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霍然翻身而起,輕叱道:「什麼人?」
窗外輕輕「噓」了一聲。寶玉趕到窗前,出手推窗,只見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自簷頭倒掛下來,赫然正是萬老夫人。
夜色中,只見她滿面俱是詭秘的笑容,道:「小寶兒,你的恩人婆婆來看你了,你還不出來說話?」
寶玉又驚又喜,怔了半晌,沉聲道:「我正要找你,問你為何如此?」
萬老夫人道:「廢話少說,屋裡亦非說話之地,暗中也必定有人窺伺,你趕緊出來吧!」一隻手由窗外伸了進來,竟將寶玉身子提了出去。
寶玉既不能呼喊,也無法掙扎,只見萬老夫人已翻身自簷頭躍下,不由分說,拉著他向黑暗處奔去。
到了一片花林中,遠處燈火已遙如天星,風吹草動,流水嗚咽,顯見是這園林中最最冷僻的一個角落。
萬老夫人這才停下腳步,回首笑道:「小寶兒,你可知婆婆我方才為何救你麼?婆婆我方才只要來一手真的,立刻就要了你的小命。」
寶玉勉強忍住那急促的喘息聲,道:「我本在奇怪,你究竟為了什麼?」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婆婆我知道你一輩子也猜不出的……」取出顆冰糖梅子放在口中,慢吞吞接著道:「你此刻根本全被矇在鼓裡,什麼事都不知道。」
寶玉想到小公主之對他忽冷忽熱,火魔神之突然將他放了,萬老夫人此刻又如此對待於他……
他不由嘆息一聲,道:「不錯,我此刻的確有如被矇在鼓裡──般,什麼事都不知道,但……但此中秘密你難道知道?」
萬老夫人也不回答,自管悠悠笑道:「你可知你此刻一舉一動都落在別人監視之中,無淪你去哪裡,要做什麼,都逃不過別人的耳目?」
寶玉長嘆道:「這個……本已在我意料之中。」
萬老夫人道:「你可知誰在監視於你?」
寶玉沉吟道:「我只知必是五行魔宮中人,卻不能確定是誰。」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監視你的,本是你的老朋友。」
寶玉聳然動容,脫口道:「莫非是小公主?」
萬老夫人笑道:「你還算聰明,不錯,就是她。」
寶玉道:「我功力已失,莫非便是她告訴你的?」
萬老夫人道:「不錯,你可猜對了……若不是她告訴我,我老人家可還真不敢和你這小老虎動手。」
寶玉目中露出喜色,道:「我知道了,想必是她要你手下留情,故意輸給我?」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這次你卻猜錯了。她雖要我留下你的性命,卻要我將你擊倒,好叫你在天下英雄面前丟人現眼,那麼,你便只有乖乖地回到她裙下去了……她留下你的性命,只因你對五行魔宮還有用處。」
寶玉彷彿一連被人在臉上摑了無數掌,木雞般呆立在那裡,良久良久方才慘然一笑,道:「這也怪不得她。五六年來,她始終在五行魔宮薰染之下,她本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孩子……就彷彿是張白紙,跟著那些惡魔,自然會被染黑了。」
萬老夫人道:「直到此刻,你還在處處為她著想?」
寶玉垂首喃喃道:「我自然要為她想的。她本質是那麼可愛而善良,此刻她身上縱已染了不潔之色,但……但我發誓,總有一日要將她洗乾淨的。」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不想你倒真是個多情漢子。」
寶玉霍然抬頭,道:「既是如此,又是誰要你手下留情,故意輸給我的?」
萬老夫人悠然咀嚼著梅子,微微笑道:「此人武功通神,智慧如仙,便是將火魔神、木郎君、土神君、金河王這些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她一根手指。」
寶玉道:「此人能令你在背後都不敢罵他,自然有些手段,他是誰?」
萬老夫人緩緩道:「白水宮的女宮主水仙娘。」
寶玉聳然道:「她……她莫非便是水天姬的母親?」
萬老夫人道:「正是。」
寶玉又驚又奇,道:「她既然也是五行魔宮中人,為何要如此對我?莫非……莫非她是為了水天姬,方自如此?」
萬老夫人微微笑道:「此事說來話長,並非如此簡單。」
寶玉皺眉道:「但你卻不妨說得簡單些。」
