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艾薩姆說,「那當然會,羅曼。」
除了埃勒裡,誰也沒注意到他們身後起了一陣小小騷動。喬納·林肯的沉著消失了,他怒吼著,努力想擠到前面來。埃勒裡牢牢抓著他的二頭肌,在埃勒裡的手指下二頭肌正鼓脹、變硬。但林肯突然停了下來。
「好吧,」羅曼突然說,他鼻孔四周有點泛白,「我本來不打算說出這事,因為這牽涉到——嗯,某些人可能會產生誤解。但我們必須離開這兒……我過去是——」
「羅曼,」喬納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如果你再說一個字,我發誓會殺了你。」
沃恩急轉身。「喂,喂!」他怒喝,「那是什麼話?別插手這事,林肯!」
「你聽到我的話了。」喬納說。
羅曼搖著他的大腦袋,笑了起來——一種狗吠似的短促笑聲,埃勒裡聽得後頸的汗毛直豎。「不見得,」他簡慢地回答,「我把你丟進過海灣一次,我可以再做一次。我根本不在乎你或這個骯髒地方的其他任何人。以下就是內情,警官。那天夜裡十點半到大約十一點半——」
喬納一聲不響地朝前衝,雙臂揮舞。埃勒裡嘀咕著什麼,用一隻胳膊摟著他脖子把他往後拽。一名警探跳過來抓住喬納的領子,來了個勒頸動作。短暫掙扎了一會兒後,喬納一屁股坐了下來。他氣喘吁吁,兩眼殺氣騰騰地盯著羅曼。
羅曼慌忙說:「我在牡蠣島上跟佈雷德太太在一起。」
喬納掙脫了埃勒裡的胳膊。「好的,奎因先生,」他冷冷地說,「我現在沒事了。他既然已經說了,那就讓他把那點話都說出來。」
「你什麼意思——在牡蠣島上跟佈雷德太太一道?」警官問,兩眼眯縫起來,「單獨跟她一道?」
「哦,你這個年紀的人會這麼說,」羅曼厲聲說,「我就是這意思。我們在海岸邊樹下一起待了一個小時。」
「那天夜裡佈雷德太太是怎樣到島上去的呢?」
「我們有個約會。我坐在我的船裡,在佈雷德伍德碼頭等她。我剛到那兒她就露面了。十點半不到。」
沃恩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磨損得不成樣子的雪茄,插進嘴裡。「你先回到島上去,」他說,「我們會調查你的情況。把這瘋子帶上……現在,林肯先生,」他轉身背對著羅曼,說,「如果你不介意跟這骯髒卑鄙的怪人動手,那你就去幹吧。我——呃——我要回屋去。」
羅曼站在碼頭上眨眼。警探們從他身邊走開。喬納脫了上衣,捲起袖子,走上前去。
「一,」喬納說,「為了對我妹妹的無禮。二,」他說,「為了弄得一個非常愚蠢的女人對你著迷……為它們還賬吧,羅曼。」
那瘋子抓著舷邊,尖叫:「保羅,快跑!」
羅曼迅速看了看四周懷著敵意的面孔。「先去了你的尿布吧。」他說,聳聳他的闊大肩膀,半轉過身子。
喬納的拳頭打在那人的下顎上。這一擊帶著幾星期來喬納一直懷在心中的所有仇恨,打得又準又狠。這一擊會使一個普通人失去知覺;但羅曼是頭公牛,只是使他打了個趔趄。他又眨了眨眼,一聲貓似的嗥叫使他臉上的俊美一掃而光,他的大頭棒似的右拳倏地抬起,來了個上勾拳,把喬納打離地面一英寸,然後倒在木碼頭上,失去了知覺。
沃恩警官的溫和消失了,他對手下人叫喊:「退後!」然後像一根梭鏢似的跳上前去。羅曼以最快的速度,從碼頭上跳進斯特賴克畏縮在裡面的摩托艇中,差點把船弄沉。接著他用手猛地把船推開。馬達噼啪作響,船朝牡蠣島飛也似的駛去。
「我上警艇追,」警官鎮靜地說,「你們把這可憐的傢伙弄回去——幾分鐘後我就到你們那兒去。那傢伙得教訓一下。」
當警艇颼颼響著從碼頭開走去追趕摩托艇時,埃勒裡跪在倒下的格鬥者身旁,輕輕拍打他沒有血色的臉頰。亞德利教授俯臥在碼頭上,從海峽裡掬了一手掌水。
