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苦笑道:「事情哪有如此簡單……」
他至今總算已猜出,不但暗中出手的這些人必定與他大有關係,甚至就連他們所要逼問的秘密也和他關係非淺。
但直到此刻為止,他所知道的也不過只有這麼多了,這些人是誰,所要逼問的是何秘密,他仍是一無所知。
他出神地尋思半晌,長嘆道:「東昌西城外,桑林有紅燈。此去東昌,這一路上咱們要倍加留意,瞧瞧究竟是誰在追蹤咱們。」
但此刻他再留意卻已嫌太遲了,只因鐵娃已被人套出了秘密,別人已不必追蹤,便可知道他們的去向。
別人已可先在那裡等著他們。
東昌城,黃昏。
寶玉自東門人城,由西門出城。
自從他們夜渡黃河之後,便已擺脫了那些慕名跟蹤的江湖豪士,這一路上,寶玉實未發現有一人的行蹤可疑。
但仍不敢有絲毫大意,出城之後,更是步步留心。走了盞茶時分,夕陽晚照下,前面果然有一片桑林。
寶玉放眼四望,暮靄蒼茫,空郊無人。他深信自己的目力,他若瞧不見別人,別人也實難瞧得見他。
於是他暗中鬆了口氣,直奔桑林。只見一縷炊煙自林中嫋嫋散出,雞犬之聲隱隱可聞。
這是一幅寧靜而平和的農村晚景,瞧不出有絲毫的不祥預兆,更瞧不出有絲毫殺機……
寶玉眼前彷彿已現出一幅安詳而美麗的圖畫。
桑林中的農夫正坐在門前的竹椅上,一面悠閒地吸著板煙,一面期待著他妻子正在為他忙碌的晚餐。
天真的孩子們,正在他身旁追逐著雞犬──天地間到處都充滿了幸福,每個人都是那麼滿足。
寶玉心頭的負擔也似乎為之減輕了,他幾乎已忘去這片寧靜的桑林就是火魔神與他相約之地。
但就在這時,他瞧見了桑林裡的紅燈。
鐵娃脫口呼道:「紅燈,紅燈就在那裡。」
寶玉苦笑道:「我真不懂火魔神為何要選中這裡,為何偏偏要破壞這桑林中農產們的安詳與寧靜,為什麼不讓人家好好地過日子。」
小公主緩緩道:「生活太寧靜了,也就會變得沒什麼意思……說不定這桑林中的農產們早就想找些刺激了哩!」
寶玉苦笑一聲,穿林而人,只見林木掩映中半道竹籬圍著三五所茅舍,半掩的柴扉前正懸著盞紅燈。
一條花犬,躲在竹籬柴扉後,向人而吠,六七隻黃雞悠閒地踱步在小院中,啄食著地上的米粒。
炊煙自屋頂升起,飯香自屋內傳出──若不是那盞觸目的紅燈,寶玉真不敢相信火魔神相約的就是這裡。
他腳步仍放得極輕,似仍不敢驚擾這裡的平和氣氛。他下定決心,決不讓這寧靜的桑林變為兇殺之地。
三人走到門前,那條花犬反而不敢狂吠了,卻夾著尾巴、瞪著眼睛驚駭地瞧著這三個陌生人。
寶玉輕咳一聲,道:「裡面可有人麼?」
一陣風吹來,吹得那柴扉輕輕作響。
但半掩的柴扉中卻寂無人聲。
寶玉提高聲音,又問了一次,門裡仍無回應。
鐵娃道:「莫非不是這裡?」
寶玉也不禁懷疑道:「莫非這裡只是湊巧有盞紅燈?」
小公主道:「哪有這麼巧的事?」
她竟一手推開了柴扉,揚長走了進去。
三間茅屋,迎門一間是小小的廳堂,正中一個小小的神龕倚著一尊觀音大土,還有幅武聖關公的神像。
神龕前有張八仙桌子,桌上放著三副碗筷,還有個竹枝編的籠子,裡面罩著的像是有幾碗茶。
左面的一扇門通向臥房,一張巨大而沉重的木床,整整齊齊地疊著三兩床花花綠綠的棉被。
一陣陣飯香之氣自後面一敞門裡傳了出來,爐火仍燒得「必剝」作響,房子裡充滿了溫暖。
這一切正都是最最平凡的農家晚炊時的景象,任何人都瞧不出有絲毫異狀,但是,這農家中的人呢?
