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中除了她之外,便再無人跡,那種說不出的空虛、寂寞中,已含有沉重的恐怖之意。
水天姬但覺一陣寒意生自足底,身子不住顫抖,牙齒格格打戰,突然駭極驚呼一聲,不由自主,衝出艙外。
艙外細雨濛濛,瞧不見海岸,也看不見一片帆影。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水天姬孤零零一個人,無依無助,這種孤獨與恐怖的滋味,使水天姬幾乎要為之瘋狂。
她披散著長髮,自船艙旁發狂地衝向船後,口中嘶聲狂呼道:「寶兒……寶兒、鈴兒……你們在……」
呼聲突然噎住!
只因她突然發現船艙旁還有條枯瘦的人影,赫然正是伽星法王。此時此刻,在這艘「死船」上居然還能發現人跡,此人竟是奇詭難測之伽星法王,水天姬亦不禁驚喜交集,腳步微頓,又自衝了上去。
只見伽星大師足下竟還有一人,卻是暈迷不醒的胡不愁。
伽星法王回首瞧了她一眼,目光中也是有些親切欣喜之意,但一眼瞧過,瞬即便又變得冰冷無情,再也不瞧第二眼,垂下頭去,以黑鐵一般的手掌,為胡不愁推拿穴道,逼出體中積水。
水天姬大難後乍睹人蹤,正是滿腔熱望,心裡也不知有多少事要尋他傾吐,被這一眼瞧過,正如一桶冷水當頭淋下,再也提不起興致,沒精打采坐了下來,終於忍不住道:「法王劫後餘生,大難不死,當真可喜可賀……別的人不知大師可曾瞧見了麼?」
她滿心希冀,只望能從伽星法王口中得知寶兒等人的下落,又怕他知而不言,是以未問之前先奉承兩句。
哪知伽星法王只當未曾聽聞,還是不理不睬。
水天姬更是悶氣,忍了半晌,還是忍耐不住,冷冷道:「法王如此不通人情,居然還肯出手救人,倒也是怪事一件!」
伽星法王仍是不言不動,又過了半晌,突然冷笑道:「老僧出手救他,絕無半分好意,你也不必奇怪。」
水天姬道:「如無好意,為何救他?」
伽星法王道:「老僧只是要從他身上探查出紫衣侯遺下武功秘笈之下落,否則他死上千次萬次,又與老僧何干?」
水天姬這才想起自己情急昏亂時,曾說過紫衣侯藏書之秘惟有胡不愁知道,心中暗道一聲慚愧。眼珠子轉了幾轉,突然放聲笑道:「紫衣侯遺下的武功秘笈,難道還會傳給這傻小子麼?」
伽星法王道:「此乃你親口說出……」
水天姬笑道:「那只是我情急時為了要你救他,胡亂編造出來的話,不想你如此精明的人,居然也會相信了。」
伽星法王面色微變,呆了半晌,嘴角突又泛起一絲冷笑,緩緩道:「不錯,這話確是你情急之下說出來的。那時你心慌情切,說話自乃千真萬確,絕非編造而出。你既然已在情急中露了口風,此刻再想收回,已來不及了。」
水天姬暗道一聲:「好厲害!」面上卻仍不動聲色,冷笑道:「真真假假,信不信都由得你了。」
伽星法王道:「既是如此,老僧也不必白費氣力,將他拋人海中餵魚去便了。」雙手一緊,便待抓起胡不愁。
水天姬大駭之下,脫口呼道:「且慢!」
伽星法王斜眼瞪著她,冷冷道:「怎樣?」
水天姬道:「他……他……」
伽星法王冷笑道:「他怎樣?」
水天姬嘆了口氣,道:「紫衣侯藏書之秘,的確只有他知道。」
伽星法王道:「這話是真是假?」
水天姬道:「千真萬確。」
伽星法王哈哈笑道:「小丫頭,乳臭未乾,也學會騙人了麼?只是你若想在老僧面前弄鬼,還差得遠!」
水天姬一生中也不知戲弄嘲笑過多少厲害人物,此刻卻被他罵得啞口無言,心裡委實氣惱,卻又發作不出。
