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阻遏蒙古騎兵南下,明廷投入更多的財力物力修繕加固長城,將原先不相連線的關隘和長城連線起來。明朝全線連線的、完整的長城防禦體系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形成的。這一時期修築的長城,同明朝建國之初沿邊修建關隘的性質完全不同,已經退化為消極防禦的軍事工事。即便如此,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長城也未能起到有效的阻遏作用。
紅梅落月去年花,爆竹聲中易歲華。萍梗一身常是客,關河萬里未還家。桃符新換門前句,柏酒微生臉上霞。頃刻馬蹄催就道,丹山碧水又天涯。
——于謙《元日寓中寫懷》
朱驥見楊銘橫屍床上,一時呆住。楊壎倒是大著膽子上前,到床前嗅了嗅,道:「人都臭了,應該死了很久了。」
朱驥忙出去找人報官,再進來時,楊壎正蹲在庭院牆根下大吐黃水。
朱驥忙過去問道:「楊兄怎麼了?」
楊壎搖了搖頭,道:「我沒事,沒中毒。只是想到前晚我遇到楊銘時,他人還是好好的,而今……」又吐了兩口黃水。
朱驥道:「要不楊兄先回去。我得留在這裡等仵作。楊銘雖然死了,他身上應該還有許多線索。」
楊壎道:「我也留下來。」極是懊悔,道:「要不是我前晚喝醉了酒,楊銘將線索告訴了我,也許早就抓到了那些蒙古人,他也不會死。」
朱驥道:「這不怪楊兄,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
楊銘明確問過袁彬是誰在管蒯玉珠的案子,那麼他發現的重大線索一定是跟玉珠有關了。朱驥之前只是派楊銘攜帶強盜畫像到金桂樓例行詢問,看有無證人,他到底是如何找到了重大線索呢?
朱驥苦思一番,也沒有任何結果,便道:「楊兄,你才智遠在我之上,你好好想想看,有沒有什麼線索是我們遺漏了的?」
楊壎道:「玉珠就像我妹妹,我發誓要竭盡全力救她出來。這件案子我日思夜想,所有經過情形在我腦子裡盤桓了不下千百回,自覺沒有任何遺漏。那日我抱著僥倖心理去找算命先生仝寅,受他一語啟發,這才回味過來,其實阮浪才是最重要的線索。於是我去了南內,設法探到歹人是蒙古人的訊息,但還來不及著手處置,便遇到孫老過世。唉,我……我實不該貪杯醉酒,而今誤了大事……」
朱驥勸道:「事情都過去了,後悔也是無用。不過楊兄剛才一番話提醒了我,最明顯的線索反而最容易被人忽略。」
楊銘本是蒙古人,太上皇北狩期間曾充任朱祁鎮與蒙古達官貴人之間的翻譯,想來跟蒙古上上下下也混得極熟。蒙古現任可汗也先派了精幹人手到北京,欲營救太上皇朱祁鎮並助其復辟,勢必需要內應。而楊銘既是朱祁鎮心腹,又一度充當過明蒙的中間人角色,蒙古人會不會主動跟他聯絡?
楊壎聽了朱驥分析,沉吟道:「確實,也先手下來到北京,人生地不熟,圖謀的又不是小事,需要有內應從旁協助。但這個內應一定不是楊銘。他為人忠厚,胸無城府,喜怒均寫在臉上,本來就不是合適的內應人選,也想不出從蒯老爺子手裡索取南內地圖的主意。加上他只是錦衣衛百戶,無法接近南內太上皇。另外,蒙古人早就知楊銘對大明忠心耿耿,當年喜寧還要將他五馬分屍。若不是太上皇用自己的身體撲上去遮擋,他人早就被碎屍了。」
朱驥道:「我當然不會懷疑楊銘是內應。我是說,正因為太上皇曾捨身相護,楊銘才格外忠心於太上皇。太上皇復辟,對楊銘當然是有利的。從這點上來說,楊銘跟蒙古人有一致的目標和利益。玉珠事件後,官府追捕搜尋甚嚴,蒯匠官又中風失憶——對了,我得多說一句,這是個極妙的主意——蒙古人也許是想利用楊銘在錦衣衛做官的便利,打聽一些案子內幕,好提前應付。」
楊壎登時眼前一亮,道:「朱兄是說,蒙古人在玉珠一案後,曾主動聯絡楊銘,他由此才發現了重大線索?這倒是極有可能。嗯,一定是這樣,楊銘一定是從蒙古人那裡發現了關於內應的重大線索。」
楊銘並沒有立即將蒙古人意圖營救太上皇一事上報,倒不是他顧念同族之情,而是因為事情牽涉到太上皇,一旦事洩,明景帝必以鐵腕手段對付太上皇。既然蒙古人深知楊銘對太上皇的忠心,殺死他滅口的可能性便不大,而最有可能下毒手的,便是那主謀內應了。
或許內應不願意事成前洩露身份。或許他不想冒一點風險——即使楊銘感激太上皇救命之恩,可景帝朱祁鈺也是名正言順接受臣民擁戴即位的皇帝,楊銘做著本朝景帝的官,若與蒙古人勾結擁護太上皇復辟,即便有一千個理由,但一條「謀逆」的罪名,便足以令他無顏存世。這一點遲疑即便微不足道,很可能導致楊銘向朝廷告發。而楊銘先後急著找朱驥、楊壎,愈發證明這種可能性很大,是以內應搶在楊銘說出線索前,將其殺死滅口。
那麼主謀內應到底是誰呢?
中國工匠自古位輕,多不揚名。就算蒙古人知道蒯祥是紫禁城的設計者,但南內獨處一隅,跟皇宮並非一體,且建於宣德年間,不是真正瞭解明宮內幕的人,不會知道蒯祥是那片建築的主建築師。
再從楊銘死前行蹤來看,他稱發現了重大線索,先找頂頭上司朱驥,後來又只找楊壎,無論如何都不肯對曾患難與共的袁彬透露半點口風,表明事關重大,多半涉及位高權重之人。而這個人,正是蒙古人的內應。想出憑藉南內圖紙秘密進入南內營救太上皇計劃的,是這個人。指點蒙古人藏身北城二條衚衕一帶的,也是這個人。他是這次計劃的核心主謀,蒙古可汗也先出人出力,但也只是為這個人跑腿而已。
朱驥也贊同楊壎的推測,道:「這個內應一定能從太上皇復位得到最大好處,會是誰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當今重臣要麼是明景帝所信任的,要麼是明景帝所提拔的,而正統舊臣絕大多數都死在了土木堡之變中。也就是說,朝中文武大臣都是得益者,一旦太上皇復辟,反倒有失寵丟官的危險。
如果太上皇復位成功,得利最大者自然是朱祁鎮父子,朱祁鎮重新當上皇帝,朱見深則又成為太子。但朱祁鎮被關在南內,與外界不通氣息,朱見深還是個小孩子,父子二人均不成氣候,不可能在明景帝眼皮底下策劃復辟之事。
再從之前蒙古人到金桂樓找阮浪及其後阮浪的反應來看,他事先並不知道瓦剌也先派了人手到京師營救太上皇。阮浪是唯一能自由出入南內的內侍,南內供應極差,阮浪常常替錢皇后將刺繡帶出去售賣,再換些必需的日用品送入南內,太上皇夫婦都對他極為依賴。阮氏都不知情,朱祁鎮又如何能知情呢?
