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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流浪三千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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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祖林笑道:「這不成問題,咱們這樹林裡莫說藏四人,便是藏四百四千個,也綽綽有餘。」

紫衣少年躬身笑道:「如此就多謝了。」

金祖林大聲道:「但你怎會尋到這裡?又怎會上得白老前輩的居處?這倒真叫我有些吃驚。」

突聽一陣矯笑聲自樹上傳了下來,道:「是我告訴他的。」一條繩索自樹巔垂下,緣索而下的竟是「紫蘭花」花清清。

金祖林呆住了,別人也呆住了。

七大弟子更不禁暗暗稱奇,忖道:「師父不准我等上去,卻準這陌生少年上去,這是為了什麼?」

離地三丈,花清清便飄然落下,長索便又縮回。七大弟子仰首上望,但見那綠屋中衣袖一閃,卻還是見不到他們師父的人影。

花清清眼波流轉,笑道:「你們可是在奇怪我怎會平白帶這少年去見白老前輩,但……但你們可知道他是誰麼?」

萬子良、七大弟子目光不禁一齊凝注到這少年身上,紫衣少年卻突然拜倒在地,道:「叔父們連小侄都不認得了?」

眾人見他突行大禮,俱是紛紛謙讓,唯有楊不怒本已疼得滿是冷汗的面上此刻突然露出狂喜之色,大喝道:「你……你是寶兒……」

紫衣少年道:「小侄正是寶兒。」

他仰起頭來,面上雖仍帶笑,目中卻已熱淚盈眶。

原來楊不怒年齡最小,胡不愁人最和氣,寶兒在家時,只與這兩人最是熟悉,其餘的六大弟子終年在外院習武,而那練武場寶兒卻是從來不去的,再加事隔多年,寶兒已由可愛的孩子長成英俊的少年,又練成這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莫不屈等人縱覺他與寶兒相似,卻也不敢相認。

哪知眼前這矯如游龍、燦如明星、光芒令人不可逼視的少年,竟真的就是昔年那終日手執書卷的「小書呆子」寶兒。短短六年的時間,竟在他身上造成了如此神奇的變化,莫不屈等人心中之驚喜,又豈是世上任何言語、任何文字能形容,一時之間,七個人都呆住了。

