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萬老夫人卻在這時突然拋開了他,飛身去了。
他自己身懷絕技,自然知道萬老夫人所點的三處穴道無一不是必死之大穴,但此刻他為何還未死去,他更是想不通。
這時,他亦自聽得那人語腳步聲漸行漸近,漸漸走人了這冷僻的花木林中。一人沉聲道:「此地絕無人來打擾,你我正好談話。」
這語聲一人寶玉之耳,寶玉心頭便不禁為之一動。他只覺這語聲是如此熟悉,彷彿本是他十分親近的人。
他掙扎著,要想去瞧一眼,這若是他的熟人,便可將他救出此處。怎奈他既不能動又不能言,面上還覆著泥土,哪裡瞧得見。
但聞另一人道:「你既有機密之事與我相商,便該與我坦誠相見才是,為何還要如此藏頭露尾,又矇住了面目。」語聲冷傲,竟是冷冰魚。
寶玉這才知道,自己縱能爬起,也是瞧不見此人面目的了。但此人是誰?行藏為何如此詭秘?與冷冰魚又有什麼話說?
只聽這人輕聲笑道:「你若是相信於我,不瞧我面目又有何妨?你若是根本不相信我,瞧見我面目也是無用的。」
冷冰魚似是沉吟了半晌,道:「好,有什麼話?你只管說吧!」
那人先不答話,卻展動身形,四下游走了一遍,顯見他行事十分謹慎,明知此地無人,還是要檢視清楚。
但他觀察縱然仔細,行事縱然小心,卻也萬萬夢想不到還有個人竟然埋在地下,偷聽他們說話。
寶玉只聽衣袂帶風之人有如風捲木葉響了一圈,然後,那人方自頓住身形,沉聲說道:「此番泰山較技之會,閣下若能技冠群雄,便不啻登上當今天下武林盟主的寶座,不知閣下是否有意?」
冷冰魚冷笑截口道:「這個冷某自然早已知道,難道你此刻說了這番話後,冷某便能登上那武林盟主的寶座不成?你說了又有何用?」
那人緩緩道:「自然有用的。我且問你,此番泰山會中,武功真能威脅於你的對手,除了方寶玉與七大弟子外,還有什麼人?」
冷冰魚笑道:「七大弟子也未必是冷某的對手……」
語聲微頓,又道:「除了他們外,別的,冷某更未放在眼中。」
那人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我若能令這些人全都無法去泰山與你交手,你豈非便可穩穩登上那武林盟主的寶座?」
寶玉心頭一跳,暗道:「這究竟是什麼人?又有何力量能令我與莫大叔他們全都無法與冷冰魚動手?」
他越聽越覺此人語聲確是十分熟悉,卻又偏偏想不起此人究竟是誰。他確信自己記憶與耳力俱都不弱,無論任何人的語聲,只要被他聽過一次,他便不會忘記,但此次……此次為何卻偏偏忘了?他知道這其中必定有些古怪的道理,但究竟是什麼緣故?什麼道理?他心頭一片紊亂,越是要想,越是想不通。
只聽冷冰魚呼吸已自漸漸粗重起來,顯見也已動了心。
過了半晌,他終於沉聲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何要如此相助於我?你究竟有何企圖?」
那人一笑道:「若無我相助,你萬難登上武林盟主的寶座,這點想必你自己也清楚得很。你登上盟主寶座後,想必定不會忘了我的好處,而我,也不願出面去爭那盟主之位,是以你我合則兩利,分則兩敗。」
冷冰魚道:「你……你要我怎樣?」
他語聲已因激動而顫抖起來,只因這「武林盟主」之位對江湖豪傑說來,的確是種不可抗拒之誘惑。
那人緩緩道:「只要你寫下字據,與我訂下同盟之後,奉我如兄,終身不得違背,我便可一手將你扶上寶座了。」
冷冰魚呼吸更是粗重,他不願如此受人擺佈,但又實在受不住這誘惑,又沉吟半晌,終於道:「你雖說得如此確定,但我又怎能信得過你?」
那人笑道:「你立刻便可信得過了。」
話聲未了,突聽遠處又有人語、腳步聲傳來。
那人輕叱一聲,道:「藏起身形……快!」
但聞衣袂風聲一閃而沒,接著,那邊的人語、腳步聲越來越近,竟也走人了這片花木叢中。
只聽一人道:「你說要去責罵寶兒,卻為何將我帶來這裡?」語聲雖然急躁,但中氣顯然不足,正是楊不怒。
另一人柔聲笑道:「但我總得先問問你,為何對寶玉如此氣惱?」這語聲竟是魏不貪的。
楊不怒與魏不貪突然來到這裡,寶玉更是吃了一驚。
他生怕在暗中潛伏的冷冰魚與那神秘怪客會突然出手暗算楊、魏兩人。此刻楊不怒傷病未徹,魏不貪武功再強,猝不及防之下,也難免要遭毒手──他兩人死在這裡,那是自然無法去泰山與冷冰魚動手的了。
