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並非不死之軀,亦有七情六慾。過去恍如一場夢境——宣宗在立他為太子時目光流露出來的慈愛和期望,先生王振滔滔不絕的教誨與情逾父子的感情;土木堡血肉橫飛的廝殺場面;大漠凜冽的寒風,一望無際的衰草;患難與共的袁彬和哈銘,閉城不納的明軍將領;于謙「社稷為重,君為輕」的豪言壯語,南內冷宮的淒涼與寂寞……
豪華汩沒幾星霜,廢宅空遺古道旁。鼠跡印塵盈故榻,燕巢經雨落空梁。紫雲歌斷人千古,金谷花殘夢一場。世事興衰總如此,啼鴉不必怨斜陽。
——于謙《嘆賈平章廢宅》
于謙遇害從始至終都不是一個孤立事件。清算結束了,清算造成的影響卻還在繼續。于謙死後,吏部尚書王直、禮部尚書胡濙和內閣大學士高穀深覺有愧於于謙,三人一齊嚮明英宗朱祁鎮請求致仕。
高穀字世用,揚州興化人。永樂十三年(1415年)進士,選庶吉士,授中書舍人。明仁宗即位後,改春坊司直郎,尋遷翰林侍講。明英宗即位,開經筵,楊士奇薦高穀及苗衷、馬愉、曹鼐四人侍講讀。正統十年(1445年)由侍講學士進工部右侍郎,入內閣典機務。
明英宗朱祁鎮從胡地歸國時,千戶龔遂榮認為明景帝迎接太上皇的禮儀太薄,特意投書高穀,援引唐肅宗迎太上皇唐玄宗的故事。高穀將投信藏在衣袖中,帶入朝中,拿給群臣看,稱:「武夫尚知禮,況儒臣乎!」但後來明景帝還是隻用一轎二馬將兄長迎回了南內。
王、胡、高三人都是幾朝老臣,他們的主動致仕對明英宗觸動頗大。朱祁鎮復辟前,內閣有五名大學士,王文被殺,陳循被貶,蕭鎡、商輅都被削職為民,內閣只剩下高穀一人。所以朱祁鎮很快批准了王直和胡濙告老還鄉,但對高穀卻頗為留戀,極力挽留。只是高穀去意已決,朱祁鎮也無可奈何。
高穀離開朝廷後,閉門謝絕賓客,「有問景泰、天順間事,輒不應」,顯然對朝政之事忌諱極深,朝廷的薄情寡恩,無疑已經令士人心寒。
王直在宣德、正統年間名氣頗大,卻因同鄉楊士奇的抑制,一直未能入閣。作為名望尊崇的資深老臣,始終未能入內閣為大學士,等於沒有抵達人臣之巔峰,王直心中是有怨氣的。但在奪門之變致仕後,他回到家鄉,與下人們一起種地栽樹,還感嘆道:「曩者西楊抑我,令不得共事。然使我在閣,今上覆闢,當不免遼陽之行,安得與汝曹為樂哉!」
意思是感謝當年楊士奇的壓制,否則真的當了內閣大學士,還不一定能躲得過奪門之禍。足見奪門之變後的清算對朝野上下造成了巨大的心理恐懼,且絕非一朝一夕所能消散。這也是為什麼于謙之死在後世引起諸多討論的根本原因。
而於謙,在活著的時候便已經表現出對朝廷政治的畏縮與恐懼。政治的大背景與複雜的個人心理交織在一起,給其晚年生活塗上了一層灰暗冷漠的色彩。他在明景帝改立太子等一系列事件上所表現出來的優柔寡斷及沉默寡言,無一不充分表明這一點。
于謙之死,亦成為明英宗朱祁鎮心中一直不能解開的一個心結,雖然他礙於皇帝尊嚴口中不說,但一些事情卻能表明他其實對於謙的人品和功勞相當認同。于謙死後,陳汝言繼為兵部尚書,不到一年,便因事獲罪,結果抄家時抄出了贓款鉅萬。朱祁鎮下令將這些贓款擺在大內廊廡之下,召集眾臣觀看,還感嘆道:「于謙在景泰朝深受重用,死的時候卻家貧如洗。陳汝言當兵部尚書不到一年,就有如此多財富,貪的也太多了吧!」
同樣是兵部尚書,于謙掌權時間很長,卻是「家無餘物」,陳汝言掌權時間極短,反而「贓私藉甚」。朱祁鎮對殺于謙的懊悔之情也由此可見。
于謙死了以後,蒙古又開始屢屢騷擾明朝北方邊境,朱祁鎮憂心不已,經常長吁短嘆。恭順侯吳瑾有一天看見,趁機在旁進言道:「使于謙在,當不令寇至此。」
朱祁鎮聽了,默然無語。此時他內心深處,想必也是波瀾起伏,心意難平。皇帝並非不死之軀,亦有七情六慾。對於朱祁鎮而言,過去恍如一場夢境——
宣宗皇帝在立他為太子時目光流露出來的慈愛和期望,先生王振滔滔不絕的教誨與情逾父子的感情;土木堡血肉橫飛的廝殺場面;大漠凜冽的寒風,一望無際的衰草;患難與共的袁彬和哈銘,閉城不納的明軍將領;于謙「社稷為重,君為輕」的豪言壯語,南內冷宮的淒涼與寂寞……
這一切的一切,只給朱祁鎮帶來更深重的危機感。而今雖然皇位在手,未來卻依舊是一片蒼茫。也許,擔心於謙幫助明景帝復辟,這才是明英宗要殺于謙的真正理由。明人程敏政講得非常直率:「故竊以為肅愍公之死雖出於石亨,而主於柄臣之心,和於言官之口,裁於法吏之手,不誣也。首罪之禍,則通於天矣。」
「肅愍公」是于謙後來的諡號。程敏政認為,真正要殺于謙的其實是明英宗本人,而不是所謂的徐有貞、石亨等進讒構陷。正因為如此,後來誣陷於謙的徐有貞和石亨或敗或死,明英宗卻始終沒有給於謙平反。
