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書項忠接到明憲宗詔令後,親自趕來車駕司尋找鄭和寶圖,結果不見蹤影。明憲宗遍索不得,只好不再提重開西洋之事。這是後話,不再贅述。
蒯玉珠一案未曾公開,常人並不瞭解,京師官民議論熱切關注的是金刀案,幾近轟動全城。因為都跟太上皇有關,人們難免將此案與之前鍾同、章綸的上書聯絡起來。尤其出人意料的是,阮浪、王瑤雖只是宦官,卻跟鍾、章二位大臣一樣,抵擋住了嚴刑拷打,極有骨氣,始終只說金刀是太上皇朱祁鎮送的生日禮物,並無其他。明景帝朱祁鈺卻不肯善罷甘休,窮治不已。大概在他內心深處,一直想找機會置兄長於死地,現在機會送上來門來,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因為反覆審訊,這場大獄的始作俑者錦衣衛長官盧忠也不得不上堂作證。盧忠只是個草包,起初不過是猜到明景帝心思,想逢迎上意,借誣告升官發財,卻沒有想到惹了這麼一場大禍。他見事情鬧大了,又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開始害怕起來,希望能夠早些脫身。
經人指點,盧忠找到了算命先生仝寅,跪地懇求對方為自己占卜。仝寅被糾纏不過,便為盧忠卜了一個天澤履卦,搖頭道:「易言:‘履虎尾,咥人兇。’不咥人猶可,咥人則兇。」
盧忠嚇了一跳,見對方果然大有能耐,連忙將金刀案實為誣告之實情相告,求化解之法。仝寅不恥盧忠為人,怒道:「是兆大凶,死不足贖。」將盧忠趕了出去。
盧忠恐懼之極,反覆思量後,便開始裝瘋賣傻。這一法子相當奏效,他雖被免去了錦衣衛指揮的職務,但竟因此得以逃脫金刀案。
原告既然是個瘋子,話自然不能相信,按理來說,阮浪和王瑤之獄應該得解,明景帝朱祁鈺卻還是不放心,將王瑤處死。阮浪年紀已大,又受到酷刑折磨,未等行刑便死在獄中。後來明英宗朱祁鎮復辟,追封阮浪和王瑤二人,盧忠再裝瘋也無法自救,被凌遲處死,仝寅之卦果然應驗。這是後話。
金刀案雖解,但明景帝朱祁鈺多少還是聽到了一些關於大宦官金英的流言。朱祁鈺雖然懷疑金英意圖與太上皇勾結,助其復辟,但卻沒有確鑿證據。本來他是皇帝,握有生殺大權,可以隨意操縱臣民生死,不需要證據便可以捏造罪名處死對方,但金英卻大大不同,他手中有宣宗皇帝欽賜的免死詔。朱祁鈺可以對不起兄長,但卻不能忤逆生父,就算他再自私自利,再無情無義,也跨不過最後的底線。
金英仍然受到了懲處,被罷去司禮監官職,禁錮在浣衣局中。不久又被釋放,有詔「命往南京安處,以就優閒」,升調為南京守備太監,後病歿,葬於南京。
這位歷事五朝的傳奇大太監,最終還是獲得了圓滿的結局。許多人揣度金英手中不僅僅有一紙免死詔書,還握有足以扭轉乾坤的重大宮廷機密,如此才能幾度死裡逃生,其子孫亦始終榮華富貴。
盧忠及金英事件後,明景帝朱祁鈺大為警惕,不僅加強了南內的守衛,禁止人出入,還派人將南內成片的樹木全部砍掉,防止有人攀援樹木越過高牆與明英宗聯絡。南內的大門也被上了鎖,鎖裡還灌上了鉛,這樣,即便有鑰匙也無法開門。朱祁鎮的日常飲食衣物等物品,都是從一個小窗戶遞送進去。為防止南內與外面聯絡,紙筆也極少供應。
儘管如此,明景帝還是不放心,生怕朝中大臣與明英宗暗中結納,開始倚重錦衣衛官校。正統末年,大宦官王振亂政,王振黨羽馬順任錦衣衛長官,亦是氣焰囂張,不可一世。馬順既誅,廷臣極言官校緝事之弊,明景帝曾採納,並切責官校首領,命其將所緝人犯悉送交法司察辦,錦衣衛官校勢焰稍稍收斂。而今情況又有所不同,明景帝欲暗察外事,遂提拔親信畢旺為錦衣衛長官,專司偵訪,暗中監視臣民言行。從此,錦衣衛官校又漸用事。這一切,都是明景帝針對親兄長太上皇朱祁鎮所採取的防範。
南內湯池仍蔓草。困頓中的朱祁鎮一開始還不知道這些事,有一天出屋曬太陽,突然發現南內的樹木都沒有了,變得光禿禿的,一問之下,才知道是明景帝派人伐掉了。朱祁鎮大為驚恐,當即全身發軟,跌坐在地上。
慘紅如血的斜陽照射在高牆上,南宮滿園殘存的花草都飽含著淒涼的悲意。這個名義上的太上皇,終於明白他不但失去了自由,且完全喪失了尊嚴,甚至連生命也時刻處在危險當中。他還不到三十歲,卻已經經歷了明朝所有皇帝中最複雜的人世滄桑。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大明天子,主宰著中原大地,沒有什麼會讓他心生恐懼。就算當初在土木堡血肉紛飛的戰場,他也沒有畏懼。而此時此刻,他渾身發冷,彷彿掉進了深不見底的冬日冰窟中。而最可怕的是,冰窟不只是寒氣逼人,還有一股巨大的旋渦,不停地在他身邊轉呀轉呀,時時刻刻要將他吞噬。他不知道那一刻什麼時候會到來,但他知道一定會來,這才是他發自心底的恐懼,無時不刻,無處不在……
明英宗身上,生動地體現出皇權對人性的巨大扭曲。在最高權力的爭奪中,父子和兄弟的親情是最容易被遺忘的。世上最殘酷和最慘烈的事情,大概要算這類皇家父子或兄弟之間為奪取權力互相殘殺的鬥爭了。
中國自古有「心、態、習、性」的說法,意思是心變了,態度就變了;態度變了,習慣就變了;習慣變了,行為就變了;行為變了,人生就變了。明英宗的轉變由內至外,從心開始——他強烈渴望重新恢復天子的榮耀。然而當他面臨巨大的困難和挫折時,他又漸漸喪失了同情心和道德感,對人極其懷疑和冷漠。到他後來僥倖重新登上皇位,立即採取一系列殘酷手段進行清算,也就不足為奇了。
閒庭草長,別院鶯飛,南內的太上皇朱祁鎮逐漸被人遺忘,而明景帝朱祁鈺與李惜兒的戀情則在朝野之間傳得沸沸揚揚。傳聞皇帝為了解決子嗣問題,開始大肆縱情聲色,甚至還將教坊司舞姬李惜兒公然召入宮中,而之前朱祁鈺召教坊司蔣瓊瓊入宮,只是投石問路,其本意在李惜兒。
皇帝與名妓交往,在歷史上不是什麼新鮮事,其中最著名的要數宋徽宗趙佶與名妓李師師的故事。李師師本是汴京城內經營染房的王寅的女兒,母親早逝,由父親煮漿代乳,撫養成人。據說她生下來不曾哭過,一直到三歲的時候,按照當時的習俗,他父親把她寄名到佛寺,佛寺老僧為她摩頂時,才突然放聲大哭,聲音高亢嘹亮,聲震屋瓦。那老僧合十讚道:「這小女孩真是個佛門弟子!」當時一般人都把佛門弟子叫作「師」,「師師」的名字就由此而來。
李師師四歲時,父親因罪入獄,病死獄中,她無依無靠,只好入娼籍李家。長成後,因色藝雙全,成了名噪一時的京城名妓。且慷慨有俠名,有「飛將軍」和「紅妝季布」的稱號。天下人上至朝廷命官、王孫公子之流,下到文人雅士、三山五嶽之輩,無不以一登其門為榮耀。
宋徽宗聽說李師師的大名後,十分仰慕。自政和以後,皇帝經常乘坐小轎子,帶領數名侍從,微服出宮,到李師師家過夜,有時還叫大學士王黼同去。為了方便尋歡作樂,宋徽宗專門設立行幸局,負責出行事宜。行幸局的官員還負責幫皇帝圓謊:如果宋徽宗因淫樂當日不能上朝,就說宮中有宴飲,次日仍未回宮,就傳旨稱皇帝染病。
李師師漸漸也知道了宋徽宗的真實身份,自然百般奉承。宋徽宗霸佔了李師師後,其他人哪敢與天子爭美,只能望「師」興嘆。武功員外郎賈奕以前與李師師交情甚厚,有一天喝醉了酒,醋意大發,寫了一首詞諷刺宋徽宗。宋徽宗聽說後大怒,差點兒殺了賈奕,最後還是看在李師師的面子上,將他貶到瓊州做參軍。
後宮嬪妃對宋徽宗如此迷戀一個妓女感到不可理解,受寵的韋賢妃私下問宋徽宗道:「何物李娃兒,陛下悅之如此?」宋徽宗答道:「無他。但令爾等百人,改豔裝,服玄素,命此娃雜處其中,迥然自別。其一種幽姿逸韻,要在色容之外耳。」可見李師師令宋徽宗著迷的地方在於風韻別樣。
明景帝朱祁鈺之愛李惜兒,也有異曲同工之妙。比起後宮其他嬪妃,李惜兒風情大不相同,婀娜曼妙,聰慧而有個性,因而備受朱祁鈺喜愛,寵賜優渥。皇帝為了討她歡心,甚至下詔為前錦衣衛校尉王永心平反,赦免王氏親眷家人,李惜兒亦得以脫籍。甚至連向朱祁鈺推薦李惜兒的鐘鼓司內官陳義、教坊司左司樂晉榮都得到了厚賞。
看到皇帝被美人迷得神魂顛倒,人們甚至暗自揣測,以朱祁鈺之一意孤行及不顧體面的個性,一旦李惜兒生下兒子,她會不會成為大明開國以來第一位妓女出身的皇后?
