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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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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拳館位於廟街與北海街交界附近。如果說砵蘭街「龍蛇混雜」,那廟街也是不相伯仲,街道兩旁的舊式大樓裡,一樣有好些妓女公寓、麻雀館、色情髮廊、廉價酒吧或按摩中心等。然而,廟街除了這些「特殊行業」外,亦有很多普通的平民娛樂,有熱鬧的夜市、地道的廣東菜館、著名的港式涼茶以及各式各樣的廉價商品,每晚吸引大批遊客光臨。「廟街」這名字,是由於街上有一座上百年曆史的天后廟,而廟街在十九世紀已記載在九龍的地圖上,從一九二〇年開始,已發展為一個庶民休閒、買賣的集中地,有「平民夜總會」的別稱。如果說廟街是黑道聚集、犯罪事件的黑點,倒不如說這些負面的印象出於街道熱鬧、平民化的副作用。或許廟街比附近街道多一些小混混、多幾間色情場所,但說到底,也有很多小市民在這兒安居樂業。

我和阿沁依著李靜如的指示,找到拳館所在之處。一如所料,大廈是老舊的中式大樓,看樣子怕有六十年以上的歷史,別說電梯,大樓連閘門也沒有。我在樓梯前看到一個小小的塑膠招牌,以綠底白字刻著「青龍拳館正宗詠春二樓」幾個字,旁邊還有「女子理髮」「穴位推拿」等佈滿灰塵的牌子。我們沿著昏暗的樓梯往上走,牆壁的塗漆都乾涸剝落,天花板上掛著亂成一團的電線,縱橫交錯地從大門延伸至樓上。

「許警長,你去哪兒?」當我開啟通往二樓走廊的木門時,阿沁卻站在往三樓的階梯上,回頭問道。

「拳館在二樓嘛。」我回答道。

「不是三樓嗎?」

「剛才的招牌寫著二樓。」我往下指了指。

「我看到是寫著三樓啊。」

「明明就是二樓,阿沁你看錯了吧。」

「不對,我們當記者的才不會弄錯這些細節。」

「那好吧,你上三樓找,我在這兒找,」我沒好氣地笑了一笑,說,「反正你一會兒便回來了。」

阿沁叉起腰,一副不認輸的樣子,往三樓走去。我開啟沉厚的大門,往二樓的走廊走去──可是我循著二樓的走廊,從一端走到另一端,也沒看到像拳館的門面,只見一間占卦算命、一間看起來尚算正經的理髮店、兩間附帶色情服務的按摩女郎公寓和幾個空置了的單位。

我看錯了嗎?想不到身為警察的我,竟然也犯這種錯誤。我搔搔頭,走上三樓,甫推開大門便看到拳館的招牌,名字下方有個向右的箭頭。

「別碰我!」右方忽然傳來阿沁的叫喊,像是遇上什麼麻煩。我連忙向那方向跑去,一轉角便看到一個十七八歲、染金髮的青年一臉輕佻下流,把阿沁逼往牆角。

「你這婊子裝什麼矜持?看你不是樓下的‘骨妹’便是樓上卡拉ok的伴唱吧?老子有的是錢,待會賞錢給你花,現在摸一把便是便宜你啦!」

「幹什麼!」我把青年喝住,他瞧見我走過去,卻退後。

「哦哦?是皮條嗎?我好心替你教馬子什麼是待客之道,你還……」說時遲那時快,青年突然推開阿沁,一個突刺步一拳往我胸口打過來。我想也沒想,以右手撥下,眼見左拳又至,便用左腕把拳頭攔下,往下一按把他雙手壓住,再衝前用身體緊貼對方把他撞到牆上,用右手叉住他的脖子,令他無法移動半步。

「媽、媽的……」青年被我鉗制,喘著氣說,「你、你也吃過夜粥……你是哪道上的?」

我鬆開右手,掏出警員證,以貼著他的鼻子的距離說:「你說我是哪道上的?」

青年看到警員證嚇得臉色發白,這時旁邊的大門開啟,一個穿紅色運動服、大約二十歲的男人探頭出來。

「搞什麼……咦?阿廣你又幹了什麼?這位長官,這臭小子犯了什麼事?」他似乎看到我手上的警員證和被我制伏的青年。

「二師兄!我才沒有幹什麼啊!我只是跟這位小姐聊兩句,這條子便打我了!」

那位「二師兄」二話不說,一巴掌往那個叫阿廣的青年的後腦勺摑過去。

「哎喲!二師兄!幹啥打我?」

「你這臭小子,看你被制伏的架勢,便知道是你先出手吧!你這傢伙九成又演什麼日字衝拳,學了半點基本功便胡來!」二師兄罵道。他轉過頭,擠出笑容對我說:「這位長官,這小子犯了什麼事?可否網開一面?」