除了于謙、王文之外,明景帝親信宦官舒良、王誠、張永、王勤等人也被殺,內閣大學士陳循、刑部尚書俞士悅、工部尚書江淵被謫戍,內閣大學士蕭鎡、商輅被削職為民。
王文是明代第一位以二品入閣的大臣,他其實沒有做什麼遭明英宗銜恨的事,只是明景帝病重後,朝廷內外盛傳內閣大學士王文與宦官王誠等人勾結,謀召襄王世子立為太子,幾乎達到京城盡人皆知的地步。當時流言並未牽涉進兵部尚書于謙,但明英宗復辟後,謀立襄陽世子成為于謙的最主要罪狀,既然于謙必須要死,所以王文已難逃厄運。
內閣大學士陳循,字德遵,號芳洲,泰和人,楊士奇及吏部尚書王直同鄉。永樂十三年(1415年)進士第一,授翰林院修撰。洪熙中,進侍講,宣德中,遷侍講學士。正統元年(1436年)充經筵官,進翰林學士。正統九年(1444年)入閣,參與機務,遷戶部右侍郎兼學士。土木堡之變後,進戶部尚書仍兼學士。景泰二年(1451年)二月進少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後累遷太子太傅、戶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
陳循曾建議徐有貞改名,奪門之變後,陳氏自以為曾經對徐有貞有恩,而徐氏是幫助英宗復辟的關鍵人物,在明英宗面前炙手可熱,若是能出面幫他斡旋,也許只被免職而已。但徐有貞見利忘義,根本沒有替陳循說一句好話。陳循因為是首輔,在明英宗之子朱見深被廢太子位時,他沒有據理力爭,一直受到朝野上下的非議,所以明英宗清算時將他罪加一等。除了被貶充軍到鐵嶺外,還受廷杖一百。
刑部尚書俞士悅,字士潮,長洲人,與名匠蒯祥同鄉。永樂十三年(1415年)進士,擢監察御史。正統中歷官浙江參政,多次抗倭獲捷,遷大理卿。土木堡之變後,以右副都御史留守京師,守德勝、安定二門。事平,遷刑部尚書。他是守衛京師的有功之臣,與于謙私交極好,也因此逃不過清算。
關於俞士悅,還有個著名的笑話。當時于謙為兵部尚書,古代雅稱此官職為「大司馬」;俞士悅為刑部尚書,雅稱為「大司寇」。有一次,兵部和刑部的官員聚在一起聊天。刑部侍郎同兵部侍郎開玩笑說:「於公是大司馬,您不就成了少司驢了嗎?」兵部侍郎立即反唇相譏道:「俞公為大司寇,您就是少司賊了!」
工部尚書江淵,字時用,號定庵,別號竹谿退叟,重慶府江津縣人。明宣宗宣德五年(1430年)進士,入選翰林院庶吉士,授編修。他的經歷也頗為傳奇。土木堡之變後,北京城內一片驚慌,當時還叫徐珵的徐有貞倡議南遷,結果被宦官金英趕出了大殿。徐有貞狼狽不堪出來時,在左掖門剛好碰到江淵進來,便問發生了什麼事。徐有貞道:「以我議南遷不合眾意。」於是江淵進入大殿後,「極陳固守之策」。他的投機正合形勢,立即獲得升遷,由侍講超擢為刑部右侍郎。瓦剌進攻北京時,江淵協助於謙等保衛了京師,後歷任刑部左侍郎兼翰林學士、太子太師、工部尚書等職。
景泰一朝,陳循、王文、高穀、蕭鎡、商輅五位內閣大學士並不和睦,陳循、王文尤為苛刻營私。而江淵好發議論,言語之間常常得罪同僚,所以「每為同官所抑」,在刑部任上時頗為失意。當時兵部尚書于謙因病告假,景帝朱祁鈺下詔推選一名大臣協助處理兵部事務。江淵極想得到此職,於是到內閣活動。陳循等假意推選江淵,商輅起草完奏章後,將「石兵江工」四字給江淵看。江淵不解其意。不久詔令下達,調工部尚書石璞去兵部,以江淵代替石璞。江淵大為失望。
後明景帝朱祁鈺想改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為太子,但沒有大臣首倡,一直不得其法。當時廣西土官黃()為了逃脫殺兄殺侄的死罪,得人指點,上奏請求改立太子,從而獲得了朱祁鈺的歡心,由此被赦免了死罪。當時有人傳說,黃()不過是廣西的一個土官,怎麼會懂得這些,一定是受了江淵的指點。甚至傳聞黃()的奏疏也是江淵代擬的。這流言如何而起,為何要針對江淵,最終有什麼目的,一直沒有人真正弄清楚。但這流言在京城廣為傳播,雖然無從證實,「人言籍籍,多信其說」,給江淵聲譽名望帶來很大的影響。
直到新科進士丘濬入翰林院後,仰慕江淵詩文才華,才挺身而出,道:「黃()奏疏是否由江公代擬,很容易辨別,廣西的紙與京師的紙不同。」於是將黃()原奏取來一驗,果然是廣西紙,證明奏疏是黃()自廣西所上,這才得以還江淵清白。
但這件事並沒有就此平息。明英宗復辟後,既然以謀立襄王世子的流言殺了于謙、王文,那麼也可以因指點黃()的謠言將江淵論罪,江淵遂被充軍。
內閣大學士蕭鎡,字孟勤,同邑人。宣德二年(1427年)進士。宣德八年(1433年),明宣宗朱瞻基命宰相楊溥合選三科進士,拔二十八人為庶吉士,蕭鎡名列第一。史稱蕭鎡「學問該博,文章爾雅,然性猜忌,遇事多退避」。他曾接替李時勉為國子監祭酒,在士子中深孚眾望。