平日最最冷靜的公孫不智此刻亦是滿眶熱淚。

平日惜語如金的石不為,此刻口中竟不住喃喃低語:「寶兒……感謝蒼天……這竟真的是寶兒……」

寶兒忍淚強笑道:「好叫叔父們得知,小侄此刻已叫方寶玉了。寶兒是孩子時的名字,小侄卻已長大了。」

花清清悄悄拭去了面上淚痕,嬌笑道:「方寶玉,好名字,果然是人中寶玉,果然是名副其實。」

楊不怒突然大喝一聲撲了上來,緊緊抱著寶兒,嘶聲道:「不管你改了什麼名字,我總是要叫你寶兒。不管你長得多大,你在我心目中還是孩子……好孩子……七叔可想死你了。」

方寶玉道:「七叔……你……你手上的傷……」

楊不怒道:「管他什麼傷不傷,七叔見到你,傷早已好了,不信你瞧……」猛然一揮手,卻疼得暈了過去。

眾人又是一陣驚亂,公孫不智俯身檢視他的傷勢,雙眉緊皺,黯然道:「好毒的火,七弟這條手臂只怕……」

「只怕」下面的話他不敢也不忍再說下去,眾人歡喜的眼淚不禁化做悲痛。方寶玉慘然道:「都是小侄晚來一步,害得七叔……」突似想起什麼,大喜呼道:「七叔無妨了……」

身形一轉,已到了那火魔神之子的面前。王半俠立刻大呼道:「萬萬莫要給他傷藥,死了也莫要給他。」

他若不呼叫,那火魔神之子本還不知方寶玉要的是什麼,他此刻這一叫,反將這懦弱少年的傷藥叫出來了。

方寶玉還未開口,他已將傷藥乖乖拿了出來。王半俠怒喝道:「沒用的……」石不為雙眉微皺,隨手點了他的啞穴。

火魔宮之魔火雖毒,但傷藥卻也極具靈效,乳白色的傷藥一敷上楊不怒的手掌,楊不怒便悠悠醒了過來。

他目光四掃,強笑道:「你們怎的只顧著我,莫忘了上面還有位大英雄,若不是他,咱們今日可真栽了。」

莫不屈道:「幸好七弟提醒,不知這位英雄……」

方寶玉笑道:「那只是小侄的弟兄牛鐵娃。」

眾人仰首望去,只見鐵娃兀自鐵塔般站在峭壁上,莫不屈抱拳高呼道:「鐵少俠,但請下來一見如何?」

鐵娃大呼道:「這地方又高又直,鐵娃可不敢下去,一下去準得摔死,還是你們上來吧!」

眾人見他方才那般神威,此刻聞言不覺一怔。方寶玉笑道:「小侄這位弟兄確是一身銅筋鐵骨,敢說有萬夫莫敵之勇,卻只是完全不知輕功,否則他方才就下來了。」

眾人又驚又笑,金祖林拊掌大笑道:「妙極妙極,世事湊巧竟一至於此。幸好他一身銅筋鐵骨,才留在上面不曾下來,否則王半俠等人豈非早已跑走了,這真該……」

花清清截口笑道:「這真該好好喝幾杯慶祝慶祝是麼?」

金祖林大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婆!」

眾人不覺俱都莞爾。花清清嬌笑道:「說良心話,今日之事,也真該杯祝飲才是,連我都想喝幾杯了。」

金祖林道:「各位總得牢牢記著,她喝酒可比我還要厲害……」

花清清得意地笑道:「我酒量自比你好得多了。」

金祖林道:「只是喝醉了時,那模樣也比我可怕得多了,各位需得離她遠些,否則……哎喲!」

林木深處花草修竹叢中,一泓清水曲流處,五七間紅牆綠瓦精舍,便是金祖林夫妻的居處了。

這鉅富人家的居處居然不帶絲毫銅臭氣,確是難得,只可惜房子太矮了些,鐵娃一站直,頭頂便幾乎要碰著屋頂。

眾人情不自禁,都要多瞧他幾眼,鐵娃卻是旁若無人,放懷吃喝──五年來他筋骨更是鍛鍊得鋼鐵般強壯,古銅色的皮膚上煥發著異樣的光芒,再配上他的濃眉大眼,果然是鐵錚錚一條好漢。

寶兒簡略地敘出了這五年多來他那令人驚心動魄、拍案驚奇的遭遇,只聽得眾人忽而歡喜,忽而悲傷,忽而放聲大笑,忽而垂眉嘆息──周方的遊戲風塵,固是令人顛倒,紫衣侯的絕代風儀,亦是令人嚮往;小公主的天真聰明,固是令人動心,水天姬的多姿多采,更是令人神醉。

萬子良等人只是遺憾周方又飄然不知所去,花清清卻只恨自己未能見著小公主與水天姬一面。

但最令七大弟子擔心的卻是胡不愁。莫不屈黯然道:「今日之歡會,若有八弟在此,便無遺憾了。」

金不畏大嚷道:「老八到哪裡去了?是生是死?有沒有人知道……唉!要命,可真把我急死了。」

石不為突然道:「他仍然活著。」五個字說得截釘斷鐵,毫無猜疑。

公孫不智微笑道:「四弟從不輕言,言必有中,你我若是仔細想想,憑八弟的為人與聰明,確是萬萬不會死的。」

魏不貪道:「我只奇怪寶兒的武功是怎麼練出來的?」

寶兒還未說話,鐵娃竟搶先道:「武功百訣,以意為先,那才是武功的精骨神髓;招式身法,都不過是皮毛而已。若無精骨,皮毛何在?但若得了武道神髓。再學皮毛便是易如反掌了。」