這內應既能令楊銘對袁彬絕口不提,想必身份非同小可,但既已位高權重,又為何要再扶太上皇登位呢?畢竟這是拿身家性命在冒險,稍有不慎,便會人頭落地。既願意鋌而走險,只能說他有更大的圖謀,扶助太上皇復辟只是幌子,真正要滿足的是他個人的野心,就跟當年郭信打著建文帝太子的招牌一樣。
滿朝大臣,誰又有這樣的野心呢?自明太祖、明成祖兩朝以高壓手段統治以來,文人士大夫戰戰兢兢,文武大臣氣節全無,所以才有宦官王振橫行朝野,才有明景帝肆意廢立太子。有勇氣有膽量挺身而出的只有寥寥幾人,如之前之劉球、林聰,又如現今之鐘同、章綸,均是世所公認的正直奇男子。實在難以想象,在皇帝放個屁都嚇得直哆嗦的大臣中,隱藏著一個雄心勃勃的人,竟然一心想要掌握朱家王朝。
朱、楊二人商議一番,始終想不出這個人會是誰。楊壎總認為自己對楊銘被殺多少負有責任,不禁有些焦躁起來。
朱驥安慰道:「著急也沒用。等仵作到了,驗過屍,也許會有線索。」又有意轉移話題,問道:「楊兄新生兒子取了名字沒有?」
楊壎果然一改萎靡神色,精神一振,笑道:「還沒有呢。我說叫楊國忠,蘇臺直罵我。後來又想了好幾個名字,她都不滿意,說讓我到了京城再好好想。」又問道:「你和夫人還沒孩子嗎?」
朱驥道:「璚英身子弱,前年小產過一回,後來再沒懷上。」
又想到於家近年流年不利,先是于冕妻子邵氏難產而死,後是自己妻子於璚英小產,而今於康妻子蒯氏又遭人綁架,生死難卜,不免有些嘆息,生出流年不利的感慨來。
楊壎安慰道:「你夫婦二人都還年輕,日後還有機會。實在不行,朱兄再多納幾房小妾。」
朱驥勉強笑了一下,正待答話,本地總甲已引著官府的人到了。
仵作平二先進去驗屍,出來後告道:「楊百戶應該是死在前晚。他後背衣衫被刺破,且有新傷,但真正致命的是胸口那一刀。似乎是被一人從背後用刀制住,另有一人當胸刺了他一刀。床上沒多少血,應該是在別處被殺後才移屍這裡。」
朱驥見仵作喝報簡明扼要,幾句話便描述得一清二楚,極是驚奇,特意記下了他的名字。
楊壎沉吟道:「這可奇怪了。」
朱驥道:「奇怪什麼?是說兇手殺人移屍嗎?也許兇手知道楊銘一個人住,有意將他搬回家中,如此便可以延緩屍體被發現的時間。」
楊壎道:「不,我們重新來捋一遍。朱兄,你在錦衣衛官署問了不少人,有的說好幾日沒見過楊銘,有的說前日見過他,我則是前晚天黑時分見過他,那麼我算是最後一個見過他的目擊證人,對不對?楊銘因為發現了重大線索,而你又中毒未醒,他便趕來找我商議,這是因為他知道我是朱兄你信任的人。然他在御河邊找到我時,我人已經醉了。那時御河邊有不少行人,且對面就是皇城根,不斷有禁軍來回巡邏,兇手不可能在那裡殺人。也就是說,那時楊銘一定還活著,對不對?然後呢?」
朱驥道:「什麼然後呢?」
楊壎道:「然後楊銘會怎麼做?我醉了,他是專程去找我的,估計跑了不少路,費了不少勁,好不容易才在御河邊找到我,然後他會怎麼做?」
朱驥道:「應該是先找個地方將你安頓下來,再設法弄醒你,好將重大線索告訴你。」
楊壎道:「對呀。但我醒來,時間已過了一日,而且人在客棧,店家說是源西河前晚送我去的。楊銘則在前晚就被殺了,屍體還被送回了他自己家中。這不是不合情理嗎?」
朱驥亦想不明白究竟,道:「我們趕緊去找源西河。」
正好恭順侯吳瑾進來,見朱驥、楊壎在此,很是驚訝。原來他去京營時路過這裡,見巷口擠滿了人,議論出了殺人命案,便過來看看。
朱驥一時顧不得更多,忙告知是瓦剌可汗也先派人綁架了蒯玉珠,請吳瑾利用自己也是蒙古人的優勢,設法調查那些蒙古人的下落。
剛好差役抬著屍體出來,吳瑾問道:「楊銘被殺,也是因為玉珠這件案子嗎?」
朱驥道:「嗯。我們懷疑蒙古人想利用楊銘,主動聯絡過他,他因為知悉了什麼秘密,而遭人滅口。」
吳瑾道:「那好,我這就回營調集一隊蒙古心腹衛士,命他們到市井間蒙古人開的商鋪去打探,看最近有沒有眼生的蒙古人出現。」
楊壎道:「呀,我怎麼沒想到這個法子?這個法子最有效呀。對,要找蘇州同鄉,只需去蘇州人開的店鋪,那是排排站啊。」
朱驥道:「楊兄,多謝你。」
楊壎道:「謝我犯了這麼多錯嗎?」
朱驥道:「這幾天楊兄一個人承擔了那麼多事。要不是你……」
楊壎忙道:「別婆婆媽媽,快去找源西河吧。」
二人趕來衍聖公府。源西河迎出堂來,笑道:「二位大駕光臨衍聖公府,可真是難得。」
楊壎道:「源公子,前晚我喝醉了酒,在御河邊發酒瘋,錦衣衛百戶楊銘趕來尋我,你可還記得?」
源西河道:「當然。怎麼了?」朱驥問道:「楊銘後來人呢?」
源西河道:「他說他有急事找楊匠官,本來是要設法弄醒你的,但他忽然看到了什麼人,轉身走了。我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回來,又因為只是代管衍聖公府,不便留楊匠官住宿,又不知你住在何處,便將你送去客棧了。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朱指揮,你臉色似乎也不大好。」
朱驥不願意多談,道:「叨擾了。我二人還有事,改日再來拜訪。」
匆匆出來,趕來前晚楊壎遇到楊銘的地方,在附近搜尋了一遍,卻沒有發現血跡等可疑之處。而當時天色已黑,亦沒有人看到楊銘去了哪裡。
朱驥道:「楊銘趕來找你,著急將重大線索告知,按理不會輕易離開,除非他看到的那個人十分重要,甚至極可能跟他掌握的重大線索有直接關聯。」
楊壎忽然轉頭往御河方向看了一眼,道:「朱兄,你也認為那內應一定是地位顯赫,對不對?」
朱驥道:「當然了。不然為何楊銘如此緊張神秘。」
楊壎道:「也許內應人不在朝堂,而在宮中呢。」
朱驥一怔,正待接話,有軍士奔過來叫道:「朱指揮,兵部尚書於少保有急事找你,命你速速趕去兵部衙門。」
楊壎道:「既是於少保找朱兄,朱兄這就去忙吧。我走一趟宮中,去打聽個事。」
朱驥應了一聲,就此與楊壎分手。走出數步,心中忽爾有些不放心起來,轉頭望去,楊壎早已急急奔過皇恩橋去了,遂又隨軍士前行。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剛才那一眼,竟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見到楊壎。
兵部官署中,兵部尚書于謙正與京營副總兵範廣議事,見朱驥到來,便命範廣先行退出。顯然,他將要談的事,比軍情更要緊。
朱驥上前見禮,問道:「於少保召下官前來,可是為了鄭和寶圖一事?」
于謙點了點頭,道:「於康已稟報了事情大致經過,我設法從宮中取出了鄭和寶圖,已收藏妥當。雖然我也愛惜玉珠,甚至可以用我自己的性命去換她,但鄭和寶圖關係國家安危,絕不能交出去。我已經對於康交代過這番話,他亦沒有異議,表示能夠理解。」
頓了頓,又道:「不過這樣的話,那些日本人無法取到寶圖,怕是會對玉珠不利,你要儘快設法救出她才行。」
朱驥料想於康沒有將有蒙古人捲入營救太上皇一事告知,于謙只以為是日本人綁架了蒯玉珠,略微遲疑,仍然沒有說實話,只道:「是,下官一定盡力而為。」
