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壎亦好奇當日源西河挺身到錦衣衛官署為他作證一事,問道:「當日源公子到錦衣衛作證,是真心想救我嗎?」源西河道:「當然。」
楊壎嘆道:「如果源公子當日不主動說出林海追殺你的那件事,大概我今日也不會猜到你是日本人。你為了救我,埋下了危機的種子。」
源西河笑道:「我不後悔,這大概就是命數。」
楊壎也笑了一笑,道:「我自知今日再難活著離開衍聖公府,但我死前有一個請求,希望源公子能拿出解藥,救朱驥一命。」
源西河干脆地回絕道:「不行。」
楊壎仍不死心,道:「如果我設法取到鄭和寶圖呢?」
源西河搖頭道:「那也不行。況且我知道楊匠官只是說說而已。就算你真打算這麼做,朱驥也不會同意,他寧可自己死。你若是這麼做了,他到死也不會原諒你。」
楊壎道:「哈,想不到源公子倒是朱驥的知己。」又道:「原來你們一開始就是要毒害朱驥,想要他死,這是為什麼?」
源西河道:「我有我的理由,楊匠官不需要知道。」
正說著,明鏡、紫蘇兄妹一齊走了進來,站到楊壎身側,虎視眈眈。楊壎自知死期將至,而朱驥不知源西河真實身份、且身中奇毒,怕是等不到查明真相,便會毒發身亡,更無人會懷疑到衍聖公弟子頭上,不由得冷汗直冒。
源西河笑道:「原來楊匠官也有怕死的時候。」
楊壎嘆道:「嗟大戀之所存,故雖哲而不忘。說‘不怕’,那肯定是騙人的。」
源西河喝彩道:「好一個大戀所存,雖哲不忘!」揮手命明鏡、紫蘇兄妹退開,想了想,道:「我不想殺楊匠官,但又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囚禁你。而且風險太大,一旦你逃出去……」
紫蘇插口道:「公子,楊壎這個人聰明絕頂,而且運氣奇好無比,將來勢必壞我們大事。不如現下將他殺了,一了百了。」
源西河道:「紫蘇說得對。這樣吧,我給楊匠官兩條路,一是死,二是去日本。」
楊壎驚道:「什麼,你要帶我去日本?」
源西河道:「楊匠官之前去過日本呀,不過是受宣宗皇帝所派。你能說流利的日語,去了日本也不會有任何不適。」
楊壎問道:「那源公子你呢?」源西河道:「我當然要留在這裡,繼續我的使命。」
楊壎搖頭道:「不行,我不去日本。」
源西河道:「我也不是要你終身留在那裡。五年,我們以五年為限,如何?」楊壎只是搖頭。
紫蘇很是生氣,怒道:「楊壎性命現下在我等掌握之中,公子何必對他好言好語?直接殺了他便是。」
源西河搖頭道:「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事,你不懂的。」
紫蘇道:「公子迷戀那妓女蔣瓊瓊,我是不懂。而今你又堅持不殺楊壎,我還是不懂。」賭氣甩手出去。
源西河也不理會,沉吟許久才道:「楊匠官如果肯乖乖聽話,我就拿出解藥去救朱驥,怎樣?」
楊壎大為意外,忙問道:「此話當真?」
源西河道:「我以我衍聖公弟子的名義發誓,絕無虛言。」
楊壎心道:「我本以為今日必定喪生於衍生公府中,卻不想源西河提了這樣一個條件。神算仝寅之前曾說過,要解我自己的厄運,需要付出一位朋友的性命,莫非就是應了這件事?也罷,反正我只需在日本待上五年,便能救朱驥一命,有何不可?」便點頭應承下來,又與源西河擊掌為誓。
被帶離廳堂時,楊壎忽轉頭問道:「源公子,是不是你殺了楊銘?」
源西河點了點頭,道:「我也是逼不得已。」
楊壎嘆道:「源公子可知道楊銘他……唉,可憐的楊國忠。」
源西河一怔,問道:「楊國忠是誰?」
楊壎搖了搖頭,道:「我已經答應你要去日本待上五年,還問楊國忠做什麼?希望源公子也信守承諾,拿出解藥去救朱驥。」
不日,楊壎便隨日本使團離開京師,東赴日本。到日本後,他沒有語言障礙,除了行動不得完全自由外,日子倒也過得安然平靜,只是格外掛念家鄉的妻兒,以及北京的朋友。由於海內外隔絕,極少聽聞大明之事。