土木堡之變後,明景帝朱祁鈺即位,想廢掉明英宗太子朱見深,改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蕭鎡上書反對道:「無易樹子,霸者所禁,矧天朝乎。」後來朱祁鈺病重,大臣們又準備復立朱見深為太子,蕭鎡卻認為:「既退,不可再也。」就因為這句話,明英宗復辟,蕭鎡也在被清算之列。
較之前四位內閣大學士有所不同的是,商輅未正式步入仕途前已是名震天下的「三元及第」者,是大明立國以來鄉試、會試、殿試三元都是第一的唯一一人。商輅為人侃侃守義,寬厚有容,與群臣關係都不錯。明英宗復位後,最先召內閣大學士高穀和商輅於便殿,溫言安慰,命二人起草《復位詔》。顯然,高穀和商輅勢必繼續得到重用,不在清算之列。
而商輅後來之所以被彈劾與王文朋比為奸、謀主襄王世子為太子,僅僅是因為他在奪門之變後,沒有迎合徐有貞、石亨的意圖。奪門之變後,徐有貞入閣,欲盡攬事權,於是幫助石亨剪除諸閣臣,排斥異己,安插親信。商輅不肯附和,由此引起徐有貞不滿,後來又因為起草赦文一事,進一步惹怒了權臣石亨。
因為皇帝復位,按照慣例要大赦天下,大赦不光包括赦免罪犯,還要免除前朝於民不利的措施。而明景帝剛即位的時候,大敵當前,一切事務都是以軍情為主,所以明軍將帥有不少擾民的措施,之後一直沒有廢除,還演變成將帥謀取私利的特權。按照成法,這些措施都應該在大赦書中被廢除,石亨為了保全自己的特權,特地找商輅商議,讓商輅不要將這些措施列入赦文。商輅很清楚石亨的私心,回答說:「舊制不敢易。」如此一來,石亨很不高興,所以將商輅也列入了清算的名單,關進了監獄。
當年阮浪、王瑤金刀案時,商輅曾勸景帝道:「盧忠病風,無足信,不宜聽妄言,傷大倫。」明景帝朱祁鈺這才沒有繼續追究。明景帝病重時,群臣預備復立太子,推舉商輅執筆寫《復儲疏》。商輅寫道:「陛下是宣宗章皇帝之子,當立章皇帝子孫。」「陛下」是指景帝朱祁鈺,「章皇帝子孫」則是指沂王朱見深。聞者無不感動。這就是在奪門之變發生前寫成的那封奏疏,因為當時已經日落西山,所以沒有送入大內,而在當天晚上就發生了奪門之變。
商輅下獄後,上書自訴,說自己主張立沂王朱見深為太子,並沒有謀立襄王世子,有他所擬的《復儲疏》為證。《復儲疏》當時收在禮部,一驗便知分曉。
明英宗朱祁鎮本來器重商輅,便命人取來《復儲疏》,結果讀後勃然大怒,說商輅舞文弄墨,不直接提沂王,而稱「當立章皇帝子孫」,是為取巧。
此刻,商輅性命已是命懸一線。司禮監宦官興安正好在側,不顧自己已經失寵,在一旁抗辯道:「商輅沒有取巧,取巧的是徐有貞!陛下是否還記得,正是這個徐有貞當年倡議南遷。倘若南遷,不知道將陛下置於何地。」
朱祁鎮聽了這話,默然許久,臉色總算緩和了下來,之後只將商輅削職為民。
商輅能保住性命,與興安在明英宗面前的據理力爭有很大關係。而後來朱祁鎮評議有功之臣,石亨等人都加官進爵,只給徐有貞加官,但沒有進爵,可見當時興安的一番話對英宗有相當大的觸動。
興安與金英在永樂年間一道入宮,但金英在宣德、正統兩朝權勢熏天,興安遠遠不及。後明景帝朱祁鈺欲立己子為太子,金英沒有明確贊同,興安則前後奔走,出了大力,由此成為明景帝心腹,並一舉超越了金英的地位。明英宗復辟時,金英早已過世,朱祁鎮雖然殺了景帝眾多心腹宦官,卻還是放過了興安,只將其免職。興安不久即病卒。
受冤而死的還有都督範廣。範廣,遼東人,嗣世職為寧遠衛指揮僉事,性剛果,精騎射,驍勇絕倫。正統十四年(1449年)積功遷至遼東都指揮僉事。土木堡之變後,遷都督僉事,充左副總兵。也先入犯京師,範廣奉命守德勝門,躍馬陷陣,身先士卒,擊退也先,以功遷都督同知。史載範廣「每臨陣,身先士卒,未嘗敗衄。一時諸將盡出其下,最為于謙所信任,以故為儕輩所忌」。範廣對石亨的囂張跋扈一向不滿,二人早有矛盾。奪門之變的主謀之一張軏也與範廣素來不合。石亨和張軏便挾怨報復,誣衊範廣附於于謙,謀立外藩,遂逮捕入獄,於天順元年(1457年)二月初九被磔於市。
範廣死後,兒子範升充軍廣西,妻女被賜予士兵,備受凌辱。範氏一門遭遇之慘,下不于靖難之役後忠於建文帝朱允炆的方孝孺等人。
張軏還趁機揭發了自己痛恨的楊俊。楊俊是名將楊洪次子,守永寧、懷來的時候,命手下將士不要輕易開門接納明英宗。明英宗回到北京的時候,楊俊則說,「是將為禍本」。結果被張軏揭發,下錦衣衛詔獄死。
功名富貴若常在,漢水亦應西北流。巧合的是,張軏雖然因參與奪門之變立有大功而被封侯,榮華富貴並沒有享得長久。事隔清算不久,張軏便得了暴疾,晚上無法入睡,痛苦了一個多月,終於死去。時人相信因果報應,認為這是範廣、楊俊向張軏索命所致。
