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焦急地站在視窗眺望,忽見一條人影自風雨中奔來,背後似還揹負著—人,當下一躍而出,呼道:「是李英虹大叔麼?」
那人似乎—驚,頓住腳步,遲疑著道:「在下正是李英虹,閣下是誰?」
寶玉道:「小侄方寶玉……就是寶兒……」
李英虹「呀」的一聲,大步奔來,一把抓住方寶玉的肩頭…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顫聲道:「寶兒,果然是你,你……你竟已長得如此英俊了,不想我……我竟還能見得到你!這些年來……」語聲哽咽,已難繼續。
窗內燈光照出,只見這江湖名俠容貌憔悴,滿身透溼,一雙疲憊不堪的眼睛裡,已再也瞧不見昔日的英氣。
他毋庸再說這些年來的遭遇,就只這狼狽的神情,就只那滿額的皺紋,已足夠敘出他遭遇的坎坷、苦難……
寶玉更是熱淚盈眶,他幾乎難以相信此刻站在他面前這有如負傷之獸被人追逐的漢子,便是昔日名滿天下的「踏雪無痕」李英虹,在他這疲憊而憔悴的容顏上,竟已找不出一絲昔日的光采。
李英虹面上流著的,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無言地凝注著寶玉,寶玉也無言地凝注著他。在這無言的靜寂中,正有著無限的悲痛,也有著無限的歡喜。
突見鐵娃亦自躍窗而出,呆呆地木立在雨中。
寶兒瞧見了他,忍不住道:「你這是做什麼?」
鐵娃咧嘴笑道:「沒有什麼,大哥喜歡淋雨,我也只好陪著。」
他的確不會說話,但這簡簡單單兩句話,卻已不知給了寶玉多少溫暖,他不必再說什麼話,寶玉已知道今後無論自己遭遇到什麼苦難,至少有一人是始終站在自己身旁的,就像此刻站在這斷腸的雨絲中一樣。
他無言地拍了拍鐵娃堅實的手臂,強笑道:「你瞧我都忘了請李大叔進去。」
他也忘了李英虹背上還有個身負重傷的鐵溫侯。
等到李英虹將鐵溫侯放到床上,方寶玉心中更似被刀割般痛苦──這昔日本是鐵打般的漢子,如今已是形銷骨立。
他左臂雖已接上,但右臂卻已齊根斷去;他胸膛雖仍在微微起伏,但卻已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
李英虹慘然流淚道:「白天風塘一敗之後,我等新舊仇家俱都乘機而來,七年來我等實無一日稍能安身!」
若非悲慘已極,英雄怎會落淚?
李英虹垂首接道:「兵敗如山倒,我輩武人委實敗不得的,那…—場大敗,實已消盡了我等豪氣,何況……何況……」
他沉痛地瞧了鐵溫侯一眼,道:「何況他已形如廢人……七年來我等十戰九敗,你戰大叔一逃無蹤,只剩下我與他……直到今日……直到今日他也身中仇家三掌,在這陰毒的掌力下,他眼見也……也是活不成了。」
寶玉突然大喝道:「鐵大叔絕不會死的!」
李英虹變色道:「莫非你的內功已能療治他的掌傷?」
寶玉頷首道:「正是。」
李英虹駭然道:「但……但他身中如此陰毒的掌力,氣脈已將斷,你若出手救他,自己說不定會受到極大的損害,你……」
寶兒慘然一笑,道:「這個大叔不說,我也知道,但昔日鐵大叔拼了性命救我,我今日縱然拼了性命救他,也是應當的,何況只是區區內力損傷而已。」
說到這裡,他突然抱起鐵溫侯的身子,掠向門外。
鐵娃大驚道:「大哥,你……你要幹什麼?」
寶玉頭也不回,口中道:「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已為鐵大叔療傷去了,明日清晨便可回來……」等到鐵娃追將出去,哪裡還追得上他?
