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不為身子一震,面色立時慘變,顫聲道:「你……是你老人家……」
群豪也有的已認出這道人是誰來,亦不禁脫口驚呼道:「鐵髯道長……原來是鐵髯道長。」
更有的竟已俯首拜了下去,道:「弟子參見掌門祖師。」
原來這道人赫然正是以「內家正宗」秘技與「外家少林」分庭抗禮、號稱天下第一劍派「武當」的當今掌門人。
一陣紛亂過後,群豪目光不禁移向另七人身上。當先一人乃是武當掌門,與他同行之人的身份也可想而知。
石不為驚惶的目光瞧著鐵髯道長身旁一人,道:「你……你老人家莫非是……是……」
那人摘下竹笠沉聲道:「老僧正是無相。」
只見此人形貌古拙,高額聳顴,神情在慈和中又帶著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之態。
群豪更是大驚,脫口驚呼道:「少林掌門人也來了。」
於是,又有一群人伏身跪拜了下去,莫不屈更是五體投地,恭聲道:「弟子參見掌門大師。」
石不為直覺雙膝有些發軟,轉目望向第三人。
這人不等他說話,摘下竹笠,重重摔在地上,厲聲道:「孽障,還認得我麼?」
話猶未了,石不為已撲地拜倒,道:「弟子不知恩師你老人家也來了,弟子……弟子……」
第四人縱聲道:「不但他來了,我也來了。」
七頂竹笠都已脫了下來。
這七人赫然正是當今武林七大門派的七位掌門人──七大門派的掌門人竟連袂而來,這當真是非同小可之事。
要知這七位掌門之武功,雖未必可勝過公孫紅、冷冰魚等人,但七大門派潛力猶在,這七人德望之隆、身份之尊亦仍無人可以比擬。
放眼望去,山坪上千百豪傑已有一半跪了下來,丁老夫人、一木大師等人亦都合什稽首,面現驚喜之色。
但還有最後一人未曾除下竹笠,這人又是誰?群豪目光又不禁偷偷凝注在第八人身上,忖測著他的身份。
這第八人頂上竹笠卻偏偏久未脫下。
武當鐵髯道長雙手高舉,喝道:「本門弟子,毋庸多禮……」百餘人隨即聽命站了起來,當真是如響斯應。
鐵髯道長目光轉動,大喝又道:「少林、峨嵋、崑崙、點蒼、崆峒、淮陽門下弟子,也站起來吧,難道你們要在地上跪一輩子麼?」
群豪自也聽命站起來,有些人卻不免在心中嘀咕:「道家講究清靜無為,怎的這武當掌門卻是這麼大的脾氣?」
他們可不知這鐵髯道長未曾投身武當之前,俗家姓張名振盛,乃是橫行太行山一帶巨寇之首,綠林人稱「大公雞」。顧名思義,便可知他實是啼聲洪亮、性烈如火,壯年之後,方白洗心革面,放下屠刀,但江山易改,終是本性難移,那烈火般的脾氣有時還是依然如故。
群豪陸續站起,莫不屈、石不為也站了起來。
鐵髯道長突又厲喝一聲,道:「石不為,誰叫你站起來的?你還是跪下。」
石不為雖非武當弟子,但對這性如烈火的鐵髯道長,其敬畏之心,決不在對他本門掌門師長之下。
鐵髯道長喝聲未了,他早已又自撲地跪倒。
少林無相大師沉聲道:「鐵髯道兄令別人全都勿需多禮,卻偏偏令你一人跪著,你心中可是有些不服之意麼?」
石不為伏首道:「弟子不敢。」
無相大師道:「你可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石不為道:「弟子不知。」
鐵髯道長怒道:「你還不知?在無相大師面前,你也敢說假話?」
石不為道:「弟子真的不知……」
鐵髯道長突然衝下臺來,衝向石不為。群豪哪敢阻路,紛紛閃避開。
鐵髯道長已抓起石不為的衣襟,將他拖到臺上。
石不為面色雖變,但卻仍是馴馴服服,不敢有絲毫掙扎──群豪都不禁又驚又疑,暗暗揣測。
「石不為若非犯下門規,鐵髯道長怎會對他如此?他犯的又是何門規?莫非金不畏等人真是被他所害?但……但縱然如此,遠在千里外的
鐵髯道長、無相大師等人,又怎會知道這秘密?」
鐵髯道長仍未放鬆石不為的衣襟,怒喝道:「你師父費了七年心血,總算將你調教成一條能在江湖間站得起來的漢子,你怎可做出此等惡毒之事,你對得起人麼?」
石不為垂首道:「弟子做了何事?……弟子犯了何罪?弟子實在不知,但望……」
鐵髯道長怒叱道:「住口!你既已犯下滔天大罪,此刻便該痛心疾首,
自責自悔,不想你竟然還敢妄圖狡賴!」
