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見他身上有如刺蝟一般,心裡不由自主感到一種難受恐怖之意。
紫衣侯道:「大師有何見教?」
伽星法王道:「施主若要與人動手,便該先與小僧交手。小僧雖不才,難道比那無名劍客還不如麼?」
紫衣侯嘆道:「大師且瞧瞧此人的劍法。」
話聲方了,方寶兒便見到那段枯枝自屏風後飛了出來,去勢之慢,慢到極點,看來似是有隻無形無影的手掌,在下面託著似的,方寶兒大奇忖道:「這枯枝怎麼不會掉下來?奇怪奇怪……」
眾人見到紫衣侯露了這一手驚世駭俗的武功,都不禁聳然動容,岑陬等人,更是嚇得不敢作聲。
伽星法王舉手將枯枝接過,睜目瞧了半晌,面色變來變去,突然拋下枯枝,一言不發,轉身飛掠而出。
小小一段枯枝,竟將名震天下的伽星法王嚇走了,此事若非眼見,無論說給誰聽,都難令人相信。
胡不愁拾起枯枝,長嘆道:「家師令晚輩前來,本來還有一事相求侯爺,但此刻……此刻……」
紫衣侯道:「令師是誰?還有何事要相求於我?」
胡不愁道:「家師人稱清平劍客……」
紫衣侯道:「原來是白三空,我少年遊俠江湖時,曾吃過他一頓好酒……唉!此話說來,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胡不愁道:「家師相求侯爺的第二件事,便是……便是……」突然轉身,指著水天姬道:「求侯爺將這女子拿下。」
水天姬嬌笑道:「哎喲,我又怎麼得罪了你,難道你也和那木頭一樣,有個好色的爹爹,被我傷了不成?」
她每句話說來都要傷人,見到別人被她激得暴跳如雷,那便是她再也開心不過的事。
哪知胡不愁生性比她還要奇怪,對什麼都沉得住氣,無論誰想激怒於他,真是比登天還難。
水天姬話雖說得難聽,他卻只當沒有聽見。仍是緩緩道:「這女子搶走了家師的外孫……」
水天姬咯咯笑道:「侯爺莫要聽他的鬼話。那調皮搗蛋的孩子,送給我都不要,還會費力去搶麼?」
胡不愁雖已猜出搶去方寶兒的必然是她,但終是不能確定,聞言呆了一呆,道:「不是你是誰?」
水天姬笑道:「你硬要賴我,可有什麼證據?可有誰瞧見了?唉!自己不好生管管那討厭的孩子,卻要賴別人。」
方寶兒越聽越惱怒,暗道:「原來我不見了,她半點也不擔心;原來她當面討我好,背後卻罵我討厭。」
只見胡不愁被她說得目定口呆,無言可對。鈴兒眼珠子轉來轉去,卻是一副要瞧熱鬧的模樣。
水天姬卻已又道:「侯爺,你瞧這大腦袋當著你面血口噴人,欺負我這可憐的女孩子……」
胡不愁道:「明明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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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天姬輕輕頓足道:「好!你瞧,他還說是我,侯爺你叫他拿出證據來,不然就……就……就叫他給我叩頭賠禮。」
她一副受了委曲的可憐模樣,瞧著實是令人心動,紫衣侯嘆道:「你既無證據,便不該說她。」
水天姬道:「是呀……是呀……」牽住鈴兒的衣袖,道:「好姐姐,我求你替我做主,不然……不然我被他這麼欺負,我……我也不想活了。」
一頭倒進鈴兒懷裡,突然在鈴兒肩頭擰了一下,附在鈴兒耳邊耳語道:「小丫頭,你把我那小丈夫偷到哪裡去了?」
鈴兒本來格格地直笑,聽了這話,才吃了一驚,但口中笑聲仍然不停,只是偷空在她耳邊問道:「誰說的?」
水天姬鼻子裡嗚嗚地啼哭,口中卻耳語道:「若不是你偷的,你怎會知道我是他的大妻子?」
鈴兒這才知道,是自己方才一句話露了口風,不由暗中嘆了口氣,忖道:「好厲害的女孩子!」
只聽水天姬在她耳邊又道:「你若不幫我將這陰陽怪氣的大腦袋捉弄捉弄,我就把你偷人的事當眾抖露出來。」
鈴兒苦笑道:「如何捉弄?」
水天姬道:「我說什麼你就說什麼,一定要將那大腦袋激得暴跳如雷、滿肚子冤氣才行。」
眾人只見這兩個美麗的女孩子抱在一起,一個哭,一個笑,不禁都瞧得莫名其妙,誰也想不到他兩人在偷偷地說話。
