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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泰山英雄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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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無情公子’’掌中鐵骨扇招式亦已展甜。這名揚江淮一帶的少年名俠,竟在短短一柄摺扇上,接連使出判官筆、點穴钁、分水刺、點鋼矛、魚藏劍、單匕首六種兵刃中的六種精妙招式,而且下手決不容情。

馬叔泉以閃亮的槍尖、纏絲的槍桿,在身外一尺處揮起一道光牆,決不容對方的招式欺人。

蔣笑民卻是步步進逼,分寸必爭,只因他若不能欺人對方懷裡,便永遠無法佔得機先。

要知以兵刃而論,「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這句話正是千古不易之至理名言。

而槍為百兵之祖,正是長兵刃中威力最強的;鐵骨扇一身數用,奇門八打,又正是短兵刃中絕險者。

此刻百兵中至強與絕險之兩件兵刃動起手來,自是精彩百出,險象環生,但見槍起處如蛟龍出水,威風八面,扇點處如龍首奪睛,險絕天下!──臺下群豪俱都瞧得驚心動魄,早已無人再去想「小花槍」的隱秘究竟是什麼。

丁老夫人嘆道:「無情公子果然無情。以蔣、馬兩家的情誼,他此刻無論如何,出手也該稍留情份才是。」

一木大師介面嘆道:「馬施主家傳槍法雖然精妙無儔,但馬施主看來非但力氣不強,而這招使出亦嫌太過柔弱,馬家槍法中那種剛猛辛辣之意,他竟一半也發揮不出。昔日馬神槍那般英雄,怎的有子如此?」

丁老夫人微喟道:「這其間只怕……」

突聽馬叔泉輕叱一聲,槍尖亂點而出,紅纓顫動,看來雖似廣被數丈,

其實卻不離蔣笑民咽喉方寸之處。

這一招「天花亂灑染維摩」,正是馬家槍法中神來之筆。

蔣笑民眼見這一槍刺來,不避不閃,目光凝注著槍尖,掌中鐵骨扇隨著槍尖微微顫動。

突然「叮」的一響。

鐵骨扇點上了槍尖,兩人腕力強弱果然相距懸殊,槍扇相擊之下,銀槍雖未脫手,卻竟已被震得飛起。

蔣笑民一看佔得機先,下手更不容情,手腕一抖,鐵骨扇突然灑開,有如──片烏雲般向馬叔泉削了過去。

馬叔泉大驚之下,藏頭縮尾,力求閃避。

但蔣笑民已欺人他懷裡,他如何還能閃避,只聽又是「叮」的一響,他頂上束髮玉冠已被震得粉碎。

群豪聳然失色,只道蔣笑民跟著一招擊下,馬叔泉頂上那顆大好頭顱便要和他玉冠一樣命運。

哪知蔣笑民此番竟並不追擊,反而退後數尺,手中摺扇輕搖,面上似笑非笑,雙目也帶著笑望著馬叔泉。

馬叔泉頭髮已散,流雲般披了下來,他似已被驚得楞在當地,烏黑的頭髮,襯著他紅中透白、白裡透紅的臉。

突然有人喝道:「小花槍原來是個女子。」

於是群豪亦自恍然喝道:「原來這就是她的秘密。」

馬叔泉又羞又惱,淚珠在眼眶裡直轉。

她以槍尖指著蔣笑民,恨聲道:「你好!你好!我再也想不到你竟如此沒良心,竟敢如此對我……我……我恨死你,恨死你了!」

蔣笑民微微笑道:「我又未對你怎樣,你何苦如此恨我?我只不過要叫朋友們知道,‘小花槍’馬大俠乃是個女子。」

馬叔泉跺足大叫道:「女子又怎樣?女子難道就不是人麼?告訴你,不管女子男子,都是一樣的,男子可以做的事,女子也可以做。」

蔣笑民冷冷道:「男子可以浪蕩江湖,女子行麼?」

馬叔泉道:「為何不行?誰說不行?」

蔣笑民道:「擁擠吵雜之客棧中,男子可以與人雜睡,女子行麼?苦旱無水之地,男子可以與人共浴,女子……」

馬叔泉道:「放屁放屁,這些都不是理由。」

蔣笑民道:「這些既不是理由,女子既與男子完全一樣,你又何必假冒你夭折的兄長之名,假冒男子,才敢出手與人爭雄?」

馬叔泉怔了一怔,道:「這……這……」

她實在辯不過他,眼淚只有流下,頓足大罵道:「你好,你是小賊,我……我……到你家去告訴你媽……」

頓足飛身而起,掩面狂奔而出。

他兩人這番對話,群豪本就聽得又是驚奇又是好笑,此刻聽她竟使出了最後的法寶,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充滿殺機的山坪上,不免現出了些輕鬆之氣,這就是生死相搏的泰山大會上唯一的輕鬆插曲。

丁老夫人乾咳一聲,忍住笑道:「第四陣蔣笑民蔣大俠勝。第五陣‘天刀’梅謙梅大俠,‘巨靈斧’方長冬方大俠。」

「天刀」梅謙這四字一說出口,群豪立刻肅然。

這四個字個個似乎有一種懾人的魔力。這四個字彷彿正象徵著快刀、殺機、鮮血、死亡!

