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魔神手掌揚處,一點黑影破空而上,到了空中,突然爆散成一篷花雨,銀花火樹,在夜空中當真眩目已極。
就在這火星驟起,還未消散時,山坪旁一個角落裡已發出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巨響,一篷黑煙帶著火光飛出。
煙火四散,碎石、斷板、砂土、木葉四下飛激,一陣硝火氣也瞬即瀰漫了整個山坪。
群豪人人俱是面色慘變,雙耳欲聾。
有人驚呼道:「這是什麼?」
有人大呼道:「火藥……火藥!」
還未衝上擂臺的,已不敢再往前衝了,已衝上擂臺的,此刻便恨不得背插雙翅,飛將下去。
這時,人人擔心自己的生死還來不及,哪裡還有人再去管寶玉的生死,只是紛紛大呼道:「火藥在哪裡?……還有沒有……是誰放的?」
火魔神面帶獰笑,手掌再揮,又是一篷火雨爆散空中。群豪目光不得都向上瞧了過去,一個個心膽皆喪,屏息靜氣,所有的驚呼吶喊一齊頓絕,彷彿被一隻手突然扼住了他們的喉嚨似的。
就在這死寂的一瞬間,火魔神厲聲呼道:「火藥在哪裡,只有我知道。」
群豪聳然大喝道:「在哪裡?……在哪裡?」
呼聲不斷,但卻一聲比一聲小,到後來終又完全停頓,一個個俱都張大了嘴瞧著火魔神──瞧不見他的,也瞧著他那方向。
火魔神大聲道:「我費了一年之力,將蜀中唐家、山西柳家、雲南白家、中原霹靂堂、江南火鳥莊這些武林中暗器火藥名家他們家裡積存的火藥全都運到這裡,其力量之大小,各位可想而知。」
群豪眼睜睜望著他,沒有人敢說話。
火魔神獰笑道:「這些火藥此刻便埋在這山坪四周,旁邊都有人看守,只要我號令一發,那些人在一瞬間便可將火藥點燃。」
要知那時火藥製造雖不精良,威力雖不甚大,但將普天下火藥名家所製作的火藥全都聚在一起,那力量還是足夠令人化骨揚灰。
群豪一個個只聽得噤若寒蟬,雖欲怒罵,又有誰敢出口。此刻火魔神正握有主宰生殺大權之力,天下實已無人敢觸怒於他。
過了半晌,丁老夫人終於道:「你如此做法,為的是什麼?」
一木大師道:「對了,你究竟要怎樣?」
火魔神大喝道:「我要你們一個個站在這裡閉住口,未得我同意,誰也不許動彈,不許說話,否則我便將這片山坪整個化為灰燼。」
公孫紅實在忍不住了,大聲道:「但那些異邦武士,豈非……」
火魔神截口大笑道:「那些異邦武士也都早已被我收買。他們七年前來到中土,帶來了大批珍寶,本為了有求於紫衣侯,哪知紫衣侯民族氣節凜然,竟不為之所動,而他們帶來的珍寶,卻都落人了別人手中。」
丁老夫人也忍不住問道:「落人了誰的手中,你麼?」
火魔神哈哈一笑,也不作答,自管接道:「他們任務既未達成,珍寶又已失去,自不敢再回到他們自己的國度而流落中土。他們雖都是無惡不作的惡徒,怎奈形貌太過引人注目,武功又不甚高,是以劫掠所獲,並不甚豐,不但生活甚是落魄潦倒,而且還要四處流竄、逃避,是我稍加示意之後,他們便都乖乖地投入了我門下。」
公孫紅頷首道:「不錯,他們武功若是高強,又怎會被我一網打盡?但他們既是如此不濟,你又為何要將他們收錄門下?」
火魔神道:「只因這些人武功雖不濟,但他們的國度中卻將火藥使用得甚是普遍,他們對火藥的知識自然也頗豐富,對於安裝引線、埋藏火藥以及引發爆炸之事,這些人可說無一不是絕頂好手。」
公孫紅恍然道:「原來你是要利用他們此點。」
火魔神大笑道:「不錯,這些人正都是我利用的工具。火藥安裝妥當,他們的利用價值也就完了,我正不知該如何將他們除去,那時你恰巧來了,我便故意在他們藏身之處說些要加害此間群豪的毒計,誘你聞聲而出。我正是要假你的手將這些已成無用的廢物殺死。」
他仰天狂笑數聲,接道:「正是如此,你才會找他們,否則這些異邦武士聚在一起,說的自是異邦之言,他們就算在你身旁商量毒計害人,你也萬萬不會聽得懂的。如此簡單的道理,你難道一直都想不起麼?」
公孫紅呆在那裡,面上陣青陣白,心中又羞又惱。他此刻雖已知道自己做了別人的工具,但也無法發作,只有幹聽著別人在自己面前狂笑,而這時四下群豪更早已動也不敢動了。
