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會客室時,他們都在思索。艾薩姆帶路到屋子右邊的側翼去,去世不久的托馬斯·佈雷德的書房就在這裡。一名警探在書房禁閉的門前走動。當他們停下的時候,一個慈眉善目的矮胖婦女身穿沙沙作響的黑衣,從後面不知什麼地方出現了。
「我是巴克斯特太太,」她急著宣佈,「需要我給諸位先生提供午餐嗎?」
沃恩眼睛一亮。「你真是一位偽裝成凡人的天使!我把吃飯的事兒全忘了。你是這裡的女管家,是吧?」
「是的,先生。其他各位先生也需要用餐嗎?」
亞德利教授搖搖頭,「我實在沒有權利這樣打擾,因為我家就在對面,而且我知道如果吃飯時我不在家老奶奶會生氣。飯菜都涼了,她會說。我想我這會得走……奎因,你是我的客人,請記住這一點。」
「你必須走嗎?」埃勒裡問,「我一直盼望著一次長談呢……」
「今晚見,」教授揮著手臂說,「我會把你的包從那輛破車裡拿出來,然後把你的車停到我自己的車庫裡。」
他朝兩位警官笑笑,走開了。
午飯十分隆重,三位男士是在一個令人愉悅的餐廳裡受到款待的,屋裡沒有別人。他們一心用餐,大部分時間沉默不語。巴克斯特太太親自侍候他們。
埃勒裡大聲咀嚼,他的頭腦像一顆行星在旋轉,由此產生出一些不尋常的想法,但他把想法保留在自己心中沒有說出來。艾薩姆一度激烈地抱怨他的坐骨神經痛。除此之外,屋子裡一片安靜。
他們離開餐廳回到屋子右翼時是兩點。藏書室是個特別之處,看得出是個文化人的書房。它呈方形,純色的硬木地板上除了邊緣三英尺外,都用一塊中國風格的厚地毯鋪著。兩邊牆上裝著嵌入式書架,從地板一直到有木樑支撐的天花板都擺滿了書。在某個兩面牆夾角處鑿出的小空間裡,立著一座帶有柔圓角琴鍵的小鋼琴,蓋子開啟撐著——顯然托馬斯·佈雷德昨晚就這麼把它擱在了一邊。房間中央有張低矮的圓形讀書桌,上面覆蓋著雜誌和煙具。一張長沙發椅放在一面牆前,前腿壓在地毯上。對面牆邊是張寫字檯,活動翻板朝下。埃勒裡的目光望向活動翻板,他可以清楚看見上面放著紅黑兩瓶墨水,而且習慣性地觀察後,發現兩個瓶子幾乎都是滿的。
「我用放大鏡檢查過那張寫字檯,」艾薩姆一屁股坐到長沙發上說道,「不用說,這是我們做的頭一件事。當然,如果這是佈雷德的私人寫字檯,它可能放有一些檔案,對我們的調查有價值。」他聳聳肩,「但是毫無結果,一切都沒問題。至於房間其餘的部分——嗯,你自己可以看看,這兒沒有其他任何具有個人特色的東西,再說謀殺發生在涼亭裡。現在只有那些西洋棋可以研究了。」
「噢,」沃恩警官補充,「我們在圖騰柱附近發現了那枚紅色棋子。」
「我想你們已經檢查了屋子的其他地方?」埃勒裡一邊四下裡踱步一邊說道。
「哦,是的,這是例行公事。我們檢查了佈雷德的臥室等,完全沒有什麼能引人注目的東西。」
埃勒裡把他的注意力轉向那張圓形讀書桌。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個玻璃紙信封,裡面裝著菸草末,是從涼亭地上找到的菸斗裡發現的。他開啟桌上一個大雪茄盒的蓋子,把手伸進去,拿出的是一手顏色和切塊都跟菸斗裡一模一樣的菸草——同樣都是用那種異乎尋常的方式來切割的菸草塊。
他笑了,「嗯,至少這種骯髒的菸草沒有問題,另一條線索就在菸斗裡。如果這雪茄盒是佈雷德的,那菸草也是他的。」
「它確實是佈雷德的。」艾薩姆說。
埃勒裡試著開啟一個小抽屜,抽屜的輪廓從圓桌面下部也能看到。他發現裡面是個名副其實的菸斗大雜燴,堆得亂七八糟,而所有收藏品全都質地優良,而且都被多次使用過,只不過外形都很普通,就是那種帶直杆或彎杆的平常菸斗——有海泡石的、歐石南根的、膠木的,其中兩隻細長的是英國陶製老式長煙鬥。
「嗯,」他說,「佈雷德先生有屬於他自己內心的聖殿,西洋跳棋和菸斗始終如一地與他相伴而行。我感到驚奇的是爐前沒有狗,嗯,這兒什麼也沒有。」
「有什麼跟這個類似的嗎?」沃恩問,拿出那隻海神三叉戟菸斗。
埃勒裡搖搖頭,「你別指望能找到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菸斗,不是嗎?一個人不會有兩個那種東西,絕對不可能。我想,他要是老在嘴裡咀嚼那古怪的玩意兒,會得牙關緊閉症的。菸斗想必是件禮物。」
埃勒裡把注意力轉到主要物證上——位於同一面牆上開啟的寫字檯左邊、房間裡沙發對面的那個物體。
這是一件精巧的裝置,它是一張用鉸鏈綁住的可摺疊棋桌,很明顯可以疊起來然後收進後面牆裡一個淺淺的壁龕中。一道滑動門,這會兒在壁龕上方擱著,可以放下遮蓋住整個裝置。另有兩張牆椅,各在桌子一邊,同樣能旋轉進牆裡。