盞茶時分,胡不愁終於醒來。
伽星法王厲聲道:「紫衣侯藏書之處你可知道?」
胡不愁瞧了瞧他,又瞧了瞧水天姬,道:「知道。」
伽星法王聽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倒不禁呆了一呆,瞪眼瞧著胡不愁,目中滿是懷疑不信之色。
胡不愁道:「我已落人你手中,除非一死,遲早總要說出。我既不想死,自然說得越快越好。」
伽星法王頷首笑道:「果然聰明,難怪紫衣侯要將武功秘笈傳授於你。藏書處在哪裡?快帶老僧前去。」
胡不愁道:「是……」
三人走到藏書秘室門前,胡不愁突然全力一足踢在門上,那道門絲毫不動,他的足尖反踢得徹骨生疼。
伽星法王皺眉道:「你瘋了麼?」
水天姬不等胡不愁說話,冷笑道:「這人的確常做些瘋瘋癲癲的事,叫人猜不透,法王你理他做什麼?」
胡不愁感激地瞧了水天姬一眼,只見水天姬目中神光閃動,竟似已猜出胡不愁這一腳的用意。
要知兩人俱是千靈百巧,胡不愁行事雖是人所難測,但他只要眼珠一轉,水天姬便能知道他心裡想些什麼。
此刻兩人對望一眼,便已心意相通。胡不愁不禁大感知己,水天姬也確定了自己猜得果然不錯。
但她究竟猜中了什麼?伽星法王卻是半點不知,只是冷笑道:「紫衣侯既已將秘笈傳授於你,諒你必有開啟門戶之鑰?」
胡不愁垂首嘆道:「法王果然心如明鏡。」
伽星法王面現得色,哈哈笑道:「諒你也不敢騙我。」
胡不愁自發束間取出鑰匙:「大師請!」
伽星法王大笑著接過鑰匙,胡不愁立刻遠遠跑開,水天姬跑得更遠。
伽星法王方自走到門前,眼角一動,瞥見他兩人模樣,突然一個翻身,倒掠而回,一把抓住胡不愁,將金鑰匙塞人他手裡,冷冷道:「你去開門!」
胡不愁道:「法王為……為何不自己動手?」
伽星法王冷冷道:「這門上必有古怪,你兩人只當老僧不知道麼?哼哼!只可惜老僧從來不上別人當的。」
胡不愁嘆了口氣,愁眉苦臉,接過鑰匙,道:「既是如此,法王但請稍侯,待我兩人去開門就是。」
與水天姬拋了個眼色,兩人走到門前,只聽伽星法王冷笑道:「你方才答應的那般痛快,老僧便知你必要弄鬼了。」
語聲中滿是得意之情,水天姬卻聽得暗暗好笑,勉強忍住笑聲,長嘆道:「法王真乃神人!」
突聽風聲一響,伽星法王又自一掠而來,將她一把拉了回去。水天姬變色道:「法王這是做甚?」
伽星法王冷笑道:「一個人開門便已夠了,你且隨老僧遠遠站到一邊,莫要幫著那廝弄鬼。」
水天姬面色極是難看,但過了半晌,突又含笑自語道:「也好,也好,彼此都落個清靜。」
胡不愁頭也不回,口中喃喃道:「保重保重……此事多蒙成全,天下神靈,也要感激……」
這兩人自說白話,自言自語,伽星法王卻聽得滿頭霧水,莫名其妙,厲聲道:「你兩人瘋了麼,為何……」
突然間,只見胡不愁身形一閃,閃身人了門戶,接著「喀」的一響,那道門竟又緊緊關上。
伽星法王又驚又怒,飛身撲了過去,怒喝道:「你這是做甚?將自己關將起來,當老僧進不去麼?」
但鐵門已自鎖上,他縱然大聲呼喝,門裡亦是毫無應聲。
水天姬冷眼旁觀,微微笑道:「你為何不試試?」
伽星法王后退兩步,捲起衣袖,默立了半晌,顯見是在調息真氣,力貫於臂,飛身一掌,擊在門上。
這一掌正是他畢生功力所聚,當真有如裂石開山之威。
只聽「砰」的一聲巨震,水天姬耳朵都被震得發麻,四下艙板動盪,那扇鐵門卻仍是動也不動,也未現出絲毫裂口!
