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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牡蠣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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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查姆海灣粗略看可算作一個半圓,從托馬斯·佈雷德地產所在的岸邊分裂出來。弓形海灘的中央有個碼頭,幾條汽艇和一條大艇停泊在那兒。埃勒裡和他的兩個夥伴回到向西的公路,沿路朝水邊走去,他突然發現自己正站在離主停泊處幾百碼的一個較小的碼頭上面。水的另一邊,不到一英里開外,橫躺著牡蠣島。它的海岸線看起來就像是島嶼把身子猛扭,脫離開了大陸,而在這過程中島身稍稍膨脹了些。埃勒裡看不到島的另一邊,但他判斷這個命名的靈感來源是它的輪廓。

牡蠣島像一顆綠寶石,鑲嵌在長島海峽青綠色的背景上,極目遠眺,整個島外表佈滿一片片混雜在一起的原始森林,樹木和野生灌木幾乎延伸到水邊。不……有一個小小的碼頭。埃勒裡眯細眼睛,能看出它彷彿快要散架的灰色輪廓,但視野內沒有其他人造建築。

艾薩姆大步跨上碼頭,朝一艘在大陸和牡蠣島之間閒散地來回游弋的警艇喊:「喂!」通過那條向西的小海峽,埃勒裡看到另一艘警艇的船尾,待它消失在島後,他才意識到警艇正在靠近岸邊巡邏。

第一艘警艇離開陸地,快速朝碼頭開來。

「好,咱們走吧,」沃恩在跨進艇裡時,聲音相當緊張,「快點,奎因先生,也許島上能告訴我們答案。」

埃勒裡和艾薩姆跳進去,警艇猛地轉向,筆直朝牡蠣島中心開去。

他們穿過海灣,漸漸地看清了島和大陸。這會兒他們看到,離他們上船的碼頭不遠,有一個同樣通向西邊的碼頭,顯而易見是給萊因夫婦用的。一艘划艇停靠在一根系船短樁旁,在陽光下顯得有點褪色。在海灣對面朝東的同一個地方,一個跟萊因夫婦碼頭一模一樣的複製品映入眼簾。

「坦普爾醫生住在那邊,是吧?」埃勒裡問。

「是的,那兒想必是他靠岸的地方。」東邊的碼頭空無船隻。

警艇在水中掉頭。當他們靠近牡蠣島上的小碼頭時,島上的詳細情景跳入眼簾。他們默默坐著,眼看島在不斷變大。

突然沃恩警官跳著站起來,臉上滿是激動的神情,叫道:「那邊發生了什麼!」

他們緊盯著碼頭,只見一個男人的身影從矮林中衝出來,他正抱著一個不停掙扎併發出微弱喊叫聲的女人,費力地跳進一隻拴在碼頭西邊的汽艇。那人把女人隨手撂在船頭的坐板上,發動引擎,猛地把船駛離碼頭,直接對著接近的警艇開來。那女人像是昏了過去,躺著不動。當那男人轉臉看島時,他們能看到他黝黑的面孔。

在那場逃跑——如果那確實是一場逃跑的話——後不到十秒鐘,一個令人驚詫的鬼怪沿著逃跑者經過的同一條小路,從樹林裡衝出來。

這是一個裸體男人,一個身長肩寬、皮膚黝黑、肌肉發達的傢伙,鬃毛似的黑髮在他跑動時隨風擺動。埃勒裡想起了泰山,他已經差不多準備好看到泰山那些身材壯碩、不可思議的夥伴跟著從樹林中出現了。但腰布在哪兒?當這個泰山在碼頭上短暫停留並盯著那條離去的船時,他們能聽到他失望的咒罵。他在那兒站了會兒,粗壯的雙臂放鬆地下垂,完全意識不到自己正赤裸著。他眼睛只顧看著那艘汽艇,而船上的男人也緊張地回視,顯然不知道前路上將會遇到什麼。

