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道:「你說呢?」
小公主嘶聲道:「你不會,不會的……是麼?」
寶玉抱得更緊,道:「我怎會拋下你,怎會拋下你?」
小公主滿布淚痕的臉上綻開一朵淒涼的笑容,道:「好,就讓我們死在一起吧……今天,我能聽到你說這樣的話……我死了也是甘心的。」
寶玉道:「我的心意,你以前難道不知道麼?」
小公主道:「我……我以前……」
突然拼命搖撼寶玉的身子,放聲大哭道:「我以前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寶玉悽然笑道:「今天能聽到你說這樣的話,才是我最開心的事。」
小公主道:「我知道我以前常常令你傷心,令你難受,但……但你知不知道,我對你那麼壞,只因為我太愛你。」
寶玉道:「我……」
小公主道:「女孩子的心,男孩子總是不懂的,尤其是我。」
她再次放聲痛哭,道:「我只是個又自私又多心、又好強又嫉妒的女孩子。我雖然愛你,但卻不願意聽別人說你比我強。我聽見這話,心裡就好像有毒蛇在咬著似的,我……我一心想毀了你。」
寶玉柔聲道:「好了,現在一切都沒有關係了。」
小公主道:「但你能原諒我麼?」
寶玉道:「原諒你?我根本從未怪過你。」
小公主道:「我變得那麼壞,你還是真的對我好?」
寶玉道:「我的心,是永遠不會變的。」
火勢越見猛烈。
但兩人的熱情卻較火焰更熱、更猛。
兩人靜靜地擁抱著,緊緊地擁抱著。
這時,他們四周幾乎已成一片火海。
小公主喃喃道:「以前我是最怕死的,但奇怪的是,現在‘死’已在我面前,我反而不怕了,一點也不怕了。」
寶玉道:「死,本沒有什麼可怕。」
小公主道:「我非但不怕死,甚至還有些喜歡它。」
寶玉道:「你喜歡它?」
小公主道:「嗯!只因為若不是死……也許我永遠都不會對你說出我心裡的話……也永遠聽不到你對我說你心裡的話。」
寶玉赧然道:「死……的確奇妙得很……」
小公主道:「火……你快燒過來吧!快……此刻正是我心裡最甜蜜快樂的時候。我想我已能忍受身體上任何痛苦,我要讓你一寸寸燒焦我皮膚,我要和我所愛的人在一起慢慢地死。寶玉,我真開心……你開心麼?」
寶玉道:「開心?」
小公主道:「是的。老天待我們總算不薄,使我們在臨死的時候,竟能同時享受到最大的甜蜜和最大的痛苦。」
死亡已伸出了雙臂。
死亡的雙臂隱藏在火焰中,向他們擁抱過來。
突然,只聽一人大聲道:「古人說‘朝聞道,夕死可矣’,你們兩個小娃娃此刻倒真有‘朝聞愛,夕死可矣’的味道。」
寶玉、小公主齊地一驚,道:「是萬老夫人麼?」
那語聲苦笑道:「正是我老婆子。你兩人只覺死得開心,我老婆子卻
覺死得太冤。你兩人可在黃泉路上結伴,我老婆子死了也是個孤鬼。」
寶玉道:「你在哪裡?」
他問完了這句話,已自閃動的火焰中瞧見了萬老夫人。右面的牆壁
也燒塌了,露出了鋼柵。
萬老夫人便在鋼柵後。
原來這樣的房屋一共竟有四間。
小公主仍未放開緊抱著寶玉的雙臂,幽幽嘆道:「反正已要死了,為何不死得開些?……萬老夫人,你一向都很想得開,為何此刻竟偏偏想不開了?」
萬老夫人嘶聲道:「誰說反正已死了?誰說的?」
她頭髮、衣衫上都已燃燒起火星,此刻正如一頭垂死野獸般在鋼柵後呼喝著、暴跳著。
她呼喝著道:「若是換了別人,此刻只怕已真的死定了,但方寶玉,你莫忘了,你不是普通人,你總能做出些別人做不到的事。」
寶玉黯然道:「我已盡力……」
萬老夫人怒喝道:「你已盡力?你盡了什麼力?你根本只想死了算了,你覺得活著太苦、太累,你……你想偷懶!」
寶玉道:「我……真的已試過。」
萬老夫人道:「不錯,我也知道你方才曾經試過,但現在呢?現在你為何不試試?你可知鋼鐵被火一燒,就會變軟。」
寶玉微微動容,道:「這……」
小公主卻柔聲道:「寶玉,莫要試了,她說得不錯,一個人活在世上,委實太苦、太累。人既是難免一死,為何不在最開心的時候死?」
寶玉點首道:「何況……如此烈火……我……」
萬老夫人大聲怒喝道:「沒出息……兩個沒出息的東西,年紀輕輕,竟然就想死了!我老婆子這麼大年紀,還覺得活得很有意思。」
寶玉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小公主,垂首道:「我實已無能為力。」
萬老夫人道:「放屁!全是放屁……你只是失去求生的勇氣,你一心只想逃避,逃避到那可惡的死亡中去。」
小公主閉上雙目,柔聲道:「死……多麼遙遠,多麼黑暗,又多麼甜蜜……在那無邊深沉的黑暗中,每個人都可甜蜜地休息。」
寶玉長長嘆息一聲,喃喃道:「累了……我也真累了。」
死有時的確有一種奇異的吸引之力,就像是一個神秘的催魂者,引誘著人們奉獻出生命。
萬老夫人身上的火星更多,牙齒咬得吱吱作響。
突然間,她竟仰天大笑起來。
小公主道:「你可也是已發覺了死亡的快樂,所以忍不住笑了出來?」
