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這已是武功所難達到的極限。
皎潔的月色映著小公主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寶玉突然發現她雙目中已充滿了多變的狡黠與乖戾的殺機,這顯然已是她要驟下毒手的時刻到了──她右掌疾揮而出,春蔥玉指微張如抓。她似已情急,竟要以她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去奪那力可裂石的天龍棍。
公孫紅厲叱一聲,天龍棍疾迎上去,他旋動著手腕,那天龍棍便像鑽子般向小公主手掌鑽了過去。
小公主手掌如被雷擊,驚呼著縮人衣袖。
群豪不禁歡聲大動──她此番右掌已被天龍棍所傷,哪裡還有望取勝──右掌本是作戰的主力。
但寶玉卻瞧得清楚,她手掌甚至根本未曾觸及天龍棍。她如此裝作,
只是為了要將右掌縮人衣袖,也好叫公孫紅不再防備她這隻右手──那追魂奪命的暗器,自然便要從這隻右手中發出來了。
皎潔的月色照滿擂臺,小公主身形已移向公孫紅之後──在這一瞬間,寶玉突然發現小公主衣袖中有銀光一閃。
暗器已將出手。
小公主手掌已抬起。
在這一瞬間,寶玉突然將自身的安危利害、成敗得失全部忘記,心裡只記得不能讓這暗器出手,不能讓這慘劇再發生在他眼前,不能讓公孫紅死於非命。他心中熱血已怒濤般澎湃而起──小公主左掌疾點公孫紅右脅。
這一指去勢勁急,奇詭無方,竟是自公孫紅棍影中穿過去的,無論如何,這都要算做絕頂的妙著。
公孫紅口中輕叱道:「好!」全神都已貫注在這一招上,卻未發現小公主那隻立將取他性命的右手已有了動作。
她衣袖遮掩了她手掌的動作,公孫紅魁偉的身形又擋住了她整隻衣袖,她衣袂飄飄,輕輕揮起。
方寶玉身形突然箭一般竄上臺去,竄到小公主與公孫紅兩人身子之間,雙掌左右揮出。
公孫紅方自變招,不知怎的,掌中天龍棍已被人抓住,接著,他只覺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自棍上傳了過來,他身子被這股力量一撞,竟再也站立不穩,踉蹌退後,撲地跌倒。
小公主眼見自己毒手已將得逞,右臂突然一麻,無力地垂下,接著,拂中她左臂的手掌已自她胸前橫掠而過。
幾乎在同一剎那間,她右肘已被抓住,亦自垂下。
只聽她衣袖中似是發出「哄」的一聲微響,竟彷彿有一股熱流自她衣袖中狂湧而出。
這股熱流亦是有聲無形,但「哄」的一聲微響過後,擂臺木板上立刻便似有青藍色的火苗一閃。
那堅固的木板竟立時被燒焦了一片,這是何等驚人的火力!這又是何等惡毒的暗器!
原來小公主手中發出的竟是一股火焰──火焰在平常是紅色,旺熾時變為青色,到了最最熾熱強烈的時候,便什麼顏色也沒有了。
這白熱的火焰本是射向公孫紅面門的,公孫紅只要沾著一點,雙目首先就要被燒瞎。
那時小公主左掌必定要跟著擊出,必定會擊在他面目之上,她手掌雖然美如春蔥,但也足夠擊毀他的面目。
他面目被擊毀後,自也必定再無被人暗算的痕跡留下。這手段的惡毒,又豈是別人所能想象。
人影上臺,公孫紅倒地,小公主被制,火苗一閃──
這些事端的像是在同一剎那間發生的,群豪眼睛縱然瞧見了,但心裡卻還未曾來得及去想。
就連丁老夫人、一木大師、梅謙、蔣笑民等人也不禁被驚得呆住,愕然不知所措。
這變故本已驚人,方寶玉武功更是驚人,掌中「天龍棍」號稱當代第一的公孫紅,竟在一招間便被擊倒。
又有誰能想到擂臺下抬屍大漢中竟有如此絕頂高手?
小公主又驚又怒,又犯了千金小姐的脾氣,也不管對方武功高出她甚多,也不管自己還在別人掌握中,便破口大罵:「你是什麼東西,敢來……」
方自罵出‘句,突然瞧見方寶玉的面容,駭極之下,再也忍不住放聲驚撥出來,驚呼著道:「原來是你!」
火魔神與他門下本已施展身形,要待衝上臺去,聽得這聲驚呼,腳步不由得為之一頓,叱道:「是誰?」
小公主顫聲道:「他……他還未死!他是……」
寶玉出手如風,掩住了她的嘴。
但這時潘濟城、石不為、莫不屈、火魔神、丁老夫人、萬子良、金祖林以及牛鐵娃……這些與寶玉相識之人,卻都已自小公主這句話中猜出他是誰來,不由得紛紛大呼道:「方寶玉!是方寶玉!」
方寶玉這三個字一經喝出,當真比世上任何一個人的名字都更令人吃驚。這三個字彷彿正象徵著一切罪惡、流血、神秘、激動、興奮、傳奇之事,這三個字裡實有一種激動人心的魔力!