刀,閃亮,準確,迅速,銳利。

斧,卻是沉重、強大而微顯笨拙。

巨斧開山,威勢凌人,虎虎的破風聲,震懾著每一人的心神,但刀光一閃、再閃、三閃。

持斧人便倒了下去。

沒有驚呼,也沒有喝彩,只因群豪都已被梅謙刀法中所顯示的那種無情與冷酷所震懾,連喝彩都已忘記。

「天刀」梅謙已自懷中取出一方絲巾,擦乾了刀鋒上的鮮血。他面上絕無表情,神情間亦無絲毫變化。

一到了擂臺上,他整個人都似已變作一種機械,不再有人類的憐憫、同情、驚惶、恐懼……不再有人類的任何感情,一種奇異的力量正推動著他,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儘速將對方置之死地。

一木大師沉聲嘆道:「三刀,僅僅三刀,絕沒有一刀是多餘的、浪費的,他甚至在動手殺人時,也決不肯多浪費一絲力氣。」

丁老夫人道:「這絕非中土流傳的刀法。」

一木大師嘆道:「不錯,這刀法必定自東瀛流傳而來的。我國的刀法中,縱有犀利辛辣的宗派,也必定含蘊著一些藝術、一些人性。但這刀法卻完全不講藝術,完全以殺人為目的。這刀法雖然精粹準確,但卻是小人的刀法,只講功利、只求有用,縱至巔峰,亦為老僧所不取。」

丁老夫人嘆道:「大師立論之精闢,當真說出了前人所未能說出之精義。藝術與功利,君子與小人之分,正是我國刀法與東瀛刀法之間的差別所在。這……唉!這隻怕與兩國人民的天性也有著極深的關係。」

一木大師道:「正是如此。泱泱大國,君子之風,自非他人所能及。小人的刀法,縱能稱快於一時,但也絕對不能與我國含蘊、博大而持久的刀法相比──刀法正如人情,凡人只求功利終必自焚其身,此理殆無疑義。」

萬子良突然道:「這梅大俠卻令在下想起一個人來。」

丁老夫人道:「誰?」

萬子良徐徐道:「東海白衣人。」

能聽得見他說話的人,聽到他說出這五個字,都不禁為之倒抽了一口涼氣。

丁老夫人默然半晌,嘆道:「不錯,梅大俠的神情作風,的確有幾分與東海白衣人相似,這隻怕乃是因為兩人俱是東瀛而來。」

萬子良道:「東瀛之武士,多有一種為‘武道’殉身的犧牲精神。他自

己早已準備一死,是以他們殺了人後,也認為是理所當然之事。」

一木大師嘆道:「這便是他們的可怕之處。但我國俠義雖然生性較為和緩寬容,但又何嘗沒有‘明知不可為而為’的殉道精神?平時我國人雖能凡事容讓,但容讓到了限度,必將振臂而起,不屈不撓,艱苦奮鬥到底……萬施主不妨拭目以待,無論任何爭戰,最後之勝利,必屬我輩。」

這些武林名俠縱論高談,所談論的問題實已探索至「武道」與「人性」中最最深奧之處。

這時方寶玉才發覺此次泰山大會,實早已到了白熱化的準決戰階段。在此之前,至少已經過了二十場以上激烈緊張、動人心絃的大戰,至少已有二十位以上平日亦是聲名顯赫、不可一世的武林高手,在這許多場大戰中無聲無息地被淘汰,甚至被毀滅、被犧牲。

他們的聲名,昔日在武林中本也如天際的明星,曾經照耀過一時,也曾經眩亂了不知多少人的眼目。

這些明星之所以能夠升起,必定曾經過一段辛勞的掙扎、奮鬥。

而此刻,在這泰山之上,這許多明星的殞落,竟是如此的平淡,如此不受重視──這是不是因為人們熱血澎湃中已將別人的血淚與生命瞧得十分輕賤?抑或是因為另幾粒明星的明亮輝煌早已奪去了殞星的光彩?

寶玉不願也不能探索出這其中的原因,他也無法瞭解丁老夫人語聲為何突然停頓,為何竟未說出冷冰魚對手的姓名。

只見丁老夫人慈祥、鎮定而嚴肅的面容上,竟似有些話不能出口。

冷冰魚冷笑著長身而起,緩步走到臺前,冷冷道:「據在下所知,第二度決戰之下,已只剩下十一人,是以在下在這第三度決戰之中並無對手,此乃抽籤的結果,並非在下有心要少戰一場……而此刻夫人竟突又宣佈在下有了對手,請問對手是誰?自哪裡來的?」