還有一些大臣也因為明英宗復位而遭殃,比如土木堡之變後在大殿上率先毆打王振黨羽錦衣衛指揮馬順的王竑。王竑此時已經是左副都御史,先是被降為浙江參政,後又削官為民,送江夏管制。這一方面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老理,另一方面,也側面表達了明英宗依舊不忘王振的複雜心理。
何文淵,由進士擢湖廣道監察御史,歷任刑部右侍郎、吏部左侍郎、吏部尚書等職。明英宗朱祁鎮復位後,何文淵因為當年贊成景帝改立太子,還說了「父有天下傳於子」的話,知道朱祁鎮一定不會放過自己,懼而自殺。
而那位第一次被派去瓦剌迎接明英宗朱祁鎮的李實,因為當年在漠北當面斥責朱祁鎮用人不當、導致土木堡之敗,明英宗復辟後,以李實所著《北使錄》多虛誕將其從理院事除名。天順七年(1463年)九月,李實因微過被逮捕入獄,後經人營救,被釋放為民。
不過,明英宗並不忌諱談及那場導致自己人生命運改變的土木堡之變。他重新當上皇帝后,還下詔土木堡內修建顯忠祠,以祭祀、褒揚土木堡之變中犧牲的將士。相較於明景帝登基後的冷酷、一心只顧固位,明英宗更顯出幾分人情味來。
殘酷的戰役,精巧的權術,最終都化作了黃土。只有肅穆的土木堡顯忠祠巍然屹立,提醒著後世人們,這裡曾發生過不平凡的戰事。
清算由外到內,終於到了明英宗朱祁鎮仇恨的根源上——那就是他的親弟弟朱祁鈺。
這其中還有個笑話,奪門之變後,明英宗朱祁鎮復位心切,正月十七立即宣佈復位,但是他卻忘記了要先廢除弟弟明景帝的皇位,於是,大明朝就同時出現了兩個皇帝。朱祁鎮後來才意識到這一點,只好二月份才下旨廢除朱祁鈺帝位,重新封回為郕王,還居西內。同時,以孫太后的名義,貶郕王生母皇太后吳氏復為宣廟賢妃,廢后汪氏復為郕王妃,削孝肅皇后杭氏諡號,改朱祁鈺子朱見濟諡號懷獻太子為懷獻世子。
朱祁鈺不久即在冷宮中死去,死因可疑。朝野風傳是英宗派宦官蔣安用布帛勒死了朱祁鈺,朝中大臣亦堅信這種說法,只是礙於明英宗的面子,不好明說,只記載郕王是「薨」。
朱祁鈺即位後,花費巨大財力,事先為自己在昌平皇家陵園修建了陵墓。明英宗朱祁鎮惱恨弟弟,命人毀其生前所建壽陵,只以親王禮葬於京西金山,不僅有貶謫之意,更有折辱的成分。
即便如此,明英宗還覺得積恨難平,在復辟詔書中嚴厲指斥親弟弟朱祁鈺道:「豈期監國之人,遽攘當寧之位。」不久,又假借皇太后制諭,宣佈朱祁鈺的罪狀:貪天位,用邪謀,廢黜皇儲,私立己子,變亂彝典,縱肆淫酗,不孝、不弟、不仁、不義,穢德彰聞,等等。
可以說,朱祁鎮借孫太后的名義,將被幽禁在南宮八年的憤懣和私恨完全發洩了出來。他還覺得不夠解氣,給朱祁鈺賜諡號為「戾」,稱「郕戾王」,意思是朱祁鈺終生為惡,死不悔改。後世史家對此評論道:「視天位也過於重,而視天親也過於輕。」
朱祁鈺死後,為了徹底除掉後患,明英宗朱祁鎮下令景帝所有嬪妃殉葬,這其中就包括廢后汪氏。沂王朱見深已經重新被立為太子,他年紀雖小,卻不能忘記汪氏因為反對改立太子而被景帝廢去皇后位的情形,特意出面為汪氏求情。
吏部侍郎李賢也道:「汪妃已遭幽廢,所生兩女,並皆幼小,情尤可憫,請陛下收回成命。」
英宗皇后錢氏也大說汪氏的好話,連英宗母親孫太后也出面干預。朱祁鎮拉不下面子,這才命汪氏出宮,還居住在原來郕王舊邸。
但事情並沒有結束。不久後,朱祁鎮突然想起來他小時候佩戴過的一件玉玲瓏,在皇宮中四處都沒有找到,於是問宮中宦官。宦官說曾經見過朱祁鈺拿過,想是由汪氏收著。朱祁鎮立即派人向汪氏索要,汪氏推說不知道。朱祁鎮再三派人去要,汪氏不勝其煩,憤憤道:「我的丈夫雖然被廢,但也做了七年的天子,難道這區區的玉件,也不配消受嗎?我已經將玉玲瓏投入井中了。」
朱祁鎮因此懷恨在心,後來不斷派錦衣衛往取汪氏帶出皇宮之物,由此竟然得銀二十萬兩。
可憐汪氏被錦衣衛弄得刮垢磨光,一度連生活都很困難。還幸虧太子朱見深念著舊情,時常去照顧。太子朱見深生母周貴妃與汪氏素來投契,也經常邀請她入宮,按家人敘禮,汪氏才算得幸保住了餘生。汪氏一直活到武宗正德元年,壽終舊邸。汪妃下葬時用妃禮,祭用後禮,與景帝合葬在西山,後追諡為景皇后。
郕王朱祁鈺死了,自然不會再有一次復辟了。但在明英宗朱祁鎮看來,他的皇位還有潛在的威脅,並沒有徹底安穩,這威脅就是襄王朱瞻墡。
實際上,在景泰年間,已經發生過一起藩王謀反的事件。朱元璋第十八子朱楩被封為岷莊王,開始封國在岷州,後來改為雲南。朱楩最早立長子朱徽煠為世子,但卻更喜歡次子朱徽煣。朱徽煠生怕被弟弟奪了自己的世子之位,竟然與宦官勾結起來,向朝廷上書,說弟弟朱徽煣肆意誹謗朝廷。當時還是明宣宗在位,明宣宗精明,認為其中有詐,一查果然是誣陷。朱徽煠弄巧成拙,反而因此丟了世子的位子。