火魔神目光四下掃視,見到天下英雄此刻果然已俱都臣服在他足下,那笑聲更難以休止。
丁老夫人黯然一嘆,道:「你還要怎樣?說吧。」
火魔神道:「我如此做法,本來自是要將你們這些自命俠義的人物全都置之死地,但後來,我的主意卻改變了。」
丁老夫人急急問道:「變為怎樣?」
火魔神道:「只因我後來想到,若是在暗中將你等全都炸死,我縱能稱霸江湖,但你們全都死了,既瞧不見我的威風,也不會對我生出畏懼之心,我豈非等於辛苦寫了一篇文章卻無人欣賞?」
一木大師喃喃嘆道:「不錯,只有死人才是真正的英雄鐵漢,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再也不會懼怕。」目光四掃一眼,嘆息著頓住語聲。
這悲天憫人的高僧雖未說出下面的話來,但目光神情之間卻正是在嘆息世人對死亡的畏懼。
他言下之意也正是在說:「天下英雄,雖已盡都在此,卻無一人能如死人一般,對任何事都一無所懼。」
火魔神接道:「是以我便想,與其將你等全都炸死,倒不如讓你們活著瞧瞧我的威風,以生死之事來威脅你等聽命於我。」
他目光再次四掃一眼,大笑道:「這些人雖或也有些威武不能屈的硬漢,但也少不得有些人會乖乖聽我話的,而一個活人為我做的事就比千百個死人多得多,何況……那是萬萬不止一個人的,是麼?」
群豪不由得俱都垂下頭去。
火魔神突又接道:「但此刻我又改變了主意。」
丁老夫人鬆了口氣,道:「又變為怎樣?」
火魔神道:「如今我已不能再要你等為我做事。我如此做法,已全都是為了一個人,只因他一個人能為我做的事,委實比你們這些人加在一起都多,此刻他既已答應肯為我做事,他無論要我對你們怎樣,我都不會遲疑。」
丁老夫人聳然動容,道:「他是誰?」
火魔神面帶微笑,一字字徐徐道:「他便是方寶玉。」
「方寶玉」這三個字一說出來,群豪雖然不敢驚呼,卻也都不禁「噓」了一聲──千百人的噓聲同時發出,正宛如平地捲起陣狂風一般。
火魔神徐徐回身,目注寶玉,道:「你有什麼話要對他們說,此刻只管說吧,我相信再也不會有人敢打斷你的話,再無人敢傷你一根毫髮。」
此刻用「石像」兩字來形容寶玉,正是最恰當不過。
他面上的肌肉似已全都變為石質,絕無絲毫情感的變化痕跡,他只有雙目中還閃動著光芒。
那竟是復仇的光芒。
而此刻,他這充滿復仇之光的雙目竟未瞧著火魔神,只是瞬也不瞬地盯著人叢中某一個人。
他盯著此人,已有許久許久了。
火魔神伸手一拍他肩頭,道:「說話呀!」
方寶玉這才回過神來,道:「不錯,我要說話,我有許多話要說。」
他緩緩移動著目光,緩緩道:「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有待我恩重如山的師叔,有與我親如骨血的兄弟,有視我如子如侄的前輩,也有慷慨與我論交的朋友……」說這話時,他目光依次在莫不屈、牛鐵娃、萬子良、金祖林……這些人面上瞧了過去,他面上冰冷的岩石已漸漸溶化。
但除了鐵娃一雙含淚的大眼睛在凝注他之外,別人卻甚至連瞧也沒有瞧他──是不願瞧他,也不屑瞧他。
寶玉咬了咬牙,介面道:「我瞧著這些與我情深義重的叔伯兄弟被一個我所痛恨的人如此脅迫,我心中實在如萬箭鑽心一般,但……但我卻只能在一旁瞧著,我……我……我委實不得不如此做法,只因……只因我……」
他緊握雙拳,語聲已漸漸激動,漸漸哽咽。
他嘶聲大呼道:「只因我若不如此,便不能說話,只因世上只有他……」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著火魔神,道:「只有他能讓我說話,只因你們都冤枉了我,誤會了我,我若不說話,這冤屈便永遠無法得伸,我死……死也不瞑目。」
火山般強烈的情感已自他嘶裂的語聲中暴露出來,他雖然拼命忍住,但這熱血奔騰的痛哭仍奪眶而出。
群豪中也已有些人為之動容。
鐵娃更早已熱淚滿腮,到後來他索性放聲大哭起來,這熱血奔騰的痛哭聲,當真令鐵石人也為之惻然。
他不顧一切,痛哭著道:「大哥,告訴鐵娃,是誰冤枉了大哥,是什麼事冤枉了大哥,大哥,你……你快告訴我,鐵娃跟他拼命。」