警探們喊叫著,為像亞哈船長一樣剝去上衣站在警艇船頭上的警官鼓勁。
埃勒裡把水滴到喬納的臉上。「一個了不起的正義勝利的榜樣,」他冷冰冰地對教授說,「醒醒,林肯;戰爭結束了!」
十五分鐘後,大家坐在殖民地時期的房子裡,這時沃恩警官繞過角落走過來。喬納·林肯坐在一把搖椅裡,兩手託著下巴,似乎在為下巴還連在他的臉上感到驚奇。埃勒裡、艾薩姆和亞德利教授不理會他,背朝著他平靜地抽菸。
警官的臉,由於鼻子周圍有血跡、一隻眼睛下方有處刀傷,雖然不完全像天使一般和善,卻表現出他對剛才的角鬥感到滿意。
「你們好,」他興高采烈地打著招呼,腳步重重地走上柱子間的門廊臺階。「嗯,林肯先生,你的代理人把他撂倒了。這是一場高尚的搏鬥,有一個喜歡向女人獻殷勤的男人要一個月都不敢照鏡子了。」
喬納呻吟著。「我——老天爺,我只是力氣不夠。我不是懦夫。但那傢伙——他是個歌利亞。」
「嗯,我就是他的小小的大衛。」沃恩吮了下撕破的指關節,「我以為那老瘋子要大發脾氣哩。我實際上打敗了他的大弟子!異教,是吧,教授?你最好去洗一洗,林肯先生。」他收斂了笑容,「我們回過來談正事。見過佈雷德太太了嗎?」
突然喬納站起來,進了屋。
「我想她仍然在樓上。」艾薩姆說。
「哦,」警官說,邁步跟在喬納身後,「讓我們趕在林肯之前到她那裡。他做事一直都有紳士派頭,但這是一次官方調查,該是我們從某個人那裡弄到真相的時候了。」
看來,海倫仍在赫絲特·林肯的房間裡。斯托林斯認為坦普爾醫生也在樓上——剛才醫生帶了藥箱上樓以後就沒再露面。
他們到達臥室層時,正巧看見喬納走進他的臥室。按照斯托林斯的指點,大家走到屋子後部的一扇門前,警官敲了敲門。
佈雷德太太用發抖的聲音說:「是誰?」
「沃恩警官。我們可以進來嗎?」
「誰?哦,稍等一會!」一陣驚慌的婦女的聲音。他們等了會兒,門稍微開了一點,佈雷德太太頗為漂亮的面孔露了出來,她兩眼溼潤,神情憂慮。「什麼事,警官?我——我正病著。」
沃恩把門輕輕推開。「我知道。但這事很重要。」
她身子後退,他們走了進去。這是一個十分女性化的房間:香味,飾物,鏡子,梳妝檯上放滿了化妝品。她不斷後退,把睡衣在身上裹得更緊。
「佈雷德太太,」艾薩姆說,「你丈夫被害的那個夜裡十點半到十一點,你在哪兒?」
她停止拉扯身上的睡衣,止住了腳步;看上去,幾乎也停止了呼吸。「你什麼意思?」她終於用平板的聲音問,「我跟我女兒在劇院裡,跟——」
「保羅·羅曼,」沃恩輕聲說,「說你跟他在一起。」
她結巴著說:「保羅……」她的黑色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他——他說的?」
「是的,佈雷德太太,」艾薩姆低沉地回答,「我們知道,這對你來說有多麼痛苦。但假如該事就只是男女間的風流韻事的話,那麼顯然與我們無關。說實話吧,我們保證今後不會再提及此事。」
「那是謊言!」她叫道,突然在一把印花棉布椅子上坐下來。
「不,佈雷德太太,這是真話。這跟以下事實相符:雖然你和佈雷德小姐一起去了公園劇場,但只有林肯先生和你女兒坐計程車回到這所房子來。而這也跟這一事實相符:那晚九點鐘左右,公園劇場的看門人看到一名像你這樣的女子在第一幕中間離開……羅曼說他和你有個約會,你和他在碼頭附近見的面。」
她矇住耳朵。「請別再說了,」她呻吟著,「我是瘋了。我不知道那是怎麼發生的。我是個傻瓜……」他們面面相覷。「赫絲特恨我。她也想得到他,她認為——她認為他正派……」她臉上的皺紋非常清晰地顯露出來,就像是新蝕刻上去的。「但他是最壞的野獸!」
