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問過醫生所謂「短期性的失憶」有多嚴重,是忘記剛看過的電影的內容呢,還是忘掉昨天午餐吃過什麼呢。我一直以為,這跟健忘差不多,再嚴重也不會有大問題。
可是現在我忘掉了六年的事情!
我靜心一想,如果我因為發病失去了這六年來的記憶,從今天早上到現在一切不合理的地方也變得合理了。街道的陌生感是因為我只對六年前的店鋪有印象,警署的裝修是在這六年之內完成的,黃組長三年前退休亦十分正常,畢竟他已差不多五十歲──呃,我說的是六年前他差不多五十歲。問題是,我對身邊的事情的認知,只維持在六年前的狀態。我現在是否仍在西區警署上班,仍在刑偵科工作?
當我正在盤算如何發問會顯得不太突兀時,一個穿黃色長袖汗衫和黑色牛仔褲的短髮女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警署,走到我身旁跟前臺後的女警說:「麻、麻煩您,我約了刑事科的許友一警長九點半見面,請、請您替我通知……」
我回過頭來,詫異地問:「你約了我?」
短髮女生看看我,再盯著我胸前的警員證,仔細端詳上面的名字和照片,剎那間漲紅了臉,一臉窘迫的樣子,接著以機關槍的速度一口氣說:「您、您便是許警長嗎?很抱歉!我遲了整整一個鐘頭!我昨晚顧著寫稿,睡晚了,結果今早睡過頭了!都是我的鬧鐘不好,好死不死地選今天沒電,我平時很少失約遲到的!您知道我們當記者的從不會浪費時間,這次只是意外!更糟糕的是,我在公路上才發現油箱快沒汽油了,花時間去加油卻又遇上塞車!那時我想先打個電話給您,怎料我忘了帶手機出來!您的手機號碼我也沒記下來,我真是糊塗啊!很對不起,要您等我,真是十分抱歉!」
面對她連珠炮似的話,我完全反應不過來,旁邊的女警員靦腆地微笑著。
「小姐,請你慢慢說。你約了我見面嗎?」
「啊,我前天跟您通電話,您說今天休假,能抽時間接受我的訪問嘛。」短髮女生遞上名片。「我聯絡你們的公共關係科,說想找負責的警官接受訪問,他們便告訴我可以找您,又給我您的號碼。或者我前天在電話裡的說明不大清楚……」
名片的左上角印著時事資訊雜誌《focus》的紅色f字標誌,而正中央則以黑色墨水印著「時事組採訪編輯盧沁宜」的字樣。
「很抱歉,因為一些突發事件,我想我今天不太方便……」我想,我現在最優先要做的,是到醫院讓醫生檢查一下。
盧小姐深深皺起眉頭,說:「一點時間也抽不出來嗎?可是我這個專題不能再拖了。而且呂慧梅女士只願意今天接受訪問,她拒絕了我很多次,我好不容易才讓她答應……」
「呂慧梅」這三個字,猶如觸電似的刺激著我。
「你說……呂慧梅?是東成大廈謀殺案女死者的姐姐?」
「對啊,我不是告訴您我正在撰寫六年前的東成大廈謀殺案的報道嗎?公共關係科那邊說您當年是偵查成員之一啊。」
雖然我認為我應該儘早到醫院找尋我失憶的原因,但好奇心使我難以拒絕對方的邀請。或許這個盧沁宜能告訴我東成大廈謀殺案的調查結果──如果這案子已經了結的話。
