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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又是T(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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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一行人沉默著從大陸乘船去海倫號。這種沉默是多日平靜後的這次快速謀殺行動產生的恐怖所致,是種目瞪口呆的沉默。埃勒裡,臉白得像他的亞麻布衣服,緊張不安地站在大警艇的欄杆旁,凝視著遊艇。無需海途顛簸他就發嘔了,他感到胃部神經刺痛、震顫,乾巴巴的口裡嚐到苦澀。靜靜地站在他身旁的教授在一遍又一遍地低語:「難以置信。可怕。」甚至陪伴他們的警探們也都情緒抑鬱;他們一直在細細端詳那艘遊艇的整齊線條,像是以前從未見過它。

人們在甲板上到處走動。活動的中心似乎是在船中間上部結構四周;一小簇人站在那兒,隨著警艇靠邊下錨,縣警和警探們爬上船,由人群組成的漩渦每時每刻都在增大。

而襯托著平靜早晨的天空,清晰勾畫出的是鬼一樣的象徵符號,屍體穿著血汙的睡衣。它僵硬地被綁在兩根桅杆的第一根上,一點不像人形,尤其不像只不過十二小時前還跟他們講話的那個生龍活虎、有血有肉的人。它從那居高臨下的位置嘲笑他們;它的兩條腿,在立柱上被捆得細細的,和人形很不相稱;那肉身的可怕形象讓人有種身材被誇大了的幻覺。

「各各他的基督,」亞德利教授憂鬱地說,「主啊,難以置信,難以置信。」他的雙唇成了灰色。

「我不是信教的人,」埃勒裡慢騰騰地說,「但看在上帝的份上,教授,請別褻瀆神靈。是的,難以置信。你讀過許多古代歷史故事——關於卡利古拉的,汪達爾人的,摩洛神的,阿薩辛派的,宗教審判的。肢解,釘尖樁,剝皮……血,血寫的書頁。你讀書……但只是閱讀,不能給你那種充分的、火辣冒煙的恐怖感覺。我們大部分人無法理解那些瘋子熱衷於毀滅人體的可怕的反覆無常……在這個世界,在二十世紀,儘管我們有火併、世界大戰,歐洲仍然肆虐著有組織的殺戮,但我們並沒有要以殺人制造恐怖的明確概念。」

「口號,只是口號,」教授生硬地說,「你不懂,我不懂。但我聽說過退伍士兵的故事……」

「遙遠的事物,」埃勒裡低聲說,「非個人的。集體瘋狂絕不會像撒旦崇拜那種個人瘋狂那麼直接令人厭惡。哦,見鬼,我們停下吧。我感覺非常難受。」

兩個男人都不再說一句話,直到警艇和海倫號並排,他們登上通向甲板的梯子。

那天早晨,在所有忙著控制海倫號甲板的人中,沃恩警官看起來是最不受那犯罪變幻無常的微妙之處觸動的。對他來說,這是事務——當然啦,糟糕的事務,古怪的、血腥的事務,但完全在職責範圍內;如果他的眼睛轉溜、口裡說出惡毒的話來,那不是因為斯蒂芬·梅加拉——前一天晚上他還凝視過他的眼睛——像一具紅色的殘缺不全的蠟像懸掛在桅杆上,而是因為他對部屬的極端無能感到心驚。

他對水上警察的一名中尉大發雷霆。「昨晚沒有人從你旁邊經過,你說?」

「沒有,警官。我保證。」

「別辯解。有人確實經過了!」

「我們整夜都在警戒,警官。當然,我們只有四條船,完全可能——」

「完全可能?」警官冷笑,「見鬼,你,人都已經死了!」

那中尉是個年輕人,臉紅了。「我可以提醒您一下,警官,他可能從大陸來。畢竟,我們能保衛的只是北邊,遊艇的海灣那一邊。為什麼他不能是從佈雷德伍德或附近來的呢?」

「當我想要你的意見時,我會問的。」警官提高聲音,「比爾!」

一個穿便衣的男人從一群沉默的警探中走出來。

「你有什麼為自己辯解的?」

比爾搓著沒刮的下巴,顯得很恭順。「我們要監管老大一片地區,長官。我不是說他不能走那條路。但如果他走的話,您還真不能責怪我們。您自己也知道,穿過樹叢偷偷溜進來是多麼容易。」