石不為道:「莫非你老人家也相信了別人對弟子的誣衊之詞,難道……難道各位師伯師叔都不相信弟子,反而相信別人?」
他不但語聲中充滿冤屈不平之意,目中也急出了悲憤的淚珠,乞憐地自七大門派掌門人面上一一望過。
但這七位宗師卻絲毫未曾被他所動,只是冷冷地瞧著他──那七雙目光當真比尖刀還要鋒銳刺人。
石不為顫聲道:「梅師伯……王師叔……你們兩位一向對弟子最為愛護,如今難道眼見弟子含冤難伸,也不為弟子洗刷?」
崆峒掌門人「如意老人」梅傲天面色鐵青,捻髯不語,淮陽「萬方神鷹」
王淡江冷「哼」二聲,甚至連瞧也不願再瞧他一眼。
石不為膝行著爬到他師父「一鳴振九州」鐵神龍面前,伸手握住了他師父的雙足,悲嘶道:「師父,你……你老人家難道也沒話說?七年來,弟子片刻未曾離開過你老人家身邊,難道連你老人家還不知道弟子之為人……弟子平時雖然有些冷僻倔強,但……但卻萬萬不會害人的,你老人家總該相信……」
鐵神龍垂首望著他,面上的神情既是憤怒,卻又不免有些悲哀、有些惋惜,終於長嘆一聲,道:「不錯,那七年裡你的確做得不錯,不但老夫,就連你師母也贊你沉默寡言,堅忍卓絕,哪知……哪知……」
突然飛起一足,將石不為踢了開去,嘶聲接道:「哪知今日’你卻現了原形,你……你竟是個能言善辯、裝模作態之徒,你……你竟騙了我夫婦七年之久了!」
石不為撲倒地上,以手捶地,悲呼道:「蒼天呀蒼天!你為何不叫我也和不畏他們一樣,也被那惡賊害死,卻叫我活在世上,承擔這冤屈、這痛苦……蒼天呀蒼天!我又怎會忍心害死與我自幼共在一處長大、親如手足般的弟兄?」
少林無相大師突然沉聲道:「老僧與你師父師叔又幾曾說過你害死他們的,這只不過是你做賊心虛,自己說出的而已。」
石不為身子一震,怔在當地,悄悄抬起頭一望,無相大師那雙充滿智慧的目光正冷冷凝注著他。
他立刻垂下頭,不敢再看,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你老人家如此說話,實難令弟子心服。」
無相大師道:「不錯,此事死無對證,全無憑據,你不肯承認,誰也無法判你之罪。」
石不為道:「這本是他們血口噴人,虛空捏造,自然絕無證據。」
鐵髯道長大喝一聲,怒道:「畜牲,你只當你這事真的做得天衣無縫,全無破綻麼?」
石不為微微變色,但卻抗聲道:「弟子根本……」
鐵髯道長厲喝道:「我若不叫你死心,你也不肯服罪。好!你且瞧瞧……」
手指突然向那第八個人指了過去,狂笑著接道:「你且瞧瞧他是誰?」
這充滿神秘的第八人,緩緩伸手掀起面上的竹笠……
他,赫然竟是公孫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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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不為方才見到七大門派掌門人突然現身,雖然震驚,猶能沉得住氣,此刻驟然見到公孫不智,卻當真如見鬼魅一般,方自站起一半的身子,如遭當頭棒喝,又撲地跌了下去,嘶聲驚呼道:「你……你還未死?」
公孫不智冷冷道:「不錯,我還未死,老五那一掌之力,又怎能致我於死?」
石不為道:「但他卻非以掌力傷你,而是……」
他震驚之下不覺說漏了嘴,要想住口,卻已不及。
公孫不智仰天狂笑道:「不錯,老五並非以掌力傷我,而是用的見血封喉之絕毒暗器。但此事你又怎會知道的?莫非你在旁邊瞧見了麼?」
就在這一瞬之間,石不為已是滿頭大汗如雨,面上裝作的含冤悲憤之態也已全部變為驚駭恐懼之色,顫聲道:「我……我只是猜……」
公孫不智厲聲道:「事已至此,你還不說實話?」
石不為嘶聲道:「你故意陷人人罪,我無話可說。」
公孫不智冷笑道:「好,我不妨再告訴你,自從老七、老二、老六相繼遇害之後,我便已將本門護身金絲馬甲穿在身上,老五發出的那些暗器雖然狠毒,但只能擊穿我外面的衣衫,卻絲毫未曾傷及我的皮肉。」
石不為情不自禁,脫口又道:「但我也……」身子一震,突又住口,面色更是慘變。
公孫不智厲聲笑道:「老四,不想你又說漏嘴了。我自窗內飛出時,你藏身窗下,又曾補了我一掌,但我那時既然未中暗器,你那一掌,只不過僅使我略受傷損而已,若想致我於死,還差得遠哩!」