「好吧,」我說,「我想我勉強能抽一點時間出來。」
「謝謝您!」她深深地鞠躬,往大門走去,「那我們走吧。」
「往哪兒去?你不是說做訪問嗎?」
「當然是去呂慧梅女士的家呀。許警長您說您家在附近,叫我到警署接您,我對這兒附近的路不太熟,只知道七號差館的位置。」她不好意思地笑道。
我跟著她離開警署,回到大街上。在警署門外,一輛紅色的迷你mkv泊在路邊,盧沁宜走到駕駛座外。
「盧小姐,你竟然在警署門外違例泊車?不怕吃罰單?」我一邊開啟車門一邊說。
「剛才太趕嘛,而且交通警察才不會隨便給泊在警署外的車發罰單,一來不知道會不會是緊急求助的市民,二來不知道會不會是高階警員的座駕,萬一得罪上級便會惹禍上身。」她吐吐舌頭,說道。
「你對著警務人員說這樣的話,想我抓你回去嗎?」
盧沁宜怔了一怔,接不上話。
「啊……那個……對不起!我以後不敢了!」
看到她那個慌張的表情,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盧小姐,我不是交通部的,除非你的後備廂中藏著屍體,否則我抓你回去也沒意思。」我笑著說。
盧沁宜這時才發覺我是跟她開玩笑。
「許警長,別戲弄我嘛。」她吁了一口氣,說,「還有,叫我阿沁好了。」
阿沁試了三次才成功啟動引擎。「老爺車,沒辦法。」她苦笑一下。
迷你沿著大街往西走,轉眼間,車子走在西區海底隧道的道路上。
「我們為什麼往九龍去?呂慧梅不是住在東成大廈嗎?」我奇道。
「許警長,東成大廈已經拆掉兩年多了,你沒理由不知道喔?」阿沁沒回頭,一面駕駛一面回答,「而且,呂女士在事發後不久便搬到新界居住,畢竟東成大廈有太多可怕的回憶吧。」
「是嗎?事隔太久,我不大記得了。」六年前的案子,不記得也是人之常情吧?況且我根本沒說謊,我真的是「不記得」了。
阿沁好像有點驚訝,說:「許警長,你不是把案情細節都忘光了吧?我的報道還得仰賴你啊!」
「呃,我只是忘記了一部分,對某些細節還記得很清楚,例如鄭元達夫婦的死因、林建笙的行兇手法等。」
「這便好了,」阿沁好像舒一口氣,說,「我正想多瞭解警方內部當時的想法……案件最後悲劇收場,表面的資料光看死因裁判庭的報告已夠詳盡了。」
「悲劇收場?」
「兇手林建笙拖累了七八個人陪葬,雖然你們當刑警的司空見慣,但對一般市民來說,這結局真是既可怕又悲傷啊!」
七八個人陪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林建笙死了嗎?從後視鏡中我看到自己錯愕的表情,不過阿沁似乎專注於駕駛,沒留意我的樣子。
「是……是啊。真是悲劇。」我硬生生地吐出這句附和的話。
「對了,當年有報道說林建笙遇見警員逃走肇禍,也有說他是企圖用車子撞倒警員,到底哪個版本才是真的?」
「這個嘛……我也不大清楚。」我敷衍過去,說:「報紙有這樣的報道嗎?」
阿沁點點頭,說:「那時我還沒畢業,所以對於不同報章的不同報道特別敏銳。教授老是跟我們說報道即使再客觀也是人寫出來的,只要是人,處理的資訊便有偏差,要當好記者便要每時每刻探求事實的真相。你身旁的資料夾有當年的報道,兩份主流報紙卻沒有統一的說法,我還希望在調查前線的你能告訴我真相呢。」