待到五年期滿,楊壎迫不及待地登上走私商船西行回國時,才在船上得知大明已換了天子,而重臣于謙早於三年前被殺等事。一時全身發冷,旋即又熱得滿面通紅,大叫一聲,昏厥在地。
待到商船在山東登陸,楊壎也不動身南下回蘇州老家探訪妻兒,而是一路趕來北京,直接奔到登聞鼓前,擂響了大鼓。
雖則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世人該安於天命,然一味無情,放任天命,亦難免使有志之士心寒。他豁出去了,要為于謙鳴冤,要為于謙不平。
鼓院的老官吏聞聲而出,一眼便認出楊壎來。正逢英宗皇帝的寵臣袁彬蒙冤下獄,老官吏只以為楊壎是在為袁彬敲鼓,立即飛報到御前。
明英宗朱祁鎮亦對楊壎的名字有印象,問起左右時,太監們都說還記得楊壎,似乎跟前錦衣衛指揮朱驥交情不錯,也極得前兵部尚書于謙讚許。朱祁鎮本來頗欣慰竟有人替袁彬挺身而出,聽了這話,立即拉下臉,下詔將案子發到錦衣衛處審理,主審官仍是門達。
本是門達鍛鍊冤獄在先,楊壎擂鼓在後,皇帝如此處理,顯然是要送羊入虎口了。門達心領神會,動用各種酷刑拷問楊壎,甚至折斷了他引以為傲的雙手手指。
楊壎決定擂響登聞鼓的那一刻,便已做好了從容赴死的準備,卻不想平白被冠上為袁彬鳴冤的帽子,且無從辯解。在層出不窮的重刑下,他終於被迫認罪,且按照門達的授意,承認是受大學士李賢的主使。
一直準備拿大學士李賢開刀的門達很是滿意,為了大張旗鼓,特意請三法司在午門會審楊壎,想借此機會扳倒李賢。
不想楊壎被押到會審現場後,當眾大聲道:「我是漆匠楊壎,有‘楊倭漆’之稱,想必這裡還有人記得我。我被迫離開京師,已有五年時間,新近才回來北京,根本沒有機會認識李學士。」揭發了門達用嚴刑逼供的事實後,又高舉血淋淋的雙手,悲憤地道:「我這雙手,曾為紫禁城三大殿上漆,而今全毀在了門指揮的酷刑下。自此之後,世間再無楊倭漆。」
在場官員驚歎出聲,無不動容。然三法司畏懼門達勢力,不敢據實上報。經過商議,判袁彬以錢贖罪,楊壎斬首示眾。
袁彬也以為楊壎是為了自己而擂鼓,當然不能讓恩人為自己送命,緊急求見明英宗,痛哭流涕,反覆叩首泣請,終於令皇帝動了惻隱之心,下詔改判楊壎為監禁。
袁彬旋即被調往南京,帶俸閒住,而門達愈發一手遮天。楊壎雖免死罪,卻因為得罪了門達,沒少受罪,不久便死在了錦衣衛詔獄中。
明英宗死後,門達獲罪被貶,袁彬被召回京師,官復原職,掌錦衣衛事。不久後,門達被判充軍。袁彬不計前嫌,在郊外為其送行,還饋贈了許多財物。門達後來死在充軍途中。袁彬之後則一直仕途順利,終卒於官。
楊壎活著又死了的訊息傳到蘇州時,楊壎妻子蔣蘇臺正在客廳招待朱驥夫婦。朱驥因前下屬逯杲向英宗皇帝求情,已被釋放為民。他將岳父于謙遺骸運回杭州安葬後,便定居於杭州。又因蘇杭相距不遠,時不時地攜妻子於璚英來蘇州探訪寡居的蔣蘇臺,多方予以照顧。
本以為楊壎早已被日本人源西河殺死,且毀屍滅跡。待聽到原來楊氏只是被脅裹去了日本,卻又在回國後捲入袁彬一案,終遭毒手後,眾人先是驚異,繼而悲痛。
蔣蘇臺倒是沒有落淚,只緊緊摟著兒子楊國忠道:「你阿爹雖然不是於少保那樣的英雄,卻始終是個坦坦蕩蕩的男子。」
話音剛落,便有信使到來,說是奉翰林學士丘濬之命,來轉交楊壎遺物。
那是一柄木製的骨扇,手藝雖不及蔣蘇臺,卻也頗精巧,獨具匠心,應該是楊壎在錦衣衛大獄中所制。扇首所題,正是于謙所作《和梅花百詠》:
玉為肌骨雪為神,近看蘢蔥遠更真。水底影浮天際月,樽前香逼酒闌人。松篁晚節應同操,桃李春風謾逐塵。馬上相逢情不盡,一支誰寄隴頭春。
冉冉梢頭綠,婷婷花下人。欲傳千里信,暗折一枝春。一時間,眾人再也難以自制,均淚雨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