接著,就在埃勒裡一眨眼的工夫,那裸體男人突然消失了。他從碼頭邊徑直跳入水中,像一把魚叉般劈開了水面。他幾乎立即又重新出現,快速朝逃跑者游去,一下子就縮短了距離。

「十足的傻瓜!」艾薩姆叫道,「他想趕上一艘汽艇嗎?」

「汽艇停了。」埃勒裡冷冷地說。

艾薩姆吃了一驚,目光炯炯地看著那艘汽艇。它躺在離岸一百碼的水裡一動不動,駕駛者正狂暴地擺弄著艇尾的發動機。

「加快速度!」沃恩警官朝警艇駕駛員喊,「那傢伙眼裡充滿殺機!」

警艇轟鳴起來,汽笛發出深沉的嗚嗚聲,在島那邊引起迴響。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警艇存在似的,小船上的人和水裡的人都愣住了,開始尋找警報聲的來源。游泳的人踩著水凝視了一會兒,然後兇悍地把一股小瀑布從頭髮上甩掉,又潛入水中。不一會兒他再次露面,又是一陣快速遊動,但這回是退回到島上去,彷彿地獄裡所有魔鬼都跟在他後面似的。

船板上的女子坐了起來凝視著什麼,綁架者無力地坐進艇尾座板朝警艇揮手。

他們並排行駛,這時裸體男人正從水裡跳上岸。他頭也不回地撲入林子的保護之中,消失不見了。

令人驚奇的是,當警艇鉤住已熄火的汽艇時,綁架者把頭往後一擺大笑起來——發自心底、純粹放鬆高興的開懷大笑。

他是一個瘦而結實的人,看不出來年齡,頭髮呈淺棕色,臉曬得幾乎成紫色——這種膚色只可能是長年在赤道陽光下曝曬的結果。他的眼睛看起來也像漂白過一樣呈幾乎無色的淺灰。他的嘴是個人肉陷阱,下巴肌肉像鋼箍一樣支撐著他紫色的面頰。埃勒裡看著他狂喜地在艇尾座板上擺動身子,心裡斷定,儘管這傢伙剛才逃了,卻從頭到腳都是個可怕的人。

這個值得關注的男人所拐帶的女人,從她與喬納·林肯樣子相像來看,只會是那個反叛的赫絲特。她是一個相貌平平而身材勻稱的年輕女子。警艇上窘迫不安的男人們都不難看出勻稱這一點,儘管她肩膀上蓋著一件男人的外套——埃勒裡注意到,大笑的男人沒穿外套——外套下面勉強用一塊髒帆布遮掩著,像是什麼人強行用手邊首先能拿到的什麼東西蓋住了她的裸體。

她的藍眼睛困惑地回望著大家的凝視,而後她臉紅了,打著戰低下頭去,雙手不知不覺慢慢移到膝上。

「你到底在笑什麼?」警官問,「你是什麼人?你綁架這女人想幹什麼?」

那沒穿外套的男人從眼裡濺出一滴眼淚。「不怪你們,」他喘著氣道,「天哪,真好笑!」他甩去陰沉臉上最後的歡樂痕跡,站起來。「對不起,我的名字叫坦普爾,這是赫絲特·林肯小姐。感謝你們的援救。」

「上船!」沃恩怒吼道。

艾薩姆和埃勒裡幫著那沉默的女人上了警艇。

「喂,等會兒。」坦普爾醫生怒喝道。這會兒他黑臉上毫無幽默感,而是怒氣衝衝,帶著懷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警察。快點,快點!」

「警察!」男人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爬上警艇。一名警探把那艘汽艇拴到大艇的艇首纜上。坦普爾醫生從沃恩看到艾薩姆,再到埃勒裡。那女子頹然倒在一個座位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地板上。「哦,真奇怪,發生什麼事了?」