我從車門的間隔拿出一個資料夾,裡面夾著幾份剪報的影印本。看到剪報標題時,我的心臟猛然地跳了一下,一字一句衝擊著我的思緒。
二〇〇三年三月三十一日
雙屍命案疑犯劫車逃亡西環失事釀成八死五傷
【本報特訊】兩星期前港島西區東成大廈發生兇案,警方通緝中的嫌犯林建笙(39歲)昨日於港島西區堅尼地城被巡邏警員截查,林逃跑時搶去一輛計程車,在卑路乍街往西逃走,其間衝上人行道,令七名途人死亡、五名途人受傷。林建笙於士美菲路路口被警方衝鋒車攔截,與一部停泊的貨車相撞,林被夾在車廂,救出後送院證實不治。
三月十八日凌晨西區東成大廈三樓發生兩屍三命兇殺案,戶主鄭元達(36歲)和妻子呂秀蘭(32歲)在十八日早上被發現伏屍家內,警方調查後認為事件牽涉桃色糾紛,通緝一名叫林建笙的男子,懷疑他因為妻子與鄭有染而殺害鄭氏夫婦。綽號「鬼建」的林曾多次因犯事入獄,而林於案發後失蹤,直至昨日下午四時兩名巡邏警員於西祥街發現外貌與林相若的男性,上前截查時對方反抗並逃走。吳姓警員表示,林被發現時表現冷靜,待吳與同僚步近時突然發難,往卑路乍街逃去。
林於卑路乍街截停一輛計程車,把司機拉出車廂,奪去車輛。目擊者透露,林劫車後駛至山市街前,因為燈號轉紅,林便把車衝上人行道,無視途人閃避,高速前進,十多名市民被撞倒受傷。「那輛計程車好像發了瘋似的,(時速)六七十公里地衝過來,有兩個小孩子在我眼前被撞至飛起,那傢伙準是瘋了。」傷者李先生表示,即使有人被撞倒或輾過,林當時也完全沒有減速的意圖。
計程車行走約五百米後,警方的衝鋒車迎面趕至,林疑似一時心急,往左駛去,卻撞上停泊路邊盛載鋼筋的貨車,相撞後鋼筋插入計程車車廂。消防員於五分鐘後趕至,由於相撞時計程車以高速行駛,車架嚴重扭曲變形,二十分鐘後林才被救出。
所有傷者被送往瑪麗醫院治療,其中八名傷者(包括林建笙)送院後證實不治,目前尚有三名傷者情況危殆,兩名輕傷者包紮後已經出院。死傷者家屬前往醫院等候訊息,部分人情緒激動,更有死者的母親暈倒。由於事態嚴重,保安局局長及行政長官先後到醫院慰問傷者及家屬,而行政長官發表宣告,譴責肇事者罔顧人命。對於繼去年「賊王」葉炳雄在西區海旁落網,再有通緝犯潛藏西區,有議員表示關注……
我看不下去。
我恍似看到一幕幕類似的回憶,汽車衝上人行道,把路人撞倒、輾斃,就像在我面前發生。強烈的噁心感從胃裡湧上,差點讓我吐出來。
我竟然曾認為這個林建笙是無辜的?這傢伙簡直是惡魔。我對這人渣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怒,這情感勾起沉澱已久的印象,我曾幾何時有過同樣的感想。為了一己私利,傷害多條無辜的生命,破壞好幾個家庭的幸福,這種人死有餘辜。
死有餘辜。
──真是如此嗎?
我的心底冒出一個疑問。即便這個林建笙幹了如此天理不容的壞事,即便我是如此反感,那點疑問還是紮根在我的腦海裡。又是那該死的「刑警的直覺」嗎?