他用衣袖擦了擦嘴,接著又道:「別人學武,都是自易至難,但我大哥天賦與人不同,學武自也與人不同,他學武乃是自難而易,先已滲透了萬物自然變化之理,得通武道精髓之意,那招式身法便不學也會了。這道理正如畫畫一樣,若是不解畫意,畫得縱是逼真,但不能傳神,最多也不過是個畫匠而已;若是妙參畫意,信筆揮來,便都是絕妙丹青了。」

眾人雖都是武林高手、名門子弟,但聽了這番武學中至深至奧的道理,也不覺人人為之心動神馳。

萬子良道:「方少俠方才所施展的那兩手,與天下各門各派之招式俱不相同,卻不知有何來處?」

鐵娃道:「這道理又與寫文章一樣,武功本天成,妙手自得之。李白倚馬千言,信筆俱是文章;我大哥上通武道,舉手投足間便都是絕妙的招式。無論文武,若是拘泥於一定的規格程式中,便落了下乘了。」

萬子良慨然長嘆道:「果然高明……果然高明……」

魏不貪道:「招式身法固可如是,但寶兒方才自百丈樹巔一躍而下,卻非要絕頂的內功輕功不可呀。」

鐵娃道:「這道理卻如庖丁解牛一般,目無全牛,下刀自易。那樹高雖有百丈,但我大哥卻偏要將它當作一級石梯,他精神意志。便俱可放鬆,便可發揮生命中全部活力。須知精神之力,有時不知要比肉體之力強勝多少倍。只可惜萬人之中卻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非但不知該如何發揮,反將之束縛起來了。」

他說的無一句不是眾人聽所未聽、聞所未聞之武道至理,幸好這裡人人俱是名門子弟,否則當真連聽都聽不懂。

一時之間,眾人不覺又是欽佩又是奇怪,誰也想不到如此一條莽漢,竟說得出如此高深的道理來。

鐵娃卻又笑道:「這些話都是我師父教給我的。他老人家早已算定有人要問,生怕大哥不好意思自誇自贊,所以就叫我將之一字不漏地背出來而已,其中的道理我可也不懂。而且話也只有這些,你們再問,我就答不出了。」拿起筷子,又埋頭大吃起來。

金不畏大笑著一拍他肩頭,笑道:「這娃兒我越瞧越對胃口,我瞧咱們不如也拜為兄弟算了。」

魏不貪笑道:「那豈非亂了輩份?」

金不畏眼睛一瞪道:「各交各的,有啥關係?」

方寶玉一直含笑傾聽,此刻方自徐徐道:「小侄此番出來,第一件事便是要找爺爺。他老人家既然無恙健在,小侄也放心了。」語聲微頓,神情突然變得極為莊重,介面道:「小侄要做的第二件事,便是要設法將那臘八泰山之會阻止,免得江湖中少年英傑自相殘殺,而令親者痛,仇者快。」

萬子良沉聲嘆道:「在下何嘗不是早已有了此意!但那些江湖少俠又有哪一個是聽人勸的?」

方寶玉微微一笑,還未說話,金不畏已大聲道:「瞧寶兒的神情,他必定已有了絕妙的法子……」

萬子良面現喜色,截口道:「方少俠若有良策將此會阻止,而令江湖元氣因此保全,在下實是感激不盡。」

方寶玉道:「臘八之期,距離此刻還有兩個多月,在此段時期中,小侄但求萬老伯相助一臂之力。」

萬子良道:「力所能及,萬難不辭。」

方寶玉吟道:「不知此番參與此會的,共有多少位?」

萬子良道:「此次泰山之會,乃江湖中五年來第一件大事,其訊息流傳之迅速、影響之廣大,幾乎已可與昔日紫衣侯及白衣人東海一戰先後輝映,武林成名豪傑到期只怕有半數要趕赴泰山,但……據在下所知,到了會期之日,真正要在旭日前一較身手的,卻不過只有四十人左右而已。