地方檢察官艾薩姆告訴了他,他的臉倏地變得慘白;而赫絲特·林肯抬起頭來,眼裡充滿了恐懼。

「佈雷德!」坦普爾醫生低語,「被謀殺……這不可能!唉,我昨天早晨還看到他……」

「喬納,」赫絲特顫抖著說,「他——他好嗎?」

沒有人回答她。坦普爾醫生咬著下嘴唇,蒼白的眼睛裡出現沉思的神色。「你們看到——萊因夫婦了嗎?」他用一種奇怪的嗓音說。

「怎麼了?」

坦普爾先是沉默不語,然後笑著聳聳肩,「哦,沒什麼,只是一個善意的問題……可憐的湯姆。」他突然坐下,越過水麵凝視牡蠣島。

「回佈雷德的碼頭。」沃恩命令道。警艇翻攪著浪花朝大陸而去。

埃勒裡注意到亞德利教授那高大奇特的身影站在大碼頭上,便向他揮手致意,對方揮著細長的手臂回應。

「喂,坦普爾醫生,」地方檢察官沃恩嚴厲地說,「解釋一下剛才那場歌舞劇表演吧。那一幕大綁架是怎麼回事?那個追趕你的裸體狂人究竟是誰?」

「真是不幸……我想我最好還是和盤托出。赫絲特——原諒我。」

那女子沒有回答,似乎被佈雷德的死訊驚呆了。

「林肯小姐,」這位被太陽曬黑的男人繼續說,「這麼說吧,有點兒任性。她很年輕,而有些事會使年輕人昏了頭。」

「哦,維克托。」赫絲特無比厭煩地說。

「喬納·林肯,」坦普爾醫生皺了一下眉繼續說,「在我看來,沒有承擔——該怎麼說——沒有盡他對他妹妹的職責。」

「在你看來。」那女子怨恨地說。

「是的,赫絲特,因為我感到——」他又咬了一下嘴唇道,「無論如何已經過去一週了,而赫絲特還沒有從那該死的島上回來,我想該有什麼人來讓她恢復理智。既然別人看來都做不到這件事,我便承擔了這個責任。裸體主義!」他哼了一聲,「真夠墮落,這就是那些人乾的勾當。我可不是個徒有虛名的醫生。他們是一夥騙子,利用正派人的道德約束來下手。」

那女子喘著氣說:「維克托·坦普爾!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請原諒我打斷一下,」警官溫和地說,「我可以問一下,如果林肯小姐想要一絲不掛地走來走去,關你什麼事呢?她看來已經成年了。」

坦普爾醫生猛地咬緊嘴巴。「如果你們非得知道,」他生氣地說,「我認為我有權利干預。感情上,她只是個孩子,一個青春期少女,只是被一副漂亮的體格和一番甜言蜜語所迷惑。」

「我想就是保羅·羅曼嘍?」埃勒裡冷淡地笑著插話。

醫生點頭道:「是的,這陰險的惡棍!他是那瘋狂太陽邪教的活商標,把太陽教搗鼓得如日方中……今天早晨我去那兒打探,羅曼和我發生了一點小爭執。他跟野人似的!這很可笑,那就是之前我大笑的原因。但當時形勢很嚴峻,他比我力氣大好多。我看到自己要遭殃,便趕緊抓住林肯小姐逃之夭夭。」他露出苦笑,「要不是羅曼自己絆倒,大頭撞上了岩石,我恐怕會被打個半死。這就是這次大綁架的經過。」

赫絲特陰鬱地凝視著他,怕得發抖。

「但我仍然看不出你有什麼權利……」艾薩姆說。

坦普爾醫生站起來,眼裡出現了某種狂暴的東西。「這真的不關你們的事,不管你們是誰。但我期望哪天能讓這位年輕女士成為我妻子,這就是我擁有的權利……她愛著我,她卻不知道,我對上帝發誓要讓她知道!」