伽星法王縱然陰沉,此刻一張漆黑枯瘦的臉也為之脹得通紅,圍著這船艙四面奔了一圈,拳打足踢,一連串「砰砰」聲響過後,兩邊的船艙木板都被他打得四散飛裂,但中間這藏書之室四壁竟全都是精鋼所鑄,伽星法王縱然拼盡全力,卻也動不了它分毫。
水天姬輕輕長嘆一聲,盤膝坐了下來,搖頭輕嘆道:「我若是法王,絕不白費這氣力。」
伽星法王一步掠來,嘶聲道:「你……你莫非早已知道了?」
水天姬悠悠道:「這船艙乃是精鋼所鑄,人人都早已知道了,胡不愁方才踢那一腳,便是試試真假。」
她嫣然一笑,接道:「那時我便已知道他要將你關在外面。要法王自己開門,不過是欲擒故縱之計,可笑法王你果然自作聰明,上了別人的當,還自鳴得意。我本也有心隨他一齊進去,但既然被你拉住,也可落個乾淨。方才我兩人自言自語,便是說的此事。」
伽星大師面上忽青忽白,肚子都幾乎被氣得破了。若是換了金河王,
只怕早已要暴跳三丈,將艙頂都撞個大洞,但伽星法王終究非同常人可比,呆了半晌,突然冷笑道:「船艙縱是金鋼所制,也未見不能砍破。」
水天姬笑道:「世上自有削鐵如泥的寶刀寶劍,但法王若要去尋,回來時只怕再也找不到這裡了。」
伽星法王道:「此話怎講?」
水天姬道:「法王真的不懂麼……嘿嘿!法王只要離船一步,胡不愁莫非不會帶著秘笈跑麼?」
伽星法王冷笑道:「老僧難道不會等他餓死才走。」
水天姬柔聲笑道:「他餓死之前,難道不會將所有秘笈全部毀去?那時法王豈非也是落得個一場空?」
伽星法王身子一震,面容又自大變,仰天呆了半晌,喃喃道:「他餓死之前若將秘笈毀去,卻怎生是好?」
水天姬悠悠道:「誰說他定會餓死?」
伽星法王怔了一怔,道:「這舟縱儲有清水食物,但此門戶緊閉,怎生送得進去?」
水天姬微微笑道:「這個……我自有法子。」
伽星法王道:「快些說來。」
水天姬眨了眨眼睛,媚笑道:「你若要求我指點,便該低聲下氣,好言懇求,怎能如此無禮?」
伽星法王大笑道:「要救他性命的是你,老僧為何要求你?」
水天姬道:「不錯,方才急著救他性命的是我,但此刻急著要救他性命的卻是你了,你莫要忘了那秘笈……」
伽星法王笑聲突頓,怒喝道:「老僧連你一齊宰了,又當如何?」
水天姬嬌笑道:「請,請宰……你若宰了我,只怕今生今世再也休想瞧得著那武功秘笈……請,請呀!為何還不動手?」
伽星法王面色忽青忽白,咬牙切齒,悶了半晌,突然長嘆一聲,道:「好好,老僧服輸了,你說吧!」
水天姬搖頭道:「這樣就算有禮了麼?不夠不夠。」
伽星法王長長吐了口胸中悶氣,合什躬身道:「弟子伽星,但請水姑娘指教,如何方能令他不死?」
水天姬格格笑道:「對了,這樣才乖……」
她方才被伽星法王罵得啞口無言,此刻才能出了那口惡氣,心裡不覺大是舒暢,嬌笑道:「你且想想,這船艙中若無通風之處,艙中人豈非要被活活悶死?造這船艙的人,便當真是白痴了。」
伽星法王道:「不錯。」
水天姬道:「只要有通風之處,咱們就能將飲食自那通風處送進去。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想不通麼?」
伽星法王呆了半晌,仰天大笑道:「不錯不錯!」
水天姬道:「但你也莫要得意,那通風處最多隻有碗口般大小,除非你能變成蒼繩,否則也休想進去。」
伽星法王道:「誰要進去了?」
水天姬笑道:「這就是……假如咱們運氣好,遇著順風,大約不出半個月,就可以靠岸。」
伽星法王道:「誰要靠岸?那廝一日不出來,老僧便一日不離船,此船便不得靠岸。」
水天姬笑容頓斂,道:「但……但他若始終不出來,又當如何?」
伽星法王微微一笑道:「他若一年不出來,老僧便等他一年,他若十年不出來,老僧便等他十年。」
水天姬道:「他若永遠不出來呢?」
伽星法王大笑道:「他若永遠不出來,老僧便等他一生,你也只好陪老僧等一生了。老僧倒要看看,是誰的耐性長些?」
水天姬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個人都呆住了。