沒有人,茅屋前前後後再無半條人影。
這就連小公主都不免有些驚奇詫異,寶玉自更猜不出那火魔神究竟在弄何玄虛。只見小公主前前後後走了兩圈,不住喃喃自語道:「難道他們還未來麼?」
只有鐵娃眼睛卻一直盯著那罩著幾碗茶的竹籠子。飯香陣陣,他肚子實已餓得咕咕直響。
到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揭開那竹籠子,究然驚呼一聲,倒退兩步,連竹籠都跌落在地。
寶玉道:「什麼事?」
鐵娃道:「你瞧,你瞧,又是這些,又是這些……」
竹籠罩著的果然又有盤紅紅的鸚鵡舌頭,只是這次又多了一大碗紅燒牛肉、兩隻肥雞而已。
寶玉瞧了瞧小公主,道:「他們已來過了。」
小公主道:「既然來過,想必未曾走遠。」
寶玉沉吟道:「爐火猶旺,飯仍未進,顯見他們才走未久,卻走得甚是匆忙。他們為何要走?走到哪裡去了?」
小公主道:「你既猜不出,只有等他們回來問了。」
寶玉道:「他們會回來麼?」
小公主笑道:「瞧見這些菜,我就餓了,咱們好歹吃了再說……他們既然還未見著你,你還怕他們不回來麼?」
鐵娃拊掌大笑道:「對,先吃了再說,這倒是個好主意。」飯後,秋夜涼如水。
寶玉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仰視著自林梢漏下的星光月色,心裡也不知想些什麼──他不知該想什麼。
他心思實是紛亂如麻,根本不知該從何想起。
只見小公主手託著腮,倚在神龕前,凝目瞧著那尊塑造得並不精緻的觀音佛像,似已瞧得出神。
鐵娃卻用牛肉拌了碗飯,在喂那條花狗。
涼風習習,秋星閃爍,星光自林梢下灑得滿地都是珠玉,大地間瀰漫著秋夜特有的甜香氣息。
寶玉靜坐在這寧靜的秋夜,靜靜地瞧著小公主,瞧著鐵娃,瞧著那整潔的茅舍,瞧著那滿地星光……
他眼前不知不覺又泛起了他方才幻想中的那幅圖畫,漸漸,他自己也彷彿溶人了那圖畫之中。
星光、茅舍、忠誠的友伴、美麗的妻子……這景象究竟是真是幻?漸漸的連他自己都分不清。
突然,一陣狗吠打斷了他的遐思。
鐵娃道:「小花狗,這麼好的牛肉飯,你不吃我可要吃了。」那花狗昂著頭,瞧著他狂吠,一雙狗眼睛裡竟像是有著淚光。
小公主也回過身來,皺眉道:「這些人難道都死光了不成?怎的到現
在還不回來?咱們只怕已等了快兩三個時辰了。」
寶玉道:「已有三個時辰。」
小公主道:「他們若是再過三個時辰不回來,又當如何?」
寶玉道:「這話本該我問你才是。」
小公主跺足道:「死人!這些人會到哪裡去了?」
突聽鐵娃笑罵道:「小花狗,你不吃牛肉飯,卻要來吃我這件破衣裳,簡直是個呆子」?一面笑罵,一面已被那條花狗咬著衣角,拉進屋裡。
小公主喃喃罵道:「人家都急死了,這呆子還有心情玩狗。」
寶玉也不理她,站起身子,踱了幾步,沉聲道:「此事只怕有變!」
小公主道:「有什麼變?除了你我之外,又有誰會知道這普通農家是我等相約之地?想來必定那些死人……」
忽然,只聽鐵娃在屋裡驚呼道:「死人!死人!死人在這裡。」
寶玉、小公主一驚之下,飛身掠人臥房之中。
