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眾人才知道魚傳甲穿著這一身五花錦衣,並非為了自炫財富,卻只是為了在動手時眩人眼目;這時眾人也才知道魚傳甲心計之深沉謹密確非常人可比,他所作所為,一舉一動,莫不含有深意。
方寶玉所歷險招已不下十餘次之多,有幾次刀鋒拐影,已幾乎穿透他的衣服,但他卻仍未出手。
眾豪漸漸不耐,漸漸騷動……
突聽一人嬌呼道:「方寶玉,出手呀!」呼聲竟是魚鳳甲發出的,她竟不幫自己的兄長,反而幫著方寶玉。
金祖林搖頭笑道:「看來寶兒此後的豔福必定不少,只是最難消受美人恩,他此後的麻煩必也不少。」
莫不屈皺眉道:「只望他莫要……哎呀!」
原來他兩人說話之間,魚傳甲刀鋒刺出,眼見已將刺著寶玉的下腹,莫不屈這一聲「哎呀」正是為此發出。
哪知寶玉身形不知怎的一閃,已將這明明避不開的一刀閃過,他掌中木劍也就在此時輕輕揮出。
這一劍穿透刀光,穿過拐影……但聞一連串輕響發出後,拐影刀光突然連退七尺,突然一齊消失,魚傳甲已站起身子,卓立在地,雙手刀拐俱已垂下──四下數十雙眼睛竟未有一人瞧出魚傳甲是如何落敗的。
只見方寶玉手中木劍平舉,劍身上已多了一連串晶光。寶玉手掌一拍,晶光落下,落人寶玉掌中,竟是十餘枚飛魚刺。
莫不屈嘆道:「魚傳甲一手三絕技果然名下無虛,他這一把飛魚刺是如何發出的,我竟未能看出。」
萬子良微微笑道:「魚傳甲暗器手法雖高,但寶兒之武功卻更是不可思議,他竟似算準了魚傳甲暗器發出的方向,是以即以一劍穿過刀光拐影后,便已在那裡等著接住了魚傳甲的飛魚刺,而魚傳甲施放暗器之時不免露出空門,寶兒那一劍,也恰巧乘機劃下,輕輕點了點他右肩‘肩井’大穴。」
這名震天下的「雲夢大俠」目光之銳利、分析之精闢實是驚人。若非他這一番說話,群豪委實看不出寶兒那一劍有何妙處。聽了他這一番說話,群豪都不覺心動神馳,只因事先誰也夢想不到世上竟有此種能將時間、部位拿捏得如此精妙、準確的劍法。
於是人叢中這才發出驚呼,其中自然又雜有少女的拍掌嬌笑,但魚鳳甲卻並未發出聲息,原來她竟已似變得痴了,只是雙手緊握著寶玉那片衣襟,口中不住喃喃低語著道:「方寶玉……方寶玉……」她反覆低念著這名字,目中淚光瑩然,卻也不知是哭是笑。
巢湖之北,合肥城向陽大街。
這條街自西向東,一眼瞧不見盡頭,兩輛車可並肩行走。兩旁店鋪櫛比,行人往來如鯽,不但可算得上是這大城中最繁榮的街道,而且皖北士人集中之巢湖學館,英雄彙集的天矯武場,也俱都在這條街上。自長江北岸至穎水盡頭,若論文事武功之盛,也得以此街為最。
天矯武場之西一樓矗然,金碧輝煌,便是專做來往此間之江湖豪傑生意的天矯大酒樓。
黃昏,天矯樓頭已是座無虛席,在座的無一不是江湖豪傑,所談的自也無一不屬江湖閒事。
「方寶玉!方寶玉……」
也不知是誰先說出了這名字,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裡,卻似有著種神奇的魔力,三個字說出,立刻吸引了滿樓豪傑的話題。
一位年齡最大的白髮豪傑感慨似乎最多:「老夫闖蕩江湖數十年,武林英雄見得多了,若論成名之速、享名之盛,真還無人超過這方寶玉的。