莫不屈、萬子良等人回到客棧,已瞧不見寶兒,只見鐵娃愁眉苦臉地站著發愕,李英虹黯然垂首無語。
公孫不智大駭道:「寶兒哪裡去了?」
鐵娃結結巴巴將經過說了,莫不屈頓足道:「叫你看著他,你……你……」
牛鐵娃苦著臉道:「大哥要走,鐵娃既攔不住,也追不上。」
金不畏霍然站起,道:「咱們去找他!」
公孫不智長嘆著搖了搖頭,道:「不必找了。」
金不畏著急道:「為何不必找?要救傷,也不必他出手,咱們也能救的,但是他……他今夜怎能為別人救傷?」
公孫不智滿面沉痛,緩緩道:「他必是知道鐵大叔傷勢沉重,別人無法救得,才自己出手;他必也知道我等必將攔阻於他,是以便悄悄去了……這一切他必定早已下了決心,才如此做法。我等縱然尋著他,也是無用的。」
金不畏「撲」的跌坐在床上,再也無法站起。金祖林頓足,楊不怒捶牆,魏不貪仰首發呆,西門不弱繞室而走。
李英虹動容道:「瞧各位如此,莫非……」
莫不屈沉聲道:「寶兒明晨便有大戰當前,這一戰實是關係他一生成—敗,他今日若是損耗內功,只怕……」
他話未說完,李英虹早已面色慘變,顫聲道:「如此說來,我……我豈非害了他?」
莫不屈慘然道:「這又怎能怪得了你?」
李英虹垂首道:「原來他明知如此,還要出手救人;原來他寧可犧牲自己,還是……還是……」語聲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他滿面俱是自責自疚之色,莫不屈等人心頭的沉痛更是言語難敘,有幾人熱淚盈眶,已忍不住奪眶而出。
石不為突然道:「好!」
金不畏怒道:「事已至此,還好什麼?」
石不為不再說話,萬子良卻沉聲嘆道:「石四俠說的‘好’字,想必是誇獎方寶玉這為了別人犧牲自己之大仁大義的慷慨精神!」
莫不屈道:「不錯,寶玉有了此等仁義之心,明晨之戰縱然敗了,也敗得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人,我等正該為有這樣的侄子高興才是。」
他口中雖說高興,目中卻已流下淚來。
雞聲報曉,窗紙漸白,寶玉卻仍未回來。
在眾人心目中,本覺這一夜過得分外漫長,但直到此刻,寶玉仍未回來,眾人卻又不禁埋怨黎明來得太早。
夜雨初歇,大地仍披著層水晶般的外衣,在朝陽光芒映照下,更顯得分外燦爛,分外輝煌。
莫不屈等人推窗外望,但見遠山蒙赤含笑,近樹青綠如洗。但這美景縱如圖畫,卻又怎能消得去他們心中的焦慮。
金不畏頓足道:「該死該死,怎的還不回來?」
魏不貪道:「莫要著急,他這就會回來的。」
金不畏大聲道:「你要我莫著急,怎的你自己頭上卻急出了汗珠?」
魏不貪乾笑道:「這是胖子頭上的油水,哪是什麼汗珠?」
眾人也想大笑幾聲,但張開嘴來,哪有一人笑得出口。
金不畏眼巴巴地望著窗外,但見朝陽漸漸升高,漸漸照上了他的頭。
他突然大喝一聲,一頭往牆上撞了過去。
楊不怒早已將胸前衣衫撕得片片碎落,此刻金不畏又將頭撞出血來,莫不屈手掌一緊,掌中茶杯立時粉碎。
李英虹惶然道:「寶兒之戰,不知約在什麼時候?」
公孫不智笑笑道:「就在此刻,只怕時間已過了。」
李英虹身子一震,還未說話,萬子良已沉聲道:「寶兒縱未回來,咱們也不能失信於人,無論如何,也得去湖邊通知那‘天刀’梅謙一聲。」
莫不屈道:「正該如此。」