突聽鈴兒道:「大腦袋,你可拿得出證據麼?」
胡不愁道:「這……這……」
鈴兒道:「你既拿不出證據,便不該把人家說成這樣子。難道我們女孩子是好欺負的麼?快過來叩頭!」
胡不愁再是沉得住氣,此刻也不禁被激得滿面通紅,道:「侯爺若是不信,不妨將那木郎君找來,他必定知道。」
水夫姬在鈴兒懷中道:「他恨我入骨,自然幫著你賴我。」
眾人都覺這話大有道理,有人已忍不住道:「對,非要他叩頭賠禮不可,好叫他以後不敢欺負女孩子。」說話的自然也是女人。女人對付男人,有時的確團結得很。
胡不愁只覺四下數十道眼光都在瞧著自己,數十道眼光中都含著敵意,心裡當真又氣又惱,連手都被氣抖了。
水天姬偷瞧一眼,心裡真是開心極了。
紫衣侯道:「看來你拿不出證據,只有叩頭吧!」
胡不愁僵在那裡,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突聽一個清亮的聲音呼道:「誰說沒有證據,證據這就來了!」
呼聲竟是自屏風後發出來的,那群人齊地為之一驚。
只見一個眼睛大大、鼻子高高、臉兒紅中透白、白中透嫩、長得可愛極了的孩子,自屏風後奔了出來。
胡不愁又驚又喜,也不禁脫口呼道:「寶兒,你怎會在這裡?」方寶兒竟在此地現身,叫他如何不驚?
方寶兒小臉已被氣得紅紅的道:「此事說來話來,等寶兒先替叔叔你出了這口氣再說。」
胡不愁大奇道:「你替我出氣?」
方寶兒道:「不錯!」迴轉身子,面向紫衣侯。
他這才終於瞧見了紫衣侯的容貌,只見他身穿紫緞錦袍,頭戴王者之冠,面容有如玉石塑成一般,帶著種逼人的力量。以方寶兒的膽子,竟也不敢仔細去瞧他的眉目。紫衣侯似乎早已知道幕後有人,見他現身,神情仍是冷漠而懶散,絕無絲毫驚奇詫異之色。
方寶兒拜道:「尊侯遨遊海上,嘯傲雲霞,實如天外神仙一般,卻不知可遵人間之禮教?」
紫衣侯見他年紀如此幼小,說話卻有如老儒,冷漠的面容不禁露出了好奇之色,緩緩道:「本侯雖然終年遨遊海上,卻非化外之民,焉有不遵禮教之理?」言語之間,竟未以無知童子相待於寶兒。
方寶兒再拜道:「三綱五倫,四維八德,俱乃禮教之本,若有存心犯此之人,不知是否應該懲罰?」
群豪見這幼童置身如此情況之間,竟能侃侃而言,毫無懼色,都不禁又是驚奇又覺有趣。
小公主躲在簾幕後,還不敢出來,急得直是跺腳,紫衣侯道:「若有人犯了禮教之本,自是該罰。」
方寶兒道:「常言道:君為臣之天,父為子之天,夫為妻之天,若還有妻子當著丈夫的面不守婦道,又當如何?」
紫衣侯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道:「你小小年紀,難道也有妻子不成?」眾人也不禁都跟著失笑。
方寶兒道:「正是。」。
紫衣侯道:「誰?你倒說來聽聽。」
方寶兒轉身一指水天姬,道:「就是她!」
這一指之下,艙中人立刻騷動起來,有的驚笑,有的不信,胡不愁皺眉搖了搖頭,暗道:「這孩子怎的如此胡鬧?」
鈴兒摸著方才被水天姬擰得發痛的肩頭,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拍了拍手掌,大聲道:「這孩子所說是真的。」
紫衣侯道:「你怎會知道?」
鈴兒笑道:「這位水姑娘與這孩子成親時,我和珠兒在旁邊瞧得清清楚楚,怎會不知道?」
水天姬罵道:「你……你這死丫頭……」
鈴兒嬌笑道:「你難道還敢不認麼?」
水天姬道:「承認又怎樣?來,小丈夫過來,讓咱們夫妻倆親熱親熱。」伸出手來,便要拉方寶兒。
方寶兒大眼睛一瞪,道:「你既是我妻子,卻對我大叔無禮,以下犯上,可說是無禮!你此刻承認了,方才卻說沒有將我帶走,翻來覆去,可說是無信!你既已為人妻子,卻還要拋頭露面,為了達到目的,竟不惜將自己作為禮物送人,又可說是無恥!」
水天姬咯咯笑道:「哎喲,你罵得好凶呀!」
方寶兒理也不理她,轉身面對紫衣侯,道:「這樣無禮、無信、無恥的人,是不是該重重地罰她?」
紫衣侯含笑道:「你待如何罰她?」
方寶兒眨了眨眼睛,道:「先罰她給我大叔磕頭賠禮!然後再……」