「方寶玉之崛起江湖,也不過只是短短十餘日中的事,但此時卻已名滿天下,江湖中若還有不知方寶玉的,不是聾子,便必定是呆子。唉!十餘日間連敗十餘高手,這也難怪他的成名了。」
話題一開,群豪立時紛紛議論起來:「洞庭湖邊與‘寶馬神槍’呂雲交手,乃是他生平第一戰。此後屢戰屢捷,連嘉魚魚傳甲、武昌匡新生、九江單毅成、南昌高冠英、祁門趙劍明這些角色,竟也全都敗在他的手下。」
「只可惜咱們自北邊來,雖然屢屢聽得他在江湖的戰報,但飛馬傳訊總有失真之處,卻不知他武功究竟高到什麼程度?」
「據聞此人劍法已妙參天意,渾成自如,只要隨手一劍揮出,便非紅塵中武士所能抵擋。」
「如此說來,他一劍之威,豈非已可與舊日那白衣怪客前後輝映?卻不知這兩人劍法是否同出一路數?」
「白衣人劍法鋒芒畢露,光焰萬丈,但這方寶玉劍法看來卻是平淡無奇,絲毫不帶斧鑿痕跡。」
「自平淡中顯出的威力,方是武功中上乘妙諦。看來白衣人此番若再東來,我武林中已不愁無人與之相抗了。」
突然有一條滿面風塵的大漢長身而起,大聲道:「小弟今日方自江南來,有關那方寶玉的輝煌戰跡、英雄韻事,小弟所知總比道路傳訊多些,而且還親眼瞧得他在小孤山麓與‘多臂熊’熊雄之一戰。」
「呀!莫非孤山熊氏也敗在他手下?」
「正是!多臂熊連換刀、槍、判官筆、白蠟大竿子等四種兵刃,施發了一字甩頭脫手鏢、梅花針、飛蝗沒羽箭、鐵蓮子、七星弩、低背花裝弩、無光鐵蒺藜、鎮山三粒英雄膽等八種暗器,都未沾著方寶玉一片衣袂,但方寶玉以掌中木劍平平淡淡地使出了三招,熊大俠便只有俯首認敗。」
「呀!世上竟有此等劍術,當真令人難信。」
「小弟若非眼見,亦是難以相信。那日除了小弟之外,前往觀戰的江湖朋友不下五百人之多,見了他此等劍術,無一不聳然失色,等到大家心神一定,想要請教他劍法妙諦時,那位方少俠卻已悄然而去了。」
「他為何要悄悄溜走?莫非他還怕什麼?」
那大漢面上露出笑容,道:「兄臺有所不知,那位方少俠雖是蓋世英雄,卻也受不了一些女子之糾纏。」
「女子糾纏?此話怎講?」
「這事起因於魚鳳甲與馮素文兩位姑娘,仰慕英雄之心太盛,竟搶了方少俠兩片衣襟,自此之後,一路上武林世家的少年俠女們便一路追隨著方少俠,想盡千方百計,要自他身上取一兩件紀念之物……只要戰局結束,在四下觀戰的少女立刻嬌呼著一擁而上,方少俠如何不怕,如何不逃?」
「老夫活了這麼大,倒未想到天下竟有如此怪事。」
「這種事確是千百年來江湖中從未發生過的。小弟見到那些少女對方寶玉如痴如狂之神情,實也不覺有些好笑。量方寶玉若非那麼的少年英雄,若非有那樣的絕世武功,便也不致令人如此瘋狂了。」
「如此說來,那方寶玉想必是千百年來武林罕見的少年英雄,只可惜我等至今還未有機緣見他一面。」
「那位方少俠模樣倒也並非十分俊美,只是那種風姿神采,唉!小弟縱然搜盡枯腸,卻也不知該如何形容。尤其是他那似乎從未將任何事放在心上的笑容……唉!小弟若是女子,只怕也忍不住要瘋狂的。」
「如此就難怪他戰事一了便要溜之大吉了。」
「孤山一戰後,江湖人對那方寶玉更是仰慕,一路上男男女女要想邀請他一敘的,也不知有多少人,但方少俠卻唯有一一婉卻。只恨小弟身有急事,必須他行,此後方少俠武勝關、信陽、麻城之戰小弟便無法再見到了,其時之戰況,想必更是精采動人。」