為錦衣衛故校尉王永心平反詔令下達後不久,李惜兒便親身來到錦衣衛,當面向朱驥道謝。朱驥慚愧極了,道:「不敢當,我實無尺寸之功。」
李惜兒道:「如果不是朱指揮你命蔣姊姊將我帶入教坊司學舞,我便不能吸引到皇帝,更無法替親人平反了。」又想到蔣瓊瓊就此下落不明,不覺黯然神傷。忽見兵部尚書于謙大踏步進來,慌忙拭淚起身,預備辭去。于謙叫道:「惜兒慢走,我是專程來找你的。」
李惜兒愕然道:「於少保找小女子何事?」
于謙道:「之前我一直沒有提過,不是有意瞞你,而是為安全計。目下王永心一案已然平反,便再無忌諱。事關你表弟王安。」
王安是李惜兒舅父王永心唯一愛子。王永心被殺後,家產抄沒,家眷被逮,李惜兒便是因此而入教坊司,但獨有王安漏網——有人搶在官兵出動前,從王家帶走了他。
李惜兒亦曾多方打探表弟王安下落,但沒有任何進展。此刻聽了于謙一番話,瞪大了眼睛,顫聲問道:「難道……是於少保派人救走了安兒?」又不由自主地轉頭去看朱驥。朱驥忙道:「我對此事一無所知。」
于謙道:「這件事,除了我和具體辦事的心腹,再無旁人知道。」
李惜兒忙問道:「安兒人在哪裡?他還好嗎?」于謙道:「他在我家鄉杭州,過得很好。」
李惜兒這才知道于謙欽佩王永心忠義,想保住他唯一血脈,暗中託人救走了王安。一時熱淚盈眶,當即朝于謙盈盈下拜。
于謙忙雙手扶住她,又諄諄勸道:「你是一個有勇氣的女子,只是你以色事君,意在謀事,未免風險太大。」言外之意,無非指李惜兒有意接近迷惑皇帝,好換來為舅父平反的機緣。
李惜兒居然也不否認,應道:「是,多謝於少保提醒。小女子早得高人指點,自有良策全身而退。」
于謙一怔,但也未過多詢問。朱驥幾次看到李惜兒與仝寅在一起,疑心她口中的高人即是有「神算」之稱的仝寅。
事隔不久,李惜兒不知如何忤逆了明景帝朱祁鈺,竟被驅趕出宮,自此不知所蹤。朱驥等知情者料想她已經離開京師是非之地,到杭州去尋表弟王安了。
朱祁鈺荒淫無恥,公然迎妓女入宮,人們不敢指責皇帝,便改口咒罵李惜兒紅顏禍水,到今日方知真相——原來李惜兒並不求榮華富貴,刻意接近皇帝,只為替其舅王永心平反昭雪,而目的一旦達到,便生出去意。
自古婦人以色事君者,一旦失寵,不被處死,也要被打入冷宮,任憑容顏年華空耗老去。李惜兒從明景帝身上得到了她最想要的,還能夠全身而退,可謂一件大奇事。
有小道訊息稱,李惜兒得了算命先生仝寅的指點,且未花費過一文錢,蓋因仝氏同情其遭遇。還有一種說法是,瞎子仝寅亦鍾愛美貌女子,對傾城傾國的李惜兒傾心不已,甘願為她出謀劃策,殫精竭慮。
後明英宗朱祁鎮復辟,將帶李惜兒入宮的鐘鼓司內官陳義、教坊司左司樂晉榮杖殺,稱:「奸邪小人,逢迎以圖富貴乃如此!」但卻未進一步追索李惜兒下落。
而神算仝寅更有奇遇。他在景泰一朝成名,在天順一朝反而眷寵更甚。明英宗朱祁鎮復辟後,聽說仝寅曾預言他將要復辟,連復辟的時間都絲毫不差,大為稱奇,打算授官給仝寅,仝寅堅決推辭不要。後來仝寅父親仝清官任錦衣衛指揮僉事,將赴徐州上任。朱祁鎮聽說後,生怕仝寅會跟父親一起去徐州,連忙改仝清為錦衣衛百戶,在京師供職。皇帝對仝寅的信重,由此可見一斑。
這一日,源西河來到錦衣衛官署,專程向朱驥告別。第五十八代衍聖公孔彥縉新近辭世,他要即刻返回山東操辦恩師後事。
二人說了一番客套話後,忽各自莫名傷感起來。源西河道:「當初我答應瓊娘,等到師尊過世、我盡完弟子孝道後,便與她一道遠走高飛。可而今她下落不明,當日承諾,竟成一句空言……」
之前朱驥調查蔣瓊瓊失蹤一案時,聽不少人提到蔣氏與源西河走得極近,甚至源西河有意為她脫籍贖身。只是教坊司隸屬於禮部,妓女都是官妓,從良並不容易,不是有錢就行,還要取得一整套官方文書。蔣瓊瓊也不願意因為自己而壞了源西河衍聖公弟子的名頭,事情就此拖了下來。誰想蔣氏後來莫名失蹤,迄今杳無音訊,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捲入了什麼事。
對於蔣瓊瓊,朱驥自有一番難言的情愫。雖然近年來他們極少會面,但她在他心目中,始終有一席之地,且不同於妻子於璚英及兒時玩伴吳珊瑚的感覺。每每回憶起初遇時她的豔光四射、驚若天人,都會感覺做了個不可思議的夢。她縹緲,卻不虛幻,她只是靜靜在那個位置,若有若無,風輕雲淡。
自從朱驥看到蔣瓊瓊與源西河在教坊司門前交談的那一刻起,他便從蔣氏的眼神知道了她心之所繫,心中雖覺澀楚,卻也為她高興。她終於有了可以託付終身的心上人,而源西河一表人才,又是名門子弟,身份尊貴,堪可配她。孰料世事無端,命運難測,她竟然就此失了蹤,再也不見芳跡。
即便朱驥不願意承認,亦清楚蔣瓊瓊已經遇難。在他心目中,總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她,如果她不是發現了什麼,趕著來告訴他,便不會遭人滅口。而今這麼長時間過去,他竟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到底是對頭太高明,還是他自己太愚笨?她在天之靈,可願意給他一點指引?
源西河見朱驥黯然神傷,便起身告辭,又順便問及楊壎失蹤的案子。朱驥搖頭道:「跟瓊娘失蹤案一樣,完全沒有頭緒。」
源西河便勸慰了幾句,抬腳欲行時,忽轉身問道:「朱指揮可認識楊國忠這個人?」
朱驥先是一怔,隨即點頭道:「當然認得。他就是……」忽揚聲叫道:「來人,將源西河拿下了。」
百戶袁彬聞聲率領校尉進來,聽長官下令擒拿衍聖公大弟子,頗為驚異。
源西河倒保持了名門子弟的風度,毫不驚慌,問道:「朱指揮為何拿我?」
朱驥道:「是不是你捉了楊壎,他是不是還活著?人在哪裡?還有楊銘和瓊娘,也都是你下的手,對不對?」
源西河神色漸漸嚴肅起來,皺眉問道:「這話從何說起?」
朱驥道:「那日楊銘去找楊壎,因楊壎醉酒,未及深入交談,當晚楊銘即遇害。後幾日,楊壎去找太監李發,之後便莫名失蹤。這兩起案子都跟你源西河有關。前一起你人就在場。後一起楊壎找的雖是李發,但李發曾受命監視國丈府,你居住的衍聖公府就在孫府對面,李發一定看到了你的什麼秘事,將之告訴了楊壎。楊壎素來極讚賞你的儀表風度,大概不能相信你竟是個齷齪偽君子,所以當面去找你對質,結果反而被你加害。」
源西河雙手一攤,道:「我是衍聖公大弟子,要名有名,要利有利,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殺人行兇,總該有個動機。」朱驥道:「因為你是日本人。」
楊銘因意外發現蒯玉珠的重大線索,急找楊壎商議,蒙古人穆沙及內應兩方均沒有動手,楊銘卻在關鍵時刻被滅口,真兇勢必是跟蒯玉珠一案有相關利益的人。再聯想之前日本人紫蘇冒充綁架了蒯玉珠的歹人,試圖漁翁得利,後又想出價買下蒙古人手中的蒯玉珠作為人質,就不難猜到日本人便是這利益相關方了。
這些是朱驥早已想通的問題,他只是弄不明白日本人是如何與蒙古人聯絡上的。之所以立即懷疑到源西河身上,除了那句關鍵的「楊國忠」外,還因為對方在楊銘被殺之前,差不多是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且其證詞有矛盾之處——
按照源西河的說法,楊銘本來要設法弄醒醉酒的楊壎,卻因為臨時看到了什麼人而迅疾離去。如此,對方一定是涉及案情的人物,楊銘才會拋下楊壎離開。他既是跟蹤,應該相當警覺,又是武藝不凡的武官,就算被殺,也要經過一番搏鬥,如何會被人從背後輕而易舉地舉刀制住,再被兇手從前面一刀殺死呢?