頭好痛。
我掏出藥瓶,嗑了兩片阿司匹林。
「你不舒服嗎?」阿沁問道。
「大概是宿醉,我今早開始便頭痛。」我說道,「對了,你為什麼要把這樣的老案子翻出來?縱使這案件再嚴重,也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時事雜誌應該報道一些新案件吧?」
「總編輯說要跟娛樂組來個聯動計劃,因為莊大森導演正在拍攝這案子改編的電影。」
「莊大森導演?」這名字似曾相識。
「那個去年作品大賣的年輕導演啊。」阿沁的語氣,像是奇怪我不認識這位知名的導演似的,「據說他要拍一部像美國《十二宮》那樣的寫實犯罪電影,所以挑了這案子,電影已差不多殺青了。他們還找了影帝何家輝飾演林建笙,故事集中在主角的心理描寫,講述他如何從普通人變成惡鬼,心狠手辣把孕婦殺害,再拉一群路人陪葬。因為預計這電影會引起一些話題,所以總編要我撰寫一篇詳細的專題介紹這案子,待電影上映後,也許再來一個比較性的報道。」
這案件拍出來,大概會像《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而不是《十二宮》吧。
「你那本不是時事資訊雜誌嗎?」我問道。
「今天娛樂新聞也給當成時事了,讀者愛看,銷量上升,大老闆下命令,總編輯想反抗也沒法子啊……」阿沁緩緩說道。看來今天記者這口飯也不易吃。
「不如你說說發現命案時的資料吧!」阿沁接著說,「我找呂慧梅女士是為了跟進那案件的後續,想報道一下受害者走出陰霾的經過。我已訪問了好幾位被林建笙撞死的死者家屬,不過呂女士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也是最接近事件原點的人,我擔心她會受不了。許警長你在場的話,應該能替我補充一些細節……」
「這麼說,我只是配角?」我說。
「喔!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因為這個報道並不是為了揭發什麼內幕,雖然讀者都比較喜歡爆料,呃,我這個專題是以受害人為中心的,所以集中在受害者的角度來說明事件,不過報道一定要全面,許警長便是以一個局外人的客觀身份來審視這案子,讓讀者可以從中抽離,不會覺得雜誌變得煽情……」阿沁緊張地說,好像怕剛才說錯話。這女生一著急起來說話便像機關槍掃射。
「安啦,我不是埋怨,」我說,「況且我也知道,當年我只是個剛調職的小咖,在組裡是新人罷了。對這案件,我的確只是個配角,主導調查的是黃督察。」
「可是你那時剛升任警長了喔?」
「職銜比組裡的探員高,卻不見得他們認同。」我想起被同僚孤立的情形,「我的意見他們都不接受,一個剛調職的警長的分量,比不上一位在組裡待了二十年的老探員的半句話……」
「不過結果你還是在西區的刑事科待了下來嘛!」阿沁笑著說,「其他人不是退休了便是調職了,只有你留在組裡,這不正說明了你的分量嗎?說起來,你比我想象中年輕呢,我還以為你是個像古畑任三郎的大叔,沒想到你反而像青島刑事。」
「他們是誰?日本人嗎?」我問。
「呃……」阿沁苦笑一下,說,「他們是日劇的刑警角色,我想你沒看過吧。」
我沒把心思放在那些什麼古畑或青島身上,我在意的是「只有你留在組裡」這句話。如此說來,我這六年來應該還待在西區刑事科裡,即便組長換了人,同僚都走了,我還是留在原地。
我是因為不認同東成大廈兇案的結果而留下來的嗎?為了找尋真相而留下來的?
我搖搖頭。到現在還認為這案件別有內情,已經稱得上是偏執狂了。
「我記得六年前的報道說過,」阿沁回到案子的話題上,「鄭氏夫婦是被林建笙用刀刺死的,兇器一直沒有尋獲,是不是?」
「對,兇器大概是一把十多釐米長的刀刃,鑑識科認為是像蝴蝶刀的那種小刀,但刀刃不太鋒利。鄭元達頸項和胸部中了四刀,呂秀蘭腹部捱了兩刀、胸口中了三刀,傷口很深,兇手下手十分殘忍。鄭元達死時還企圖保護妻子,伏在她身上,可是失敗了,睡房的地板一片血紅。」
「咦?鄭元達不是伏屍客廳嗎?呂秀蘭才是在睡房吧?」
「不,二人都在睡房,我親眼看過。」
「媒體的報道果然有差呢,」阿沁說,「所以說,許警長在我的報道里佔了很重要的位置啊。」
兩具屍體的形象再一次浮現。那蒼白的臉孔、豔紅的厚唇……
還有那一句「辛苦你了」。
夢境和回憶混亂起來,我的頭又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