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幽靈一驚,兩眼轉向埃勒裡,但眼中的閃光表明他完全不認得對方是誰。「那是我的名字,」他用一種尖銳清晰的聲音說,「你們是聖地的朝拜者嗎?」
「我會在你的聖地朝拜,你這卑賤的傢伙。」沃恩警官咆哮著,大步向前抓住哈拉克特的胳膊,「你是這裡狂歡盛會的大老闆,對嗎?你的棚屋在哪兒?我們要跟你談談。」
哈拉克特一臉無助地轉向他的夥伴,「保羅,你看到了?保羅!」
「他想必很喜歡這名字,」亞德利教授咕噥著,「真是個罕有的門徒!」
保羅·羅曼沒有移開視線,他盯著坦普爾醫生,後者興趣盎然地回視。埃勒裡注意到赫絲特偷偷溜進了矮樹叢。
哈拉克特將身子轉回來,「你們是什麼人?你們的使命是什麼?我們是這兒的和平居民。」
艾薩姆哼哼鼻子,沃恩發牢騷道:「竟以為自己是老摩西本人。老大爺看過來,我們是警察,你明白不,我們在調查一件謀殺案!」
那小個子老人縮起身子,像是沃恩打了他一巴掌。他的暗灰色嘴唇顫抖著,氣喘吁吁地說:「再來!再來!再來!」
保羅·羅曼回過神來,粗暴地把哈拉克特推到一邊,上前對警官道:「無論你們是誰,請跟我談,這老頭有點不正常。你們在找一個兇手?去找吧。但那跟我們究竟有什麼關係?」
埃勒裡很羨慕他。這男人體形優美,英俊剛毅,充滿魅力,因此很容易理解為什麼感情壓抑難抒或天性多愁善感的女人會迷戀他。
艾薩姆靜靜地說:「昨晚你和這個瘋子在哪兒?」
「就在這島上。誰被殺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誰?」
「托馬斯·佈雷德。」
羅曼眨著眼,「佈雷德!嗯,他會遭遇這種事情倒是很有可能……那又怎麼樣?我們是清白無辜的。我們跟大陸那些哭哭啼啼的老女人沒有任何關係。我們要的只是不被打擾!」
沃恩警官把艾薩姆輕輕推到一邊。警官本人絕不是個弱者,他與羅曼四目對視時,兩人的視線齊平,勢均力敵。「喂,你,」沃恩的手指牢牢勒住對方手腕說,「說話放規矩點。你是在跟本縣地方檢察官和警察頭兒講話,要像個聽話的孩子那樣乖乖回答問題,明白嗎?」
羅曼手臂猛地一扭,但沃恩的手指像鐵製的一般緊鉗著對方粗壯的手腕。「哦,好吧,」羅曼含糊地說道,「如果你覺得我不敬也沒辦法,就是沒人讓我們自在。你想要知道什麼?」
「上次你跟你身後那糟老頭首領離開這個島是什麼時候?」
哈拉克特尖聲說:「保羅,快走!這些人是異教徒!」
「安靜!這老頭自我們到這裡以來就沒離開過這地方。我一星期前進村去買過日用品。」
「這樣才對。」警官鬆開羅曼的手臂,「走,我們想要看看你們的總部或者說寺院,或者隨便你們叫什麼。」
他們一個一個跟著哈拉克特不協調的身影,沿著一條從海岸進入灌木叢直通島中心的小路前進。島上出奇地安靜,似乎沒有活著的鳥類和昆蟲,也沒有人的氣息。羅曼一路上意味不明地跺著腳,似乎已經忘記坦普爾醫生的存在,但後者緊跟在他身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肌肉結實的後背。
顯然,羅曼在這組調查人員到達之前已經發出警告,因為當他們穿過樹林出現在一大塊空地上時,哈拉克特的教徒們已經全部穿好衣服,在棚屋前等著他們。那間棚屋是用木頭搭成的大建築物,木板釘得疏疏落落,就像隨手堆在一起似的。這是一次匆忙的警告,因為大約二十個年齡、相貌各異的新入教的男性與女性,衣服都穿得凌亂不堪。羅曼含糊不清地咆哮著什麼,這群人像生活在穴居部落中一般,急急忙忙跑回屋子側面的各個房間裡。
警官什麼也沒說,此時他並不關心違背公共禮儀的事情。
哈拉克特悄無聲息地走動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高舉著那手工雕制的烏賴烏斯,嘴巴唸唸有詞,大概是在祈禱。他帶路走上中心棚屋的臺階,進入顯然是「神殿」的地方——這是一個令人驚異的房間,地方寬大,佈置著幾張星象圖、一個鷹頭埃及荷魯斯神的石膏像、數個母牛角、一隻叉鈴、一個支承寶座的具有象徵性的圓盤,還有一個奇怪的小壇,壇四周圍著木板,至少埃勒里弄不清它的用途是什麼。房間沒有屋頂,夕陽在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哈拉克特徑直朝他的祭壇走去,彷彿那邊才是安全之處。他無視所有來訪者,把滿是腫塊的瘦弱雙臂舉向天空,開始用一種奇怪的語言嘀咕起來。