既然證詞有疑點,那麼源西河其人就相當可疑了。但正如他所言,殺人要有動機,他殺楊銘的唯一動機,只能是他是日本人。而數年前闖入兵部官署盜取文書的男女賊人被通緝多年,始終未曾擒獲,多半便是藏身在衍聖公府中,亦能從旁佐證這一點。
除此之外,還有郭信手下林海被殺一案。郭信設下殺人嫁禍之計對付楊壎時,正好被路過的源西河撞見。朱公子發現後,不知源西河看到了多少,遂命林海去追殺源氏滅口。源西河一路狂奔,自稱直接逃回了衍聖公府。真正的經過應該是:林海在途中即被源西河制住,帶入衍聖公府,交由手下拷問,想弄清楚對方到底是什麼人,又在圖謀什麼事。後來林海被殺,源西河不願意被屍體玷汙,遂命手下也就是那對武功高強的男女賊人棄屍,結果被巡城御史邢宥發現。惡戰一場後,二人竟仗恃武功精絕再度逃逸。
源西河是唯一能將林海和男女賊人聯絡起來的人,男女賊人既是日本人,他也必是日本人無疑了。之前諸人因他衍聖公弟子身份,從未起過疑心。而今朱驥被「楊國忠」一語警醒,立即想到源氏實有太多可疑之處。
當日楊銘被殺,大致情形應該是——楊壎因傷痛國丈孫忠過世,邀請源西河對飲,喝得酩酊大醉。剛好楊銘發現了關於蒙古內應金英的線索,當時朱驥已中毒昏迷,楊銘便趕來找楊壎商議。發現楊壎喝醉後,便要設法弄醒他。
源西河既是日本人,是蒯玉珠一案的最早知情者,亦相當關注,甚至還派了手下紫蘇誆騙朱驥,妄稱蒯玉珠在其手中。他見到楊銘匆忙來找楊壎,大概猜到多半是有了與蒯玉珠案有關的線索,便假意提出先帶楊壎回衍聖公府醒酒。因為衍聖公府就在附近,源西河又是身份顯赫之人,楊銘樂得從其便,與他一道將楊壎扶來衍聖公府。然進門不久,楊銘便被人從後製住。他雖是武官,哪裡想得到聖地竟會藏汙納垢,另有玄機?竟來不及反抗,便遭了毒手。
源西河殺死楊銘,當然是為了不令官府找到蒯玉珠,隱有討好蒙古人之意,因為他也想得到蒯玉珠作人質。況且,在險情環生的京師,多一個盟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而楊壎在客棧昏睡了一日兩夜才醒,多半是因為被人暗中下了藥。源西河亦忌憚其人精明,有意令其多昏睡一日,好為己方贏得更多的時間。
至於日本人能與蒙古人聯絡上,大概也是因為源西河多有機會與楊壎在一起,無意中從他口中聽到了什麼,或是乾脆暗中派人監視跟蹤了楊壎。但楊壎只知穆沙等人藏身在二條衚衕一帶,源西河能設法尋到具體位置,也算十分有本領。
主謀即是源西河的話,蔣瓊瓊的失蹤便完全順理成章了。她與源氏親近,偶爾知悉了他的一些秘密,尤其涉及朱驥等身邊人時,便忍不住挺身相告。卻不想朱驥中毒昏迷,她未能見到本人,即被源西河捉住。源西河既然愛她,大概也不會猝然下手害她。然蔣氏外柔內剛,不會輕易屈服。源西河見二人再無希望,便乾脆殺了她滅口。
源西河聽了朱驥指控,連連搖頭道:「荒謬!荒謬!」朱驥便命道:「搜搜他身上。」
校尉往源西河身上摸索一番,搜出一柄扇子來。朱驥展開一看,那扇子上題著一首小令《春思》:「澄湖如鏡,濃桃如錦。心驚俗客相邀,故倚繡幃稱病。一心心待君,一心心待君。為君高韻,風流清俊。得隨君半日桃花下,強如過一生。」立時認出這是蔣瓊瓊的筆跡,道:「這是瓊孃的扇子。她……她人在哪裡?」源西河不答。
朱驥只覺得胸中怒火中燒,拍案而起,命道:「來人,點一隊人馬,包圍衍聖公府,細細搜查每一處角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楊壎和蔣瓊瓊下落。」
袁彬與校尉不由得面面相覷。朱驥怒道:「怎麼了?」袁彬小心翼翼地答道:「朱指揮,那可是衍聖公府。」
朱驥指著源西河道:「這個人是日本人的間諜,隱伏在本朝多年,利用衍聖公弟子的身份,圖謀不軌。就算皇帝知道後怪罪,一切由我一人承擔。速去叫人包圍衍聖公府,不要讓一個人走脫。」
袁彬應了一聲,急忙帶人去辦事。
當日,錦衣衛大隊人馬包圍了東安門外的衍聖公府,事先沒有任何徵兆。出人意料的是,錦衣衛入府搜查時遭遇了被兵部通緝多年的男女賊人。一時間,衍聖公府中血肉橫飛。男女賊人武功了得,殺死殺傷十餘名錦衣衛。然錦衣衛人多勢眾,最終以弩箭射傷二人,將二人圍困在庭院一角。二人見無力逃脫,便調轉刀頭,自刺胸腹而死,情狀甚為慘烈。
錦衣衛百戶袁彬帶人細細搜尋,在後花園發現有新挖的痕跡,命人掘開,赫然是蔣瓊瓊的屍體。然來回翻查,始終沒有找到楊壎的蹤跡,當真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朱驥聽說後,親自帶人再去衍聖公府尋找,折騰了幾天,仍是一無所獲。朱驥認定楊壎失蹤跟日本人有關,便再度提審源西河,直接詢問他如何處置了楊壎。
源西河聽說手下二人已自殺而死,頗為黯然,又對朱驥稱呼以「賊人」極為不滿,道:「他二人也有名字,兄長叫明鏡,妹妹叫紫蘇。」
朱驥道:「被你們殺死的楊銘等人,還有今日死在明鏡、紫蘇手下的校尉,也都是有名字的,曾是活生生的人。」
源西河沉默許久,才道:「事已至今,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了。我只有一個問題,如果朱指揮肯據實回答我,我就招承所有罪名。」
朱驥道:「什麼問題?」源西河道:「當日我來錦衣衛官署,朱指揮本沒有任何頭緒,如何會突然懷疑到我頭上?」
朱驥道:「因為你不該在離開時多問了一句楊國忠是誰。」
這「楊國忠」,當然不是指唐玄宗執政時靠堂妹楊貴妃顯貴的宰相楊國忠,而是楊壎戲言要為愛子取的名字。楊國忠禍國殃民,後世姓楊者恥於與其同名,絕不會用國忠當名字,就跟秦姓者因南宋奸相秦檜恥于姓秦一樣,楊壎當然不是真的要給兒子取名叫楊國忠,只不過是跟妻子開個玩笑。而這件事,全京城只有楊壎和朱驥二人知道。源西河乍然問起楊國忠是誰,朱驥便立即將他與楊壎失蹤聯絡了起來——
一定是楊壎知道有危險,且無法逃脫,故意以言語引誘源西河,期待他將來一時好奇,會向朱驥打聽楊國忠是誰,朱驥自會聽懂這一「暗號」。
而事實果亦如此,如果不是源西河多問了一句,他早已離開京師,亦決計不會有人懷疑這位衍聖公大弟子竟跟多起兇案有關。
源西河聽完解釋,這才明白究竟,對楊壎才智更是衷心歎服,道:「楊匠官不僅手巧,心思更妙。」
朱驥問道:「他人在哪裡?如果你已經殺了他,屍首埋在哪裡?」源西河搖頭道:「我再無話說。」
朱驥再三喝問,源西河卻閉口不言。源西河是日本人,既姓源,多半是鎌倉幕府源氏後人,還頂著衍聖公弟子的頭銜,明景帝已特意派人交代錦衣衛,要予以善待,朱驥也不便動刑拷問,只好就此作罷。
源西河被押解出堂時,忽轉頭道:「是我殺了瓊瓊,至於緣由,朱指揮猜也猜得到,我不想再多說。事實上,瓊瓊是因為你朱指揮而死。而且我派人下毒害你,並不是要拿你當籌碼。我在京多年,深知於少保為人,絕不會為了保住親人性命而犧牲國家利益。」
朱驥很是不解,問道:「那麼你為何還要命人以淬毒袖箭害我,難道我曾得罪過你?」
源西河道:「不是。」長嘆一聲,道:「這是我心中一個結,不吐不快。朱指揮,我實話告訴你,我下毒害你,不是打算拿你來交換鄭和寶圖,而是因為瓊瓊心中還有你。」語言漸漸低沉了下去,又回憶起當日情形來:「我不是有意殺她。當日瓊瓊在大門外聽到我和明鏡對話,所幸我及時發現,將她拉了進來。她說她早已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只是想不到我會對朱指揮下手,求我拿解藥救你。我自然不肯,她便高聲呼救。我情急之下,扼住了她的咽喉,想不到用力過猛,竟讓她窒息而死。我……我親手殺了最愛的女子,亦因此而飽受折磨。」
朱驥道:「你真愛瓊孃的話,又怎會下重手?」頓了頓,道:「那麼你後來拿出解藥救我,也是因為心中內疚嗎?」
源西河道:「不,你的解藥是楊壎用性命換來的。」
朱驥一怔,料想就算開口詢問,對方也不會交代具體經過,怒道:「你殺了我手下楊銘,又害死我兩個最好的朋友,我……」