石不為道:「但你……你又為何……」
公孫不智截口道:「你深知老五性情,貪黠有餘,氣魄卻不足,要想做出這樣的惡事,他還沒有這麼大的膽子。暗中主謀的,必定另有其人。我為了要探查出這人是誰,是以雖然未中暗器,卻作出重傷之態。」
他長嘆一聲,接道:「但我卻當真未曾想到,伏身窗下的竟然是你。我早就說過,我兄弟七人之中,你的城府最深,也最難對付……若是換了別人,我那時便要揭破你們的奸謀,但既然是你,我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這雖是他們兄弟間的恩怨,但此刻卻無疑已可影響整個武林的局勢,是以群豪俱都屏息靜氣,不敢插口。
公孫不智接道:「只因我深知那時我若有所動作,只有招來你的毒手,那時我與大哥實是人單勢孤,你暗中卻不知有多少幫手,我縱能約得一些武林同道,也未見是你之敵,何況,那時根本就未必會有人相助於我。」
他語聲微頓,介面又道:「更何況,我早已算準了你必定會將老五殺之滅口,於是你自然便不得不留下大哥的活命,以免別人懷疑於你。大哥的安危既無危險,我便索性將計就計,裝著傷重不支,落荒而逃。」
石不為已是面如死灰,此刻忍不住又道:「莫非那……那具屍身也是你的……你的……」
公孫不智道:「不錯,那具屍身也是我的疑兵之計。」
滿面痛淚、伏身臺下的莫不屈一直和淚而聽,不敢插口,此刻終於忍不住了,顫聲問道:「屍身?……什麼屍身?」
公孫不智道:「我逃走之後,算定我的驚呼必已驚動大哥,石不為便肯定不致立時追來。那時萬竹山莊中正是群豪畢集,有賢也有不肖,我便尋了個平日聲名最最狼藉之徒,將他誘出,點了他穴道,將我穿的衣服換在他身上,又將那些毒藥暗器射在他背後……」
莫不屈忍不住又道:「但他的面目終是與你不同。」
公孫不智道:「我本待在他面上劃些傷痕,塗些汙泥,哪知那些暗器委實太過霸道,那人中了暗器之後,手足四肢,面目五官,竟俱都立刻腫了起來,膚色也變為黑紫,七竅俱都破裂,流得滿面是血,根本不需我再做手腳。」
群豪聽得不由在暗中打了個寒噤。
莫不屈顫聲道:「好厲害……好狠毒!石不為呀石不為,你又怎忍心下得了如此毒手。」
公孫不智道:「我方自安排妥當,便聽得有腳步之聲過來。我走也來不及了,便伏身躲在暗中,只見來的便是石不為。」
他嘆了口氣,接道:「那時我猶自不能完全斷定他便是主惡之兇,是以便索性屏息靜氣,瞧個究竟。但他……他見到那具屍身之後,面上果然露出狂喜之色,竟……竟在我那具屍身上又狠狠刺了兩劍。」
說到這裡,他語聲也漸漸激動起來,嘶聲道:「到那時我心中才斷定無疑,但仍猜不出他為何對我那般懷恨。只見他一劍刺下,連劍身都變為烏黑顏色。那時四下無人,他便將那屍身與長劍俱都以衣衫包起,悄悄抬走,也不知是被他拋人河溝中還是被他掩埋,而我……唉!我便連夜趕回武當,卻不想各位師伯師叔也都在那裡。」
無相大師長嘆截口道:「好了,下面的話,你已不必再說。這孽障想必總是已將惡貫滿盈,是以蒼天才令我們這些已有多年未曾出山的老頭子一齊聚在武當。」
鐵神龍大喝道:「孽障,你還有何話說?」
哪知石不為竟突然翻身躍起,仰天狂笑道:「好,好,昔日白三空常說咱們這些人裡,若論智計,誰也比不上公孫不智,那時我暗中還不服,直到如今我才服了,服了。我石不為自問行事周密,哪知卻還是栽在你這小狐狸手裡。」
鐵神龍怒道:「畜牲,事已至此,你還不痛悔求饒?你還敢如此無禮?」
石不為狂笑道:「事已至此,我痛悔求饒又有何用?莫非你們還饒得了我?不錯,那些人是我宰了的,你們要怎樣,只管來吧!」
鐵神龍狂吼一聲,便待撲上,但身子方動,卻被無相大師、如意老人雙雙拉住。鐵神龍嘶聲道:「兩位為何還不讓我出手?」
如意老人緩緩道:「此時此刻,反正再也不怕他能逃上天去,你我不如將此事完全問個清楚,再出手也還不遲。」
石不為喝道:「什麼事石某都已承當,你還有什麼好問的?」
如意老人緩緩道:「我深知你的為人,一些金銀財帛絕不能打動於你,你究竟是為了什麼才做出這樣的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