埃勒裡用詢問的眼神看向亞德利教授,後者站在一英尺外,又高又醜,正專心致志地傾聽著。「非同一般,」教授咕噥道,「這人是個時代錯誤的產物,聽一個二十世紀的人說古埃及語……」
埃勒裡大為驚異,「你是說,這人其實懂得自己在說什麼?」
亞德利苦笑著低聲說:「這人瘋了,但他會變瘋是有原因的,至於他話語的真意……他自稱拉—哈拉克特,實際上他是——或者說過去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埃及學家之一!」
那些響亮的詞語連續不斷。埃勒裡搖著頭。
「我本想告訴你,」教授低聲說,「但我確實沒有片刻時間能跟你獨處。我一見他就認出來了——那是幾星期前,我划船到島上來進行一次純粹是滿足好奇心的調查……真是個離奇的故事。他名叫斯特賴克,幾年前在發掘帝王谷時嚴重中暑,從此再沒恢復過來。可憐的傢伙。」
「可是——說古埃及語!」埃勒裡抗議道。
「他在用祭司的語調對荷魯斯禱告,這是僧侶的語言。這人,」亞德利嚴肅地說,「有真才實學,請你理解。自然,他現在腦子壞了,記憶不同過往。這種精神錯亂使他把懂得的一切都搞混了。比如,在埃及學意義上,沒有什麼地方會像這個房間一樣,東西全部混在一起——叉鈴和母牛角是供奉伊希斯的,烏賴烏斯是神性的象徵,還有荷魯斯到處漂浮。至於這些固定的木板,我想是禮拜者在禮拜儀式中靠在上面用的,再加上他自己獨有的聖經演說風格……」教授聳聳肩,「這一切攪和在一起,都源於他頭腦殘餘部分的想象。」
哈拉克特放下雙臂,從祭壇上的壁龕裡拿出一個奇異的香爐,往自己眼瞼上灑水,然後從祭壇上輕輕下來。他甚至在微笑,看起來變得理性了些。
埃勒裡對他刮目相看。不管是瘋還是不瘋,作為一個被其他人認同的人,他已經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斯托賴克這名字經埃勒裡在記憶裡檢索,終於隱約回想了起來。幾年前還在讀大學預科時……是的,當時讀到的就是這個人,埃及學家斯托賴克!含糊不清地講著一種已經死去多少個世紀的語言……
埃勒裡轉過身,發現赫絲特·林肯穿著簡單的裙子和運動衫,在祭壇室對面的一個低矮門道那兒面對著他們。她樸素的面孔雖然蒼白,卻表現出一種鋼鐵般的決心。她看都不看坦普爾醫生,反而走過房間,公然站到保羅·羅曼身邊,拉起他的手。令人驚奇的是,羅曼臉色變得通紅,朝邊上移開了一步。
坦普爾醫生笑了。
沃恩警官不想被瑣事岔開。他大步走向正靜靜注視著審問者們的斯特賴克,說:「你能回答幾個簡單的問題嗎?」
那瘋子低下頭。「問吧。」
「你是什麼時候離開西弗吉尼亞威爾頓的?」
對方那雙眼睛在閃爍,「五個月前庫珀希儀式之後。」
「什麼時候?」沃恩尖叫著說。
亞德利教授咳嗽一聲道:「我想我能告訴你他想說什麼,警官。他所稱的庫珀希,是古代埃及祭司在日落時舉行的儀式。這個儀式包含一道道繁複的典禮,其中庫珀希是一種由十六種原料——蜂蜜、酒、松脂、沒藥等——做成的糕點,祭司一邊將它放在青銅香爐裡調變,一邊誦讀神聖經文。自然,他是指五個月前日落時舉行的一次類似儀式,當然是在一月。」
正當沃恩警官點頭、斯特賴克莊重地朝教授微笑時,埃勒裡發出一聲洪亮的叫喊使他們都跳了起來。
「克羅薩克!」
他注視著太陽神及其生意夥伴時,眼睛不由得亮了起來。
斯特賴克的微笑消失了,嘴邊的肌肉開始抽搐,同時朝他的祭壇退去。羅曼一動不動,從表情看來他相當驚訝。
「很抱歉,」埃勒裡拖長聲音說,「我有時會像那樣激動。請繼續你的活兒,警官。」
「別裝聾作啞,」沃恩咧嘴笑道,「哈拉克特,維爾加·克羅薩克在哪兒?」
斯特賴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克羅薩克……不,不!我不知道。他拋棄聖地,然後逃走了。」