鐵娃笑道:「四十人?那算不了多少。」

萬子良嘆道:「四十人雖不算多,但這四十人卻都是武林後起一代中舶頂尖高手,他們自千萬人中經過無數次淘汰,才有今日之地位,他們的成就與成功,更非任何人短期內所能達成,二十年後的江湖,便要他們來支撐大局。他們若因自相殘殺而死,對烏林影響之巨大,此刻雖還未必能看得出多少,但實已無異埋下一粒災禍的種子,毋庸多少年,便會開出巨大而醜惡的災禍之花。」

鐵娃笑道:「我說的不是這意思,我是說,幸好只有四十人,我大哥便來得及對付了。」

萬子涼動容道:「莫非……莫非方少俠竟想在這兩個月中將這四十高手一一擊敗不成?」

方寶玉垂首道:「非是小侄狂妄,只因若非如此,實難令這四十餘位心高氣傲的少年高手改變主意。」

金不畏拊掌大笑道:「好寶兒,好孩子!放眼天下江湖,除了咱們的寶兒外,還有誰能有如此豪情?還有誰能敢作出如此壯舉?嘿嘿!你且想想,兩月之間,轉戰四十高手,哈哈!俺金不畏能有這樣的侄子,真是光榮極了!」

莫不屈亦自微笑道:「寶兒夫若真能將這四十人一一擊敗,他們想必便不致再有那般豪氣去拼生死了。」

萬子良笑道:「不錯,他們此舉,本為的是要爭那第一個與白衣人交手的榮譽,此番既已有了方少俠,他們還爭個什麼?」

魏不貪道:「寶兒此舉,非但可以平息他們的戰爭,還可以藉此磨練武功,增強經驗,那是萬萬不肯放過的。」

一時之間,人人俱是興高采烈,唯有公孫不智卻是面色凝重,默默無言,莫不屈忍不住道:「二弟莫非有何心事?」

眾人俱都深知公孫不智非但機智百出,而且深謀遠慮,此刻神情如此深重,必有原故,各自不覺也沉靜了下來。

只聽公孫不智緩緩道:「寶兒此刻之武功,江湖中委實已少有人及,但連續接戰四十高手,卻與應戰一人不可同日而語。他武功縱較這四十人俱都高強,但道路的奔波,體力之消耗,樣樣都可以減弱他的功力。何況,任何人都不敢擔保自己的武功在兩個月裡絕無失常之時。而各位想必也知道,天氣陰暝、心情之惡劣,飲食起居之無常,這些事每一件都可令武功失常的。」大家面面相覷,心情都不禁驟然沉重起來。

公孫不智沉聲接道:「但寶兒若決心作此豪舉,必定要招人所忌,他這四十戰是一戰也敗不得的。只因他若敗了一戰,非但聲名必將從此掃地,性命只怕也將不保。他四十戰中只要有一次失了常態,那便如何是好?」

金祖林放下酒杯,喃喃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公孫不智道:「須知無論是誰,若要在兩個月中轉戰各地,連續與四十高手拼鬥,單是武功高強是萬萬不夠的,那還要有堅定的決心、鐵一般的意志和無比旺盛的奮鬥精神。寶兒的武功我雖可深信,但在這兩個月裡,他不但會受到稱讚、欽佩,也勢必要遭受到小人的訕笑、辱罵、誹謗、破壞,甚至不惜以毒計陷害。他年紀輕輕,初出江湖,這些事……唉!我只怕他忍受不了。」

那「忍受不了」的後果如何,自是不問而知,眾人想到此話,俱都不禁生出了勸阻寶兒之心。

「雲夢大俠」萬子良雙眉緊皺,沉聲道:「未慮勝,先慮敗,公孫二俠遠見固是超人一等,但……」

方寶玉突然截口道:「但若換了萬大叔置身小侄今日所處的地位之中,不知萬大叔該如何決斷?」

萬子良想也不想,慨然道:「我輩武人精神,正是要有不惜一敗的勇氣。若是勢在必戰,敗又何妨?」

寶玉轉目自七大弟子面上依次望了過去,緩緩道:「若是換了諸位叔父,不知是戰還是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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