寶玉越想越是驚心,怎奈他連呼吸都覺困難,自然無法出聲。他身子全被泥土掩埋,連手指都不能動彈,更無法示警。
楊不怒恨聲道:「寶兒這孩子,近來行事之乖僻可恨,委實令人無法想象。就以方才來說,他明明早已來到這裡,卻偏偏要等到我丟人現眼之時才肯現身,才肯出手,這是為了什麼,我好歹也得問個清楚!」
魏不貪道:「你方才為何不問?」
楊不怒道:「他戰勝之後,根本未將我瞧在眼裡,全不過來與我相見!不錯,那時是有些人在圍住他,但他難道不會推開那些人麼?我越想越覺氣惱,一怒之下,便索性走了。」
寶玉在一旁聽得又是苦笑又是傷心。
魏不貪道:「如今你想怎樣?」
楊不怒道:「你既已星夜趕回,自當去問問他,為何要如此對我?這些天他究竟去了哪裡……?他……他究竟在搞什麼鬼?」
魏不貪沉吟半晌,方自緩緩道:「這其中秘密,只怕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楊不怒道:「我為何永遠不會知道?」
魏不貪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只因為……」突然伸手向楊不怒肩後一指,叱道:「那是什麼人?」
楊不怒一轉身,身後卻是空無人影,楊不怒奇道:「那有什麼……」
哪知他話方出口,魏不貪竟突然出手,左拳右掌,閃電般擊在他後背之上。只聽「砰!拍!」兩聲,楊不怒一聲慘呼,口中鮮血狂噴而出,身子也被震得離地飛起──崆峒武功本以陰柔見長,但魏不貪這一拳一掌卻使的是純正陽剛之力,竟生生將楊不怒的身子震得有如斷線風箏般飛出數丈,凌空翻了兩個身,仰天跌在地上,顯見是永遠再也無法站起的了。
這一變化的發生,寶玉當真在惡夢中也夢想不到。
他先是懷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耳朵所聽到是真的。
但這懷疑瞬即便被驚駭、惶急與悲憤所代替。他身子立刻變得冰冰冷冷,比覆在他身上的泥土還要冰冷。但他心中卻已燃燒起憤怒的火焰。他實未想到魏不貪如此喪心病狂,竟忍心對自己手足般的師弟下此毒手。
魏不貪為的是什麼?是否他的貪心害了他?
流水不住嗚咽,魏不貪緩緩走到楊不怒屍身旁。
夜色中,只見楊不怒雙睛怒突,牙關緊咬。他嘴角流滿鮮血,圓睜的雙目中,卻凝結著兩粒淚珠。
這鮮血寫出了他的仇恨與憤怒,這淚珠卻敘出了他臨死前的悲哀與失望,顯然他死不瞑目──他委實死不瞑目。
夜色中,這面目看來是如此猙獰,如此可怖,那圓睜著的雙目,正帶著他生前所有的悲憤與仇恨瞪著魏不貪。
魏不貪不由自主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喃喃道:「老七,你莫要怪我,我不得不如此。你若覺黃泉路上太過寂寞,我立刻就會找人來陪你的。」
他語聲中先本有些歉疚之意,但說到後來,他嘴角已泛起獰笑,語聲也變得說不出的殘忍與冷酷。
寶玉聽了這語聲,也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切齒暗道:「他還要害誰?他還要害誰?」
魏不貪已俯下身子,抓起楊不怒的手,以他冰冷而僵硬的手指在地上劃了個字,喃喃道:「方寶玉……方寶玉……此番你又慘了。」
黑暗中突然有人道:「魏老五,你幹得好。」
語聲熟悉而特異,正是方才那神秘怪客。
魏不貪一笑道:「這點小事算什麼?」
神秘語聲道:「你只要如此幹下去,你所夢想的一切,便都會得到的,我擔保可以讓你得到世上最大的財富。」
魏不貪笑道:「我也可以向你擔保,那幾人的性命全包在我手上。」
神秘語聲道:「好……好,你去吧!」
寶玉聽完了這短短幾句對話,手足更是冰冷如死。
他身上冷汗已染溼了衣襟,沁人泥土。他如今知道魏不貪與這神秘怪客已有了勾結,而這神秘怪客卻顯然是「五行魔宮」中人。
聽他們的對話,他們顯然已以財富打動了貪婪成性的魏不貪,竟要利用魏不貪將七大弟子一一置之死地,卻要嫁禍於方寶玉──武林七大門派若都將方寶玉視作大敵,江湖哪裡還有方寶玉立足之地。