源西河輕蔑地道:「朱指揮又能怎樣?你們那位皇帝對內聲色俱厲,對外軟弱可欺,我是日本人,你實不能拿我怎樣。」冷笑一聲,昂然去了。
朱驥愣了半晌,竟無力反駁源西河示威性的言語,只頹然跌坐在交椅中。等到堂中無人的時候,淚水終於潸然滑落。
這一日,有客來武清侯石亨府上拜訪神算仝寅。仝寅迎出來一看,竟是錦衣衛指揮朱驥,一時頗為驚異。
朱驥道:「怎麼,仝先生算不到我要來嗎?」仝寅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麼什麼都能算到?不過我倒是大致能猜到朱指揮的來意。恕我不能透露惜兒的下落,這是我答應過她的事。」
朱驥搖頭道:「不,我不是為惜兒而來。」躊躇許久,才訕訕道:「這聽起來可能有些荒唐,我知道楊壎已經死了,但一日不找到他的屍首,我就不能安心,總覺得他有可能還活著。」
仝寅道:「這一點,我可以直接告訴朱指揮,我也為楊壎掐算過,他應該沒有死。」
朱驥大喜過望,忙問道:「當真?」仝寅道:「信則有,不信則無。」
朱驥道:「那楊壎人去了哪裡?」仝寅道:「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朱指揮如此關心朋友下落,何不去問這件事的始作俑者?」
朱驥搖頭道:「源西河不肯說。而且因為他的身份特殊,皇帝已下詔釋放他回國,不究前罪,他應該已經離開京師了。」
仝寅道:「你二人命運相系,一定會再見面的。」
朱驥一怔,問道:「仝先生說的是說我和楊壎,還是指源西河?」
仝寅卻恍若未聞,起身往內堂去了。
朱驥悵然許久,始終不見仝寅再出來,只得怏怏離開。他翻身上馬後,既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官署,只信步走著,竟不知不覺來到城外蔣瓊瓊墓地處。尤其令人驚訝的是,新墳塋前跪伏著一人,正是源西河。
朱驥先是一驚,隨即滿腔怒火,趕過去質問道:「你竟然還有臉來這裡?」
源西河勉力抬起頭來,招呼道:「朱指揮,你也來看瓊瓊了。」
朱驥一眼瞥見幾絲黑血正從源氏嘴角、鼻孔、眼角沁出,大為駭異,忙上前扶住,問道:「你是中了毒嗎?是誰下的手?」
源西河搖頭道:「沒人對我下毒,是我自己想留下來,跟瓊瓊在一起。」昔日白皙俊朗的臉龐雖因痛楚而扭曲得變了形,卻仍然流露出淒涼的悲意來。又嘆道:「我生在中國,長在山東,如果我不姓源,如果我不是日本人,只是衍聖公的弟子,該有多好。」
朱驥見他氣息漸弱,慢慢軟倒,忙問道:「你告訴我,楊壎人在哪裡?你到底把他怎麼了?」
源西河斷斷續續地道:「這裡……這裡就是終點……」
朱驥見他命在旦夕,忙從懷裡掏出扇子遞過去,道:「這是之前在你身上搜出的瓊孃的扇子,我現下還給你。我只要你告訴我,楊壎是不是還活著?」
源西河不答,只展開扇子,道:「一心心待君……為君高韻,風流清俊……可惜……」頭一歪,就此死去。
朱驥慢慢站起身來,凝視著源西河猙獰扭曲的面孔,心緒萬端,滋味複雜。
滿地殘陽,亂碧萋萋。傷懷念遠,黯然情緒。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明景帝朱祁鈺對外只求息事寧人,未追究日本人圖謀鄭和寶圖一事。甚至連源西河真正身份也未告知山東孔氏,稱其因傷感恩師身故而驟逝,仍將他以衍聖公弟子身份下葬,以掩人耳目。
第五十八代衍聖公孔彥縉過世後,因其獨生愛子孔承慶早逝,便由孔承慶之子孔宏緒繼襲衍聖公之位。孔宏緒年紀雖小,天資秀異,聰明異常,於凡書典,過目成誦,所作詩文清新可觀,字畫端楷。
後來明英宗朱祁鎮復辟,十歲的孔宏緒以第六十代衍聖公身份入朝道賀。朱祁鎮愛其進止有儀、應對得體,「握其手,置膝上,語良久」,君臣極為歡悅。又因衍聖公府曾發生命案,便藉口更換大第,專門為孔宏緒在皇城西太僕寺街造了一座新衍聖公府,規模更勝舊第。
京師接連發生蒙古、日本圖謀不軌的重大事件,明景帝朱祁鈺不知內幕,或許根本不關心真相到底如何,只終日沉溺於後宮嬪妃的溫柔鄉中。在李惜兒被趕出皇宮後,明景帝又納妃唐氏,十分寵愛。而皇帝求子心切最直接的結果是縱慾過度導致了他的健康狀況急轉直下。而老天爺始終不肯再賞給朱祁鈺一個兒子。景泰七年(1456年)二月,皇后杭氏也得病而死。朱祁鈺連受打擊,加上酒色太過傷身,他的身子很快垮了下去,連行路都困難了。
到了這時候,朱祁鈺不得不開始考慮立太子的問題,以作後備。前太子沂王朱見深肯定是不在考慮之列的,朱見深是明英宗朱祁鎮之子,如果重新當上太子,朱祁鎮的勢力勢必重燃。而朱祁鈺是如何對待兄長的,他心裡再清楚不過,他還能指望兄長的兒子善待他身後之事嗎?反覆思慮之下,襄王朱瞻墡進入了明景帝的眼簾。
對於襄王朱瞻墡而言,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被考慮立為皇嗣。明景帝考慮襄王朱瞻墡,自然是因為襄王朱瞻墡為外藩,如果繼位,勢必感激他,起碼身後事是有保障了。然而,這其中卻有一個難處。召襄王入京的金牌一直在孫太后手中,孫太后怎麼可能放著孫子沂王朱見深不立,而去立襄王朱瞻墡呢?
種種顧慮中,事情便拖下來了。明景帝總覺得自己還年輕,子嗣不是什麼大問題。這位處理政事極為幼稚的皇帝,絲毫沒有料到一場驚天陰謀將要來臨。
轉眼到了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十二日,明景帝仍然在病中,好幾日不能臨朝。群臣到左順門問安。宦官興安走出來,憤而指責道:「公等皆朝廷股肱,不能為社稷計,徒日日問安,有何益處?」群臣啞口無言,只得退了出去。
在朝房中,眾臣聚在一起悄悄商議,認為興安之語大有意味,可能是在暗示大臣們商議立儲之事。御史蕭維禎等人提議重新立沂王朱見深為太子。大學士蕭鎡認為沂王既退,不便再立,應該另選賢良。群臣意見不一,鑑於御史鍾同的前車之鑑,沒有人敢輕易上奏提重立沂王為儲,於是擬定以「早建元良」請。
正月十四,群臣將奏疏遞了上去,明景帝沒有同意。且下發諭令道:「朕偶有寒疾,十七日當早朝,所請不允。」表示皇帝將於正月十七臨朝。
按照明朝慣例,正月十五,皇帝要在南郊主持典禮,大祀天地。群臣都認為這是明景帝身體好轉的標誌,於是各自退去,等待正月十七再議。
然而,深宮中的明景帝已經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原本計劃正月十五親自祭祀天地,正月十六回宮,正月十七臨朝,哪知道剛剛站起身,就頭昏眼花,搖搖欲墜。朱祁鈺嘆息了半天,最終決定放棄計劃,選派一位可靠的大臣,秘密代替他去南郊祭祀。
按理來說,代為祭祀的大臣應該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應該從內閣或者六部中選取,但明景帝生怕自己的病情動搖人心,便決定選一位武將。於是,這重任就意外落在了武清侯石亨身上。
歷史就因為這一意外而改寫,不日,便發生了震驚中外的奪門之變。
奪門之變即南宮復辟,實際上是因為明景帝病重,某些投機分子臨時起意,事先並未有周密謀劃。參加這一政變的人,主要有武清侯石亨、大宦官曹吉祥、靖遠伯王驥、京營都督張軏、禮部左侍郎楊善,以及都御史徐有貞。其中,徐有貞是主謀首腦人物。
石亨,渭南人。出身軍人世家,襲父職為寬河衛指揮僉事,善騎射。正統中,累官至都督同知,充參將,輔佐朱冕守大同。也先進犯大同時,明軍兵敗,石亨單騎奔還,被關進監獄等待處分。後來北京保衛戰時,兵書尚書于謙認為石亨熟知兵事,力薦他掌管五軍大營。石亨不負所望,立下大功,被封為武清侯。
由一個戴罪的敗軍之將,瞬間加官進爵,石亨難免受寵若驚。在他內心深處,相當感激於謙的知遇之恩。為了表達感謝,石亨特意上書,請求明景帝加封于謙之子于冕官職。