于謙又道:「我召你來,還有一件事告知,目下有一隊日本使團來京師朝貢。早幾年日本賊人混入兵部官署,意圖不軌時,便有日本使團有意與兀良哈使者大打出手,以吸引外人的注意力,掩護賊人行蹤。而今賊人再度圖謀寶圖,甚至不惜綁架了玉珠,又有日本使者來京朝貢,應該不是巧合。」
朱驥道:「於少保是說,這次來朝貢的日本使團極可能與賊人有所勾結?」
于謙點了點頭,道:「使團應該是特意趕來接應的。你想想看,賊人在京師公然綁人,鬧得滿城風雨,官府一定會大舉搜捕。就算他們得到了鄭和寶圖,如何能平安離開京師?」
朱驥恍然大悟,道:「是了,使團是賊人抽身逃離京師的最好掩護。」
于謙道:「你派人嚴密監視會同館,如果我料得不錯,賊人一定會與日本使者聯絡。」又道:「楊匠官不是回來了?他聰明絕頂,又總能想常人之所不能想,你不妨找他幫忙。」
朱驥應了一聲,又見書吏拿著厚厚一摞文書,候在外面,大概是要給於謙過目簽署,便辭了出來。出大門時,正好遇到恭順侯吳瑾。
之前朱驥曾託吳瑾以蒙古人的身份協助追查綁架蒯玉珠歹人下落,他見吳氏一臉焦躁,忙問道:「可是有了玉珠的下落?」
吳瑾搖頭道:「暫時還沒有。不過,我手下從新來京師的蒙古商人那裡打聽到一個不好的訊息……不,也算不上不好,而是訊息重大,所以我專程趕來兵部稟報於少保。」
朱驥心中莫名其妙一緊,忙問道:「什麼重大訊息?」
吳瑾道:「漠北發生了內訌,蒙古可汗也先被殺了。」
朱驥聞言大吃一驚,問道:「這訊息可信嗎?」
吳瑾道:「可信,是第一手訊息。那商人名叫阿蠻,常來大明做生意,我也認得他。這次他運貨南下途中,歇宿在某部落,正好當晚可汗也先僅率數十騎逃來此處。原來也先跟阿剌知院大起內訌,阿剌知院偷襲了也先,也先戰敗逃脫。當地部民不滿也先殺害了蒙古第一勇士錫古蘇臺,趁也先勢單力孤,聯合起來,一舉將他殺死。也先雖然狂妄自大,擅自稱汗,還逼死了前蒙古可汗脫脫不花,但他畢竟統一了全蒙古,威名赫赫,算是不世出的英雄人物。阿蠻親眼見到也先被暴怒的部民殺死,很是害怕,料想蒙古從此再無寧日,說不定也先部下還會趕來報復屠殺部民,便連夜動身上路,甚至拋棄了大批貨物,只帶了少許皮貨輕騎南下。」
原來也先並非黃金家族成員,按照蒙古慣例,他並沒有當蒙古可汗的資格。為了穩定蒙古內部政局,也先即大汗位以後,一面設法取得大明實質性的支援,一面有計劃地開始了一系列剷除異己的動作。
蒙古部落中,科爾沁錫古蘇臺部擁有很強的實力。科爾沁部落始祖哈撒爾是成吉思汗二弟,錫古蘇臺則是哈撒爾的十一世孫,曾經砍殺了衛拉特部神箭手圭林齊,號稱「第一勇士」,在蒙古部落中威望很高。他對也先自行稱汗一事,一直公開表示譴責。也先擔心錫古蘇臺會威脅自己的汗位,決定搶先將其剷除。他派人通知錫古蘇臺前來汗廷議事。錫古蘇臺自恃驍勇,不疑有他,同其弟兀魯灰墨爾根僅帶領三十名隨從前來。
錫古蘇臺抵達汗廷後,也先以可汗身份命令他交出當年砍死圭林齊的那把刀。錫古蘇臺認為也先不懷好意,想要動手,被弟弟兀魯灰墨爾根勸阻。結果,錫古蘇臺交出那把大刀後,也先果斷下令殺死了錫古蘇臺兄弟及其隨從人員。但由於錫古蘇臺威名遠揚,也先這一舉動對鞏固權勢毫無益處,反而造成了惡劣影響。
而瓦剌內部也是矛盾重重。也先當上可汗後,阿剌知院想當太師,請求道:「主人穿新衣,希望您能以舊衣賜臣。」但也先拒絕了阿剌知院的要求,任命自己的次子阿馬桑赤為太師,阿剌知院因而懷恨在心。也先為了削弱阿剌知院的勢力,將對方的兩個兒子派往西部邊境駐守,同時派自己的一個兒子跟隨前往。
途中,阿剌知院次子突然中毒身死。阿剌知院猜想這是也先所為,立即要求調回長子。結果在回來的途中,其長子又被也先派人毒死。阿剌知院痛失二子,勃然大怒,勒其部落兵三萬攻擊也先,數其三罪,並道:「漢兒血在汝身上,脫脫不花血在汝身上,兀良哈血在汝身上。天道好還,血在我矣。」
也先無以對答,只派人與阿剌知院約好再戰。阿剌知院趁也先出獵時,率部眾突然襲擊。也先猝不及防,被打得大敗,率騎兵數十人倉皇逃走。逃到蒙古商人阿蠻歇宿的部落時,湊巧當地部落首領是錫古蘇臺的狂熱崇拜者,遂發動部民刺死了也先。足見也先攻殺脫脫不花大汗及剷除異己等一系列舉動,相當不得人心。
蒙古商人阿蠻親眼見到也先被殺,隨即丟棄貨物,騎馬南奔,如同逃命般進入大明之境,亦不敢輕易聲張。而漠北地廣人稀,交通不便,也先被殺後,訊息並未立即傳開。大明邊軍竟不知曾經縱橫漠北的英雄人物,已經落了個悲情悽慘的結局。最終,明廷竟是從蒙古商人阿蠻口中輾轉得知了也先被殺的訊息。
也先一死,瓦剌部立即喪失了對蒙古諸部的統治地位,不得不退居西北舊地。此後,活動在明長城防禦線以外的主要是韃靼部和兀良哈三衛部眾。
蒙古東部最強大的孛來、毛裡孩韃靼兩部為了擴張自己的勢力,奪也先母妻及傳國玉璽,立脫脫不花之子麻兒可兒為汗,因其年幼,被稱為「小王子」。後來孛來殺小王子,毛裡孩又殺了孛來。時隔不久,毛裡孩又為朵顏部所殺。蒙古重新陷入互相攻訐仇殺的分裂狀態。
蒙古各部落進行內訌的同時,並未停止對大明邊境的侵擾,屢犯明邊遼東、宣府、大同等鎮。毛裡孩、孛來等部先後進入河套,並以此為根據地:出河套,則寇宣府、大同、三關,可以震畿輔;入河套,則寇延綏、寧夏、甘肅、固原,可以擾關中。明廷稱佔據河套地區的這部分蒙古部眾為「套寇」,逐漸成為大明的心腹之患。
為了阻遏蒙古騎兵南下,明廷投入更多的財力物力修繕加固長城,明朝全線連線的、完整的長城防禦體系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形成的,即後世所稱「萬里長城」。
自明太祖朱元璋開始,為防禦北方邊患,就對已經破爛不堪的長城開始進行補修。建文帝朱允炆時,明廷修築了山西大同境內的長城,稱之為「極邊」。明成祖永樂十年(1412年),「敕邊將治壕垣,自長安嶺堡迤西,至洗馬林,皆築石垣,深壕塹,以固防禦」。明英宗朱祁鎮執政之初,下令從河北龍關經獨石口至薊縣北,修築了墩臺、煙墩二十二座,用來加強瞭望警戒。不過,這些基本上還是修修補補的工程。
大規模地修築長城始於明憲宗成化年間。明廷發動軍隊和民夫,對東起山海關西至雁門關一段長城進行了全面修築,將原先不相連線的關隘和長城連線起來,防止蒙古利用空隙山坡小徑滲透入關。這一時期修築長城,同明朝建國之初沿邊修建關隘的性質完全不同,已經蛻化為消極防禦的軍事工事。
明憲宗成化七年(1471年),負責陝北邊防的延綏巡撫都御史餘子俊發動軍民修建了東起清水營,西到花馬池長約一千七百多里的長城和十一個城堡,以及上百個烽火臺。工程十分浩大,竟然在很短的時間內便完成了。
明武宗正德年間,修築宣府鎮及大同鎮所管轄的長城一千餘里,烽堠三百六十三所。明穆宗隆慶年間,名將戚繼光擔任薊州、昌平、遼東、保定軍務總管時,組織人力,花費三年時間,重修從山海關到昌平的長城線,修築敵臺一千零七座。