寶玉瞧著他,道:「大弟,你……你真……真好。」
他每說一個字,那淚珠便在他眼睛中顫動一下。
他咬一咬牙,不等淚珠滴下,反手拭去淚痕。
他顫聲大呼道:「你要問我怎會受這些冤屈,不如問他。」
他的手再次指向火魔神,群豪目光也不禁再次瞧向火魔神。
鐵娃整個人都似已將爆炸,跳起來大呼道:「這紅毛猴子,是你怎樣冤枉了我大哥?快說!快說!」他什麼都已不顧了,縱然火魔神將他炸成飛灰,他也不管。
但群豪卻要管的──群豪見他竟對這手握大家生殺之權的人暴跳如雷,如此怒罵,都不禁嚇白了臉。
哪知火魔神卻未動怒,也未作色。
他臉上根本神情自若,反而微笑道:「不錯,那時我為了要方寶玉聽命於我,便要斷絕他在江湖上的生路。我為了要斷絕他的生路,便只有使江湖中人俱都誤解於他。只要他肯為我做事,他是恨我是罵我,我全不放在心上。」
他洋洋自得地說出這番話來,正宛如無數個驚天霹靂打在群豪身上,打得每一個都呆住了。
鐵娃道:「你……你做了些什麼?」
火魔神道:「我令人假冒歐陽天矯的妻子,以藥酒將他灌醉,令他第二日再也不能與歐陽天矯動手。」
群豪中有一部分已不安地扭動起來。
火魔神接道:「我又令人偽裝受傷,要他出手解救,使他功力受損,又無法與‘天刀’梅謙動手,好叫別人因此輕賤於他。」
群豪中不安的人已越來越多,有些人面上已露出慚愧內疚之色──這些人正是昔日將寶玉辱罵得最兇的。
「天刀」梅謙亦是面容慘淡,不住喃喃道:「原來如此。」
火魔神道:「不僅如此,我還令人改扮成方寶玉的模樣,到梅謙處投下書信,宣告從此退出江湖,好叫別人更要認為他是怯戰而逃。」
莫不屈手足顫抖,道:「那封書信果然是假的……果然是假的……」轉目瞧了石不為一眼,石不為更是面色慘變。
鐵娃牙齒咬得「吱吱」作響,不住罵道:「畜牲!兔嵬子!」
石不為狠狠盯著火魔神,目中滿是怨毒之意,突然悄悄擠到牛鐵娃身後,沉聲道:「這畜牲如此害你大哥,你就在這裡呆看著他不動麼?」
鐵娃怒吼一聲,跳了起來,吼道:「你這紅兔子,如此害我大哥,我跟你拼了!」出手分開人叢,瘋了似的向火魔神撲去。
群豪可全部被他嚇慘了,既怕火魔神因此引發火藥,但對這瘋虎般的大漢也不敢加以攔阻。
眼見鐵娃已將撲到臺上,寶玉突然道:「站住!」
這兩個字對鐵娃真比什麼都靈,任何人都不能攔阻的牛鐵娃,聽得這兩字,果然乖乖站住了,但口中仍不服道:「大哥為何叫我站住?」
寶玉道:「你也想害我麼?」
鐵娃著急道:「小……小弟哪敢害大哥,這……這……」
寶玉道:「你不讓他說完話,我的冤屈便永遠無法洗清,這不是在害我又是什麼?」
語聲微頓,介面又道:「你如此輕舉妄動,他若不顧一切,將火藥引發,那後果又會怎樣?你不但害了我,也害了別人。」
鐵娃想了一想,滿頭汗如雨下,喃喃道:「鐵娃本不敢出手的,但……
但石四叔卻……卻要我出手,鐵娃想連石四叔都這樣說話,那想必是沒有關係的了,哪知……哪知卻有這麼大的關係!」他越是著急,話也就越是說不清楚。
但還是有人聽清了,眾人聽得素來老成持重的石不為居然也會令鐵娃做出這樣魯莽的事,都不禁又是驚奇又是惱怒。
石不為面上也已現出了汗珠。
他又自悄悄移動身子,似乎要往後面擠,但群豪已對他有了不滿,故意將他緊緊擠在中間,不讓他動一動。
要知群豪雖然不會幫著火魔神,但自己的性命總是比什麼事都重要。如今的石不為竟屢次要做出危害大家性命之事,自然難免要犯眾怒。唯有莫不屈還是對他十分關切,不住沉聲道:「老四,忍耐些。」
寶玉目光穿過人叢,一直在逼視著石不為,此刻突又大聲道:「鐵娃,你可知石四叔為何要如此說話麼?」
鐵娃道:「不知道。」
莫不屈嘶聲道:「只因無論你做了什麼事,咱們都還是對你好的,你四叔他聽得別人如此害你,自然難免激憤失常。」
寶玉熱淚盈眶,黯然道:「大叔對小侄之心意,小侄全都知道,大叔的寬宏仁慈之心,更令小侄感動,但……」
他咬了咬牙,接道:「但大叔此番卻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