石亨當然知道于謙當初大膽起用他,僅僅是因為他熟悉軍情,在公不在私,但他仍然不大瞭解于謙為人。于謙聽說石亨舉薦于冕後,一點也不領情,大聲道:「國家多事的時候,臣子在道義上不應該顧及個人的恩德。而且石亨身為大將,沒有聽說他舉薦一位隱士,提拔一個兵卒,以補益軍隊國家,而只是推薦了我的兒子,這能得到公眾的認可嗎?我對於軍功,極力杜絕僥倖,絕對不敢用兒子來濫領功勞。」
于謙不但義正辭嚴地拒絕了石亨的好意,還當眾指責他徇私。石亨十分難堪,又愧又恨。原先的一腔感恩戴德之心,立即化作了怨恨,發誓有朝一日要報復。
明景帝倒是十分信任石亨,恩寵有加,恩遇甚至超過了于謙。可笑的是,明景帝病重時,為挑選大臣代行祭祀大禮而費盡心機。皇帝反覆權衡後,沒有選擇于謙,而是選擇了石亨。而剛好是這個石亨,看見明景帝病重難起後起了異心,密謀擁立明英宗復辟,以立不世功勳。
大宦官曹吉祥是參與奪門之變的另一個重要人物。他是永平灤州人。早年曾依附於權傾當朝的大宦官王振,頗得明英宗寵信,參加過麓川之役、徵兀良哈、討鄧茂七和葉宗留等,立有軍功。明景帝即位後,王振同黨馬順、毛貴等人均被殺死。曹吉祥卻因長年在外監軍而逃過了一劫,並很快調回京師,掌管禁軍與內廷侍衛,成為新皇帝的新寵。後雖一度因出身於老太監阮浪門下而間接捲入金刀案,但他卻棋高一著,搶先賄賂了司禮監大宦官興安,又通過武清侯石亨居中嚮明景帝說項,由此未多受牽連,僅到錦衣衛官署轉了一圈兒便被釋放,且恩寵不衰。
王驥靠戰功起家,封靖遠伯,在明英宗一朝戰功顯赫,在明景帝一朝亦備受信任,負責看守囚禁太上皇的南內。
張軏是英國公張輔的幼弟,徵苗時因不守律令,被于謙彈劾,心中深恨于謙。明景帝時任前府右都督,總京營兵,是京師中握有兵權的實力派人物。
楊善,即完全靠自己的家當、口才迎回太上皇的禮部左侍郎。他自認為立有不世之功,卻為明景帝所壓抑,而今景帝病危,又無子嗣,理所當然想要將全部賭注下在南宮的明英宗身上。
徐有貞,即在瓦剌軍隊進逼京師之時,率先提出「南遷」主張而遭到于謙等人嚴正駁斥的徐珵。之後,徐珵名聲大壞,屢為內外朝所譏笑,多年未得晉升。徐珵多次託門生楊宜出面,請于謙舉薦,希望謀取國子監祭酒一職。
因楊宜是于謙內姻,于謙礙於情面,便在明景帝面前提及此事。只是明景帝一聽說是徐珵,便鄙夷地道:「徐珵雖有詞華,然其存心奸邪,豈堪為祭酒?若從汝用之,將使後生秀才皆被他教壞了心術。」于謙無以應對,事情遂不了了之。
未能如願的徐珵非常懊惱,非但不感激於謙,反而認為是對方從中作梗,影響了自己的前程,因而對於謙恨之入骨。懊喪之餘,徐珵轉而奉承內閣大學士陳循。在陳循的建議下,他將名字改為徐有貞,之後果然順利多了。
景泰三年(1452年),徐有貞任左僉部御史,到張秋治理黃河。當時,黃河在沙灣一段決口已有七年,難以治理。明英宗即位後,黃河屢次北決,威脅沙灣運道。正統十三年(1448年),黃河在河南新鄉八柳樹決口,往東北方向狂瀉,直衝山東張秋,毀壞堤岸,淤塞運道。自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大運河便成為大明的樞紐幹線,錢糧均通過河道運往北京,不容有絲毫閃失。黃河決口後,明廷緊張萬分,先後派王永和、洪英、王暹、石璞等人前去治理,但旋治旋決,均不見根本成效。
景泰三年(1452年)六月,黃河又沖決沙灣運道北岸,挾運河水東奔入海。景泰四年(1453年)五月,再次決開沙灣北岸,「掣運河水入鹽河,漕舟盡阻」。
徐有貞到任後,即對河情水勢進行實地勘查,「逾濟、汶,沿衛、沁,循大河,道濮、範」,提出了置水閘、開支流、疏通運河三條措施,並積極組織大量民工,親自督率工程建設,從景泰四年(1453年)底興工,至景泰六年(1455年)七月竣工,「凡費木鐵竹石累萬數,夫五萬八千有奇,工五百五寸餘日」,終將沙灣決口堵截,消除了水患。
儘管徐有貞一生榮辱沉浮、功過摻雜,然他在山東治黃成功,在中國治水史上佔有一席之地。景泰七年(1456年),山東大水,「河堤多壞,惟有貞所築如故」。張秋地區有歌謠唱道:「昔也,沙彎如地之獄;今也,沙彎如天之堂。」後徐有貞又奉命巡視漕河濟寧等十三州縣,督促修復河堤,因治河有功,進為左副都御史。
明景帝選中石亨為代祭大臣後,將他召到病榻前,親自殷殷囑咐。石亨當面滿口允諾,但他親眼看見明景帝的懨懨病態,知道天不假年,皇帝挺不了多久,內心開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
石亨出宮後,立即返回家中,請神算仝寅占卜儲君之事。仝寅稱明英宗必將復位。石亨立即派心腹找來與自己交好的前府右都督張軏和大宦官曹吉祥,告訴二人說明景帝已經不行了,得商議個法子,好為自己謀取後路。
此時,京師正有流言,稱大學士王文正力勸明景帝立襄王朱瞻墡的長子為皇儲,如果是這樣,王文將是定鼎之臣,立有首功。即便重新立沂王朱見深為太子,謀議也是文臣之事,功勞也輪不到石亨、張軏等武將身上。石亨道:「皇帝病已沉重,如有不測,又無太子,不若乘勢請太上皇復位,倒是不世之功。」
張軏、曹吉祥也表示贊同。於是,這三個野心勃勃的投機分子,決定將賭注壓在太上皇身上,擁立朱祁鎮復位,這樣,三人就是大功臣,能夠飛黃騰達。
三人當場做了分工,大宦官曹吉祥利用職務之便,入宮拜見孫太后,密告復辟一事,以取得孫太后的支援。石亨和張軏自認智謀有限,一道去找太常寺正卿許彬商議。
許彬曾代表明廷迎太上皇於宣府,其人心機極為深遠。聽說石、張二人來意後,當即以手加額,道:「這是不世之功!不過,我老了,不中用了。徐有貞多計謀,你們可以去找他商議。」
石亨和張軏相信許彬的推薦,又連夜去找徐有貞。徐有貞大為興奮,當即夜觀天象,見紫微有變,忙道:「帝星已見移位,咱們要幹這件事,須得趕快下手。」
幾人經過詳細謀劃,決定在正月十六晚上動手。
正月十六白天,吏部尚書王直、禮部尚書胡濙、兵部尚書于謙會同群臣商議,決定一起上奏請復立沂王朱見深為太子。眾人推舉內閣大學士商輅主草奏疏。疏成時,已是日暮西山,來不及奏上朝廷。於是,群臣決定在次日清晨明景帝臨朝時,再將奏疏遞上去。
但所有人都沒有料到,就在這天晚上,爆發了奪門之變。隨之而來的便是諸多大臣被殺被貶,這其中也包括國之重臣于謙。倘若復立沂王的奏疏早一天遞上,或許于謙等人就不會遭到殺身之禍。短短幾個時辰,不但改變了大明的歷史,也改變了許多人的一生。
正月十六晚,徐有貞換上朝服,懷著緊張而忐忑的心情離開了家。臨行前對妻女交代道:「我要去辦一件大事,辦成了是國家之福,辦不成我徐家就是滅頂之災。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出門後,徐有貞又順路邀請了楊善和王驥作為同黨。楊善和王驥二人都表示要以死報答太上皇。王驥當時已經七十多歲,不但自己親自披甲上馬,還將兒子和孫子都帶在了身邊。三方人馬會齊石亨叔侄、曹吉祥叔侄後,又等到了張軏率領的大隊京營兵,這才一齊向皇城進發。
張軏調兵進城的藉口是瓦剌騷擾邊境,要保護京城安全。而石亨是最高武官,掌管皇城鑰匙,所以能夠通行無阻。
四鼓時分,大隊人馬從長安門直接進入皇城。進入紫禁城後,徐有貞重新將大門鎖上,防止外面有援兵進來,並將鑰匙投入水竇中。皇城內的守軍見這夥人行蹤詭秘怪異,不明所以,但由於領頭的石亨、曹吉祥等人俱是本朝顯貴,也不敢上前盤問究竟。
這時候,天氣忽變,烏雲密佈,伸手不見五指。眾人懷疑此番作為有逆天意,會遭到天譴,都非常惶恐。精通天象的徐有貞挺身而出,勸大家不要退縮,說大事必濟。眾人料想事已至此,後退也來不及了,於是繼續前進,順利到達南宮。
王驥本是南宮守備,不費吹灰之力,便斥退守衛。然而,南宮宮門早已被明景帝鎖閉封死,且大鎖堅固異常,怎麼弄也打不開。石亨既是武將,便將軍事中攻城之術派上用場,命人用巨木懸於繩上,數十人一齊舉木撞門。宮門沒有撞開,門右邊的牆反倒先被震坍了一個大洞。眾人便從牆的破洞中一擁而入。
太上皇朱祁鎮還沒有就寢,正秉燭讀書,突然看見一大堆人闖了進來,還以為是弟弟明景帝派人來殺自己,不禁有些驚慌失措。誰料眾人一齊俯伏稱萬歲。朱祁鎮心神略定,這才問道:「莫非你們要請我復位嗎?這事須要審慎。」