可以說,從春秋戰國時期開始修築的萬里長城,在秦始皇手中連成了一氣,但一直到明朝才算完成。彼時工程技術較之從前也有了很大改進,長城結構更加堅固。但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長城仍然未能起到有效的阻遏作用。這一現象並非人力因素,而是由形勢決定的。從軍事角度而言,長城長逾萬里,如此漫長的邊防線,明軍軍力不可避免地被分散。而蒙古軍隊通常是突襲而至,來去如風。由於通訊手段有限,明軍即使能夠做到常備不懈、居安思危,也不能準確預料蒙古軍隊攻擊的時間及地點,因而對規模較大的突襲難以有效阻擋和防禦。
到了明憲宗成化年間,蒙古東部韃靼勢力再次興起,其首領巴圖孟克先在韃靼內部實現了統一,隨即開始實現他統一蒙古的雄心壯志。巴圖孟克首先擊敗了瓦剌,接著又收服了土默特,並於弘治元年(1488年)在成吉思汗大廟前,向全蒙古宣佈稱達延汗。巴圖孟克稱汗後,又兼併了兀良哈部,最終將韃靼、瓦剌和兀良哈部三大部落基本統一。在達延汗統治初期,由於他主要集中力量統一蒙古,無暇騷擾明邊境,所以和明廷基本上保持著和平的關係。
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達延汗死,其子孫爭權奪利,重新開始分裂。達延汗的第三個兒子阿勒坦勢力日盛,成為蒙古部落中最有影響的人物,即中原史書所稱的俺答汗。俺答勢力的崛起,對明廷重新構成了巨大的威脅。
隆慶初年(1567年),明廷開始了一系列針對俺答的應變措施。入閣不久的張居正在首輔徐階和內閣重臣高拱的支援下,主持鞏固邊防的工作。自從明成祖朱棣放棄大寧,大明朝就沒有恢復三衛的決心,於是拱衛京師的重心便著落在薊州和大同。嘉靖年間,名將戚繼光受命抗倭,功績顯著。到嘉靖末年,倭寇之患基本消除。因北方蒙古俺答勢力大增,經常侵擾中原,戚繼光又被調至北方抗擊俺答,被授為神機營副將,總理薊州、昌平、保定三鎮練兵事宜,總兵官以下,悉受節制。從此,戚繼光到北邊練兵,北部邊防大大得到加強。
隆慶四年(1570年),韃靼內部發生矛盾,俺答的孫子把漢那吉,攜妻子比吉和乳母的丈夫阿力哥共十幾人,到大同請求內附。大同巡撫方逢時和宣府總督王崇古決策受降。
原來,俺答第三子死時留有遺孤,即把漢那吉,為俺答正妻一克哈屯所育。把漢那吉長大娶妻比吉,後愛上姑母之女三娘子並再娶。三娘子蒙古名為鍾金哈屯,是衛拉特蒙古奇喇古特部落首領哲恆阿哈之女,為俺答長女所生,依名分上論來,是俺答的外孫女,把漢那吉的表妹。表哥娶表妹,也算是近親結婚,親上加親了。
然三娘子美麗出眾,身為外祖父的俺答也愛上了三娘子,打算據為己有,把漢那吉大為不滿,於是祖孫之間為此結怨。把漢那吉到底爭不過祖父,便上演了失戀青年離家出走的一幕。在明廷看來,把漢那吉算是棄暗投明了。
大明朝可從來沒有碰上過這等事。加上當時俺答從嘉靖朝開始就是明廷最大的敵人,把漢那吉是其嫡子,身份特殊,大同巡撫方逢時不敢擅作主張,轉報總督王崇古。王崇古認為可以收留把漢那吉一行。
部將諫阻道:「一個孤豎,何足重輕,不如勿納為是。」
王崇古道:「這是奇貨可居,為什麼不收留呢?倘若俺答前來索還,我軍有叛徒趙全等人,尚在韃靼處,可叫俺答送來互易。我們還可以學習漢朝質子的故例,讓把漢那吉招引舊部,寓居近塞。俺答年紀老邁,去死不遠,他的兒子都不及俺答,到時我們可命把漢那吉出塞,前去與辛愛相抗。彼為蚌鷸,我作漁人,豈非一條好計?」
王崇古的計策固然不錯,但也不過是個有些見識但並無遠見的人。何況把漢那吉的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不可預見的因素太多,還很難判斷將來會有什麼結果。但王崇古的運氣好極了,因為整個事件的起因——三娘子,實在是個了不起的巾幗人物,只是她的作用暫時還未顯露出來。
內閣大學士張居正再次寫信給王崇古:「中國之法,得虜酋若子孫首者,賞萬金,爵通侯。吾非不能斷汝孫之首以請賞,但彼慕義而來,又汝親孫也,不忍殺之。」要王崇古妥善安排把漢那吉,並派人通報俺答,並命王崇古、方逢時上奏,請明穆宗納降。
明廷得知把漢那吉投降一事後,很多大臣極力反對納降,認為敵情叵測。只有內閣大學士高拱、張居正認為王崇古的處理很得控邊要策,力主照行。明穆宗朱載垕也贊同內閣意見,連稱外人慕義,前來降順,應加優撫。於是,明廷正式授把漢那吉為指揮使,阿力哥為正千戶,各賞大紅紵絲衣一襲。
俺答正妻一克哈屯生怕大明誘殺愛孫把漢那吉,日夜與俺答吵鬧。俺答也有些後悔起來,立即召集十萬軍隊,如黑雲壓城至北方邊境,氣勢洶洶地要找明朝要回孫子。
王崇古早有準備,飛書傳檄各鎮,堅壁清野,嚴兵戒備。俺答攻無可攻,掠無可掠,弄得進退兩難,不得已遣使請和。王崇古早得張居正授意,公然以其孫要挾,稱不退兵就殺了把漢那吉。俺答雖然奪走了孫媳婦,但依舊愛惜孫子的性命,終於被迫妥協。張居正順水推舟應俺答之求,禮送把漢那吉回鄉,俺答則把趙全等明朝叛臣綁送明軍大營。
把漢那吉穿著大明皇帝欽賜的大紅絲袍回到韃靼,俺答見到後非常感動,稱以後絕不再侵犯大明,要與明朝友好相處。
隆慶五年(1571年),明廷詔封俺答為順義王,並在沿邊三鎮開設馬市,與蒙古進行貿易,這便是歷史上著名的「隆慶和議」。
把漢那吉回去蒙古後,俺答依舊將三娘子霸佔。祖孫二人在一克哈屯的調停下,倒也相安無事。蒙古人性情爽直,他們那時還沒有發達的文化,亦沒有太深的城府,不善於互相勾心鬥角,和好了就是徹底和好了。三娘子似乎無所謂,就此正式嫁給了俺答。但她非常渴慕中原文化,所以力主和平。由於三娘子精明能幹,逐漸在蒙古軍政中佔據了重要地位。俺答對她非常寵愛,「事無鉅細,鹹聽取裁」。
萬曆九年(1581年)十月,七十五歲的俺答汗病死,俺答長子黃臺吉任韃靼首領。按照蒙古族習俗,黃臺吉可以娶繼母三娘子為妻。但時年三十二歲的三娘子嫌黃臺吉年紀太老,容貌又醜,不願意接受,帶著部眾往西出走。黃臺吉垂涎三娘子的美麗已久,認定繼母也是父親的遺產,自己當然有繼承的權利。加上繼母地位非凡,沒有她的支援,自己很難入承王位,於是帶著輕騎向西追趕。
明內閣大學士張居正想用三娘子來羈絆黃臺吉,以對明廷有利,連忙派人勸說三娘子。識大體的三娘子這才重新回頭,嫁給黃臺吉,成為第二代順義王夫人。此時的三娘子已經成為韃靼的核心人物,「群情依為向背」。當時奉表稱謝者,皆以三娘子為主名。凡赴內地,均須攜帶三娘子簽發的文書,方準通行。
黃臺吉在位僅四年便死了。順義王王篆和兵符都在三娘子手中,她一度打算將王位傳給自己的兒子卜他失禮。但黃臺吉長子扯力克很不滿意,欲自立為王。三娘子權衡利害後,最終將王篆交給了扯力克。扯力克也娶三娘子為妻。三娘子的年紀比扯力克要大許多,但扯力克絲毫不介意。為了娶到繼祖母,他事先將所有的姬妾都趕走。扯力克於萬曆十五年(1587年)三月襲封順義王,冊封三娘子為忠順夫人。
王崇古、方逢時卸任後,吳兌繼任宣府巡撫。三娘子經常到吳兌的軍營中來。吳兌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關係十分親暱,曾經贈她明朝貴婦穿戴的八寶冠、百鳳雲衣、紅骨朵裙等物。吳兌好友徐渭當時也在軍營做客,有《邊詞》記錄了三娘子來到吳兌軍營中的情形:
漢軍爭看繡裲襠,十萬彎弧一女郎。喚起木蘭親與較,看他用箭是誰長?