「他不能再做那種事了,佈雷德太太,」沃恩警官嚴酷地說,「沒有人在審判你或是試圖審判你。這是你自己的生活。如果你愚蠢到和那無賴攪和在一起,我想你已經吃夠苦頭了。現在我們關心的只是:你是怎麼回家的?那個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佈雷德太太的手指在膝上扭動著,一陣無淚的哽咽幾乎使她窒息。「我——我在演出中途早早從劇院裡溜了出來;我對海倫說我感到不適,堅持讓她留下等喬納……我到了賓夕法尼亞車站,乘頭趟火車回來——幸巧幾乎立即就有了一列。我——我提前一站下車,僱了一輛計程車到了靠近佈雷德伍德的一個地點,步行走了餘下的路。看來附近沒有任何人,所以——所以……」
「自然,」艾薩姆說,「你不想讓佈雷德先生知道你回來了。我們理解。」
「是的,」她低聲說,面孔染上一種模糊的不健康的紅色,「在碼頭上我遇見——他。」
「那是什麼時間?」
「將近十點三十分了。」
「你肯定什麼都沒看到、聽到?也沒遇到任何人?」
「肯定。」她抬起頭,眼裡帶著痛苦。「哦,你們認為,要是我見到什麼東西或什麼人,我會不說嗎?而當——當我回來時,我偷偷溜進屋,直接進了我的房間。」
艾薩姆正打算問另一個問題,這時門被無聲地開啟,海倫·佈雷德出現了。她站著不動,目光從她母親悲傷的臉看到男人們的臉。「怎麼回事,媽媽?」她語氣堅定地問。
佈雷德太太把頭埋進雙手,啜泣起來。
「這麼說,你全都說出來了,」海倫低語,慢慢關上門,「你太軟弱了,就不能瞞著不說嗎。」她懷著輕蔑從沃恩看到艾薩姆,再看到那啜泣的女人。「別哭,媽媽。說就說了;其他女人試圖重溫羅曼史還失敗了哩。上帝知道……」
「別說了,」沃恩說,「這對大家來說都不愉快。你和林肯怎麼知道那天晚上你母親在哪兒的,佈雷德小姐?」
海倫在她母親身旁坐下,拍著她弓起來的寬背。「好啦,媽媽……當媽媽那晚離開我時——嗯,我就知道。但她不知道我知道。我自己也很軟弱。」她凝視著地板,「我決定等喬納;我倆以前都注意到——嗯,某些事情。當他來後,我告訴了他。我們回到家裡。我朝這個房間裡看了,母親躺在床上,睡著了……可是,當你們第二天早晨發現那——屍體……」
「她對你承認了嗎?」
「是的。」
「請容許我問兩個問題。」埃勒裡認真地說。女子那非常像她母親的大眼睛轉向他。「你第一次懷疑有什麼事要發生是在什麼時候,佈雷德小姐?」
「哦!」她搖搖頭,似乎感到痛苦,「幾星期,幾星期以前。」
「你認為你繼父知道嗎?」
佈雷德太太突然抬起頭,淚水使她臉上的脂粉斑駁陸離。「不!」她叫道,「不!」
海倫低語:「我肯定他不知道。」
地方檢察官艾薩姆唐突地說:「我想這就夠了,我們走吧。」他朝門口走去,跨步進入大廳。
沃恩警官、亞德利教授和埃勒裡溫順地緊隨其後。
又稱癔症,神經症的一種,表現為各種感覺、運動或精神障礙。
《聖經·新約》第一卷。「大凡先知,除了本地本家之外,沒有不被人尊敬的!」譯文采用自中國基督教協會譯《聖經》。
指美國小說家赫爾曼·梅爾維爾(1819—1891)的小說《白鯨》中的悲劇性人物「海中之王」亞哈。
作者這裡用了「戰爭」這個大詞,而沒用「格鬥」一類詞,具有調侃意味;這使人聯想到與這裡的「林肯」同姓的亞伯拉罕·林肯時代的南北戰爭。
《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中的人物,為以色列的敵人非利士人的勇士。他身材高大,頭戴銅盔,身穿重甲,作戰時所向無敵,後來被大衛用投石器擲出的石頭砸死。
大衛(1040—970bc),古以色列國國王。本是牧羊童子,聰明勇敢,曾用投石器殺死非利士人勇士歌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