此時烏雲突然散盡,月明星稀。眾人士氣空前高漲,簇擁著朱祁鎮直奔大內。路上,朱祁鎮挨個兒問清諸人姓名,表示不忘功臣之意。
一行人來到東華門,守門衛士上前攔住盤問。朱祁鎮主動站了出來,表明自己太上皇的身份。衛士頓時傻了眼,不知該如何是好,更不敢強行阻攔。
於是,眾人兵不血刃地進入了皇宮,朝專門舉行朝會的奉天門而去,並迅速將明英宗朱祁鎮扶上了奉天殿寶座。殿上武士見變故忽起,揮舞金瓜,要打徐有貞等人,被朱祁鎮厲聲呵止。他到底做過十幾年皇帝,威儀俱在,一聲令下,武士便聞聲退開。徐有貞等人一起叩拜,高呼「萬歲」。石亨親自敲響朝會鐘鼓,召叢集臣到來。
彼時天色已然微微發亮,眾臣因為明景帝事先說明今天要臨朝,都已經早早等在午門外,準備朝見。聽到鐘鼓齊鳴後,眾人按順序走入奉天門。但眼前的一切令人目瞪口呆,寶座上的皇帝已經不是明景帝朱祁鈺,而是八年前的英宗皇帝朱祁鎮。
群臣面面相覷,一時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正在眾人猶豫之際,徐有貞站出來大喊道:「太上皇復位了!」
明英宗朱祁鎮便對百官宣佈道:「景泰皇帝病重,群臣迎朕復位,你們各人仍擔任原來的官職。」
眾朝臣見事已至此,只好跪倒參拜。明英宗朱祁鎮就這樣又重新取得了皇位,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奪門之變」,又稱「南宮復辟」。
明英宗朱祁鎮重新坐上皇位時,明景帝朱祁鈺已勉強起身,正在乾清宮西暖閣梳洗,準備臨朝。突然聽到前面撞鐘擂鼓,立即問左右道:「莫非是于謙不成?」意思是,是不是兵部尚書于謙謀反篡位了。明景帝猜忌于謙之心已久,在這場可悲的政變中展露無遺。
左右驚愕萬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明景帝的發問確實出人意料。于謙於社稷立有不世之功。尤其在輔佐明景帝登位、迅速安定局面上,於氏所起到的作用無人能及。可以說,沒有于謙,明景帝的皇位不可能坐得安穩。而之後,明景帝也對於謙表現出異乎尋常的信任。雖然皇帝一直沒有讓于謙進內閣,但恩寵有加,無出其右。誰也想不到,原來在明景帝的內心深處,竟然如此提防他表面所信重之人。帝王的薄情寡恩,亦由此可見一斑。
片刻後,大宦官興安回奏是太上皇復位。明景帝連聲道:「好,好,好。」然後喘了幾口氣,重新回到床上,面朝牆壁睡下。
表面鎮定無事,心中卻是唏噓感嘆,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失望之情。他已經清醒地意識到,一切都已經完了,他所加在兄長身上的一切毒辣手段,都要被加倍回返到自己身上。
在中國歷史上,報復和仇恨往往是新政體的主要動機。悲痛總是無法完全忘卻,傷害總是不可彌補,明英宗朱祁鎮重新登上皇位後,清算舊賬便成為與鞏固政權頭等重要的大事。
「奪門之變」成功後,明英宗先在奉天殿登位,隨即到文華殿,命徐有貞以本官兼翰林院學士入直內閣參預機務。不久,明英宗再登奉天殿,行即位典禮,此時剛好是正月十七日正午。
儀式完畢後,殿上傳下聖旨,兵部尚書于謙、內閣大學士王文當庭被錦衣衛逮捕。內閣大學士陳循、蕭鎡、商輅,刑部尚書俞士悅,工部尚書江淵,都督範廣,以及景帝親信宦官王誠、舒良、王勤、張永等人都相繼被逮捕下獄。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宦官興安為景帝親信,獨倖免於難。據說主要是孫太后為他講話,有功於社稷,加上興安好佛,不貪財,更是難得。
于謙和王文被逮捕後,關在錦衣衛鎮撫司,由新上任的錦衣衛長官門達審理。早在英宗一朝,門達便已經坐到了錦衣衛指揮同知的高位,曾扈從明英宗出征,「土木堡之變」後單騎逃回京師,被降為千戶。其人後依附石亨,在錦衣衛長官盧忠罷職後再度升任指揮同知。明英宗即位後,聽從石亨建議,罷免了明景帝親信錦衣衛指揮畢旺及朱驥,改由門達擔任錦衣衛長官。
門達性格機警沉鷙,名聲卻不壞。他手下有小吏名謝通,精通刑律,一直協助門達處理司事。謝通主張用法仁恕,平反了不少冤案,以致朝廷上上下下都誇獎門達能幹。正因為如此,門達特別信任謝通,對其言聽計從。
謝通料想于謙這次在劫難逃,明英宗一定會要他的命,但於少保不是普通人,如果死在錦衣衛鎮撫司手中,門達身為長官,勢必被天下人怨恨。於是,他出了個主意,以案情重大為名,將案子推了出去,交給三法司會審。門達雖然也想奉迎重新登位的明英宗,但仍然害怕在歷史上留下罵名,於是聽從了謝通的建議。
三法司會審應該由刑部主審,但刑部尚書俞士悅一向與于謙交好,且已被逮捕下獄,案子輾轉到了都察院都御史蕭維禎手中。法司給於謙、王文二人定的罪名是「意欲」迎立外藩——欲立襄王朱瞻墡長子為帝——意圖謀逆。雖無實跡,其意則有,同樣可定罪,于謙、王文因此備受酷刑。
于謙冷靜而從容,似乎早預料到一切。王文則不勝其憤,極力辯解道:「按照祖宗成法,迎立外藩必須有內府的金牌和符信;派遣使者,必須用兵部發的馬牌。這些事只要到內府兵部一查便可明白,豈能平白無故地誣陷?」
兵部主管馬牌的是車駕司主事沈敬。沈敬卻是個硬漢子,不肯作偽證,當場指出兵部從未發出馬牌。而內府所存召取襄王的金牌符信早就被孫太后拿去,一直在後宮中。大家心中有數,如果真的查驗,反而應驗了王文的話。
王文見佔了上風,更加據理力爭。堂上堂下吵得不可開交時,于謙卻笑道:「石亨等羅織鍛鍊,辯之何益?」
蕭維禎看見於謙是個明白人,終於忍不住說了實話:「於公可謂明白,事出朝廷,承也是死,不承也是死。」
因為沒有任何證據,三法司只好加上「意欲」二字,給於謙和王文定的罪名為「意欲迎立藩王」,「坐以謀逆,處極刑」。所謂「極刑」,便是千刀萬剮之刑,按例要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沈敬被無辜牽扯進來,也跟著倒霉,被認為是于謙和王文的同謀,不過罪減一等,免死罪,充軍鐵嶺。
當案子的審理結果遞到明英宗朱祁鎮手中時,皇帝見給於謙的定刑是一個「死」字,不禁猶豫起來,遲疑著道:「于謙實有功。」
在朱祁鎮的心中,對於謙的恨意極重,于謙主張「社稷為重,君為輕」,對他個人造成了深深的傷害。在當俘虜的北狩期間,他甚至有必殺于謙而後快的念頭。但如今的朱祁鎮,已經不是八年前的那個年輕皇帝了。經歷了一系列的苦難後,他逐漸明白,倘若當初不是于謙堅決抵抗瓦剌並取得了一系列的勝利,非但他本人永遠回不到京師,就連大明朝廷恐怕也早是風雨飄搖。所以,這一句「于謙實有功」很好地表達了他內心深處對於謙態度的轉變。
徐有貞見明英宗遲疑,馬上攘臂直前,大聲道:「若不殺于謙等,奪門之變則無名,無以昭告天下。」
於是,明英宗下定決心,詔令將於謙和王文棄市,即公開斬首示眾。這已經是一些正直大臣極力營救的結果,其中新入閣的閣臣薛瑄更是據理力爭。按三法司的定罪,于謙應該被凌遲處死,改為棄市,已經是罪減一等。
正月二十二日,于謙、王文同日被殺。臨刑前,于謙口占《辭世詩》雲:
村莊居士老多磨,成就人間好事多。天順已頒新日月,人臣應謝舊山河。心同呂望扶周室,功邁張良散楚歌。顧我今朝歸去也,白雲堆裡笑呵呵。
詩中無一冤字,只歷數一生行狀,曠達瀟灑,笑對生死禍福,表達了以江山社稷為重的磊落胸懷,令人深為震撼。
此時的于謙,豪情與悲涼在心中反覆交織迴盪。自明景帝私心日益顯露以來,他便感覺一隻無形卻密不透風的大網纏繞住了他,且愈匝愈緊。人們讚許他扭轉了大明的命運,他卻連自己的命運都操縱不了。
他又想起早已死去數年的前御史鍾同來。他這幾年的人生,有許多蒼白無力之處,沒能拯救許多他在意的人。而死去的人一直在他意識深處糾纏著他,他想要逃避,卻始終避不開。他早已萌生退意,想要擺脫世俗雜務,辭官歸返故鄉,隱居於江南的青山綠水中。然到了他的地位,又怎能輕易摒棄一切,一走了之?