整個山坪又復大亂起來,後面的人呼喝著要衝上前去,要瞧瞧這一身充滿了傳奇的神秘人物。
前面的人卻被他那渲染成惡魔般的聲名所驚,口中雖也在大聲驚呼,一時卻不敢接近於他。
爭吵、呼喝、衝撞……已使這山坪上的騷動達到巔峰。
石不為突然振聲大喝道:「好惡賊,你毒手殺了對你恩重如山的叔伯們,還敢在此現身?難道你當真以為普天之下已無人制得住你麼?」
從來惜語如金的石不為此刻想已激憤異常,竟一口氣說出這許多話來,不但語聲如金聲振玉,而且語中也滿含煽動之力。
群豪果然紛紛大喝道:「對!咱們可不能再讓這惡賊活在世上,朋友們,上呀!咱們今日就將方寶玉亂刀分屍在這裡!」
呼聲中,已有人衝上前去。
忽然一聲驚呼,衝在最前面的一個人身子離地飛起──他並非自己飛起,卻是被人丟擲來的。
牛鐵娃鐵塔般的身子已站在擂臺前,怒喝道:「誰敢動我大哥一根手指,鐵娃將他的蛋黃都摔出來!」喝聲中出手如風,又有兩個人被他擲了出來。
石不為厲聲喝道:「鐵娃,你怎的還要助這惡賊?」
鐵娃吼道:「誰敢說我大哥是賊?你……你才是……」他究竟不敢出口反罵石不為,大喝一聲,左右雙手齊出,抓住了兩個人的衣襟,將兩人迎面一撞,兩個人俱都倒了下去,他竟將這口氣出在別人身上了。’
石不為怒喝道:「鐵娃,你瘋了麼?你莫非忘了他做的那些事?」
鐵娃大叫道:「不管他做了什麼事,他是我的大哥,他……他決不是壞人。」倒在地上的兩人,眼見已要被人踐踏而死。
鐵娃奮起神力,向前一推,前奔的人竟被推得一連串向後踉蹌退出,被鐵娃推倒的兩人,便又被鐵娃扶了起來。
就在這騷動大亂之時,寶玉已出手點了小公主左、右雙臂的穴道,小公主頓足大罵道:「你這小賊,你不幫我反幫別人?你忘了我爹爹怎樣對你?」飛起一腿,向寶玉踢了過去。
但她一腳方自踢出,腿上的穴道也被寶玉點了。
公孫紅早已站起,瞧了瞧臺下騷動的人群,瞧了瞧寶玉,顯然已是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火魔神與他手下的神秘黑衣大漢們已衝上擂臺,若非顧忌寶玉身旁的小公主,只怕早已施出火器。
而鐵娃也究竟擋不住洶湧的人潮,已有數十人自他身旁衝過,躍上擂臺,抽出兵刃,奔向寶玉。
火魔神與他們雖然敵對,但此刻卻是同仇敵愾,兩方面都一心要將寶玉置之死地。寶玉縱然絕藝無雙,又怎能抵擋得住這些人的亂刀齊下,眼見這奇才少年已再一次面臨危機,而這一次,他實已難逃毒手!
莫不屈拉著石不為的手臂,滿面俱是激動之色,顫聲道:「完了……完了……寶兒他……他……」
石不為冷冷道:「如此惡徒,正是人人得而誅之,大哥莫非還為他惋惜不成?」
莫不屈訥訥道:「但……但這樣就眼看他死了,我委實於心不忍,咱們……咱們好歹也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才是。」
石不為目光盯著方寶玉,冷冷道:「這說話的機會,是萬萬不能給他的。」
莫不屈道:「為……為什麼?」
石不為搖了搖頭,不作回答。
這時他兩人已被人群衝摔到擂臺下,四面呼喝吶喊的人雖不少,但真的要衝上去與寶玉動手的卻不多。
石不為振臂大呼道:「還等什麼?殺呀……殺……」
平時冷如堅石的石不為,今日不但話說得比往日一個月都多,而且情緒之激動更是從來未見。
其實他這呼喝已屬多餘,他呼聲還未發出,群豪中已有四五個衝上前去,鬼頭刀、精鋼劍、練子槍、雙花刀……四五件兵刃一齊向方寶玉砍了過去,有的兵刃在半途互撞,發出一聲聲震耳的聲響。
公孫紅似乎要為方寶玉擋上一擋,但微一遲疑後終未出手,反而嘆息著遠遠避了開去。
方寶玉眼見刀光砍來,若是出手抵擋反擊,對方勢必要有人倒地不起。群豪本已如此激動,再見有人流血,那必將有如火上加油,必定有更多的鬼頭刀、精鋼劍、練子槍要向寶玉砍來。
但方寶玉若是不敢抵擋還擊,只是閃身躲避,那千百件兵刃也勢必要接踵而來,他又能閃避到何時?