「佈雷德想必棋癮確實不小,」埃勒裡說,「居然做這種嵌入牆壁的裝置。嗯……我想它沒有被碰過,還保留著他之前用過的樣子吧?」
「不管怎樣,至少沒被我們碰過,」艾薩姆冷淡地說,「看你又能從中獲得什麼資訊。」
桌面是一件閃閃發光的工藝品,鑲嵌著六十四個黑白相間的方格,所有的方格被一條昂貴的珍珠貝邊圍著,是個按常見方式設計的棋盤。每個棋手面前有一道寬邊,用於堆放不再下的棋子。在靠近寫字檯處的盤邊散亂地放著九枚被黑子俘虜的紅色棋子;對面的盤邊是三枚被紅方俘虜的黑色棋子。在棋盤上,放著三個黑王(通過把一枚黑子放在另一枚黑子之上加冕而成)和三枚單個黑子,還有兩枚單個紅子,其中一枚位於黑方首行,或者說開始行。
埃勒裡若有所思地研究著棋盤及其邊緣,「放這些的盒子在哪兒?」
艾薩姆拿腳朝寫字檯的方向踢踢。在開啟的活動翻板上放著一隻長方形的廉價紙板盒,裡面空空如也。
「這裡有十一枚紅棋子,」埃勒裡凝視牆上說道,「本來應該是十二枚,有一枚同樣的紅棋子在圖騰柱附近被發現。」
「對,」艾薩姆嘆氣道,「屋裡其他地方都檢查過,沒有其他成副的棋,所以我們發現的紅棋子必定來自這兒。」
「正是,」埃勒裡說,「這真有趣,實在太有趣了。」他又低頭看棋子。
「你這樣認為嗎?」艾薩姆愁眉苦臉地說,「待會兒你就不會這樣想了。我知道你心裡想的什麼,但事實不是那樣。等我把佈雷德的男管家找來。」
他走到門邊,對那名警探說:「再把那個叫斯托林斯的傢伙叫來這裡,就是那個男管家。」
埃勒裡抬了抬富有表現力的眉毛,但沒說什麼。他走向寫字檯,隨手拿起那隻空的紙板棋盒。艾薩姆咧開嘴,表情複雜地注視著他。
「那個也是。」艾薩姆出乎意料地說。
埃勒裡抬起頭來說:「是的,我一進來這兒就對這個感到奇怪。為什麼一個無所謂麻煩和花錢的老棋痴,都已經煞費苦心安裝了這麼一套棋盤,卻竟然使用便宜的木頭棋子。」
「一會兒你就會明白,沒有什麼讓人吃驚的,我敢向你保證這一點。」
那名警探開啟大廳的門,一個面頰土黃、眼睛毫無特色的高瘦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簡樸的黑衣,身上帶著奉承巴結的味道。
「斯托林斯,」艾薩姆單刀直入,「請你為這些先生重複一下今天早晨你告訴我的情況。」
「我很樂意,先生。」男管家說,他有一副柔和悅耳的嗓子。
「首先,你怎樣解釋佈雷德先生用這些便宜棋子來對局這個事實?」
「很簡單,先生,以前我告訴過你,」斯托林斯眼睛轉動著望向天花板,嘆息道,「佈雷德先生總是隻使用最好的。他這張桌子和這些椅子是定做的,還挖空牆壁好讓它們能放得進去。同時他買了一套非常昂貴的象牙棋子,可以說全都是精雕細刻,而且也使用了很多年。接下來在不久以前,坦普爾先生對這套棋子讚不絕口,於是佈雷德先生——他有一天這麼對我說——」斯托林斯又嘆息道,「打算送他一套一模一樣的棋子,給他一個驚喜。就在兩個星期前,他讓布魯克林某個私人雕刻家複製了那二十四枚棋子,但還沒送回來。目前除了這些便宜棋子之外他找不到別的,所以先湊和用著。」
「現在,斯托林斯,」地方檢察官說,「告訴我們昨晚發生的事。」
「是,先生,」斯托林斯的紅舌頭沿嘴唇邊舔了一圈,「就在昨晚我照佈雷德先生吩咐離開屋子之前……」
「等一等,」埃勒裡急忙說,「昨晚你是接到指示才離開屋子的?」
「是的,先生。佈雷德先生昨天從城裡回到家時,他把福克斯、巴克斯特太太和我叫進這個房間。」斯托林斯努力壓下一些溫馨的回憶道,「佈雷德太太和海倫小姐已經離開,我想她們要去劇院,而林肯先生根本沒回來吃飯……佈雷德先生看起來十分疲倦,他拿出一張十美元的鈔票給了我,叫福克斯、巴克斯特太太和我晚飯後就可以休息了。他說自己整個晚上都需要獨自待著,又告訴福克斯可以用小汽車,所以我們都離開了。」
「我明白了。」埃勒裡咕噥道。
「那些棋子是怎麼回事,斯托林斯?」艾薩姆提示道。
斯托林斯點了點長形的腦袋。「在離開房子之前——這時福克斯和巴克斯特太太已經在外面車道上的車裡——我去了一趟書房,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能為佈雷德先生效勞的。我問了他,他說沒有,還叫我跟其他人一道走,我感覺他當時相當緊張。」
「你真是個觀察力敏銳的小夥子,不是嗎?」埃勒裡微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