「阿沁,剛才他對你幹什麼?」我轉頭問道。

「他剛才問我價錢,又對我毛手毛腳……」阿沁雖然不大憤怒,但從她的表情中還看得出有點不快。

「就說你這小子總不學好。」「啪」的一聲,又是一記往後腦勺的巴掌。「非禮和襲警?長官,你帶他走好了。」

阿廣這時候才露出驚慌的表情。看到他那像驚弓之鳥的目光,我便差點要嗤笑出來。果然是個欺善怕惡的小混混。

「阿沁,你要不要告這渾蛋?」我問。

「算了。我也不想太麻煩。」她說。

「小子,你今天走運。」我放開他,他往二師兄身後逃去,走進大門內。

「站住!」二師兄大喝一聲,說,「長官不跟你計較,不代表我放過你!牆角,四平大馬,一小時!」

「二師兄!這、這只是誤會啊!」阿廣似是在求饒。

「師傅和大師兄不在,這兒便由我管!不想做嗎?好,來跟我打一場吧。」二師兄捲起衣袖。他的兩條手臂也刺上刺青,看來他也不是善類。

「你又明知我不夠你打……」

「操你媽的!你是說如果你比我厲害的話便會教訓我嗎?牆角,四平馬,兩小時!」

「怎麼又加了一個鐘頭!」

「你再不去做便是三個小時。」

阿廣大概拗不過他的師兄,只好乖乖地站在牆角,站好四平大馬,一臉不情不願的樣子。

「警察先生,這小子入門不過三個月,我答應過他老姐要看管他,剛才有什麼得罪,請見諒。」

我點點頭,問:「這兒是青龍拳館嗎?」

「咦?是的。你們有事要找我們拳館嗎?請進來。」

二師兄招呼我們走進大門。大廳掛著好些匾額,又放了三個木人樁,這家拳館教的果然是詠春。我們坐在一張古舊但光潔的酸枝木椅上,正好對著正在坐馬的阿廣。

「我姓馮,是這家拳館的助教之一,大家都叫我‘大力’。」「馮大力」坐在一旁,說,「梁師傅去了澳門,請問你是不是有事要找他呢?」

「不,我來是想向你們查一個人的資料。」我沒有轉彎抹角,問道,「請問你們拳館是不是有一位叫‘阿閻’的成員?」

「阿閻?」大力摸著下巴,說,「沒有啊。」

「沒有?他不一定是現在的成員,不知道六年前有沒有?」

「抱歉了,我加入這拳館只有五年,我只能說這五年來我也不知道拳館有一個叫阿閻的人。現在時候還早,晚上有人會來練拳,到時我可以問問,他們或許會知道得比較清楚。」

「是嗎……」我有點失望。

「喂,你們說的阿閻是不是師傅老掛在嘴邊的誠哥呀?」站在一旁的阿廣插嘴說。

「誠哥……對啊!」大力拍一下手掌,說,「對,誠哥的全名是閻志誠,你說的也許是他?」

「這個閻志誠是什麼人?」我對於找到一點線索感到高興。

「其實我也不大清楚,我只從師傅和大師兄口中聽過他的名字。」大力說,「聽說他以前在我們拳館習武,年紀輕輕便拿過業餘比賽的冠軍,後來加入電影圈當特技演員和武師之類。師傅每次說起往事也會提起他,聽說他偶爾還跟師傅聯絡。」

特技人?那麼,攀外牆爬水管對他來說易如反掌吧?