寶玉又是驚怒又覺僥倖:「天幸那老婆子將我埋在地下,否則以這幾人耳目之靈,無論誰也休想偷聽得到他們的秘密……天幸我今日聽得他們的秘密,只要我不死,便能揭破他們的奸謀,否則又有誰會猜到魏不貪如此喪心病狂……但我能否不死?我能活著自這墳墓中走出去麼?」
一陣腳步聲自黑暗中行出。
那神秘的語聲笑道:「冷少莊主,方才的事,你都已親眼瞧見了,你覺怎樣?」
冷冰魚訥訥道:「我……我……」
他竟也似被方才發生的事駭住了,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神秘的語聲道:「你此刻是否已相信了我的話?」
冷冰魚嘆了口氣,道:「知道了。」
但聞一陣紙張悉索聲,然後,神秘語聲道:「這裡有三份盟約,只要你寫上名字,畫上花押,你我便是生死與共、富貴共享的盟友了。」
冷冰魚道:「但……」
神秘語聲道:「良機不再,錯過難逢,你還猶豫什麼?」
冷冰魚顯然早已動心,此刻終於咬了咬牙,大聲道:「好!一言為定,禍福同……」話未說完,語聲微頓,只因這時遠處又有腳步人聲傳了過來,腳步奔騰,人聲喧譁,來的人數似乎不少。
冷冰魚與神秘怪客方自隱去。人群已來到這裡。魏不貪當先而行,
齊星壽、潘濟城與十餘個江湖豪傑相隨而行。
只聽齊星壽沉聲道:「魏兄怎知楊七俠到這裡來了?」
魏不貪道:「老七方才已與我見過一面,說要將寶兒帶來這裡教訓一番,問他為何目無尊長……唉!老七素來脾氣暴躁,而寶兒麼……唉!寶兒少年成名,委實也太不將我輩瞧在眼裡,我生怕他們言語衝突起來,不可收拾,是以才將各位請來,打個圓場。」
齊星壽笑道:「這樣的和事佬,在下一向最願當的了。」
潘濟城道:「但這裡如此靜寂,哪有人影?」
齊星壽道:「咱們找找……老七……老七,寶兒,你們在哪裡?」
腳步聲散了開來,顯見已在四下找尋。
忽然間,一人驚呼道:「不好了,這……這……這……楊……楊……」驚駭激動之下,不但語聲顫抖,連字句都分辨不清。
但群豪雖然未曾聽清他說的是什麼,卻都已聞聲奔來,於是一眼便瞥見了楊不怒僵臥的屍身、猙獰的面容。
齊星壽失聲呼道:「這……這是怎麼回事?楊七俠遭了誰的毒手?方少俠又到哪裡去了?」呼聲之中,魏不貪已痛哭著撲在楊不怒屍身上。
接著,自然立刻會有人發現楊不怒手指劃出的字跡,於是又有人呼道:「這裡有個字……」
於是六、七個火摺子立刻同時亮起,有人呼道:「寶!是個‘寶’字,楊七俠臨死前還寫下這‘寶’字,為的是什麼?」
潘濟城顫聲道:「莫非是……莫非是方少俠……」
魏不貪嘶聲悲呼道:「寶玉!方寶玉!一定是方寶玉下的毒手。否則老七又怎會毫無防備,否則普天下又有誰能將咱們老七一掌擊斃?」
群豪立時呼喝大罵起來:「不想方寶玉竟會如此狠毒!」
魏不貪自然更早已?目流滿面,悲呼道:「各位一定要幫我尋著這卑鄙無恥的惡徒。」
群豪鬨然應道:「對!咱們可也不能再容這惡徒活在世上,咱們一定得將他找出來。」於是火光又自四下散開,遠處又有腳步之聲奔來。
寶玉又是悲憤又是驚駭。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被人尋著,魏不貪萬萬不會給他說話的機會,必定要將他立斃掌下。
他雖然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若不將魏不貪之陰謀揭破,他實是死不瞑目,他無論如何也得活下去。
火光閃動,腳步奔騰,他只覺人群的腳步自他身上踐踏而過,但誰都夢想不到方寶玉竟已被埋在他們踐踏過的泥土裡,誰都未曾低頭搜尋一眼,誰也都未曾發現自己腳下的泥土有何異狀。
寶玉只覺他自己心房的跳動漸漸加速、加重,正震動著他自己的耳鼓,彷彿已快要將耳鼓震破。
就在這時,他冰冷的軀體四肢忽然起了一種燥熱之感,似乎有股火焰忽然在他身子裡燃燒起來。
頃刻之間,他心脾內臟、軀體四肢都已被燒得發疼,正似有無數根火紅的鋼針紮在他身上,疼得他已無法忍耐;也就在這時,他本自軟綿無力不能動彈的四肢竟突然有了力量──這力量竟似隨著這火燒般的熱疼而來。
他喉間也似已能發出聲音。
於是,他忍不住要掙扎動彈,他忍不住要呻吟嘶呼。
但他只要稍有掙扎,稍有呻吟,行藏便立時要被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