景泰元年(1450年),岷莊王朱楩逝世,次子朱徽煣嗣位。朱徽煠自負有勇力,才能遠在弟弟之上,更加憤憤不平。當時朱徽煠的手下有個叫段友洪的,「以善奇技得寵」。還有個於利賓,善於看相,說朱徽煣有異相,當為天下之主。於是,朱徽煠圖謀作亂,偽造了敕文,分別派親信段友洪、蒙能等前往雲南苗族地區,用銀印、金幣誘惑諸苗,想讓他們發兵攻武岡。苗族首領楊文伯當時頗為遲疑。
事情被新一任的鎮南王朱徽煣知道後,立即大義滅親,逮捕了段友洪,並上報朝廷。明景帝派駙馬都尉焦敬、中官李琮徵召朱徽煠入京師。當時湖廣總督王來、總兵官梁珤又上告陽宗王朱徽焟也意圖謀反,朱徽焟也被一同召入京師。之後,朱徽煠和朱徽焟都被廢為庶人,幽禁在高牆之中。
當時,朱徽煠手下蒙能已經成功說服苗族部落,率領苗兵到達武岡。聽到事敗的訊息後,蒙能遂舉義旗,入廣西領導苗民起義。當時義軍勢盛時達到三萬餘人,並攻取龍里、新化、銅鼓諸城,蒙能自稱「蒙王」。明廷屢次派軍鎮壓,均不奏效。景泰六年(1455年)十一月,景帝命南和伯方瑛為平蠻將軍,充總兵官前往鎮壓。景泰七年(1456)十二月,蒙能率眾攻平溪衛,明軍都指揮鄭泰等竭力抵抗。蒙能中火槍死。方瑛遂進兵沅州,連破鬼板等一百一十餘寨,苗民起義遂告失敗。
明英宗朱祁鎮重新坐穩皇位後,權臣徐有貞和石亨進言說朱祁鎮的叔叔襄王朱瞻墡有異圖,理由有二:第一,當年明英宗第一次即位時,年紀還小,太皇太后張氏就有立二兒子襄王朱瞻墡的意思;第二,明英宗被瓦剌俘虜後,孫太后也曾經想迎立朱瞻墡,曾命人去取襄國金符。
襄王朱瞻墡在諸藩王中年齡最長,且有「賢明」的名聲。而於謙被殺,罪名就是他與王文謀立襄王朱瞻墡長子為太子,此事傳聞已久,朱祁鎮心中也開始懷疑了。但事情卻突然有了戲劇性的變化——
某日朱祁鎮命人檢查朱祁鈺舊奏疏時,偶然翻出了襄王朱瞻墡的兩封奏疏:一封是土木堡之變後襄王寫給孫太后的,請立朱見深為太子,請郕王朱祁鈺監國,並招募勇士,設法到大漠中營救英宗;另一封是襄王寫給即位後的景帝朱祁鈺的,襄王以叔叔的身份,勸景帝朱祁鈺要對太上皇朱祁鎮朝夕省問,經常率群臣朝謁,毋忘恭順等。
兩封都是向著明英宗說話。朱祁鎮看到了這兩封奏疏後,感動得涕淚交加,這才知道險些錯怪叔叔,襄王不但沒有窺測皇位的野心,而且還忠義過人。
為了表示歉疚,朱祁鎮特意派恭順侯吳瑾迎叔叔朱瞻墡入朝。天順元年(1457年)四月二十一日,襄王朱瞻墡來朝。朱祁鎮親自到左順門迎接,恩遇無比。又連下詔書,新增襄陽府護衛,讓工部為襄王代營壽藏,還准許襄王每逢節日,可以帶著子孫們出城打獵——
這是極度信任的表現。明太祖朱元璋在世時,就有規定,不許藩王私自見面,不許出城。後來明成祖朱棣即位後,防範更嚴,生怕藩王借遊獵為名練兵起事,所以嚴禁藩王出城打獵。明英宗如此特許襄王,是表示對叔叔毫不猜疑,推心置腹。
有一日,叔侄在便殿歡宴,襄王朱瞻墡說他在路過汴梁時,當地父老攔路告道:「按察使王槩賢,以誣逮詔獄。」
因為襄王一句話,朱祁鎮立即下旨釋放了王槩,並任命王槩為大理卿。
朱瞻墡辭歸時,朱祁鎮親自送到午門外,握手泣別。朱瞻墡逡巡再拜,伏地不起。
朱祁鎮便問道:「叔父是不是還有話說?」朱瞻墡頓首答道:「天下人望天下大治如飢渴,願陛下省刑獄,少賦稅薄斂。」
朱祁鎮聞之大為感動,拱手稱謝道:「叔父良言,謹當受教。」叔侄二人這才依依惜別。
朱祁鎮一直目送襄王出了端門,才轉身回宮。可見在他內心深處,並非無情無義之人,甚至包括他對王振的念念不忘。因為徐有貞和石亨先前曾經在明英宗面前大力誹謗襄王朱瞻墡,自此以後,朱祁鎮對徐有貞和石亨兩人的話也不是完全相信了。
明英宗朱祁鎮復位後,下詔大赦天下,改景泰八年為天順元年,對擁立他的人大加論功行賞:曹吉祥被任命掌管司禮監,總督三大營,掌握了京城的軍政大權;石亨進爵忠國公,石亨的侄子石彪為定遠侯;張軏為太平侯;楊善封興濟伯;唯獨徐有貞只升為兵部尚書,沒有進爵。這些人一夜之間都成了朝廷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之所以對徐有貞另眼相看,自然是不能忘記徐有貞曾有臭名昭著的南遷之議。此時的朱祁鎮,已經不是八年前懵懂無知的天子,經歷了長年累月的囚禁生活後,他開始明白許多前塵往事。他仍然是個念舊的有感情的人,雖然他不能忘記舊恩,但也不能輕易忘記舊恨。