若是別人說出這番話來,她再也不會相信,但似伽星法王這般人物,卻當真做得出此等事來。
伽星法王道:「這船上儲存食物若是不夠,你便得為老僧與那廝捕些魚蝦,若是捕不著魚蝦,海藻海帶也可充飢,這船上清水若是不夠,天雨時便要將雨水儘量儲下,若有些船隻正行黴運,恰巧經過這裡,你我也不妨學學那海盜的行徑,弄些飲食之物進來。」
水天姬聽得愁眉苦臉,過了半晌,忍不住長嘆了口氣,苦笑道:「不想你倒想得周到得很!」
伽星法王哈哈笑道:「你可聽過,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只怕不等
那廝自己出來,老夫便能設法將這鐵板磨穿了,是以你也不必著急。此間海闊天空,老僧倒也可乘機享幾年清福。」
水天姬暗中咬了咬牙,道:「你也莫得意。縱然你能將鐵板磨穿,但我也可以叫他在鐵板將穿未穿時就將秘笈毀去。」
伽星法王笑道:「這個你也大可放心。老僧也是練武的人,若要練武之人將那些稀世秘笈毀去,實是萬無可能,除非他已自知要死了。只要他一日不死,便一日狠不下心來下手。你可瞧見過好酒之人潑倒美酒、貪財之人浪費銀子麼?這正是與那同樣道理。」
水天姬呆了半晌,輕輕頓了頓足,突然轉身跑下艙去。伽星法王也不攔阻,只是望著她背影微微冷笑。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水天姬自原路走了回來,面上又復滿帶笑容,手中捧了一大盤熱騰騰的飯菜。
伽星法王道:「老僧正好餓了,快些拿來待老夫先用。」
水天姬乖乖將飯菜放在伽星法王面前,自己垂手侍立一旁。伽星法王取起筷子,夾了口菜,方待送進嘴裡,瞧了水天姬一眼,突然將筷子放了下來。水天姬笑道:「法王嫌這菜太燙了麼?」
伽星法王冷冷道:「你先吃。」
水天姬嬌笑道:「法王怎的如此客氣?可真不敢當!」
伽星法王冷「哼」一聲,也不答話。
水天姬眨了眨眼睛,失聲笑道:「哦,原來法王是怕飯菜裡有毒,唉,這可沒法子,只有我們先用了。」
將飯菜最好的一份用碗裝了起來,捧著碗四面走了一圈,果然瞧見有根鐵管自那鐵鑄船艙中伸了出來。
鐵管中空,有飯碗般粗細,水天姬對著管子輕喚道:「胡大頭……胡不愁……」一連喚了七八句,裡面竟是寂無應聲。
水天姬面上不禁變了顏色,心中更是驚疑不定。
哪知就在此時胡不愁聲音已從管子裡傳了出來:「是……是水姑娘麼?」
語聲有些乾澀,似是方自遇著些什麼令人驚異之事,而水天姬卻未聽出來,只是嬌嗔道:「人家喚你,你不能快些答應麼?哼!飯來了……」將飯菜自管子裡推了進去。裡面胡不愁說了聲多謝,還似說了些什麼。
但水天姬已轉開身子,將剩下的飯菜,又選好的自顧吃了起來,等她吃完了,剩下的已只是些魚頭肉皮。
水天姬格格笑道:「哎喲,這可真不好意思,竟要法王吃這些剩菜冷飯,我再去為法王煮一份好麼?」
伽星法王冷冷道:「無妨,老僧平生最愛吃別人的殘菜剩飯。」取起筷子,果然吃得津津有味。
水天姬瞧得暗暗好笑,但無論如何,她心裡總是憂愁多於高興,到了晚間,她又將飯菜為胡不愁送去。
胡不愁竟似早已等在那裡,一聽她聲音,立刻嘶聲問道:「寶兒呢?寶兒在哪裡?你可曾瞧見?」
水天姬呆呆地木立半晌,突然笑道:「你放心,寶兒好好的跟著鈴兒和小公主走了,否則我不比你還要著急麼?」
口中雖在笑著說話,眼中卻已不知不覺流下淚來。
胡不愁卻顯見甚是放心。日子一天天過去,他飯越吃越多,語聲越來越見洪亮,而水天姬……
水天姬已日漸憔悴了。在寂寞的日子裡,她只覺思念寶兒之心日益殷切。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對個小小的孩子如此思念,似乎是少女思念她的情人,更似是慈母在盼望著遊子。有時她呆望著落日,呆望著落日餘暉中飛翔的海燕,竟會一連三個時辰都不動彈,口中只是喃喃道:「寶兒,你究竟是生是死?燕子,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