當看慣了逐敵千里的壯志、立功塞外的豪情,「黃金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之類的慷慨,以及久戍不歸的憂傷和馬革裹屍的慘烈,再來看徐渭的這首《邊詞》,無疑會有完全不同的感受。
因三娘子貌美不衰,三代韃靼首領都對她非常寵愛,言聽計從。數十年中,三娘子「主兵柄,為中國守邊保塞,眾畏服之」。她參與掌握兵權,主持貢市,為維護韃靼和明朝和平友好的局面,起了極其關鍵的作用。自「隆慶和議」之後,從宣府、大同至甘肅,邊陲晏然,數十年不用兵革,其實三娘子個人的功勞佔了相當大一部分。
這段時期,也是明朝歷史上與蒙古相處最好的時期。大明從建國以來,不斷受到蒙古的騷擾,持續了二百餘年。明廷一直視蒙古為大敵,採取了種種措施,但無論是北征,還是防備,都沒有消除禍患。然俺答封貢後,「邊境休息,東起延、永,西抵嘉峪七鎮,數千裡軍民樂業,不用兵革,歲省費什七」。為此,清人魏源評價說:「高拱、張居正、王崇古,張弛駕馭,因勢推移,不獨明塞息五十年之烽燧,且為本朝開二百年之太平。仁人利溥,民到今受其賜。」
萬曆二十二年(1594年),扯力克病死。按照慣例,應當由扯力克孫卜石兔臺吉即位,但三娘子之孫素囊臺吉也窺覷王位,一心想從祖母手中得到王篆。因為俺答汗生前與明廷達成的「世代相傳為王,以長部落歸心」的約定,三娘子不徇私情,毅然將順義王印移交給卜石兔。為此,素囊臺吉多次咒罵三娘子,憎恨她不將王篆授予自己。
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四月,三娘子病逝,終年六十四歲。當地人為了紀念她,將她居住過的歸化城叫作三娘子城。這之後,原俺答汗所統治地區逐漸分裂成許多小的獨立領地。
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女真族傑出領袖努爾哈赤統一了女真族各部,建立後金政權。努爾哈赤對蒙古族採取聯合的政策,先將女兒、侄女等許嫁給蒙古族一些首領為妻,又讓自己的兒子娶蒙古部落首領的女兒,對來降的蒙古各部均給以很好的接待,分散的蒙古族各部便相繼臣服於努爾哈赤。後來大清立國,康熙皇帝將北方蒙古視為長城,推行滿蒙一家,總算徹底解決了邊防問題。這是後話,不再贅述。
朱驥聽到吳瑾轉述蒙古可汗也先被殺的情形後,心中一沉,失聲道:「這下可糟了。」
也先在蒙古大肆剷除異己的同時,也派了心腹人手來到北京,在明廷內應的協助下,積極策劃營救太上皇朱祁鎮,欲助其重登皇位。事情一旦成功,朱祁鎮感激涕零之下,必然全力支援也先稱汗,大明遂成為也先強有力的外援。
但目下也先因內訌被殺,他派到的北京手下應該很快就會得知訊息,他們會如何應對呢?
按照常理來說,他們會半途而廢,放棄營救太上皇的計劃,即刻動身返回蒙古本土,以應對後面的局面。只是他們又會如何處理蒯玉珠呢?若僅僅是蒙古人參與其中,還有可能就此釋放蒯玉珠,但既有明廷內應牽涉其中,事情便變得複雜起來。那內應已經殺了錦衣衛百戶楊銘滅口,為了保護自己,穩妥起見,多半也會就此殺了蒯玉珠。
也先被殺屬於重大突發事件,吳瑾立即稟報了兵部尚書于謙。朱驥不得已,只得說了是也先手下綁架蒯玉珠一事。
于謙倒也沒有責怪女婿之前隱瞞真相,沉吟半晌,交代道:「楊壎之前不是已經查到蒙古人棲身的大致位置了嗎?你速速帶人到那一帶,嚴密搜尋。」又對吳瑾道:「吳將軍是蒙古人,有同族的便利,你不妨先行去散佈訊息,只要那些人肯釋放玉珠並速速離開京師,他們圖謀之事,就當沒發生過。」顯然于謙也是不欲張揚蒙古人欲助太上皇復辟一事,以免進一步激化太上皇、明景帝兄弟的矛盾。
朱驥和吳瑾商議一番——如果朱驥立即公然搜捕二條衚衕一帶,很可能促使蒙古人傷害蒯玉珠,遂決意由吳瑾先行動,給蒙古人預留一個緩衝期。朱驥回來官署,命千戶白琦點一隊精幹人手,全部換上便衣。
尚未動身趕去北城,便見校尉引著教坊司舞姬李惜兒匆匆進來。朱驥大為驚訝,忙迎上前問道:「惜兒,你怎麼來了這裡?」
李惜兒問道:「朱指揮最近見過蔣姊姊嗎?」朱驥道:「沒有啊。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瓊娘了。」
李惜兒道:「那麼蔣姊姊一定是失蹤了。那日我遇到她行色匆匆,說要趕去錦衣衛官署找朱指揮你,結果再也沒有回來。」
朱驥道:「之前我人一直在蒯匠官府上。瓊娘倒是尋去過那裡,只是我當時……當時湊巧人不在,所以未曾遇到。我內兄於康問她找我是不是有事,但她什麼都沒說就走了。」心中陡然一緊,暗道:「莫非瓊娘無意中從某處知道了什麼秘密,特意趕來告知,卻沒有見到我人。她離開蒯府後,即被人先行下手除去了?」
李惜兒眼淚奪眶而出,道:「我遇到蔣姊姊時,感覺就不大對,勸她不要出門,她卻不聽,說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朱指揮。」
朱驥忙問道:「可是瓊娘提到了什麼,所以你才會感覺不好?」
李惜兒搖了搖頭,道:「是之前仝寅到教坊司找我時,撞到了蔣姊姊,說她身上有煞氣,讓她最近不要外出行走,不然有性命之虞。當時蔣姊姊還挺當回事,表示會認真遵守仝寅的囑咐,結果那日她還是堅持要外出……」料想仝寅預言多半已成事實,登時嚶嚶哭出聲來。
朱驥亦是焦灼無比,一時顧不上撫慰李惜兒,也無法脫身去打探蔣瓊瓊下落,忙招手叫過百戶袁彬,命他到南城蒯府一帶打探,看是否有人見過蔣瓊瓊。蔣瓊瓊雖然年紀已大,且刻意布衣素面,但仍然是美貌驚人,見過她的路人,必定留有深刻印象。
朱驥又道:「我目下還有事要去辦,惜兒你先回去。我這邊一有訊息,就會派人到教坊司通知你。」
李惜兒一屁股往交椅上坐下,搖頭道:「我不想回去,我就在這裡等訊息。」又流露出一副小女孩的脾性來。
朱驥為難地道:「可是我得馬上離開……」
忽有一陣喧譁聲,卻是司禮監掌印太監興安率一群小黃門到了。興安目下是明景帝眼前的大紅人,執掌司禮監,權勢顯赫,不在昔日王振之下。朱驥不知對方為何而來,忙迎上前問道:「興司禮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興安卻不大理會朱驥,只「嗯」了一聲。
錦衣衛長官盧忠緊跟進來,大概是聞風趕來拜見興安,又苦著臉告道:「阮浪、王瑤無論如何不肯招承出太上皇來。」