關於論功行賞一事,還引出了其他事端。曹吉祥有一個親戚叫董興,當時是京營都督。董興對那些因為奪門之變一夜暴發的人十分眼紅,便想出了個冒功的主意。他跑去告訴曹吉祥,說朝野上下「浮議」紛紛,都認為奪門之變太過容易,那些受到重賞的人根本不值。緊接著,他給曹吉祥出了個主意,只要大封功臣,就可以顯得奪門之變的勝利得來多麼不易。曹吉祥覺得有理,與石亨商議後,兩人列了長長一張冒功的名單,交給英宗,大談當時局勢的險惡,以及奪門的艱難。英宗一切照準。於是,跟奪門沒有任何關係的董興被封為海寧伯,跟石亨交好的孫鏜被封為懷寧伯,京營將士升官晉級的多達三千人,濫封官職的程度,甚至引起了整個朝廷的普遍不滿。
曹吉祥和石亨這樣一弄,另外兩個真正有功的人就不樂意了。靖遠伯王驥首先上書,要為兒子王祥求官,理由是:當奪門之變時,眾人從震塌的南內宮牆一擁而入,王祥被擠下馬來,摔得厲害。英宗朱祁鎮向石亨求證後,便也給王祥授官。
而徐有貞也有意見,他雖然已經是兵部尚書,卻沒有爵位,很想嚐嚐滋味。但徐有貞畢竟還是個讀書人,沒有無恥到當面嚮明英宗邀功請賞的地步,於是,託請石亨去代為斡旋。石亨這一齣馬,竟然還成功了,徐有貞立即晉為武功伯,華蓋殿大學士,掌文淵閣,成了風光顯赫的閣臣宰相,勢傾朝野。
當初石亨與曹吉祥、張軏策劃復辟時,是許彬向石亨推薦了徐有貞。徐有貞為了報答許彬的推薦之恩,特意舉薦許彬。英宗朱祁鎮也還記得當年許彬在宣府代作的祭文極合心意,於是任許彬為禮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也入直文淵閣。
然而,許彬卻沒有當閣臣的命。史書記載他「性坦率,好交遊,不能擇人,一時浮蕩士多出其門」,就是說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其人入閣拜相後,時人譏笑他是「李邦彥第二」。李邦彥是宋朝徽宗時的宰相,沒有什麼真才實學,因應對便捷,善歌唱蹴鞠,自號「李浪子」,所以旁人都稱呼他「浪子宰相」。李邦彥的名聲實在太壞,許彬不願意背上這樣的惡名,於是閉門謝客,與舊日的那幫惡友斷絕了來往。結果反而適得其反,那些人惡其態度,爭相誹謗,說許彬小人得志,是勢利眼。這話最後都傳到明英宗朱祁鎮的耳朵裡,便將許彬出為南京禮部右侍郎,其實是個閒職,許彬的閣臣生涯沒當幾天就結束了。
此時,吏部侍郎李賢兼任翰林學士,入內閣參與機務,也是閣臣之一。許彬離開後,明英宗問詢李賢閣臣人選,李賢推薦了薛瑄。薛瑄是大宦官王振老鄉,為王振所提拔,卻不恥於王振作為,因此被構陷下獄問斬。緊要關頭時,因王振家老僕為薛瑄痛哭求情,王振決定放薛瑄一條生路,將其從法場救下,削職為民。景帝即位後,薛瑄被重新起用,為南京大理寺卿,因為剛直不阿,斷獄公正,名氣很大。因其人一直在陪都南京為官,未參與北京種種政治風波,甚是乾淨。英宗也很滿意,於是拜薛瑄為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入閣預機務。
內閣中,徐有貞權勢最重,朝廷內外為之側目。徐氏能夠發跡,得力於曹吉祥和石亨,但徐有貞本人卻頗為自負,不大看得起曹吉祥和石亨。他認為曹吉祥不過是個宦官,石亨不過是個武將,他們的才幹都不能和他相提並論。徐有貞「生而短小精悍,目光炯炯注射」,心計很深。他善於察言觀色,見曹吉祥、石亨把握朝政,用事亂政,明英宗偶爾對二人露出厭色,便動了心思,有時假裝不經意地在英宗面前提到曹吉祥和石亨的貪橫之狀,明英宗因之有所心動。
機會很快就來了。監察御史楊瑄巡視河間府時,當地有人控訴曹吉祥和石亨強奪良田,楊瑄將此事據實上奏,彈劾曹吉祥和石亨。明英宗為此事徵詢閣臣徐有貞和李賢的意見,徐有貞和李賢都認為這是事實。
這件事,很快被曹吉祥和石亨知道。李賢倒還罷了,但徐有貞完全是靠奪門之變才能入閣拜相,竟然恩將仇報,尤其為曹吉祥和石亨所痛恨,二人決定一定要將徐有貞置於死地。
當時明英宗已經覺察到曹吉祥和石亨專橫跋扈,怕將來尾大不掉,想利用徐有貞的足智多謀來制衡二人,因此對徐有貞格外恩寵,經常召他談話。然曹吉祥主管司禮監,已是大明頭號權宦,在皇宮中心腹眾多。每當明英宗與徐有貞談話時,曹吉祥就派人暗中偷聽,然後故意將談話內容洩露給英宗,說是徐有貞在外面說的。明英宗不知這是曹氏伎倆,認為徐有貞竟然私洩密語,不可大用,自此開始疏遠徐有貞。
不久後,又掀起了張鵬獄。曹吉祥和石亨強奪良田一事後,御史又查出了石亨的許多不法之事。尤其駭人聽聞的是,石亨的侄子石彪竟然在大同逼迫皇族代王向他下跪。河南道御史張鵬召集十三道御史商議,最後決定聯名上奏,彈劾曹吉祥和石亨。
十三道御史聯名上奏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勢必令朝野側目。曹吉祥和石亨得知訊息後,急忙進宮去見皇帝,搶先揭發張鵬是英宗極痛恨的景帝親信宦官張永的侄子,然後大談內閣預備專權,排除異己,所以與御史勾結在一起,是內閣指使御史上奏。