只見那花狗蹲在床角,不住狂吠,鐵娃一手扯著床單,半俯著身子,石像般站在床前,竟似又已驚得呆了。
小公主道:「鬼叫鬼叫的,你是在幹什麼呀?」
鐵娃道:「床下面……床下面……」
突然一抬手,將那張沉重的大床整個抬了起來,床下竟赫然並肩倒臥著兩具屍身。
寶玉本當這兩具屍身必是這茅舍的主人,但仔細瞧了一眼,只見這兩人一身黑衣,濃眉闊口,雖然早已死去多時,但眉宇間猶帶著生前的剽悍之色,哪裡會是普通的農家,顯然正是火魔神派來此間的黨徒。
這兩人手足俱已冰冷,但身上卻全無傷口,亦無血跡,也瞧不出被.內力震傷的痕跡,更非中毒而死。
寶玉俯下身子,這才發覺兩人左胸心口之上各嵌著塊卵大的石子,塞住了傷口。
他一眼瞧過,便已瞧出這兩人竟是被人一劍穿胸,但在鮮血還未流出的剎那間,又被人以石卵塞住了傷口。
寶玉駭然道:「好快的劍,好快的身手。」
小公主道:「我奇怪的只是此地既如此隱密,為何還會被人發覺,竟能趕在我們前面下了毒手?這地方他們又是怎麼找到的?」
寶玉道:「想必有人洩漏了訊息。」
小公主冷冷道:「五行魔宮門下,死也不敢洩漏訊息的,何況他們縱然有心洩漏,也絕不會知道那信中的約會之地。」
寶玉想到火魔神行事之慎密,也知她此話絕不會假。
小公主語聲微頓,突又問道:「那封信此刻在哪裡?」
寶玉道:「便在我懷中……我瞧過之後,便仔細藏起,萬萬不致被人見著。」
小公主道:「信上的話,你可告訴別人了麼?」
寶玉苦笑道:「你想我會麼?」
小公主跺腳道:「這是怎麼回事,我可也糊塗了。」
鐵娃一直垂著頭,臉也紅了,此刻終於忍不住囁嚅著道:「信上的話,我倒是說給一個人聽過。」
小公主聳然變色,道:「你?你說過?說給誰聽了?」
鐵娃道:「我也不知他是誰,我……」
當下結結巴巴將那件事經過說了出來。
小公主──手攏著秀髮,一手撫著耳垂,呆呆地瞧了鐵娃半晌,面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輕輕長嘆一聲,道:「你真聰明。」
鐵娃只當她必定要大罵自己一頓,哪知她卻只輕描淡寫說出這四個字來,鐵娃反而呆了,道:「你……你為何不罵我?」
小公主道:「我為何要罵你?」
鐵娃道:「我……我不是做錯了事麼?」
小公主淡淡一笑,道:「我要罵的人,都是值得我罵的,像你這樣的人麼……」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望到了別處。
她雖然頓住了語聲,但言下之意,可真比罵人還要刻薄厲害得多,怎奈鐵娃說話從來不兜圈子──兜圈子、繞脖子罵人的話,他完全不懂。
鐵娃道:「我這樣的人,你不捨得罵,是麼?……唉!但你越是不罵我,我的心裡越是難受,你就好歹罵兩句吧!」
小公主雖有滿腹怒氣,此刻也不禁「噗哧」笑出聲來。
她終於帶笑罵了一句,道:「笨牛……」
寶玉面色凝重,—一直皺眉深思,此刻方自沉聲道:「此人既精內家分筋錯骨手,劍法也如此犀利,偏偏對鐵娃和我的事又如此清楚,他……他會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