當日他到錦衣衛大獄與逆賊首領郭信會面。郭信稱他功勞太大,功高震主,將來必會被皇帝所殺。他問郭信為什麼要說這些廢話。郭通道:「這可不是廢話。於公你是大明棟樑,全靠你支撐大局。我雖大事不成,卻也要設法剪除大明羽翼,令它氣數早盡。我請見於公,只是為了害你,別無其他。」
他很是不解,問道:「你刑具纏身,動一下都難,要如何害我?」
郭信笑道:「用皇帝的疑心害你。疑心是把刀子,也能殺人。」又進一步解釋道:「因為我是逆賊,圖謀改朝篡位。於公獨自來見我,卻不能將我一番話傳出去。日後皇帝詢問於公,你只能不答。但我既指名見於公,怎麼會什麼話都不說呢?如此,皇帝必然猜疑你。疑心這東西,一旦發芽出來,便會一直滋生下去。」
當時他以為郭信只是無稽之談。明景帝倒是真問了郭信說了什麼,他當然不能如實上奏,只好回答說對方什麼都沒說。後來人們紛傳明景帝不讓他帶職入閣為大學士,已有猜忌他之心,他也未放在心上。但當他聽說英宗皇帝復辟後,景帝第一句話竟是「莫非是于謙不成」,陡然又想到郭信當年在牢房中的那番話來。原來在皇帝心目中,疑忌已如此之深,竟將他當作了郭信一類的逆賊。他忠君愛國,殫精竭慮,僅此一句「莫非是于謙不成」,便成為他人生中最大的打擊。
正鬱郁滿懷時,忽聽到一聲炮響,有人高叫道:「時辰到!」
于謙自知大限已到,遂慨然赴死,正色就刑,時年六十歲。
人們看不到英雄心底深處的悲愴與糾結,只看到他走向刑場的鎮定。當他矗立的身影倒下時,大地深沉,陰霾翳天,京郊婦孺,無不灑泣。
岳飛的罪名是「莫須有」,被人稱為三字獄。而於謙的罪名是「意欲」,時人稱為二字獄。千古英雄共一心,卻有著相同的悲劇命運。
自土木堡之變後,于謙獨力支援危局,名滿天下,成為全國所敬仰的民族英雄,朝野上下都享有極高的聲譽,所以聽聞他被殺的訊息後,「行路嗟嘆,天下冤之」。都人見者聞者,老幼無不垂淚。有舉家號哭者,有合門私祭者,有暗地披麻戴孝者。邊關軍士聞之,莫不涕泣。
大宦官曹吉祥麾下有一指揮朵耳,一向很感激於謙。土木堡之變以後,北京軍民對於城內的少數蒙古人很不放心,有人主張全部殺掉,有人主張收監,以防止他們作亂,與瓦剌軍裡應外合。于謙卻力排眾議,不同意這麼做,還下令道:北京城裡的蒙古人只要安分守己,一律保護;願意從軍立功的,與漢人同樣受獎;敢於通敵內應的,殺無赦。北京城內的蒙古人都很感激於謙的深明大義。朵耳聽說于謙被殺後,提著酒漿紙錢到刑場慟哭祭奠。曹吉祥得知後大怒,命人鞭打朵耳,以儆效尤。然而到了第二天,朵耳照舊前去哭祭。
有個姓裴的太監為于謙的莫名被殺而憤憤不平,秘密將於謙的孫子於廣救出,拋棄到手的榮華富貴,只帶著於廣,逃往河南,隱居起來。
北京城內還出現了懷念于謙的童謠:「京都老米貴,那裡得飯廣;鷺鷥水上走,何處覓魚嗛。」「飯廣」即指與于謙一同遇害的副總兵範廣,是于謙愛將。「魚嗛」則是指于謙。就連孫太后聽說于謙被殺後,也嗟悼累日,「英宗亦悔之」。
于謙遇害,家屬亦受到牽連:長子于冕充軍山西龍門;于冕妻張氏發配山海關;義子於康、女婿朱驥發配遼東。所幸由於某些大臣力救,兒媳蒯玉珠及女兒於璚英沒有按慣例配入軍中為奴,否則所受凌辱難以想象。
當錦衣衛來抄家時,在於謙家中沒有發現任何值錢的東西。只有正屋一間,大門緊閉,上面一把大鎖牢牢鎖著。錦衣衛大喜過望,急忙撞門進去。裡面裝的都是皇帝御賜物件,蟒袍、劍器、聖旨等,一件一件地擺著,並沒有金錢寶物之類。見此情形,就連負責查抄的官吏也涕然淚下。
事情還不止於此,錦衣衛千戶白琦上書請公告于謙之罪,「榜謙罪,鏤板示天下」,「一時希旨取寵者,率以謙為口實」。倒是早先因賭博將朱家家產敗光的朱驥舅舅杜平挺身而出,怒罵朝廷薄情寡義,殺害社稷功臣,還要令其身敗名裂。明英宗心中多少有愧疚之意,下詔令勿要再論及於謙一案,這才阻止了這股虛浮的戾氣。
在於謙一案中,錦衣衛千戶白琦是關鍵證人,且在其後還有處處針對於謙、朱驥之舉。他是帶引朱驥入行的師傅,朱驥一直對他極為尊重,卻想不到他在關鍵時刻從背後捅了人一刀,朱驥難免心中大惑不解。
這一日,朱驥將要被遞解出京,遠赴遼東戍邊。出錦衣衛大獄時,正好遇到白琦,忍不住停下來,多問了一句:「我一直尊白大叔為師傅,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白琦道:「你想知道嗎?」朱驥道:「如果是不相干的人,如何栽贓誣陷,倒也無所謂了。可白大叔你……」露出極為失望的神情來。
白琦揮手命校尉退開,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實話告訴你,我倒也不是想討好皇帝,可我殺了人,你是最有可能揭開真相的人,只有除掉你,我才能永保無事。」
朱驥大為驚訝,問道:「你殺了人?」微一凝思,便回味過來:「啊,是獄卒韓函和仵作伍漢。」
白琦道:「不錯,是我殺了韓函。那日本是你在官署當值,偏偏你因私事外出,將鑰匙和令牌交給了我。又偏偏那身份特殊的老僧楊行祥在這期間死去。獄卒韓函將實情告訴了我,他私放外人入獄,自是死罪,我作為當值官員,也要受到牽連。」
於是,白琦讓韓函收買仵作伍漢,令他以自殺上報。事後,韓函因為太過害怕,再找白琦商議。白琦煩不勝煩,為絕後患,遂將對方誘出城外殺死,掩埋了屍體。
事情本就此了結,然後來風波再起,朱驥又被迫重新調查楊行祥一案。他在錦衣衛官署打聽韓函住址時,正好被白琦聽到。白氏立即起了警惕之心,料想朱驥對楊行祥案起了疑心,大概要重新調查,於是立即趕去仵作伍漢家中,將其殺死滅口。
之前仵作伍漢被買通以自殺上報,只有韓函出面,伍漢不知白琦也牽涉了進來。而一旦朱驥瞭解到楊行祥不是上吊自殺、而是他殺,仍能輾轉查到白琦身上,所以伍漢也必須死。
不想伍漢沒有立時斃命,想留下線索,試圖寫下白琦的名字,可惜只寫了兩筆便斷了氣。後來楊壎到場,留意到地上的筆劃,認為是個「朱」字,因此而疑心是英宗皇帝要殺楊行祥,卻絕未想到是個「白」字。
再後來郭信案發,朱驥一度以為是郭信殺了韓函、伍漢二人,卻被郭氏當面否認,韓、伍之死由此成為無頭懸案,想不到竟在今日由白琦親口應承。
白琦又道:「塞外苦寒,寒風似刀。你這一去,怕是再也沒命回來,所以我告訴你實話,讓你死也死得安心。」
朱驥明白了究竟,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苦澀滋味,嘴唇動了兩下,還待再說幾句告別之語,白琦卻揮手命校尉將他押走。他手足戴了重銬,無力反抗,被押送人員推著走了幾步。勉力回過頭來時,昔日諄諄教誨的師傅變得完全陌生起來,只看到了一張獰笑著的陰冷的臉。
翰林學士丘濬冒著巨大風險,趕來為朱驥、於康送別。又慨嘆世事變幻無常,作《梁父吟》道:
浩歌梁父吟,視古猶視今。世態屢翻覆,人心益崎崯。爭名競利日無已,龍蛇走陸波濤起。設謀無慮千萬桃,殺人豈但二三子。來今往古何憧憧,宵人心態今古同。君不見,張道濟嗾趙彥昭;又不見,李文饒拔白敏中。實當不祥公竊位,不畏天命悲人窮。梁父吟,用意深,臥龍久已矣,謫仙亦消沉。以我今日見,寄之前古音。
至於于謙後事——于謙被殺後,京營指揮同知陳逵感念其忠義,冒險收藏了其遺骸。天順三年(1459年),于謙女婿朱驥因前下屬逯杲營救,被赦免還鄉。他設法取到岳父骸骨,將靈柩運回于謙故鄉杭州,葬於西湖三臺山麓,後人稱為「於少保墓」。每年紅男綠女,至墓前拜禱,絡繹不絕,相傳祈夢甚靈。從此,于謙與岳飛並臥於風光秀麗的西子湖畔,為西湖生色不少。清代文人袁枚有詩道:
江山也要偉人扶,神化丹青即畫圖。賴有嶽於雙少保,人間始覺重西湖。
南明抗清名將張煌言也有詩云:「日月雙懸於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于謙與岳飛都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抵禦外侮、力挽狂瀾的民族英雄。岳飛「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到死抗金大業未竟,以致死不瞑目。而於謙受命於危難之間,備受明景帝信任,一戰驚天下,從根本上改變了明朝與瓦剌強弱對峙的局面。相比於岳飛,于謙可謂已經建功立業。完全不同的經歷,卻有著相同的結局——兩位相隔三百年的英雄人物,最後都是被誣陷而冤死,不由得令人扼腕嘆息。