英宗半信半疑的時候,曹吉祥和石亨二人開始痛哭流涕,「具陳奪門之功」,意思是告訴皇帝,沒有他們,英宗不可能重新登上皇位。英宗沉默了一會兒,最終被打動,順從了曹、石二人的意思,諭言官彈劾徐有貞、李賢二人圖擅專權,排斥勳舊。
天順元年(1457年)六月初七,徐有貞和李賢被錦衣衛逮捕下獄。帶頭上奏彈劾曹吉祥和石亨的監察御史楊瑄、河南道御史張鵬同日被捕,在鎮撫司吃盡了苦頭,最後都被判了死刑。其他十二道御史都受到牽連,被判充軍。
徐有貞和李賢就此被貶官,分別謫為廣東、福建參政。吏部尚書王翱是五朝老臣,力保李賢,說他才堪大用。明英宗本就是迫於形勢,於是順水推舟,赦免了李賢。李賢還沒有來得及去福建赴任,便直接改調為吏部侍郎,實際上就是他以前的官職。不久就升為尚書,重新入閣拜相。這一次李賢有驚無險,只在監獄裡待了幾天,出來後晃悠一陣,照舊是大學士,頗令時人意外。可見英宗對事情的是非曲直並不是不清楚,只不過在當時的情況下,忌憚曹吉祥和石亨兵權在手,只能聽從他們的意思辦事。
而徐有貞就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了,曹吉祥和石亨對他只被貶官意猶不足,發誓要將他弄死才肯罷休。石亨派人寫匿名信,投到都察院,檢舉徐有貞指使門客馬士權四處造謠,誹謗當今皇帝。結果,徐有貞和馬士權在赴廣東的途中被追回逮捕。徐有貞再一次淪為階下囚。世人總說于謙是君子,君子不容於小人,小人固可畏。徐有貞是小人,小人不容於小人,小人更加可畏,君子更加可憫。
徐有貞被重新逮捕後,下錦衣衛獄審訊,結果不得罪證,沒有證據證明他如何誹謗皇帝。於是,石亨改指斥徐有貞在草擬誥詞中,自詡「纘禹神功」,無人臣禮,罪當死。
本來徐有貞這次必死無疑,不料這個時候天氣驟變,樹木都被連根拔起,承天門也被閃電劈中,只剩下了一半。欽天監上書說天怒示警。明英宗立即下詔大赦。監察御史楊瑄、河南道御史張鵬得以免死,改戍遼東。其他十二道御史本來都要被充軍,改貶為知縣。
但在石亨和曹吉祥的授意下,徐有貞還是被判處死刑。明英宗卻沒有批准,只將徐有貞發配雲南金齒衛為民。徐有貞從此退出了歷史的舞臺。後來石亨和曹吉祥相繼被殺,明英宗若無其事地提到徐有貞,說:「他並沒有大罪,只不過石亨和曹吉祥構陷他而已。」於是下旨赦免徐有貞,放他回鄉。這也從側面反映了明英宗雖然復位成功,但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他都無法完全掌握局勢,不得不屈從石亨和曹吉祥這類手握兵權的奪門功臣。
徐有貞落難之時,身邊只有門客馬士權不離不棄,徐有貞曾經許諾將女兒嫁給馬士權作為報答。後來出獄後,馬士權到徐府拜訪,期待徐有貞履行諾言,徐有貞卻絕口不提嫁女一事。馬士權也不再多說,自此離開了徐有貞。時人都稱讚馬士權的忠義,卻鄙薄徐有貞的勢利。
徐有貞晚年住在蘇州老家,一心盼望再得英宗重用,天天觀察天象,自稱將星位於吳,常揮動鐵鞭起舞,等待佳音的到來。然而,上天再也沒有眷顧他,他再也沒有得到他念念不忘的榮光。不久,聞得吳地將軍韓雍因出征兩廣而立功,徐有貞才頹喪地扔掉鐵鞭嘆道:「想不到天象應在這小子身上。」從此不再寄望於仕途,而是浪跡于山水之間,十餘年後病逝。
徐氏人品雖差,卻頗有才華,其書法行筆流暢,氣韻連貫,骨力嶙峋。亦有文章才華,「放情弦管泉石之間,好作長短句,以抒寫其抑塞激昂感慨」。其詩文不屑雕飾,注重通達,有辛棄疾的風格。他早年有《鷓鴣圖》一詩:「披圖無限江南思,不必聞聲也自愁。」沉鬱蒼涼,纏綿悽楚,傳誦一時。另有《中秋月》一詞:
中秋月,月到中秋偏皎潔。偏皎潔,知他多少,陰晴圓缺。陰晴圓缺都休說,且喜人間好時節。好時節,願得年年,常見中秋月。
使下片首句與上片末句頂針,復以下片末句與上片首句銜接,往復迴環,有如迴文。雖少傷纖巧,但亦頗見匠心。
徐有貞倒臺後,另一位閣臣薛瑄見朝政混亂,嘆道:「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此句出自《周易》,意思是君子處事接物要善於觀察動向,看準兆頭,把握最有利的時機,採取果敢行動,流露出薛瑄對朝廷的深切失望。
薛瑄於天順元年(1457年)六月初十請求致仕。明英宗「心重瑄,微嫌其老」,於是同意薛瑄告老還鄉。當時,徐有貞和李賢兩名閣臣都在獄中,內閣又出現了空缺。吏部尚書王翱向英宗推薦嶽正入閣。
嶽正字季方,號蒙泉,通州人。正統十三年(1448年)進士,授翰林編修。當時,人們普遍對被宣宗朱瞻基廢掉的皇后胡善祥寄予同情,但因為明英宗生母孫太后還在世,沒有人敢輕易表現。嶽正卻正兒八經地上書,請求恢復胡皇后的地位和稱號。其兄長嶽端看到大驚,生怕就此惹禍,急忙奪過奏疏燒掉。明景帝時,嶽正遷右贊善、修撰,負責教小內侍讀書。