萬老夫人道:「水天姬失蹤之後,水仙娘心疼愛女,不免遷怒到木郎君、金河王、土龍子等人,在這五年間,她便以她那超凡的武功與智慧,將金、木、火、土四宮的主人全都逼出了神宮,又將他們這幾人的兒子擒住作為人質,是以那四宮主人雖然激憤,卻也不敢妄動。」
寶玉動容道:「她竟能以一人之力,將那四宮主人全都逼走?」
萬老夫人笑道:「這自然還有我老人家幫她。」
寶玉道:「你?」
萬老夫人道:「不錯,我!我親自陪她分別至那四宮之中,與四宮主人一一立下賭約,一面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在暗中擒住了他們兒子,等到四宮主人賭約輸了,他們的兒子已在我們掌握之中,他們只有乖乖的如約離去。奇怪的是,火魔神那寶貝兒子並未落人我們手中,火魔神卻也聽話得很……嘿嘿!火魔神那兒子雖不爭氣,但火魔神卻始終拿他當做命根子。」
寶玉恍然忖道:「火魔神之子與王半俠的勾當,火魔神果然全不知情,加以時間湊巧,火魔神便以為他的兒子也是被水仙娘擒去的了……這也就難怪他從未向我探詢過他兒子的訊息。」
他心念閃動,口中卻道:「如此說來,水仙娘若是始終不肯放走人質,那四宮主人豈非便永無復仇之一日?」
萬老夫人笑道:「除非那四宮門下能有一人敢單獨進入白水宮中,以同樣的賭約勝過白水夫人,否則水仙娘是萬萬不肯將人質放手的,而那四宮門下,再等一萬年也休想出現個能勝過水仙孃的人。」
寶玉出神半晌,喃喃道:「原來如此。」
他此刻自然已猜出火魔神要求他做的,想必便是要他獨人白水宮,與那白水夫人一決勝負。
這件事委實只有他能做到,只因普天之下只有他還有勝過水仙娘之望。寶玉沉吟半晌,突又問道:「小公主既知你是白水宮的人,為何還要你……」
萬老夫人截口笑道:「像我老人家這樣的人物,無論做什麼事,自然都是在暗中策劃的,別人又怎會知道?」
寶玉道:「你既在暗中策劃,為何又出來……」
萬老夫人又自截口道:「此番我老人家出來,便是要打聽那四宮的動靜,卻在無意間得知那四宮主人原來竟是要以你作為對付水仙孃的人。」
寶玉道:「你……你怎也知道了?」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她既要我打擊你的聲名,卻又不肯讓我傷你毫髮,這自然便是要你乖乖地為他們做事了。你身子若是受了損傷,又怎能勝得了白水夫人?你若非無路可走,又怎會為他們做事?這道理豈非簡單已極。」
寶玉長嘆道:「想來也必定是如此的了!」
萬老夫人笑道:「自是如此!你難道還以為小公主是對你好,才捨不得傷你麼?唉!你真是個既多情又可憐的小呆子。」
寶玉咬了咬牙,道:「既是如此,你方才為何不殺了我?我若死在你的杖下,豈非更無法為那四宮主人做事了?」
萬老夫人笑道:「方才我若殺了你,莫不屈等人知道了,豈非要找我算賬?我老人家是何等人物,豈會做這樣的呆事?何況,那時小公主必定在附近監視著我,也未必容得我動手傷你。」
她語聲微頓,面上慈祥的微笑突然變得異樣猙獰,寶玉目光動處,情不自禁後退了半步。
只聽她嘶聲接道:「但我若是此刻殺你,那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千百群豪方才親眼瞧見我敗在你的手上,做夢也不會想到兩個時辰後我便能殺你,莫不屈等人縱要尋仇,也萬萬不會找到我老人家頭上。此刻四下無人,更萬萬不會有人出手阻擋於我,我此刻殺你,豈非比方才好得多了。」
寶玉面色早已慘白,切齒道:「好狠毒的婦人!好狠毒的心腸!」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你且先瞧瞧那邊花叢下是什麼?」順著她手指之處望去,花木叢中竟是個土坑。坑邊泥土鬆動,顯見是新挖未久。
寶玉道:「這……這莫非是你準備用來埋我的?」
萬老夫人道:「不錯,我殺了你,埋起你的屍身,讓天下武林群豪都只道你又偷偷溜了,你怕不怕?」
寶玉突然冷笑道:「你方才故意敗在我手下,保全我的聲名,此刻又如此威脅於我,莫非你也有什‘麼事要求我做?」
萬老夫人笑道:「不錯,小寶兒,算你聰明。你若肯乖乖地聽話,我老人家就饒了你的性命,否則……」
寶玉厲叱一聲,怒道:「連火魔神那般人物都無法威脅於我,你……你也配……」一句話未曾說完,突然雙手捧腹,彎下腰去。
萬老夫人奇道:「你這是做什麼?」