他凝視著她,她的眼睛閃著光,彷彿回應一般跟他對視了好一會兒。

「這,」埃勒裡對艾薩姆說,「是一種心醉神迷的愛。」

「嗯?」艾薩姆說。

一名警察抓住了主碼頭的鐵索。亞德利教授說:「你好,奎因!我過來看看你進展如何……喲,坦普爾!出什麼事了嗎?」

坦普爾醫生點點頭,「我剛才綁架了赫絲特,這些先生們想絞死我。」

亞德利的笑容消失了。「我感到遺憾……」

「呃——你跟我們一道來,教授,」埃勒裡說,「我想我們在島上需要你的幫助。」

沃恩補充道:「好主意。坦普爾醫生,你說昨天上午見到了佈雷德?」

「只是一小會兒,因為他正動身進城。我星期一晚上——就是前天晚上也見到過他,他看起來完全正常。我實在理解不了這事。有什麼嫌疑人嗎?」

「是我在問問題,」沃恩說,「你昨夜是怎麼度過的,醫生?」

坦普爾咧嘴笑了,「你不是從我開始懷疑吧?我整晚在家——我一個人住,一個女人每天來做飯打掃。」

「只是例行公事,」艾薩姆說,「我們想稍微多瞭解一些你的情況。」

坦普爾鬱鬱不樂地揮揮手臂。「隨你們問吧。」

「你住在這兒多久了?」

「從一九二一年起。我是退休軍官,——是名軍醫。一戰爆發時我在義大利,一時衝動參加了義大利醫學協會,當時我只是個乳臭未乾的醫學院學生。我是少校軍銜,開過一兩槍——這是巴爾幹戰役時候的事情,後來我被俘虜了,沒多大意思。」他笑了一下,「那件事情結束了我的軍旅生涯,戰爭期間我被奧地利人扣留在格拉茨。」

「後來你到了美國?」

「戰爭期間我繼承了一筆可觀的遺產,後來到處漫遊了幾年,最終漂回家鄉。嗯,你們知道我們之中許多人是怎樣的,老朋友沒了,家沒了,都是平常事。我在這兒安頓下來,然後一直扮演著鄉村紳士的角色。」

「謝謝,醫生,」艾薩姆更為誠摯地說,「我們將在這兒讓你下船,而且……」突然他有了個主意,「你最好回到佈雷德的屋子裡去,林肯小姐。島上可能有槍戰,我會把你的東西送回來。」

赫絲特·林肯沒抬頭,但她說話時聲調中帶著某種倔強,「我不要待在這兒。我要回去。」

坦普爾醫生收起笑容。「回去!」他叫道,「你瘋了嗎,赫絲特?在那一切發生之後……」

她扔掉蓋在肩上的外衣,陽光在她棕色的肩上閃耀,她的兩眼也跟陽光一起閃耀。「我不需要你或別的什麼人告訴我應該做什麼,坦普爾醫生!我要回去,你阻止不了我,諒你也不敢。」

沃恩束手無策地看著艾薩姆,艾薩姆狂怒地咕噥著什麼。

埃勒里拉長聲音說:「哦,好了,我們都回去。我想這可能會是明智的選擇。」

於是,警艇劈開水面,再次橫越凱查姆海灣,這次毫無意外地到達了那個小登陸碼頭。當他們登上碼頭時,赫絲特冷冷地拒絕幫助。一個第一眼看去像鬼的人讓他們吃了一驚,這是個小老頭,頭髮蓬亂,鬍鬚呈棕色,眼神狂熱。他裹在一條純白的長袍裡,腳上穿了一雙奇怪的拖鞋,右手拿著一根粗製的奇怪木棍,木棍頂上是一個手工拙劣的蛇雕……他從灌木叢中大步走出,挺起瘦骨嶙峋的胸脯,傲慢地注視著他們。

在他身後像巨塔一樣高高站著那赤裸的游泳者,不過現在他身上臨時穿著一條白色帆布褲和一件汗衫,只有棕色的雙腳赤裸著。

兩群人互相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埃勒裡帶著熱情的賞識說:「這不是哈拉克特尊駕親臨嘛!」亞德利教授連鬍子裡都藏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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