突聽簾幕後有人接著道:「然後再罰她在咱們這裡做三年苦工,每天要她讀書寫字。」聲音嬌嫩,自是小公主。
她嬌生慣養,從來不知苦工該做什麼,只知讀書寫字已是世上最苦的事,眾人聽她竟將讀書寫字視為作苦工,忍不住笑了出來。水天姬笑道:「這樣的苦工,我做三年也無妨。」
紫衣侯道:「好!」
水天姬呆了一呆,道:「好……好什麼?」
紫衣侯道:「你既說無妨,便罰你在此讀書三年。」
水天姬道:「但……但我那是說著玩的呀!」
紫衣侯道:「在本侯面前,怎能隨意說笑?」
水天姬這一下可笑不出來了,道:「我……我……」
鈴兒拋了個眼色,和珠兒以及另兩個少女將水天姬團團圍住,笑道:「你怎樣?還想不認帳麼?」
水天姬眼珠子四下轉了轉,知道逃也逃不走了,突又嬌笑起來,道:「好!我跑來跑去,反正也跑累了,在這裡歇個三年,正是求之不得。但夫妻相隨,我的小丈夫可也要在這裡陪我。」
小公主拍手笑道:「那是自然,一定要他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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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愁心念一轉,大喜道:「他反正無事可做,叫他在這裡陪著讀書,那真是再好也不過。」
方寶兒道:「先要她向你磕了頭再說。」
胡不愁搖頭笑道:「這個頭我卻生受不起,免了吧!」
只聽紫衣侯突然叱道:「什麼人?」
只聽艙外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一人冷冷道:「尊侯好厲害的耳力!」
另一人大笑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板凳爬上牆,石頭滾上坡,十一、二歲小孩子,娶了個花枝招展的大老婆,看我童王老二張開口來笑呵呵。」
這兩種聲音一個冰冰冷冷、淡漠無情,一個卻是熱情充沛、豪快絕倫,兩種聲音雖在同時發出,語聲卻絕不相混,艙中人可將兩種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但語聲未發出之前,滿艙這許多武林高手竟是誰也未發覺艙外居然有人,而且僅有一板之隔,近在咫尺。
紫衣侯面色稍和,道:「原來是你……」
那冷漠的語聲道:「正是在下,特來拜訪侯爺。」一個人自艙外大步走了進來,身材高瘦,面色發青,身穿一件雖然滿是補釘但卻洗得乾乾淨淨的破藍布衣,一雙手掌更是其白如玉,右手中指上戴著個奇形碧玉斑指,神色看來冷漠已極,腳移動間不帶半點聲息。
聲音有兩個,卻只有一個人走進來,眾人心裡都覺奇怪,更都想瞧瞧那滑稽熱情的笑聲是誰發出來的。
藍衫人大步走到紫衣侯面前,雙手微一抱拳,道:「十餘年未見,尊侯耳力還未見衰退,可賀!可喜!」
紫衣侯微微笑道:「十餘年未見,你的輕功卻是精進了,想來那輕功第一的名已非你莫屬。」
藍衫人道:「去年我與風道人比了──日一夜的輕功,終於勝了他半里多路。只是我素來不喜貪名,那輕功第一的名頭,還是讓給了他。」神情雖然冷漠,口氣卻是自得自傲,似是全未將眾人瞧在眼裡。
眾人聽得他輕功竟較名滿天下的風道人更勝一籌,都不覺吃了一驚,都在暗中尋思此人的來歷。
小公主見他如此狂傲,心裡甚是厭惡,忍不住輕輕道:「吹大氣!」
方寶兒立刻應道:「吹牛皮!」
藍衫人突然回過頭來,目光在他兩人小臉上一轉。方寶兒與小公主但覺他面容雖然青冷,但這一雙眼神中卻似乎蘊藏著一股火樣的熱情。
藍衫人冷冷道:「兩個小孩子,是在說我麼?」
水天姬一步趕過來,擋在方寶兒身前,嬌笑道:「大人可不能對小孩如此發狠,喂,和你同來的那位怎不進來呀?」
藍衫人道:「進來了。」
水天姬眼波四轉,道:「在哪裡?」
突聽那熱情的笑聲自對面傳來,笑道:「在哪裡?在這裡,你雖然瞧不見我,我卻瞧得見你。」
水天姬、方寶兒卻嚇了一跳,定睛望去,只有那藍衫人站在對面,面上仍無表情,更不似說過話的模樣,但那笑聲卻的的確確是從對面傳來的。笑的人是誰?莫非會隱形之術不成?