興安重重咳嗽了一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盧忠退開,自己走到李惜兒面前,彎下腰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李惜兒搖頭道:「蔣姊姊失蹤了,我得在這裡等她訊息。」
興安本以為李惜兒是找理由拒絕入宮,但見她梨花帶雨,淚眼漣漣,這才信以為真,忙招手叫過朱驥,問道:「蔣瓊瓊失蹤了嗎?這是怎麼回事?」
朱驥道:「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興安當即板起臉,尖聲斥道:「你們錦衣衛幹什麼吃的,一個大活人失蹤幾日,你們竟然不知道。」劈頭蓋腦一頓臭罵,又道:「朱指揮,你立即親自帶隊,全力尋找蔣瓊瓊,生要見人,死要……」忽覺得提到「死」不吉利,便改口道:「總之,一定要找到人。」
朱驥大為頭疼,道:「可是……」
興安面色一沉,道:「可是什麼?莫非朱指揮認為我的話不作數,非要等皇上頒下詔令?」
盧忠忙跟過來道:「興司禮,這件案子就交給下官來處置,下官一定……」
興安不客氣地打斷了對方,蠻橫地道:「盧指揮使不是正忙金刀案嗎?你還是專心忙那起案子的好。」又轉過頭來道,「朱指揮,你有意推諉搪塞……」
朱驥亦不敢輕易開罪這位司禮監大宦官,只得實話告道:「並非我有意推諉搪塞,而是目下有了蒯匠官之女蒯玉珠被綁一案的線索,我得立即趕去。」
興安道:「哦?」語氣之中,竟充滿了質疑,似不大相信朱驥的解釋。
朱驥料想不說清楚,興安必定要到皇帝面前告上一狀,遂上前一步,低聲告道:「之前蔣瓊瓊曾找過我,後來便莫名失蹤,我懷疑亦跟蒯玉珠一案有關。」
興安「啊」了一聲,一向深沉肅穆的他竟微微張嘴,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望著手下一名太監。那太監以為興安招呼自己,忙急步過來,躬身問道:「興司禮有何吩咐?」
興安道:「那個……」微一躊躇,便轉頭道:「那朱指揮還是先忙手頭的案子吧。」
朱驥見興安不停地瞟向李惜兒,多少能猜到對方是為她而來。他在錦衣衛任職,訊息靈通,已聽到一些風聲,說是明景帝為求子嗣,荒廢朝事,日夜忙碌於後妃床上,甚至飢不擇食,愛戀上了教坊司的李惜兒。本來傳聞不乏子虛烏有之事,然此刻司禮監掌印太監出現在此,望向李惜兒的眉眼之間盡是諂媚討好之色,再愚笨的人,也知確有其事。但瞧李惜兒神色,似乎並不以被皇帝寵幸為榮,不大情願。朱驥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勸慰,便乾脆就此離去。
興安又勸李惜兒動身。李惜兒道:「我好餓。」
興安道:「皇宮裡面山珍海味,娘子想吃什麼都有。」
李惜兒搖頭道:「我只想吃炒紅果。」憶及初入教坊司時,蔣瓊瓊用一盤炒紅果撫慰自己的情形,淚水再度涔涔而下。
興安忙吩咐道:「李發,你快去正陽門東大街果子市,給惜兒娘子買些炒紅果。」
朱驥剛要跨出門檻,聞言心中一動,暗道:「楊壎曾提及有太監暗中監視孫國丈府邸,那太監不正是叫李發嗎?」
再聯想到適才興安聽到「蔣瓊瓊失蹤跟蒯玉珠一案有關」一句時,不由自主轉向李發的神色,不由得疑雲大起——
興安其實並不如何在意蔣瓊瓊失蹤一案,他之所以擺出一副強硬的姿態,命朱驥立即偵緝,全是要討好聖寵正濃的李惜兒。從興安神情及反應來看,他之前並不知道蔣瓊瓊失蹤一事。而蒯玉珠被當街綁架一案,官府雖未張揚,但興安執掌司禮監,早已知悉詳情。他愕然色變,應該是聽到朱驥認為蔣瓊瓊失蹤與蒯玉珠案有關。但興安之前對蔣瓊瓊之事一無所知,也就是說,他關注的重點是蒯玉珠案。會不會是興安知道些什麼內幕,聽到蔣瓊瓊亦牽連進蒯玉珠案,出乎意料,所以才吃了一驚?
之前楊壎曾推測蒙古人內應不是本朝大臣,而是處於宮中。宮中有能力做蒙古內應者,無非得寵嬪妃及當權宦官,以景帝一朝局勢來看,顯然後者可能性更大了。楊壎人隨即趕去宮中,至今未歸,應該是打聽到了重要線索。
即便興安果真與蒯玉珠一案有關,他也不大可能是內應,因為他是明景帝朱祁鈺眼前的大紅人,正得寵幸,地位權勢遠遠超過了明英宗朱祁鎮執政時。世人皆趨利避害,他又有什麼理由冒險支援蒙古人營救太上皇朱祁鎮呢?
反倒是司禮監另一位大宦官金英遠比他更有動機。明英宗時,金英是司禮監僅次於王振的第二號人物。明景帝即位後,金英本已升為領銜宦官,卻因易立太子一事得罪了明景帝,之後情況便急轉直下,反倒讓資歷不如他的興安坐了司禮監頭把交椅。
會不會是金英與瓦剌也先聯絡,支援對方營救太上皇並助其復辟?而興安多少有所覺察,猜到蒯玉珠被綁架一案不是那麼簡單,疑心金英與之有關,卻苦無證據。金英手握明宣宗親賜的免死詔書,可不是那種能隨隨便便扳倒的小人物,要在明景帝面前舉報他,非得拿出鐵證不可。興安料想金英的最終目的仍是太上皇,為取得更多援助,勢必會與孫太后聯絡,所以派了心腹李發暗中監視國丈孫忠府邸。如此,李發便也是知情者了。
朱驥疾步出來官署,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等在門邊,見到李發出來,便上前攔下,徑直道:「我聽說李公公曾在孫國丈府外監視,公公可是知道些什麼?」
李發一驚,連連搖頭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朱驥道:「李公公,人命關天。公公如肯實話告知,我保證只有你我知道此事,且朱驥感激不盡,來日必有後報。」
如此,等於承認欠了李發一個大大的人情。朱驥是錦衣衛長官,能辦到的事不少,將來李發總有用得上的時候。這一承諾,不可謂沒有吸引力。不料李發毫不心動,連連搖頭道:「我知道的,不久前都已經告訴了楊匠官。朱指揮不妨直接去找他。」
朱驥又問道:「不久,楊匠官去了皇宮,原來他是去找你?」
李發道:「是。當時我正好隨興司禮出宮,楊匠官攔住我問東問西,若不是著急打發他走,我也不會透露那些話給他。」
朱驥大奇,還待再問,李發卻繞開兩步,匆匆走了。朱驥一時無法可想,又不見楊壎蹤影,只得先與千戶白琦率人往北城而來。
都察院監察御史林鶚剛好也在東二條一帶巡視。他眼睛中充滿紅紅的血絲,看上去十分疲憊,大概連續多日沒有休息好。見朱驥帶人趕來,忙過來問道:「可是打探到了玉珠具體關押之地?」
朱驥道:「不是。」大致說了蒙古人綁架了蒯玉珠,而今也先已因內訌被殺一事。
林鶚驚道:「如此,玉珠豈不是命懸一線?」朱驥道:「正因為如此,我才帶人趕來。」