總之,他還擊也好,不還擊也好,只要他停留在這擂臺上,遲早總會被這亂刀砍為肉泥!
擂臺後還有一片空地,空地後有幾口棺材,那些抬屍的大漢戰慄著站在棺旁,再後面便是千丈絕壑。
就在這剎那間,寶玉心中似乎有一個聲音響起:「方寶玉,逃吧!往絕壑中跳下去,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你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還不逃,等死麼?」
但同時,他心底還有個聲音在向他大聲叱吒:「方寶玉,你萬萬不能逃的!你今日逃了,縱能不死,但那時你便真的不能在世間立足了,你苟延偷生,豈非生不如死!」
「方寶玉!做個男子漢,挺起胸來!只要你還未失去你的頭腦,無論任何困難,你都能克服的。世上本無不能克服的困難,更無不能渡過的危機。這一點你必須牢記在心,切切不可忘記。」
但此時此刻,這樣的生死危機又有誰能渡過?你能麼?刀光閃擊而下!
方寶玉一手抓著小公主,橫掠三尺。
鬼頭刀、精鋼劍、練子槍、雙花刀……一齊落空,但竹節鞭、弧形劍、宣化斧……卻又已攻了過來!
寶玉右手斜揮,一股力道向刀光鞭影斜斜推出。
只聽「鏘!當!當!」幾聲響,砍來的兵刃被這股力道一推,砍山刀擊上了竹節鞭,竹鞭擊上了宣化斧,那三十二斤的宣化斧卻擊上了輕便靈活的弧形劍,生生將孤形劍的鋒刃一擊折為兩段。
驚呼叱罵聲中,寶玉身形早已滑開。
突聽一人獰笑道:「困獸之鬥,還能逞威到幾時?此番看你再往哪裡逃?」獰笑聲中,火魔神已率領門下攻來。
這些人自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以也不能使出「五行魔宮」精心獨創、武林罕睹的獨門兵刃。
但普通的刀劍到了他們手上,威力之強猛,招式之奇詭,已不可與方才擊來的那十餘件兵刃同日而語。
何況方才那幾人雖是聯手攻來,但平時未曾配合,動手間也毫無默契,非但不能發揮聯攻的威力,彼此間反而難免被互相牽制。
而此刻火魔神與他門下都是平時久經訓練,早有默契在胸,配合得自也如水乳交融,有的攻上,有的攻下,有的卻攻向寶玉身旁的空處,先行封死他的去路,幾件兵刃彷彿已化為一個整體,其威力何止倍增。
寶玉雖然還可閃避,但三招後已是險象環生。別的人見到火魔神他們眼見已將得手,便都退到一旁,助威吶喊。
這時擂臺上人已越來越多,空隙也越來越小,寶玉閃避自也越來越見困難,何況他手中還挾持個小公主。
他此刻若是將小公主放開,身手便自會靈便得多,說不定還可支援多時,但危機越重,他將小公主抱得越緊。
突聽小公主在他耳邊道:「你還不放開我?真要我陪著你死?」
寶玉深深吸了口氣,要想說什麼。他本有許多話要對她說,但滿腔悲憤已封住了他喉嚨,他一個字也說不出。
小公主道:「你若不放手,也該想個法子才對呀。你想死,我可不想死。」她說話雖是責怪之言,但語聲中卻無責怪怨恨之意。
寶玉心念一閃,避開了一著險招,嘶聲道:「有何法子?」
小公主道:「你受了冤枉,難道不會說話麼?」
寶玉黯然道:「此時此刻,別人怎會讓我說話?又怎會聽我說話?」這兩句話說出時,他衣衫已被劃條裂口。
小公主道:「你不能讓別人聽你說話,卻有人能的。」此刻呼喝聲已更響,兩人雖近在咫尺,也要大聲說話對方才能聽見。
寶玉道:「誰?」
小公主道:「你猜不出他是誰?」
寶玉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但……」突然咬了咬牙,一步搶人刀光中,也不知怎的,那如網般的刀光竟傷不著他毫髮。
只見刀光如匹練,自他身前、身後削過,突然一刀要刺著小公主了,但另一柄刀卻將之震開──他們自不能傷著小公主。
寶玉一步衝到火魔神面前,大聲道:「快令別人住手!」
火魔神獰笑道:「我為何要令人住手?」
寶玉道:「只因你本不願我死的。」
火魔神目光一閃,道:「你死了最好,我為何要讓你活著?」
寶玉道:「只因我已答應你去白水宮一趟。」
火魔神默然半晌,突然哈哈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在如此情況下,心神還能不亂,還能當機立斷……好!你答應我,我也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