方寶兒心裡有些發冷,忍不住靠緊了水天姬的身子。
那笑聲又自傳來:「小兩口,親蜜蜜,當著人……」
方寶兒突然大叫道:「是他……又是他……兩個聲音都是他一個人……他肚子裡會說話。」
笑聲頓住,藍衫人目光中卻似有笑意一閃,他目光中的神情,與面色之冷漠看來,有如兩人一般。
水天姬瞧了他兩眼,拍掌笑道:「王半俠!你是王半俠!外冷內熱,半俠半狂,我早該想起你了!」
藍衫人王半俠道:「現在想起來還不遲。」
水天姬笑道:「久聞王半俠乃是武林怪人譜中一個絕妙怪人,不想今天竟在這裡遇著,真是幸會得很。」
王半俠道:「你又何嘗不是‘怪人譜’其中之一。」
方寶兒睜大了眼睛望著他,道:「你……你肚子怎會說話?」
水天姬笑道:「他就是仗著自己這一手肚子裡會說話的腹語功夫,硬要將自己當做兩個人,還取個名字‘化身雙俠’,把武林豪傑們弄個暈頭轉向,誰也不知他究竟是一人還是兩個。」
王半俠冷冷道:「王某遇著正義之人,便是王半俠,遇著奸險之徒,便是王半狂,總比你忽男忽女要簡單得多。」
紫衣侯微微一笑道:「王兄身外化身,遊戲風塵,今日來到這裡的,卻不知是王半俠還是王半狂?」
王半俠道:「若是王半狂,我就不來了,只因這趟事實在和我沒什麼關係。我千里奔波,為的只是管人的閒事。」
目光一轉,忽然問道:「誰是白三空的徒弟?」
胡不愁躬身道:「晚輩便是,不知前輩有何見教?」
王半俠道:「你師傅吩咐你的事,可曾辦妥了?」
胡不愁道:「紫衣侯已答應了。」
王半俠頷首道:「好……既已答應,為何還不快走?你莫非不知此事延遲一日,武林豪傑便要多死一個?」
紫衣侯道:「原來你也是為了此事而來。」
王半俠道:「不錯,在下正也為了此事而來,只因此刻死在那白衣劍客手下的英雄豪傑已有二十多個。」
紫衣侯皺眉道:「那廝真有這般毒辣?」
「那廝東來首戰,便殺了‘飛鶴’柳松,此後自魯東一路向西南而行,一柄奇形長劍,幾乎橫掃了中原武林!連‘中州一劍’邵文生,‘清平劍客’白三空那樣的劍法名家,都難逃他的劍下!」
方寶兒驚呼一聲,身子搖了兩搖,顫聲道:「我爺爺……」
王半俠目光一閃,道:「你爺爺是誰?」
胡不愁黯然道:「這孩子便是家師之外孫。」
方寶兒一把抓住胡不愁衣襟,道:「我爺爺怎樣了?你可知道?」
胡不愁垂首道:「他老人家只怕……」
王半俠截口道:「白三空沒有死!」
方寶兒鬆了口氣,這一驚一喜之後,只覺雙腳發軟,幾乎站不住身子,
胡不愁卻又驚又奇,道:「家師未死?」
王半俠道:「白三空雖然中了那白衣劍客一劍,卻並未喪命,乃是唯一自白衣人劍下保得性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