「‘閻’這個姓氏蠻罕見喔。我還以為那是名字或綽號。」阿沁對我說。

「也不是吧,我印象中這個姓氏雖不普通,也未算稱得上罕見……」我回過頭向大力問道,「他是六年前在這兒習拳的嗎?」

「唔……大概是吧,年份什麼的我不大清楚。師傅常常說‘阿誠很勤奮哪,每天都打那邊的木人樁打上兩三個鐘頭,就是這樣基本功才會好哪’……」大力指了指一旁的木人樁,卻又略有所思地收起手指,「不對,不是那個木人樁。我們去年搬了拳館,誠哥才沒可能在那邊鍛鍊過。」

「去年搬了?」

「從二樓遷到三樓,這個房子較大。別看我們好像很寒酸,我們收了近五十個弟子啊。」大力笑著說。我想,或許我剛才在樓下看到的是舊招牌。「梁師傅專收像阿廣這些血氣方剛、精力無處發洩的年輕人,只要磨鍊幾年,便能擺脫以往的陋習,重新做人。所以說,詠春拳的宗旨就是要心正,所謂心正拳正……」

「那個閻志誠……」我打斷他的話,問道,「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兒?」

「好像是西環或上環附近,我記得數年前師傅說去探望誠哥,要過海。」

又是西區?東成大廈血案,林建笙車禍,現在連這個神秘人物閻志誠也跟西區有關。是巧合嗎?

「你有沒有他的聯絡方法?」我問。

大力聳聳肩,說:「我們之中恐怕只有師傅跟他有聯絡吧。早陣子師傅蠻高興的,說阿誠終於有出頭天,在一部電影中擔任一個有對白的小角色,不用繼續做那些連樣子也看不到的替身。我記得說是賀氏電影公司,你可以去賀氏影城問問看。」

「你們師傅有沒有提起過林建笙這名字?」

大力錯愕地看著我們,說:「林建笙,是指五六年前那樁兇殺案的那個林建笙嗎?」

「是的。」

「沒、沒有。」大力說,「我有親戚住在港島西營盤,和發生那兇案的大廈只有一街之隔,所以很清楚地記得那案子,如果師傅提過相關的名字我一定記得。誠哥和林建笙有什麼關係嗎?」

「不,我只是想起所以問問罷了。」我嘴上這麼說,卻很清楚這話騙不了這位有文身、明顯在道上混過的傢伙。事實上,這話大概連那個在旁邊坐馬坐得滿頭大汗的小子也騙不過吧。

「那案子不是結束了嗎?」大力追問。

「對,已結束了,」我站起來,說,「所以我才說只是問問罷了。你們師傅什麼時候回來?」

「他們去了澳門,那邊正在舉行武術交流會,我想他要大後天才回來。如果長官你著急的話,我可以替你聯絡他。」

「不,不用了,反正只是一些不大重要的調查,犯不著勞師動眾。」我想,總不能說我正私下調查一宗結案六年的兇殺案吧?我和阿沁只好告辭,萬一之後找不到線索,再回來一趟。因為是私下的調查,我可不想留下電話號碼。

「啊,等等,」當我跟阿沁步出拳館大門,大力突然叫住我們,「我剛想起,師傅曾說過一件關於誠哥的事。他說誠哥一個人也可以熬出頭來,踏上正途,師傅有時會拿來告誡那些渾渾噩噩的小子。」他邊說邊用拇指指向還在坐馬的阿廣。

「一個人?」

「聽說誠哥在十一二歲時家人都死了,好像說是在嚴重的交通事故中逝世的。」

剎那間,我心頭為之一震。交通意外中逝世……我又一次想起林建笙臨死前的惡行。

離開拳館時我沉默不語,一種怪異的無力感充斥四肢。想到那些死去的無辜者,我便感到強烈的情緒波動。前額忽然又痛起來,我再次把兩片阿司匹林送進口裡。

「看啊,我就說是三樓吧。」回到街上,阿沁指著那個綠底白字的拳館招牌,上面的的確確寫著「三樓」。可是,我無意深究,也懶得回應阿沁。

「怎麼了?」阿沁問,她好像察覺我心不在焉。

「沒什麼,只是頭痛又發作。」我沒待她答話,便說,「我們出發往賀氏影城吧。」

「喂喂,你不餓嗎?下午兩點啦!我們還沒吃午飯啊。」

我看看手錶,時間是兩點十分。雖然從早上到現在我只在呂慧梅那兒喝過一杯咖啡,但幾乎沒有飢餓的感覺。當然,不餓也得吃點東西,萬一之後遇上歹徒,使不上氣力便麻煩了。

我們在一間裝潢陳舊的茶餐廳吃午飯。旺角那邊人車爭路,油麻地這邊卻是人流稀少,相隔只有三個街口,感覺卻有天壤之別,人群就像鐵釘,統統被旺角那片巨大磁鐵吸引過去。茶餐廳裡只有五六個客人,穿白色制服的服務生都一臉輕鬆的模樣,我想他們之前在午飯時間比較忙,現在能夠休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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