丁老夫人乾咳一聲,終於緩緩道:「冷大俠之言本自不錯,但冷大俠此戰之對手雖是半途而來,卻實乃武林名俠,而且因為一件極為重要之事,是以才遲來了一步。」

冷冰魚冷笑道:「夫人之言,在下有些不懂。」

他轉首瞧了瞧四下群豪一眼,接道:「此番在下的對手,縱乃武林名俠,縱因要事來遲,卻也不應半途插入。別的不說,只說在下等已經兩次激戰,而這位仁兄卻完全未費氣力,這豈非已違背了此次大會公道之宗旨?大會規章本乃夫人等所定,夫人又怎能出爾反爾?」

他平日雖然沉默寡言,但這番話卻說得咄咄逼人,鋒芒畢露,而且情理兼顧,直叫人無詞以對。

丁老夫人嘆息一聲,道:「此事雖然稍違大會規章,有時也可因人事而加變動,並非一成不變。」

冷冰魚道:「在下只想請教,大會規章為何要為此人變動?他究竟憑著什麼?但望夫人解釋。」

丁老夫人道:「只因此人方才所做之事,實乃為著天下武林同道的利益,而且他為此事所發的氣力,所經之激戰,亦決不在冷大俠之下,是以老身與一木大師等人商談結果,才決定破例如此。」

萬子良、一木大師等六大名俠亦自長身而起。

一—木大師合什道:「老僧等六人可以身家、名譽作保,了老夫人方才所說的句句屬實,絕無半字虛言。」

這六人是何等身份,說出的話是何等份量?四下群豪,本已因此事之破例而鼓譟,此刻自也又已安靜下來。

冷冰魚目光四轉,見到大局如此,只得沉聲問道:「既是如此,在下便要請教此人是誰?究竟為武林同道做了些什麼?」

丁老夫人道:「他為了遠赴東瀛,追查那東海白衣人武功與身世的秘密,是以來遲,來到山下後,又獨力除去了十多個以陰謀詭計殘害參與本會群豪的惡賊,浴血苦戰,達一個時辰之久。」

她話未說完,群豪已又聳動,紛紛呼喝道:「白衣人的秘密,可被他探出了麼?」

「那些惡賊都是些什麼人,要如何暗算我等?」

「他究竟是誰?」

丁老夫人微微笑道:「提起此人的姓名,只怕各位大俠都知道,各位所問的問題,也最好由他親自回答,他便是……」

她故意頓住語聲,等到人聲平息,方自緩緩接道:「他便是公孫紅公孫大俠。」

群豪聳然呼道:「公孫紅?可是那位江湖人稱‘亂世人龍’、掌中一條‘天龍棍’、號稱天下第一外門兵刃的公孫大俠麼?」

丁老夫人凝注著冷冰魚的臉,道:「不錯,想你冷大俠必也知道他的名字。」

冷冰魚面色鐵青,冷冷道:「想來他必也知道我的名字。」

丁老夫人那一雙充滿智慧的目光中,露出了一絲飽經世故的微笑,她微微頷首,淡淡笑道:「既是如此,不知冷大俠可願與他動手否?」

冷冰魚突然仰天狂笑了起來。

他狂笑著道:「我為何不願與他動手?難道我還怕了他不成?」

笑聲倏然而住,厲聲介面道:「我正要尋他拼個上下,要瞧瞧他那‘風雲天龍棍’到底有何威力,為何排名要在我‘破雲震天筆’之上?」

丁老夫人道:「好!如此便有請公孫大俠……」

話猶未了,左面人叢中已有一條人影凌空掠起,看來竟有如團烈火一般,橫空四丈,飛墜臺上。

群豪眼前一花,臺上已多了條大漢,滿頭亂髮,兜腮虯髯,俱是火焰般的赤紅顏色,除了那雙炯炯有光的眼睛外,他整個頭顱也彷彿是團火焰似的,眩耀著人們的眼目,叫人不敢逼視。

他衣襟敞開,褲腳高挽,赤紅色的衣褲已因汗跡、油膩、泥汙而變為暗紫顏色,足下一雙多耳麻鞋也滿是泥濘。

只是他衣衫雖襤褸,整個人看來卻毫無狼狽之態,眉宇間仍帶著逼人的英氣,神情間仍帶者帝王般的尊貴與豪邁。

他左手拄著根三尺木棍,似是他經常帶在身邊的手杖,是以木棍也已因手掌的磨擦而起了層暗赤色的光澤。

他右手卻提著只份量看似頗為沉重的麻袋,麻袋裡鼓鼓囊囊的,誰也猜不出袋子裡裝的是什麼。

但見袋子裡有水珠滴落,一滴,兩滴……滴落在方經擦洗、水跡未乾的擂臺木板上,猶如一瓣瓣粉紅色的水印桃花。

那赫然正是一滴滴鮮血。

牛鐵娃拍掌笑喝道:「大小子,真是個好小子,只可惜連頭髮都被人燒紅了。過來過來,跟俺牛鐵娃比比究竟是誰高?」

他喝聲雖響,卻也被四下呼聲淹沒。

公孫紅右手一提,將麻袋高舉起來,大呼道:「各位可要先瞧瞧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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