就在這剎那之間,寶玉額角之上已進出了滿頭黃豆般大小的汗珠,蜷曲著的身子也已起了陣陣痙攣。
他顯然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嘴唇啟動,竟然說不出一個宇來。萬老夫人瞧了半晌,變色道:「你是中了毒還是受了傷?」
寶玉道:「我……我……」
萬老夫人突然放下長杖,扳起他身子,右手依次自他丹田左近之十餘處穴道一一按過。她每按一下,寶玉便忍不住輕輕呻吟一聲。
若非痛楚已達極處,寶玉又怎會呻吟出聲。
萬老夫人道:「你如此痛已有多久?」
寶玉道:「這兩日來,每隔不久便要發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劇烈。」
要知人在病痛之中,對別人之問話,常常會在不知不覺間回答出來,
只因縱是鐵打的好漢,在病痛之中也會變得十分軟弱。
萬老夫人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你毒勢竟是如此嚴重,想來除了他們的本門解藥外,別人是難將你功力恢復的了。」
寶玉嘶聲道:「你……你走……」
萬老夫人冷笑道:「我自然要走的。」
突又取起身邊長杖,霍然站起身子,凝目瞧了寶玉半晌,冷冷笑道:「我老人家本想留下你性命,為我老人家辦事,誰知你已成了個廢物,縱然留下,也無用了。」
話猶未了,長杖突起,向寶玉疼痛最劇處的穴道點了下去,但見杖頭一顫,已接連點了寶玉三處大穴。
這三處大穴縱然被普通壯漢所擊,也難免咯血而死,何況萬老夫人這樣的武功,又何況她本是下的毒手。
寶玉輕呼一聲,身子突然彈起,不偏不倚落人那新挖的土坑中。這本是萬老夫人用來嚇他的,此刻卻真的做了他的墳墓。
但萬老夫人一杖點過,身子竟也似被震得立身不穩,踉蹌退出數步,「噗」的一聲,跌坐在地。
只見她面色早已大變,虎口亦被震裂,呆呆地望著土坑中的方寶玉,目中充滿了驚駭詫異之色。
原來她方才長杖點中寶玉穴道時竟突有一股大力激射而出,這股力道正如地下急流一般,若有了缺口宣洩而出,那一激之勢是何等驚人,連萬老夫人這樣的功力,竟也全然無法抵抗。
她跌坐在地,呆望了半晌,顫聲道:「你……你莫非功力並未失去,只是裝出那樣子來騙人的?我……我老婆子總算對你不錯,你……你可莫要害我。」
她疑神疑鬼,自言自語,嘀咕了半晌,地穴中的方寶玉卻全無動靜。
她捏起塊泥土擲了過去,寶玉仍然全無反應。
她這才壯起膽子,悄悄爬過去,只見寶玉牙關緊咬,面上全無血色,伸手一摸,手足亦是冰涼如鐵。
萬老夫人悄悄站起來,喘了幾口氣,定了定神,悄悄道:「這……這簡直是個妖怪,小妖怪,到死了還要作祟害人。」
說到這裡,自己竟似也被自己嚇住了,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趕緊舉起長杖,將坑邊掘出的泥土又填了下去。眼見方寶玉身子已將被泥土完全掩埋,已只剩下一顆頭顱,萬老夫人一面正待將最後一堆泥土撥下去,一面喃喃道:「你好生在這裡安息吧,莫要再出來作祟。等到你屍骨都已腐爛,變作花肥,後人見到這叢花特別繁茂,必定會感謝你的。」只見泥土已漸漸要將方寶玉面目掩沒,她方在暗中鬆了口氣。
突然間,遠處似乎有人語腳步聲傳來。
人聲入耳,萬老夫人長杖點地,身子已凌空飛起,飛也似的向黑暗之處掠去。她身子雖臃腫,反應卻仍是靈敏無比。
方寶玉穴道方自被長杖點中,他丹田之處便有無數股氣流激射而出,他身子竟不由自主被激得彈了起來,跌人那土坑中。
等到他回過神來,他丹田之處的痛苦竟已霍然消失,但四肢卻突然變得痠軟無力,連指尖都似已無法抬起。
這種奇異的變化,連他自己都說不出究竟是什麼緣故,只聽得萬老夫人在那邊喃喃低語,到後來萬老夫人以泥土埋起他的身子,他也完全無法反抗,索性始終咬緊牙關,閉起眼睛,不言不動──萬老夫人在驚惶之中,竟未發現他還有微弱的呼吸,他身子也還有感覺。
他只覺那冰冷而潮溼的泥土埋起了雙足、雙腿,埋起了他丹田、胸腹,已將埋著他咽喉。
他胸膛已被壓住,呼吸更是不通,心中迷迷茫茫,亦不知是恐懼,是惶亂,還是麻木?
這種被人活埋的滋味,世上又有什麼人能形容得出?
到最後,終於有一片泥土撒上他面目,他胸中的悶氣眼見再也無法吐出──永遠再無法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