「聽著,大夥兒。」警官走回去,握緊右拳;大家在聽著,「我不要任何辯解或託詞,明白嗎?我要事實。重要的是,要知道他是怎樣來到遊艇的。他是否從紐約海岸穿越海灣,重要。他是否從長島大陸來,重要。可能他沒有穿過佈雷德伍德本身,他知道那兒有人巡邏。比爾,我要你——」

一艘警艇拖著一條划艇,靠舷側飛速行進。埃勒裡雖然因有些發嘔,眼前朦朧,也還認出了它。一名警察站起來,叫道:「我們弄到了它!」

大夥都跑向欄杆。「那是什麼?」沃恩問。

「我們發現這條划艇在海灣裡漂浮,」那軍官喊話說,「划艇上的標誌說明它屬於佈雷德伍德旁邊那片住宅區。」

一道亮光躍進沃恩的眼睛。「萊因的船!肯定,這就是答案。裡面有什麼嗎,警官?」

「除了槳什麼也沒有。」

警官迅速對那名叫比爾的人說:「帶幾個人去檢查萊因的住地。特別檢查系船處和周圍地面,尋找腳印。找遍那裡的每一英寸,看你們能否弄清那傢伙到達那兒之前的行蹤。」

埃勒裡嘆息著。他四周的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命令一個接一個地釋出,警探們從船邊爬了下去。沃恩大步四處走動,亞德利教授倚靠在無線電操作員小室的門上——小室上方赫然聳現著天線杆和斯蒂芬·梅加拉的屍體。地方檢察官艾薩姆俯身在欄杆上,臉色發青。一條小摩托艇載著坦普爾醫生急駛而來,醫生看起來非常吃驚;在佈雷德伍德的碼頭上是一群小小的男人身影——從白色的裙子看,也有女人。

隨即是一小陣安靜。警官走到埃勒裡跟教授站的地方,肘倚著門,把一支香菸插進口裡,深思地抬頭看著那僵硬的屍體。

「怎麼樣,先生們?」他說,「你們覺得怎樣?」

「糟透了,」教授嘟囔說,「一個瘋狂的噩夢。又是t。」

埃勒裡冷不防吃了一驚。果然。在他情緒不安的狀態中,他完全忽略了那桅杆作為在十字架上的意義。桅杆的立柱和頂端的水平杆(從那兒天線被接到小室屋頂另一面的對應杆子上)非常像一個細長的鋼的字母t……他現在第一次注意到,有兩個男人在被釘上十字架的屍體後面的屋頂上。一個他認出是魯姆森醫生,法醫;另一個他從未見過——一個黑黑瘦瘦的老人,臉上的神情就像他四周的大海一樣深不可測。

「一會兒他們就要把屍體弄下來,」警官說,「上面那個老傢伙是海員——繩結專家。我要他在我們把屍體放下之前看看那捆索……羅林斯,你看怎麼樣?」他朝那老人喊道。

那繩結專家搖搖頭,直起身子。「沒有水手曾經打過這種結,警官。像生手打得那樣笨拙。還有,它們跟三個星期前你給我的曬衣繩上的結是同一種。」

「好!」警官興高采烈地說,「把他弄下來,醫生。」他轉過身。「又用的曬衣繩——我猜想他不想浪費時間在船上找繩子。看來這不像是個老水手,你們知道。跟我們發現的用來把佈雷德綁在圖騰柱上的繩子上的結一個樣。同樣的結,同樣的人。」

「未必是同樣的結論,」埃勒裡說,「但在其他方面你完全正確。事情的具體情況到底怎麼樣,警官?我知道斯威夫特船長遭到了襲擊。」

「是的。那可憐的老笨蛋還昏迷著哩。也許他能告訴我們什麼……過來,醫生。」沃恩對坦普爾說,醫生仍然站在旁邊他的摩托艇上,猶豫著,似乎不知道是否要上游艇,「我們會需要你。」坦普爾點點頭,從梯子上爬上來。

「老天爺。」他說,迷惑地凝視著屍體,走向無線電操作員小室。沃恩指著牆,坦普爾醫生髮現小室旁邊有一個架梯,便爬了上去。

埃勒裡對自己發出嘖嘖聲;這悲劇使他喪魂失魄,以致沒注意到甲板上那雜亂的血跡。血從梅加拉的船艙裡大量流出、濺開,遠至船尾通向無線電操作室頂的梯子……在頂上,坦普爾醫生跟魯姆森醫生打了招呼,作了自我介紹,於是,兩人在那老海員的協助下,開始執行那不愉快的放下屍體的任務。