嶽正身材高大,有一把漂亮的美髯,極有風度,明英宗在文華殿召見,一看就很喜歡。一番交談後,明英宗欣喜地道:「愛卿正當壯年,身體又好,不僅是我們北方人,而且是朕賜給你的進士,以後做了內閣學士,該當盡力輔助朕。」
嶽正當然滿口應允。他退出去的時候,剛好遇到石亨和張軏。二人見到官職卑微的嶽正竟然在這裡出現,都十分驚愕,於是進去問明英宗。明英宗十分高興,說今天選到了一名閣臣。石亨和張軏這才知道嶽正即將入閣拜相,都很不滿意,但表面上卻嚮明英宗祝賀。
明英宗又道:「嶽正的官太小了,應該提拔他為吏部左侍郎兼學士。」
石亨和張軏二人立即阻止說:「皇帝既已得其人,等他稱職之日,再加官也不晚。」
於是,天順元年(1457年)六月十一日,明英宗命嶽正以原官入閣,參預機務。
嶽正為人跟他的名氣很像,一身正氣,「素豪邁,負氣敢言」。此時他才是從六品,竟然能夠入居相位,所以感激天恩,工作格外賣力,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勸他得到皇帝信任後再提諫言,他激動而慷慨地道:「皇上對我厚,我怕無法報答,你不能讓我虛當一名諫官!」
當時掌握欽天監的禮部侍郎湯序是石亨一黨,湯序想借機罷免一些與他不和的官員,曾上奏說天災是「奸臣」當道造成的,應該將「奸臣」全部除去。明英宗就此徵求嶽正的意見。嶽正回答道:「湯序說的奸臣也沒指名道姓,就那麼一說。如果按照他的建議去尋找,只能造成人人自危。而且湯序這個人學術淺薄,怎麼可能使人相信他呢?」這件事就此作罷。
這時候,有人寫了一封匿名信,揭發宦官曹吉祥的罪狀。曹吉祥知道後大怒,要求明英宗張榜懸賞,找出寫匿名信的人。明英宗讓嶽正負責撰寫榜文。嶽正和左春坊大學士入內閣的呂原一起入見英宗,直截了當地道:「國家行政有一定的體制,打仗的事該兵部去辦,案子的事該刑部去處理,哪裡有天子張榜懸賞、收買人檢舉的事呢?況且追查一事,不能著急,追查得緊,寫匿名信的人就會隱藏得更深。」
明英宗認為嶽正說得很對,就將此事擱下不問。
鎮守大同的石彪是石亨的侄子,他派一名使者入朝報捷,以求賞賜。明英宗讓嶽正問清戰況。使者非常含糊,只說捕獲和斬首的敵人不計其數,俘虜全部在戰場附近的樹林間斬首了。嶽正開啟地圖,反問使者:「這裡都是沙漠地帶,哪有什麼用來斬首的樹林?」
使者本來就是冒功邀賞,見嶽正揭發出來,無言以對。
經此幾事,曹吉祥和石亨都對嶽正懷恨在心,不斷在明英宗面前構陷嶽正。七月初十,嶽正入閣剛好一個月,被謫為欽州同知。臨上任前,嶽正回家探望老母。兵部尚書陳汝言趁機指使人誣告嶽正奪佔公主皇莊的農田。於是,嶽正重新被捕回京,杖一百,然後流放到大西北肅州去戍邊。
兵部尚書陳汝言還不肯罷休,暗中囑咐解差要給嶽正苦頭吃。解差特意給嶽正戴了一副很窄的小號木枷,雙手完全不能活動。夜間在驛站住宿,不卸枷。嶽正兩手同夾在木枷中,氣血不通,幾乎就要死去。
路過涿州時,有個叫楊四的俠義之士不滿朝政,聽說岳正是因忠直而被奸臣所害,便決定設法救嶽正一命。楊四設下宴席,請押解嶽正的解差喝酒,等解差大醉後,楊四設法脫去嶽正雙手的刑具,用刀刳大了木枷孔的邊沿,這樣刑具就成了擺設,嶽正的手就舒伸自如了。等到解差醒來,楊四立即送上了一大筆銀子,請他們對刑具被改造一事視而不見,這才救了嶽正一命。
嶽正在肅州戍所的時候,明英宗曾對人道:「嶽正倒好,只是大膽!」
嶽正聽說後,立即揮筆自畫了一幅像,寫上英宗的話,末尾寫上:「有自京師來者,傳天語於正曰:‘嶽正倒好,只是大膽。’或以賀正曰:‘上念如此,行召公矣。’曹生為寫陋容,遂隱括其辭,題於上雲:嶽正倒好,只是大膽,惟帝念哉,必當有感;如或赦汝,再敢不敢。嘗聞古人之言,蓋將之死而靡憾也。」
嶽正已經知道皇帝是瞭解他的,也沒有忘記他的好處。倘若他改掉大膽的習慣,就會得到重用,但他卻表示,寧死也不會改變。
顯然,明英宗復辟後,內閣並不平靜,這也從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政局的不穩定。在這些進進出出的閣臣們身上,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前任吏部尚書王直要慶幸當初楊士奇抑制他不讓入閣了。明英宗復辟之初,對石亨和曹吉祥恩寵無比,視為心腹,言聽計從。石、曹等人,分據要害,操生殺之大權,處處以「功臣」自居,驕縱恣甚,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