱棣向朝廷求情,一直送朱棣到寧王府外的千秋橋。朱棣再次勸說朱權與自己一起造反,朱權依然不從。朱棣一揮手,埋伏在橋下計程車兵一擁而上,包圍了朱權。而此時,蒙古兀良哈三衛已經被朱棣拉攏,朱權見狀,只好束手就擒。寧王朱權及其王妃被朱棣劫走,此後再也沒有能夠回到寧王府,大寧由此成為一座空城。朱棣吞併朱權的軍隊後,實力大大增強。尤其是朱棣在作戰時往往先用騎兵衝擊,蒙古兀良哈三衛均是蒙古人,從小長在馬上,驍勇善戰,為朱棣奪得皇位立下了汗馬功勞。朱棣稱帝后,為了報答蒙古兀良哈三衛,把寧王朱權在大寧的封地賞賜給了蒙古兀良哈三衛做了牧場。而寧王朱權則受到朱棣的猜忌,非但不提當年「分治天下」的承諾,還被改封到江西南昌,盡奪其兵權。

按明朝兵制,兵部尚書是不能直接指揮軍隊的,此舉為破例。

北京在金朝稱為中都,中都西城有三門,中間一門名彰義,以後為外城廣寧門,即今廣安門。明朝末年,李自成兵臨北京城下,明思宗(即崇禎皇帝)朱由檢最信任的太監曹化淳開啟彰義門,李自成因而兵不血刃地入城。

襄陽炮及襄陽之戰參見同系列小說《戰襄陽》。

朱高煦被生擒後,明宣宗朱瞻基起初沒有殺死這位皇叔,而是將他軟禁在西安門內,還將囚所稱為「逍遙城」,大有侮辱之意。朱高煦手下的六百多名文武官員被處死,另外二千二百人被髮配邊陲。寧王朱權(朱元璋第十六子)上書,請求赦免朱高煦父子。朱瞻基不但不準,還親自趕去逍遙城,想羞辱一下昔日威風凜凜的皇叔。當時朱高煦盤腿坐在地上,見了朱瞻基也不參拜,顯然內心不服。朱瞻基很沒面子,忍不住出言訓斥,但朱高煦恍若未聞。朱瞻基碰了個大釘子,悻悻轉身,打算離開。就在這個時候,朱高煦突然伸出一隻腳,將朱瞻基勾倒在地上。朱瞻基大怒,站起來後,立即命人將朱高煦用銅缸罩住。銅缸重三百餘斤,朱高煦力氣再大,也無法掀開。朱瞻基又命人用炭火燻缸,不久後,銅缸熔化,朱高煦被燒成了灰燼,諸子也全部被殺,朱高煦由此絕嗣。

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死後,其弟趙光義於「斧聲燭影」中即位(事詳見同系列小說《斧聲燭影》),極為可疑,時人及後世公認趙光義殺兄奪位,又迫害死了親弟趙廷美和趙匡胤諸子,終於得以名正言順地將皇位傳給自己的兒子。到了北宋末年,半壁河山被金人所佔,徽、欽二帝被俘虜,成為宋朝立國以來的奇恥大辱。而當時廣為流傳的說法是,宋太祖借了金太宗完顏晟(女真名吳乞買,完顏阿骨打之同母弟)之手,報了當日刀斧之仇。而宋太宗的子孫們也相信老祖宗殺兄篡位的說法。南宋的第一個皇帝宋高宗趙構幼子早殤,之後一直無子,太子人選因而成為突出的問題。朝野上下都為此議論紛紛,一種強有力的意見是:宋太祖是宋朝的創造者,應該在他的後代中選擇繼承皇位。此時,到宋高宗趙構一代,血緣已經與宋太祖的子孫相當疏遠。因此,對於這種立太祖子孫為太子的提法,宋高宗開始認為是異想天開,往往是嚴加貶責。但是,突然有一天,宋高宗改變了主意。據說這是因為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開國君主宋太祖趙匡胤帶著他,逆轉時光,回到當日的「萬歲殿」,看到了當日「斧聲燭影」的真實情景。宋太祖還嚴肅地對宋高宗說:「你只有把皇位傳給我的子孫,大宋國勢才可能有一線轉機。」於是宋高宗決定從宋太祖的後人中選拔皇位繼承人。夢境和傳聞也許是假,但宋高宗傳位給宋太祖的後代卻是真真切切的事實。宋高宗費盡心力,找來宋太祖的七世孫趙昚(宋太祖幼子趙德芳的直系後人),收為養子,並在日後退位為太上皇,將皇位傳給了趙昚,即為宋孝宗。

又,正統初年,楊士奇曾經上疏稱瓦剌漸強,將為邊疆敵患,而邊疆尚缺兵馬,恐怕無法抵禦。御史請附近太僕寺關領西番貢馬並悉數供給。然明英宗又在大宦官王振大興兵馬征討麓川,耗盡了明軍主力。楊士奇去世不久,也先果然入侵明朝,始有土木堡之變。

古代科考,士子被錄取後,稱監考官員為座師,自稱學生,因而形成師生關係。這種師生關係極容易在朝中形成朋黨。宋朝時,皇帝加強了對取士過程的控制。自宋太祖趙匡胤開寶六年(973年)起,殿試正式成為定製,取中的進士一律要經過由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最後的名單和名次也由皇帝欽定,因而所有及第的人都成了「天子門生」,而不再是考官的門生,由此減少考官同士子結黨營私的可能性。殿試結束後,宣佈登科進士名次,然後由皇帝賜宴瓊林苑,史稱瓊林宴。凡於殿試中進士者均立即授官,不需要再經吏部選試。

元順帝至正十一年(1351年)四月,元朝廷派工部尚書賈魯為總治河防使,徵發十五萬民工和兩萬軍隊,打算治理黃河決口。這些民工都是從全國各地強行徵來的,一路上風餐露宿,忍飢挨餓,到了工地後,不僅要承擔繁重的勞役,還經常被監督的元軍官兵打罵,而且還吃不飽飯,伙食口糧也被剋扣。強烈的不滿和憤懣在民工胸中積鬱著。白蓮教首領韓山童、劉福通等人決定利用這種不滿情緒,發動起義。他們暗中刻了一個獨眼的石人,在石人背上鐫上「黃道石人一隻眼,此物一齣天下反」十四個大字,將它埋在即將挖掘的黃陵崗(今山東曹縣西南)河道上,同時四處散佈「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的民謠,想仿照歷代農民起義的做法,以此來製造讖語。事情進行得相當順利,四月下旬,民工開始挖掘黃陵崗故河道,果然挖出了獨眼石人。看到石人背上的字,又對照之前工地上留傳的歌謠,民工們均驚詫不已,認為這是天意,於是輾轉相告,頓時大江南北,人心浮動,大家都感到天下將有大變。五月初,韓山童、劉福通在潁州潁上(今安徽潁上)發動了起義。不過,十分可惜的是,開河的民工並沒有參加最初的起義,而是一直堅守在治河工地上。而韓山童也因為起義的訊息事先走漏而被捕遇害,韓山童妻子楊氏和兒子韓林兒乘亂逃走。劉福通、杜遵道等白蓮教首領逃出重圍後,重新組織力量,再次起兵,並一舉攻下了潁州。因為起義軍均頭裹紅巾,以為標誌,故稱「紅巾軍」。又因為起義軍將士多為白蓮教徒,焚香拜佛,故又稱「香軍」。紅巾軍舉事後,天下爭相響應,紅巾軍一時間便發展到十萬之眾,聲勢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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