「經過是這樣的,」沃恩迅速地說,「屍體就像你現在看到的這樣,是今天早晨我手下一個人從佈雷德伍德碼頭看到的。我們趕到這兒時,發現斯威夫特船長像只老雞一樣被綁在他的船艙裡,失去了知覺,腦後有一個血淋淋的很深的傷口。我們給他施行了急救,他現在正在休息。你可以看一看斯威夫特船長,醫生!」他向坦普爾醫生喊道,「你那兒一干完就去。」坦普爾點點頭。警官繼續說:「魯姆森醫生一到那兒就給老人做了些治療。就我所知,沒多少有用的證據,是個平淡無奇的故事。昨天晚上除了梅加拉和船長,沒有其他人在船上。克羅薩克不知怎麼到了萊因的地盤上,弄了那條原先系在系船處的划艇,划向海倫號。昨晚天很黑,遊艇上唯一的燈光來自普通的錨泊燈。他登上船,打了船長的頭,把他捆綁起來,然後偷偷進入梅加拉的船艙,殺了他。船艙裡一團糟——就跟佈雷德謀殺案中的夏季別墅一樣。」

「當然了,什麼地方有個血寫的t吧?」埃勒裡問。

「在梅加拉船艙的門上,」沃恩抓撓著他的白色下巴說,「當我靜下心來思考時,它絕對難以置信。我一生中見過許多謀殺,但沒有哪件像這樣冷酷;別忘了,比如說,當我們調查一件克莫拉謀殺案時,我們發現了奇異的雕刻!你可以進那個船艙,看看那兒是個什麼樣。也許你們不想去。它就像肉店的裡間。他就在那地面上把梅加拉的頭砍了,血多得足以濺到這兒把艇染紅。」警官若有所思地補充說:「把梅加拉的屍體從船艙扛到那把梯子、再上到無線電操作室的頂上,想必是件費力的工作,但我想這一點不會難於把佈雷德綁上圖騰柱。克羅薩克必定是個體壯力大的人。」

「在我看來,」亞德利教授說,「他不可能沒被濺上受害者的血跡,警官。你不認為可以順著衣服上有血跡的人這一線索去查嗎?」

「不行,」沃恩還沒來得及回答,埃勒裡便說,「這次犯罪,像謀殺克林和佈雷德一樣,都是事先計劃好的。克羅薩克知道,他身上會濺到血,所以他在每件案子中都為自己準備了替換的衣服……這確實是最起碼的事,教授。我倒想說,警官,你的線索會引向一個跛腿男人——拿著一個包裹或者一隻小小的便宜的旅行包。他不可能會把備換的外套穿在他知道要染上血汙的衣服裡面。」

「我從沒想到這個,」沃恩承認,「一個好意見。但我將照顧兩頭——我讓我手下人沿線巡邏尋找克羅薩克。」他俯身越過舷側,對一艘警艇上的一個人喊了聲命令;那警艇立即就出發了。

這邊屍體已經放了下來,魯姆森醫生跪在小室頂上天線杆的下面檢查屍體。坦普爾醫生幾分鐘前已經下來,在欄杆旁跟艾薩姆談話,而後轉向船尾。幾分鐘後他們都跟著,走向船長斯威夫特的船艙。

他們發現坦普爾醫生正俯身檢視老水手向前彎曲的身體。斯威夫特船長躺在一張睡鋪上,閉著眼。他頭髮蓬亂的腦袋頂部凝結著幹血。

「他正在甦醒過來,」醫生說,「那兒的傷口砍得很深,比我受的傷嚴重。幸運的是他是個十分強健的老頭;這本來很容易讓他得腦震盪的。」

船長的船艙絲毫不亂;總而言之,兇手在這兒沒遇到什麼抵抗。埃勒裡注意到,一把粗短的半自動手槍放在從睡鋪伸手可及的桌子上。

「沒有射擊過,」沃恩說,觀察著他注視的方向,「斯威夫特不曾有機會去抓它,我想。」

老人發出一聲沉悶的乾嘔的呻吟,眼瞼猛地拉開,露出黯淡無神的眼睛。他抬眼凝視了坦普爾醫生一陣,然後把頭慢慢轉了個弧看看其他人。一陣迅速的痛苦的痙攣使他收縮起身子,從頭到腳像條蛇一樣抖動,他閉起了眼睛。當他再次把眼睛睜開時,那種無神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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