成化二年(1466年)八月,于謙之子于冕遇赦回鄉後,上疏為父訟冤。明憲宗朱見深邃下詔為于謙昭雪,將裱褙衚衕于謙故宅改為「忠節祠」,祠中塑有于謙像,由朝廷按時派官吏祭奠英魂。故宅的西側建有奎光樓,上懸「熱血千秋」木匾。左右對聯曰:「帝念有功群小讒謀冤太慘,公真不朽故居歆記地猶靈。」
弘治二年(1489年),明廷又贈于謙光祿大夫、柱國、太傅,諡肅愍,賜祠於其墓曰「旌功」。
于謙性格剛強,遇到不如意之事,每每拍胸道:「我這一腔熱血,不知竟灑何地?」大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之嘆,已極具悲壯色彩。又曾賦詩明志,寫下一首《石灰吟》: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全不惜,要留清白在人間。
時人及後世認為,這正是于謙一生的寫照。
明英宗朱祁鎮復辟後,命人在西四牌樓北側道路當中建了當街廟,以紀念也先,「當年車馬皆由廟之兩旁繞行」。後人認為英宗無恥,竟然建廟紀念敵人。然而,明英宗的際遇難免不讓他在心目中將也先與兄弟明景帝朱祁鈺對比,在複雜的歷史環境下,誰才是真正的敵人,一言難盡。事見清末民初人崇彝所著《道咸以來朝野雜記》一書:「西四牌樓北,當年在甬中間有一廟宇,坐南面向北,名當街廟。其址在石老孃衚衕(1965年改名西四北五條)東口,廟供額森(即也先,都是根據蒙古文音譯)牌位。據聞明英宗北狩,後為額森放還朝,感其義,為之立廟。」又,雖然明朝視北方蒙古為大敵,交戰綿延,但承認元朝的正統性。明成祖朱棣道:「昔者天命宋主天下,歷十餘世,天厭其德命。元世祖皇帝代之,元數世之後,天又厭之,命我太祖皇帝君主天下。此皆天命,豈人力之所能也。」稱宋、元、明之間的傳承在於天命所歸。每年明廷都會按時派人祭祀元世祖,明英宗時還重修了元世祖廟。「土木堡之變」後,明官方仍未改變祭祀元世祖的傳統。
清水營:今陝西神木東北。花馬池:今寧夏鹽池。
徐渭即是民間傳說的天才徐文長。其人才華橫溢,在詩文、戲劇、書畫等各方面均能獨樹一幟,給當世及後代留下了深遠的影響。他的詩,「公安派」領袖人物袁宏道尊之為明代第一;他的戲劇,受到湯顯祖(著名戲曲《牡丹亭》的作者)的極力推崇。一直有種說法,徐渭就是第一奇書《金瓶梅》的作者;他的書法,袁宏道稱讚說:「筆意奔放如其詩,蒼勁中姿媚躍出,在王雅宜、文徵明之上。」他的繪畫,幹筆、溼筆、破筆兼用,風格清新,恣情汪洋,自成一家。清名士鄭板橋對徐渭非常敬服,曾刻一印,自稱「青藤門下走狗」(徐渭號青藤山人)。近代藝術大師白石老人,也對徐渭深為傾慕,曾說:「恨不生三百年前,為青藤磨墨理紙。」然徐渭的一生卻很不幸,中年因發狂殺妻而下獄七年,晚年靠賣字畫甚至賣書賣衣度日,終於潦倒而死。詳細生平及事蹟參見同系列小說《青花瓷》。
炒紅果:老北京名小吃,用糖水熬煮山楂而成,汁紅果亮,酸甜開胃。
劉大夏:字時雍,號東山,湖廣華容(今屬湖南)人。天順三年(1459年),鄉試第一。天順八年(1464年),登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成化元年(1465年)起,一直在兵部任職。他曾在張秋(今山東濟南西南張秋鎮)治理河道,功績卓著。宋代以後,黃河變化越來越頻繁,泥沙大量沉積造成河床升高,形成懸河。張秋正好位於黃河和大運河的相交之處,洪水一來,堤壩決口,洪水就形成新的河道,變成黃河的支流。張秋地段的黃河不但危及大批人的生命,而且嚴重地威脅著運河的運輸。劉大夏採用了前輩水利工程學家賈魯使用過的技術,徹底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從離決口很遠的上流黃陵岡(幾乎遠及河南的開封)開始,疏通了賈魯河、孫家渡和四府營的上流,用來分黃河的水勢。又從胙城開始,經東明、長垣,一直到徐州,修建堤壩,一共三百六十里。最終通過堵塞、開渠和築壩的巨大工程,改變了黃河主河道的流向,使它轉向東南,流向江蘇北部的徐州,再流入淮河入海。這樣,黃河主流只在山東半島南部流動,不再威脅到大運河這一漕運的中心。這一改變一直延續到清代。
劉大夏因為此舉被今人視為千古罪人。一說劉大夏只是藏起了鄭和寶圖(航海圖),等到事情平息後,又悄悄放回了原處。鄭和寶圖未能流傳下來,極可能是明朝滅亡時檔案丟失所致。另一說是清朝乾隆皇帝為了禁海,下令燒了鄭和寶圖。明人茅元儀(其事蹟見同系列小說《柳如是》)所著《武備志》中錄有《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圖》,即鄭和航海圖。地圖精度很低,但記載了530多個地名,其中外域地名有300個,最遠的東非海岸有16個,是世界上現存最早的航海圖集,令今人可以略窺當年七下西洋的盛況。又,成化元年(1465年),安南入侵寮國,宦官汪直建議趁機攻擊安南。明憲宗聞言心動,要求兵部上交永樂年間名將張輔征戰安南時的地圖。劉大夏時到兵部任職不久,暗中將圖冊藏了起來。結果管理圖冊的官員被逮捕下獄,遭受毒打。劉大夏一聲不吭,只對兵部尚書餘子俊道:「打死一個小吏,不過是一條命罷了。如果安南戰事一開,死的可就不止千人萬人了!」
浣衣局:俗稱漿家房(洗衣處),明代內官(宦官)八局之一,位於德勝門以西,是二十四衙門中唯一不在皇宮中的宦官機構,由有罪退廢的宮人充任。
金英有妻,嗣子名福滿,養子名周全。周全累官錦衣衛帶俸都指揮僉事。都指揮是流官,按制度是不能承襲的,但周全死後,明憲宗朱見深特准由其侄周廣襲職。
北宋滅亡後,李師師輾轉流落在湖廣一帶。只是此時時過境遷,歷經離亂之苦的絕代名妓已經容顏憔悴,不復有昔日的麗色。因為生活艱難,無以謀生,李師師不得不重操舊業,以賣唱度日。南渡計程車大夫們仰慕其昔日盛名,時常邀她出席宴會。據說在宴席上,李師師唱得最多的一首歌是:「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遇湖湘。縷衫檀板無顏色,一曲當年動帝王。」而另一著名女詞人李清照則有千古絕唱的《絕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秦檜一生作惡多端,生前死後都遭天下人的咒罵,聲名狼藉。當時姓秦的人都哀嘆說:「人從宋後少名檜,我到墳前愧姓秦。」
孔宏緒生父孔承慶雖然過世,仍被追贈衍聖公,是以孔宏緒為第六十代衍聖公。孔宏緒原名孔弘緒,日後因避乾隆皇帝弘曆諱而改名。又,翰林許彬(即書中人物)曾為孔承慶所著《禮庭吟》作序。又,孔宏緒後娶大學士李賢之女為妻,因少年得志,驕橫跋扈,所為多「過舉」,濫殺無辜。明憲宗成化五年(1469年),南京科道彈劾孔氏宮室逾制,孔宏緒被奪爵,廢為庶人,由其弟孔宏泰襲衍聖公,仍稱第六十代衍聖公。明孝宗弘治十一年(1498年),地方官員上報孔宏緒已「遷善改行」,命復冠帶。弘治十六年(1503年),孔宏泰去世,由孔宏緒之子孔聞韶承襲,是為第六十一代衍聖公。
渭南:今陝西。
灤州:今河北灤縣。
徐有貞在山東治黃時,曾做水箱放水實驗,是科學史上的一件大事,早於西方近400年。
明朝著名的臨刑詩還有明初畫家孫蕡《臨刑詩》。孫蕡因曾為藍玉題畫,受藍玉案牽連被殺,臨刑口占雲:「鼉鼓三聲急,西山日又斜。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明太祖朱元璋聽到後,怒道:「有此好詩而不奏,何也!」遂誅監刑者。但此詩其實非孫蕡原創,而是改自五代人江為詩作。江為因事被殺,死前索筆為詩云:「衙鼓驚人急,西傾日易斜。黃泉無邸店,今夜宿誰家。」又有刑部尚書楊靖被朱元璋賜死,死前作《臨難詞》:「可惜跌破了照世界的軒轅鏡,可惜顛折了無私曲的量天秤,可惜吹熄了一盞須彌有道燈,可惜隕碎了龍鳳冠中白玉簪。三時三刻休,前世前緣定。」顧影自憐,哀嘆大才不遇,忠而獲咎,「一寸葵花向日傾」,令人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