萬老夫人嘶聲道:「我笑……只不過是笑我自己瞎了眼!我一直當方寶玉是個英雄,是個人,哪知道他竟是個畜牲!」
寶玉劍眉一軒,但怒氣瞬即平復,道:「你罵吧,儘管罵吧,人世間的榮辱只不過是過眼煙雲,只有死……死才是最真實的。」
萬老夫人大聲道:「方寶玉,小畜牲!你可知我為何罵你?」
寶玉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萬老夫人道:「人人都有父母,你可有麼?」
寶玉道:「有。」
萬老夫人道:「人人都見過自己的父母,你可曾見過?」
寶玉身子突然一陣顫抖,道:「我……我……」
他在襁褓中時,便被送到外祖父白三空家裡,他父母生得是什麼模樣,他委實全無記憶。
萬老夫人大呼著又道:「小畜牲,我再問你,你可知你父母此刻在哪裡?」
寶玉又是一陣顫抖,突然大呼道:「他們在哪裡?莫非你知道?」
萬老夫人嘶聲笑道:「我若不知道,也不會對你說這番話了。」
寶玉用力掙脫小公主懷抱,嘶聲道:「在哪裡?他們在哪裡?」
萬老夫人道:「小畜牲,你想偷懶,你想死……你既然要死,還問什麼?」
寶玉身子幾乎已全在火焰中,頭髮衣衫也已被火焰燃起。他咬牙瞪目站在火焰中,看來既似天神,又似惡魔。
他厲呼道:「你說!你說不說?」
萬老夫人冷冷道:「你既要聽,我也不妨告訴你,你的父母,此刻正在受著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寶玉身子如遭雷擊,連手足都起了痙攣。
他竟衝到火焰中,嘶聲道:「真的?你說的可是真的?」
萬老夫人冷笑道:「我為何要騙你?我為何要騙個將死的人?……反正你父母罪已受得久了,再受些日子,也……」
寶玉突然大喝一聲,衝將過去。
萬老夫人似有意,似無意,自鋼柵中伸出了長杖。
寶玉—把奪過了那長杖。
此刻他全身都已滿是火星,奪過長杖,奮力一揮。
那已被烈火燒紅的鋼柵,竟在他這長杖神力一揮之下,有的變為彎曲,有的竟生生斷了。
寶玉一怔,竟不知是驚是喜是怒。
萬老夫人已掙扎著自那鋼柵缺口處擠出,大呼道:「要救你的父母,就
不能死。」
寶玉咬一咬牙,再次奮力,擊毀了小公主面前的鋼柵,然後他狂吼著揮動長杖,向外面鋼柵擊去。
火焰,仍在繼續燒著。
但寶玉、小公主、萬老夫人卻已在火焰外。
萬老夫人已躍人小溪中,不住拍掌大笑道:「痛快!好痛快!」
小公主木立當地,身上雖仍有火星在燃燒著,但她卻似已痴了,對身外的任何事都已全無感覺。
其實,又何止她一人,寶玉和萬老夫人在這方自死亡中逃出的一剎那裡,又何嘗不是全然忘懷了所有的身外之事。
此刻,他們雖然逃出火窟中。
然而,這整個桑林都已成了一片火海。
寶玉最先驚覺,失色道:「這是怎麼回事?」
萬老夫人也已瞧見,大聲道:「不好,咱們還得逃。」
寶玉厲聲道:「我先問你,你方才說的……」
萬老夫人道:「無論你問什麼,咱們都得先逃出這裡再說。」
寶玉微微一遲疑,拉著小公主躍下小溪,沉聲道:「四面皆火,你我只有涉溪而出。」
萬老夫人道:「還是你聰明……快走!」
小公主情感似已完全麻木,任憑寶玉拉著她在溪水中大步而行。幸好溪水不深,僅及他們的腰邊。
林木、繁花、茅屋,都已化作火焰。
烈火映紅了溪水,也映紅了天空。
飛揚的火焰,不時隨風飄落到小溪中。
寶玉揮動長杖,當先開路,一團團烈火碰著他凌厲的杖風,便碎裂為數點火星,宛如滿天花雨。
這是無比絢麗、無比壯觀的景象,然而,身在其中的寶玉、小公主和萬老夫人,卻是誰也無心欣賞。
烈火中有一陣焦腐的氣息傳出,嗅之令人作嘔。
這是死亡的氣息──烈火中顯然有屍身在燃燒著。
萬老夫人皺眉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王大娘的強敵大仇來了……莫非……」
突然,小溪旁有一聲呻吟。
接著,一個人的身子自火焰中跌人小溪。
寶玉快步走過去,扶起那人的身子,只見他衣衫已全被燒燬,肌膚也已將全被燃焦,唯有面目依稀可辨。
此人駭然正是「寶馬神槍」呂雲。
寶五失聲道:「呂兄……振作些……醒來。」
垂死的呂雲被冷水一激,陡然清醒。
他睜開雙目,失神地瞧了半晌,呻吟著道:「方兄……方少俠,是你……真的是你麼?」
寶玉道:「是我,方寶玉。呂兄,你……你怎的變成如此模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呂雲慘然道:「完了……什麼都完了,只恨我不聽方兄之言,竟將我武功之秘傳給那惡婦了,否則,又怎會輕易遭她的毒手?」
寶玉駭然道:「王大娘?這全是王大娘下的毒手?」
呂雲嘶聲道:「正是那惡毒的婦人!」
寶玉道:「熊大俠他們呢?」
呂雲道:「也……也全完了,早已完了,只有我還剩下最後一口氣掙扎到這裡,但……但這又有什麼用?」
寶玉大聲道:「呂兄,你必須振作,你不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