林鶚道:「之前我們沒有嚴密搜尋這一帶,是因為投鼠忌器。而今既然知道玉珠有生命危險,應該立即採取行動。」
朱驥卻不同意,道:「我們只將這一帶出口封鎖,等到吳將軍人到後,再具體採取行動。」
林鶚大是不解,道:「為什麼要等吳瑾?」
朱驥未及解釋,那曾給楊壎通風報信的燒餅鋪店家引著一人過來,訕訕叫道:「林御史,這位是……」
那人等不及店家介紹,直接取下帽兜,露出一臉絡腮鬍子來。朱驥、林鶚同時認出對方便是當街綁走蒯玉珠的歹人首領,齊聲驚叫道:「是你!」
那人絲毫沒有懼色,大大咧咧地道:「我叫穆沙。你們誰是頭領?」
林鶚忙喝令手下擒拿穆沙。朱驥道:「等一下!」上前兩步,問道:「你肯主動出來見面,可是想要談判?」
穆沙道:「閣下是……」朱驥道:「我是錦衣衛指揮朱驥。」見對方不大相信,這才想到自己換了便衣,便出示腰牌。
穆沙又問道:「你做得了主?」朱驥點了點頭,道:「你有什麼條件,不妨直接說出來。」
穆沙便道:「想必朱指揮已經得到訊息,我國大汗遇害了。」
朱驥奇道:「訊息尚未傳開,連本朝朝廷都未收到正式訃告。你正被官方通緝,不能露面,又是如何知道的?」
穆沙道:「我自有我的渠道,你們恭順侯吳瑾收到訊息的時候,我同時也收到了。朱指揮,你是軍人,該知道我們只是奉命行事,且也不是要與南朝為敵。你若肯就此放我們離去,我就把蒯玉珠完整無缺地還給你。本來她是必死無疑的,非但有人堅持要除掉她,而且另外有人願意花大價錢買她。只是我國大汗既死,我們一行人急著趕回蒙古本土,不欲再節外生枝。」又問道:「朱指揮,你意下如何?」
之前兵部尚書于謙曾有交代:「只要那些人肯釋放玉珠並速速離開京師,他們圖謀之事,就當沒發生過。」朱驥見穆沙主動出來談判,也樂得儘快救出蒯玉珠,就此息事寧人,遂點頭道:「那好,我們一言為定。」一旁林鶚雖有異議,卻也未多說什麼。
那穆沙便轉身離開。朱驥非但不阻攔,也沒有派人跟蹤。過了大約一刻工夫,穆沙帶著數名大漢簇擁著一名女子出來。那女子雙手反剪,頭上套了個粗布袋子,從身形衣著來看,赫然便是失蹤幾日的蒯玉珠了。
朱驥忙迎上前去,揭開頭上袋子,取出塞口的毛巾,解開綁縛,問道:「玉珠你有沒有受傷?」
蒯玉珠搖了搖頭,活動了幾下手腕,轉頭問道:「就是這些壞人綁架了我嗎?」
朱驥道:「是。」見蒯玉珠要衝上前動手,忙扯住她,低聲告道:「我已經跟他們私下達成協議,答應放他們走。」
蒯玉珠極為愕然,問道:「這是何故?難道是為了救我嗎?驥哥哥,你我一起長大,你該知道我的性子,我寧可自己死了,也不要你向壞人屈服。」又問道:「於少保一定不會為了我做出有損朝廷利益的事,他老人家知道你跟壞人私自達成協議了嗎?」
朱驥不便當眾談及此事,便道:「這件事,不止於你一人安危,而是牽涉重大,容我慢慢跟你解釋。」一面安撫蒯玉珠,一面揮手命手下讓開,放穆沙等人離去。穆沙也不多言,只以蒙古人的禮節深深鞠了個躬,表示謝意,隨即揚長而去。
正好京營恭順侯吳瑾率人趕來,其妹吳珊瑚也跟在後面。朱驥忙告道:「事情已經解決了。」向吳瑾使了個眼色,吳瑾便命妹妹先送蒯玉珠回孃家,好與家人團聚。
朱驥告道:「適才穆沙提及還有人在打玉珠的主意,這次怕是針對於少保。」
吳瑾忙道:「放心,有我在,一定盡全力保護於少保家人安然無恙。」頓了頓,又道:「你自己也要當心。」
朱驥點點頭,送走吳瑾,忽覺得眼前一陣昏黑,腳下一個趔趄,險些站立不住,幸虧一旁的林鶚及時伸手扶住。
林鶚問道:「朱兄,你臉色十分難看,是不是生病了?」
朱驥料想是體內毒性發作,卻不便宣揚,只道:「我沒事。」
林鶚道:「玉珠一案雖已解決,但朱兄預備如何上報?」朱驥道:「事已至此,只能據實而言了。」大致說了內裡情由。
林鶚這才知道穆沙一夥蒙古人的真正目的在於太上皇,不由得駭然色變,道:「鍾同已因復儲一事遭殺身之禍,章綸亦是瀕死,足見太上皇父子是當今皇帝的心頭刺,提都不能提上一句。穆沙這件事,雖則太上皇並不知情,但若皇帝知道蒙古人竟意圖助太上皇復辟,怕是不會就此甘休。一旦手足相殘,將是自本朝靖難之役以來的第二大悲劇。而且極有可能皇帝因發怒而對蒙古用兵,兵釁再起,非黎民之福。」
朱驥亦是極感為難,道:「我一開始便深知其中利害,所以一直刻意隱瞞內幕,連我岳父於少保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真相。然目下玉珠全身而退,安然無恙,而歹人竟無一人就擒,實再難編一套謊話自圓其說。」
林鶚沉吟半晌,也沒有好的辦法,便問道:「楊壎人呢?他腦子活,主意多,也許會有辦法。」朱驥道:「他去追索內應線索,一直沒有回來。」
話音剛落,司禮監大宦官金英便匆匆趕到。他雖竭力保持一貫氣定神閒的姿態,但仍然難掩焦灼之情,急迫問道:「聽說是日本人綁架了蒯匠官之女蒯玉珠,意圖要挾於少保拿鄭和寶圖交換,可有這回事?」
朱驥道:「唔,這個……確實有歹人聯絡過我,約我在白塔會面,稱玉珠在他們手中,要我拿鄭和寶圖去交換,但並沒有表明身份。最終還是楊壎楊匠官從蛛絲馬跡中推測出他們是日本人。」
金英長舒一口氣,道:「原來是這樣!楊匠官到過日本,熟悉日本人情,他既然說歹人是日本人,應該是沒錯的了。」
金氏一到場便稱聽聞是日本人行綁架之事,語氣甚是肯定,然聽到朱驥的對答後,神色、語氣大為舒緩,好像是很欣慰終於找到了人證、物證。朱驥心如明鏡,愈發肯定金英便是蒙古人的內應,料想對方已經得知日本人圖謀鄭和寶圖一事,竟異想天開地想要將罪名嫁禍到日本頭上,如此,旁人便不會再懷疑事情與太上皇有關,可謂十分高明的說辭。朱驥因為此事牽涉重大,也不能輕易揭破金英牽涉其中,試想連司禮監頭號大宦官興安都沒有找到金英的把柄和證據,他又如何能捅穿這層紙?
但金英亦是膽大之極,明知道極可能遭到懷疑,仍然趕來與朱驥當面議論蒯玉珠一案。雖然二人各有立場,且目的不同,但仍然有串通證詞的嫌疑。或許金英以為曾經將禁中機密透露給於謙,算是對朱驥有恩。又或許他猜及於謙、朱驥這對翁婿心懷忠義,不忍見到太上皇處境雪上加霜,即便猜到真相,也不會就此揭露出來,更何況牽涉進案子的直接當事人是於府兒媳。
金英又饒有深意地看了朱驥一眼,道:「聖上已經得知此事,很是震怒,決意停止日本使團朝貢,命他們立即動身返國。」
言外之意,無非是明景帝已經相信了日本人綁架蒯玉珠以換取鄭和寶圖的說法,讓錦衣衛不要再節外生枝,以此上報便是了。
朱驥明知這是最好的解釋,但還是難以輕易釋懷,尤其是錦衣衛百戶楊銘因此而遭滅口,案子卻草草了之,真兇逍遙法外,他又如何向死者在天之靈交代?