但是他方自站起身子,已有一陣喧嚷之聲隨風傳來,眾人聞聲便已色變,公孫不智嘆道:「只怕已用不著你我去了。」
莫不屈輕叱道:「出去瞧瞧。」聲猶未了,人已掠出。眾人相繼隨去,但見一片人潮已自湖岸那邊蜂擁而來。
人潮如湧,喧嚷如濤,但聞紛紛人語道:「就在那邊客棧。」
「你怎麼知道?只怕……」
「你瞧,客棧中已有人出來了。」
「呀!那個似是萬大俠。」
「誰是方寶玉?方寶玉在哪裡?」
當先一人身材說高不高,說矮不矮,全身筋骨強健,古銅色的面容上,滿刻著久經風霜的痕跡,目光湛藍如海水,閃爍如明星,腳步也帶著那種長久飄流水上之海客所獨有的矯健與穩重。只要他遠遠站在你身邊,你彷彿便可從他身上嗅出一股新鮮海水鹹味。
萬子良深深吸了口氣,道:「天刀梅謙已來了!」
「天刀」梅謙已筆直地站在萬子良等人面前,他眉宇間雖滿含強悍粗獷的水手氣質,嘴角的笑容卻甚是瀟灑。
他抱拳笑道:「萬大俠請了!在下久候方寶玉少俠不至,聞得方少俠昨夜落足在此,是以便著急地趕來了。」
萬子良立即施禮道:「有勞梅大俠久候,多請恕罪。」
梅謙笑道:「在下久已渴望一睹方少俠風采,是以才會如此沉不住氣,不知此刻可否請方少俠出來相見?」
萬子良幹「咳」一聲,訥訥道:「這……這……」
他說不出話來,只得回頭去瞧莫不屈等人,莫不屈等人亦是面面相覷,萬子良又只得強笑著道:「他不在這裡。」
梅謙詫異道:「到哪裡去了?」
萬子良突然彎腰咳嗽起來,咳個不停。
金不畏忍不住大聲道:「他到哪裡去了,咱們也不知道。」
梅謙怔了—…旺,變色道:「此戰乃方少俠與各位所約,在下遵命準時前來,方少俠卻走得蹤影不見,這……這難道是在有意戲弄於我?」
他話未說完,後面人聲喧騰起來:「方寶玉溜了!」
「這真是笑話,自己約了別人,卻害怕得溜了。」
「原來方寶玉真是個膿包!」
「要方寶玉出來……要方寶玉出……要方寶玉……」
莫不屈、金不畏等人心胸都要炸裂,卻又發作不得。
金祖林張臂大呼道:「各位且聽我一言解釋。」
他呼聲雖高亢,但瞬即被四下怒喝聲掩沒:「滾!誰要聽你解釋?我們只要方寶玉出來與梅大俠一戰,你快滾吧……滾!滾!快滾……」
金祖林手足都顫抖起來,雙拳緊握,還是抖個不住。萬子良一把將他拉了回來,沉聲嘆道:「寶兒此刻不在這裡,受傷的鐵溫侯也不在這裡,你此刻縱然說破了嘴,卻又有誰會相信?」
公孫不智突然走到梅謙面前,抱拳道:「方寶玉此刻雖不在這裡,但正午之前必定回來,閣下此刻若肯放過一步,公孫不智必定令他正午時趨府候教。」
梅謙動容道:「原來閣下便是江湖傳言之智者公孫……好,在下此刻告退,正午之時,必定在寒舍恭候大駕。」
這本在海上的男兒做事果然痛快得很,一句話說完,當即抱拳一揖,轉過身子,揚聲大呼道:「各位若是瞧得起梅謙,此刻便請各位隨梅謙回去,等到正午之時再說。梅謙雖窮,但燒餅油炸燴、大碗熱豆漿還是請得起各位的。各位若是還要留在這裡,便是嫌梅謙豆漿酸了。但梅謙卻不妨告訴各位一個秘密,我家婆娘煮的豆漿裡是滲了火辣辣的燒刀子的。」
四下群豪已有人隨聲大笑起來,有人呼道:「像梅大俠這樣的男兒,就是叫咱們喝尿,咱們也要喝的。但方寶玉的金湯銀水,咱們也不屑碰一碰。」
笑呼聲中,果然紛紛隨梅謙走了,有的人口中卻還在不住譏嘲漫罵,只因他們自覺上了方寶玉的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