「在下別的都不奇怪,只奇怪九江單毅成、麻城孫玉龍那樣陰沉的角色,怎會也未用奸計來害他一害?」
「兄臺這話就說差了,想那方寶玉身側有‘雲夢大俠’萬子良以及武林七大弟子隨行,天下還有什麼人敢以奸計加害於他?」
「不錯,萬大俠且不說了,據聞那位武當公孫不智機智之高可雲天下無雙,別人縱有奸計,也難逃得過他的耳目。」
「正是如此……但不知方少俠今後一戰物件是誰?」
「方少俠為了避免觀戰之人太多,發生無謂糾紛,是以儘量將行蹤隱藏,誰也不知他究竟要去何處。但以小弟推測,他明晨一戰,對手必定是本城天矯武場的歐陽場主,是以小弟今夜便先趕來了。」
「兄臺想得雖不錯,小弟們也是為了此故才趕來的。但直到此刻,據小弟所知,歐陽場主還未接著那位方少俠之戰書,只怕明晨……」
話猶未了,突見一個錦衣少年匆匆奔上樓來,滿面俱是興奮激動之色,喘息著道:「來了!來了……」
這少年正是天矯武場主人之門下弟子李永青,群豪見他如此神色,不禁紛紛問道:「什麼來了?」
那錦衣少年李永青道:「各位等得總算不冤,那位方少俠的書信已在前一刻裡送到家師手上了。」
群豪聳然離座而起,紛紛道:「戰書既至,他人想必也已到了此地,咱們為何不先去瞧瞧這位少年英雄究竟是何等人物?」
「偌大的合肥城,卻叫咱們如何去找他?」
「想那方寶玉,縱是鐵打的金鋼,但大戰當前,他今夜少不得也要好生安歇,總不致在露天遊蕩。」
「對!他既不願借住我合肥武林朋友家裡,想必只有投宿客棧,咱們一家家去找,還怕找不到麼?」
當下一呼百應,群豪蜂擁而上,那李永青少年好事,城內外路徑又熟,自是由他帶路先行。
但群豪將合肥城中大小數十家客棧尋找一遍,還是未尋著方寶玉的影子,卻又遇著了不少來自四方聚集此地,專等著瞧方寶玉與天矯武場主人一戰的江湖豪士,這等人的行列,也就越來越長。
到最後有人提議:「城裡的客棧既尋不著,城外還有三家客棧,咱們也得去瞧瞧,尤其是那家森記迎賓館。」
於是群豪又自鬨然響應,一擁出城。
就在這時,卻有兩輛烏篷大車首尾相接,悄然人城,在沿著城腳一家生意清淡的客棧停下。
車子裡的正是萬子良、金祖林、牛鐵娃、七大弟子與方寶玉,十一個人悄然下車,悄然人店。
萬子良微笑道:「公孫二俠的主意果然不錯,等他們找過這家客棧之後,才來投宿,否則方才便要被他們找著了。」
這時公孫不智的機智雖還未傳遍江湖,卻已令萬子良此等老江湖大是欽服。
是以一路上投宿行止,明雖是萬子良發號施令,其實卻是公孫不智在暗中排程,這一路上他果然擺脫了不少江湖豪傑的追蹤,省卻了不少麻煩,方寶玉更是容光煥發,無論精神體力,都已達到巔峰。
眾人匆匆洗漱過了,便待傳呼酒飯。為了彌補寶兒體力的消耗,這一路吃是吃得極好,但酒卻是嚴禁之物。
最苦的自是金祖林,也虧得他能咬牙忍住,眾人方自進入飯廳,只見廳中已擺著一桌豐盛的酒菜,菜正香,酒正溫,銀製的杯筷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但四下卻瞧不見有人前來享用。
金祖林瞧著這一桌豐盛的酒菜,口中只是不住嘆氣,喃喃道:「不知是誰有這麼好的福氣……」
公孫不智雙眉卻已皺起,喚過店家,沉聲道:「此間若是有人宴客,就請你將我等飯菜送人房間去。」