金英見朱驥沉默不應,料想他已經預設,便拱手辭去。
林鶚不知日本人捲入並聯絡朱驥一事,問道:「當真有日本人牽涉進來嗎?」朱驥點了點頭,道:「據楊壎推測,這些人跟數年前闖入兵部官署盜取機密文書的是同一夥人。」
林鶚道:「如此,金英這套說辭倒是最好的交代了。」壓低聲音,不無憂心道,「雖然玉珠這件案子算是揭過了,沒有牽連太上皇。但那起金刀案,如果阮浪、王瑤挺不過酷刑,扯出太上皇,只怕南宮內外都難逃一死。」無奈地搖了搖頭,又道,「這幾日午夜夢醒,我常恨自己沒有鍾同那樣的膽識和勇氣……」雙眼晶晶發亮,語音也哽咽了起來,不忍說完,悵嘆一聲,亦拱手辭去。
蒯玉珠一案竟如此輕易解決,除了楊銘死得冤枉外,還算是比較圓滿的結局。然朱驥心中仍有諸多顧慮及疑問——
譬如金英不惜勾結外番,與蒙古人結盟以營救太上皇,而今事已難成,且正如林鶚所言,即便蒯玉珠一案息事寧人,但還有金刀案,太上皇亦是處境堪憂,金英是否還會有別的計劃,甚至鋌而走險?
又譬如穆沙提及還有人將蒯玉珠當作一件奇貨,願以高價購買,聯想到之前紫蘇曾謊稱手中握有蒯玉珠,出價者多半也是這夥日本人。這些人在北京潛伏多年,知道蒯玉珠被綁不足為奇,但他們又是如何與穆沙這夥人聯絡上的呢?還是說,大明內應非但外通蒙古,甚至與日本也有所交結?
還有蔣瓊瓊失蹤一案,她當日著急找朱驥,到底是為了什麼?是不是因為她入宮方便,知悉了金英秘事,亦被金氏殺人滅口?
倉促之間,朱驥難以想明白究竟,不由又唸叨起楊壎的機智聰明來,苦悶他不在身邊。只是自皇恩橋一別後,楊壎竟再無訊息。朱驥派了人到處尋找,均沒有找到。他心中隱約感到不妙,親自去找太監李發,想問問當日他到底對楊壎說了什麼。然李發竟也在當日離開神秘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就此人間蒸發了。司禮監大宦官興安還為此親自到錦衣衛報案,暗指李發失蹤是另一大宦官金英所為。
朱驥心道:「李發是興安的心腹,曾受命監視孫國丈府邸,多半是要拿捏孫太后一方或是金英的短處。前者多半是為了奉承當今皇帝,最終將太上皇拖下水。後者則是為了剷除對手。此刻李發失蹤,極可能是被金英滅了口。之前楊壎全力追查內應線索,去找過李發後,大概也猜到金英便是內應,說不定一時情急,直接去質問金英,竟被他……」
他不敢想象楊壎被金英滅口的情形,料想一時無法找到指證金氏的證據,遂乾脆直接來找金英,開誠佈公地問是不是對方殺了楊銘和楊壎。
金英愕然道:「楊銘是太上皇最喜歡的人,我怎麼會殺他?楊壎更談不上了,我都有好幾年沒見過他了。聽說他好不容易才娶到心儀的女子,一直陪著妻兒待在蘇州老家。」
朱驥卻是不信,道:「難道金司禮不知道楊壎奉詔回來京城了嗎?」
金英道:「我倒是知道皇上欲修繕太廟,所以召楊壎回京了,但一直沒有機會碰面。朱指揮,你我都是明白人,明人不說暗話,楊壎是個聰明人,我怎麼會殺他?」又問道:「到底是什麼緣由,促使朱指揮懷疑我是兇手?」
朱驥不答,又問道:「那麼李發呢?」金英料想不說實話,難以輕易打發走對方,便頷首道:「李發或許跟我有點兒干係,但楊銘、楊壎二人決計不是我下的手。我可以對天起誓,若有虛言,就讓我來世仍然做不得男人。」
對於身體殘缺、心理屈辱的太監,這算是最毒最重的誓言了。朱驥遂點了點頭,道:「好,我相信金司禮。」又問道:「會不會是穆沙那些人下的手?」
金英道:「決計不是。他們千里迢迢來到北京,目的是要救人,不是來殺人。」想了想,問道:「會不會是日本人下的手?」
朱驥搖頭道:「楊壎還有這個可能,可楊銘跟日本人扯不上半點兒干係。」
金英道:「或許本來就是兩起案子呢?」
朱驥道:「應該不會。當日楊銘趕著去找楊壎,當晚即遭毒手。而楊壎趕來皇宮見過李發後,便就此消失不見。我有一種直覺,感覺這兩件案子是同一兇手所為。」
楊銘受命到金桂樓一帶盤問證人,他所發現的線索,一定跟蒯玉珠一案有關。依照楊壎推測,極可能事關內應。即使到現在,這一推測仍然最有可能。目下已能肯定蒙古人內應便是金英,但他肯以毒誓表明自己沒有殺人。可除了金英之外,還有誰有殺楊銘滅口的動機呢?
楊壎也是同理。當日他趕往皇宮面見李發,也是因為追查內應,而金英也沒有殺他,又有誰還想殺死一個漆匠呢?雖則日本人倒有可能,因為楊壎屢屢壞了他們的事,但朱驥卻感到楊壎一案一定與楊銘被殺有關,他隱約中覺得有一根線能將這兩件案子串連起來,卻始終理不清楚。
儘管猜到楊壎多半已遭不幸,但朱驥仍心存僥倖,期待好友某一日會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依然帶著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可隨著時光的流逝,這一天始終沒有到來。
幸運的是,朱驥預料自己將毒發身亡並未如期到來。有人投了一包藥給禮部尚書胡濙,稱是朱驥所中之毒的解藥。胡濙本是良醫,仔細檢驗後,認為可信,朱驥遂一口服下,身上奇毒果然因此而解。但由此再度引發了一樁迷案——
這解藥當然來自日本一方,可他們未能取得鄭和寶圖,亦未進一步聯絡朱驥,為何肯輕易交出解藥,從而失去了唯一的籌碼?
最關鍵的是,知道朱驥中毒且由胡濙救治者,不過寥寥幾人,胡濙、於康均未對旁人透露,且對解藥來由一無所知,那麼就只剩下楊壎了。會不會是他設法從日本人手中取得了解藥,又託人帶給胡濙?那麼取得解藥之後,情形又如何呢,楊壎是被殺了,還是遭人囚禁?
然聯絡過朱驥的紫蘇及其同黨再未露面,線索中斷。日本使團亦因捲入蒯玉珠一案而被明廷驅逐離京,但明景帝仍客氣對待使者,且按照慣例給予賞賜。
彼時除貢物外,使者所攜私物增了十倍。禮部官員上言道:「宣德年間,凡使臣所攜私物,俱按時價給錢鈔,或折支布帛,為數不多,卻已大獲利。今若仍舊制,當給錢二十一萬七千,銀價如之,應大減其值。」
明景帝也覺得二十一萬太多,下令給銀三萬五千七。日本使臣極為不悅,當場甩了黑臉。明景帝不願意得罪鄰國,下詔增錢一萬。日本使者猶以為少,要求增賜他物。明景帝只求這些人快點離去,不惜討好,又下詔贈布帛一千五百匹,日本使臣這才怏怏而去。
日本一行人離開中國時,路過山東臨清,見當地富庶繁華,動了賊心,公然大掠居民財貨。駐守臨清的明軍指揮前往詰責,反而被日本使臣毆打致死。有司請朝廷處置日本使團,明景帝口稱恐失遠人之心,反而下詔禮送日本使團離去。
至於鄭和寶圖,仍有後話。明憲宗朱見深即位後,知道父皇生前念念不忘重下西洋,意欲替父皇實現心願,命宦官傳令兵部,將鄭和寶圖奉上。掌管兵部文書的車駕郎中劉大夏先行得知訊息,認為重開西洋勞民傷財,而下西洋所帶回之物只是一些奢侈品,對普通百姓沒有任何用處。他思慮之後,料想無力諫阻皇帝,乾脆利用職務之便,將國家機密檔案鄭和寶圖私下取出燒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