「你什麼時候和這呆子聯絡上的?」沃恩用食指指著羅曼問。
「克羅薩克是怎麼回事?」羅曼咆哮著,「我只知道我二月份遇到這老人,他的想法聽起來似乎不錯。」
「在哪裡遇上的?」
「匹茲堡。對我來說,這看起來是個極好的機會,」羅曼聳了聳寬闊的肩膀繼續說,「當然,所有這些,」他放低聲音,「這些關於太陽神的胡說八道……對鄉巴佬來說是好東西,但我唯一感興趣的事情是讓人們脫下他們骯髒的衣服走進陽光裡。瞧我!」他深深地吸氣,壯美的胸脯像一隻氣球般鼓起,「我沒病,是吧?那是因為我讓太陽有益的光線照射到我的皮膚上和皮膚裡……」
「住口,」警官說,「我很清楚你們那套說話方式,就跟推銷東西的常用模式一樣。我從搖籃裡下地以來就一直穿衣服,而這樣的我能用自己的小手指把你扭斷。你是怎麼到牡蠣島這兒來的?」
「你能把我扭斷,是嗎?」羅曼的背隆了起來,「嗯,不管你是不是警察,什麼時候試試吧!我會……」
「都是安排好的。」斯特賴克擔心地尖聲說。
「安排好的?」沃恩皺眉,「誰安排的?」
斯特賴克後退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啊,別聽他的!」羅曼咆哮道,「他變得頑固時,你別想從他嘴裡聽到一句有意義的話。當我跟他結伴時,他說了同樣的話,都是安排好的——到牡蠣島來。」
「在你成為他的——呃——同伴、信徒之前,是嗎?」
「是的。」
看來他們進了死衚衕。顯而易見,不管是瘋還是不瘋,這中暑的埃及學家都不可能被說服,也無法再透露一個有條理的想法。羅曼則不知道或假裝不知道六個月前的那些事。
這次查問揭示有二十三個裸體主義者住在島上,其中大多數來自紐約,是被誘人的報紙廣告和羅曼個人的傳教吸引到這可疑的阿卡迪亞來的。他們從當地火車站被接走,然後被計程車帶到一個公共碼頭,那裡位於坦普爾醫生地產的一條遠邊界。島的主人凱查姆為了一點小小的報酬,用一條古老的平底小漁船把他們帶過水麵。
凱查姆老人看來跟妻子住在牡蠣島的東頭。
沃恩警官把二十三個圍繞在太陽神邊上的新信徒聚在一起,他們既崇拜太陽神也信奉裸體主義,此刻一個個都怕得要命。他們偏離倫理道德,投入裸體主義這種禁斷樂趣的懷抱中,現在所有一切都必須暴露在公開調查之下,其中大部分人似乎都真心感到慚愧,好幾個人甚至拖著一整套手提行李準備離開。但警官無情地搖著頭,規定在得到他批准之前任何人不得離島。他檢視他們的姓名和城裡的住址,嘲笑著他筆記本上逐漸展現的一列列史密斯們、瓊斯們和布朗們。
「你們中有誰昨天離島了嗎?」沃恩詢問道。
所有人的頭都快速搖動起來,看來這幾天沒有一個人踏上大陸。
調查組的人轉身準備離開,而赫絲特仍然站在羅曼旁邊。坦普爾醫生之前一直一言不發地耐心等著,這時說道:「赫絲特,過來吧。」
她搖搖頭。
「你真頑固,」坦普爾說,「我瞭解你,赫絲特。理智點,不要待在這兒跟一幫騙子、小偷和白痴們一道。」
羅曼跳向前來。「你剛才說什麼?」他咆哮道,「你叫我什麼?」
「你聽到我的話了,你這虛張聲勢的傻瓜!」這位好醫生心裡所有的惡意和壓抑的憤怒一股腦兒湧了出來,他的右臂猛地出擊,一拳打在羅曼的下巴上,發出一聲悶響。
赫絲特一時間震驚得一動不動,隨後雙唇顫抖,轉身跑進了樹林,抽搐般啜泣起來。
沃恩警官飛身衝過來,但羅曼在一陣茫然之後,只是縮起雙肩笑了。「如果這是你最大的能耐,你這小鼬鼠……」他的耳朵變得火紅,「我警告你,坦普爾,離這兒遠點。要是讓我在這個島上再碰到你,我會把你這好管閒事的身體上每一塊骨頭都打斷!現在快給我滾。」
埃勒裡嘆了一口氣。
小說《人猿泰山》的主角,常用於比喻體格魁梧、動作敏捷的男子。
舊約聖經的《出埃及記》等書中所記載的西元前十三世紀時猶太人的民族領袖。
古埃及祭祠女神伊希斯用的一種手搖樂器。
古埃及新王朝時期第十八至二十王朝(1539—1075bc)法老與貴族的主要陵墓區。
一種有香氣、帶苦味的樹脂,用作藥劑及香料。
古希臘一山區,在今伯羅奔尼撒半島中部,以其居民過著田園牧歌式淳樸生活著稱。這裡意指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