店夥卻笑道:「這裡除了大爺們,就沒有別的客人。」
公孫不智面色一沉,道:「這酒菜卻又是誰叫的?」
店夥道:「這桌酒菜乃是天矯武場歐陽場主的夫人特別訂製,送給各位大爺享用的,你老怎的還不知道?」
公孫不智微微變色,道:「歐陽夫人?她怎知我等在這裡?」他目光掃了眾人一眼,眾人俱已動容,都在搖頭。
那店夥面上也露出詫異之色,訥訥道:「歐陽夫人不但送來這桌酒菜,就連各位的客房,也是歐陽夫人早已定下的,難道這……這錯了麼?」
公孫不智沉聲道:「沒有錯。這裡不用你張羅,快快退下去吧!」店夥諾諾連聲,躬身退下,但神色間卻仍充滿疑惑。
公孫不智等人更是滿腹疑雲。萬子良道:「這位歐陽夫人是何許人物,各位可認得她嗎?」
莫不屈道:「萬大俠不認得,在下更認不得了。」
公孫不智皺眉道:「她又怎知咱們住在這裡?又為何要送來這桌酒菜?這其中莫非有詐?」
鐵娃大聲道:「管她是誰,先吃了再說。」
金不畏笑道:「對……」
金祖林拊掌道:「有道理,不吃白不吃,待你我先吃個痛快。」方自取起筷子,手掌已被公孫不智按住。
金不畏道:「你怕什麼?想那歐陽天矯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又怎會在這酒菜中下毒?」
公孫不智道:「歐陽天矯雖是個人物,但他那夫人又如何?她生得是黑是白,她心裡是好是壞,你可知道麼?」
金不畏怔了一怔,道:「這……」
突見那店夥又自大步奔人,雙手高舉著一張淡紅拜帖,大聲道:「外面有歐陽夫人求見各位大爺。」
萬子良面色凝重,接過拜帖,只見上面具名的只有「歐陽珠」三字,卻無歐陽天矯的名字。
公孫不智皺眉道:「歐陽天矯還未露面,這歐陽夫人反倒來了,她如此留意我等行蹤,卻又是為了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卻只覺這位歐陽夫人所作所為委實有些神秘詫異,饒是公孫不智機智百出,卻也捉摸不透她的心意。
萬子良目注公孫不智,沉吟道:「是見還是不見?」
話猶未了,已有一陣環城叮噹聲、步履響動聲隨著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自門外傳了進來。
莫不屈嘆道:「要想不見,只怕也不行了。」率先離座而起。一個滿身珠光寶氣、豔色照人的宮鬢麗人,已翩然走了進來。
萬子良肅然行禮道:「夫人光臨,不知有何見教?」
宮鬢麗人眼皮四下一轉,突然瞬也不瞬地凝注在寶玉身上,口中嬌笑道:「我是來叫他的。」
萬子良微微皺眉,知道她也是為了要向寶玉糾纏而來,哪知寶玉瞧見她,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宮鬢麗人緩緩道:「寶兒,你……你還認得我麼?」
方寶玉突然大呼一聲,飛身而起,越過桌子,掠在她面前,一把捏住了她肩頭,道:「你是珠兒!」
宮鬢麗人顫聲道:「不錯,我是珠兒……好寶兒,不想你……你竟還認得我……」話猶未了,已是熱淚盈眶。
原來這宮鬢麗人歐陽珠竟就是昔日五色帆船上紫衣侯之豔姬珠兒,昔日王榭堂前燕,今已飛人了江湖尋常武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