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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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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警長,你吃什麼?讓我請客,當作答謝你接受訪問。」

服務生好像聽到阿沁的話,上下打量著我。我們點了牛腩飯、餛飩麵和兩杯奶茶,雖說阿沁請客,但我現在也沒胃口吃什麼鮑參翅肚──何況這兒只是廟街的茶餐廳罷了。

「許警長,剛才……剛才謝謝你。」阿沁突然說道。

「什麼?什麼謝謝我?」

「剛才你救了我。」

啊,原來她說的是剛才阿廣調戲她的事。

「總編輯常常提醒我們,」阿沁若有所思地說,「說女生單槍匹馬採訪要特別小心,光靠一股勇氣是不行的,那只是蠻幹而已。我這些年來也見過不少人,也曾訪問過好些黑道和小混混,但我倒沒想過今天會遇上這種事。這麼說吧,因為心情輕鬆,突然被那傢伙抓一把時特別吃驚。」

「那麼,有空時我教你兩招自衛術,用來對付色魔吧。」

「真的嗎?那一言為定了!別賴賬啊許警長!」阿沁燦爛地笑著,眉宇之間流露著一份親切感。這一刻我才留意到這個短髮女生樣子不錯,一雙眼珠清澈動人,牙齒像貝殼般整齊漂亮地排列著。

我們一邊吃著午餐,一邊聊起阿沁的事情。阿沁是個獨生女,中學時便立志要當記者,結果在大學修讀新聞系,畢業後進入《focus》實習,一干便是四年,雖然不是一帆風順,倒也無驚無險。她在編輯部蠻能幹似的,畢竟入職四年便被委任主導一個十二頁的專題,依她所說,就是工作了八年的老鳥也不一定有這機會。

「談夠了我吧!那麼你呢?」阿沁一邊喝奶茶一邊問,「你為什麼當警察?」

我驟然停下手中的筷子。

我為什麼當警察?

我……答不出來。

好像曾幾何時,我認為這個世界是有公義的、為他人犧牲性命是偉大的、除暴安良警惡懲奸是必然的。可是,某天這些理由都消失了,餘下白茫茫的一片。

即使問心無愧、剛正耿直的人,也會死於非命。不幸降臨時,無人能阻,世界是殘酷的。

我的腦海忽然變得混亂。過去的片段不斷閃回,可是我無法看懂每一個細節。我就像在看一齣自己擔任主角的影片,可是完全無法理解它的拍攝手法。鏡頭與鏡頭之間連線不起來,在寬銀幕的畫面裡,只是一連串無意義的顏色拼湊,以曲線和平面組成的混沌。

我似乎連六年前的事情也有點想不起來了。

我越去想,越去抓緊記憶中的片段,它們就飄得越遠。頭痛宛如利刃,把這些片段撕碎,變成漫天飛舞的雪花。

「我……忘記了。」我說。

「是因為失憶症的關係嗎?」阿沁問。

「或許吧。」

「那個……」阿沁突然有點吞吞吐吐,「許警長你說過失憶症是因為ptsd吧,或者你跟我談談那件事情,疏解了情緒,會讓情況變好呢?我聽人家說過,傾訴是治療心理創傷的有效藥方,我保證我不會跟其他人說,不如你試試看?」

我皺一下眉頭。即使對這女生有一點好感,我也不想讓一個陌生人插手我的過去。

「抱歉,我還是不想談。」

我冷淡地回應,讓阿沁有點不知所措。

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

「許警長,那你……你有沒有記起一些新的事情?你之前說過或許一些時間後便會好轉,現在好點沒有?」阿沁似是想改變一下氣氛,可是她卻挑了一個令人沮喪的話題。

「沒有,我還是錯覺著現在是二〇〇三年,東成大廈兇殺案是上星期的事。」

「我看過一部電影,內容說女主角因為車禍,每天醒來的記憶都停留在失事的同一天,於是家人們只好努力為她掩飾,每天過著重複又重複的生活。」阿沁擠出微笑,說,「你會不會擔心你也是這情況?」

我倒沒想過這彆扭的可能。

「不會吧,我怎麼會……」一陣寒意在背後竄過,阿沁的話把一個我一直沒留意的事實揭穿。我掏出我的記事本,開啟一看,不願看到的真相赤裸裸地躺在那兒。

「不對勁……真的不對勁……如果我真的只是失去六年的記憶,為什麼我的記事本上的資料也是六年前的案子的?」我以抖顫的手指,指著記事本上「東成大廈」「林建笙」「鄭元達」「呂秀蘭」等文字。記事本只有頭幾頁有我的字跡,記錄了案件相關的地址、人物資料和調查進度,除此之外每一頁也是空空如也。

阿沁似乎也被這個事實嚇了一跳。

「莫非你說的正是我現在的……」我沒法說下去。也許我六年來,每天的意識也停滯在那一天,我已因病辭去職務,只是昨晚因為一些意外,令我無法在家中或療養院醒來,陷入這個詭異的情境之中……

難道我這六年來,每天也在追查一宗已完結的案件?

「不!先別擔心這個吧!」阿沁說,「如果那是事實,你現在擔心也沒有用啊,而且,我相信總有另一個合理的理由來解釋你這本記事本的情況。」

「例如?」

「例如……對了,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你的記事本的?」

「今天早上我發覺自己頭腦一片模糊時,偶然找到的。」

「看到記事本的內容前,你已發現自己失憶了?」

「我到了警署才發覺時間過了六年的。看到記事本前,我只記得之前一天跟同事爭執、後來去喝酒了……」

「這麼說,這記事本未必是證明你每天失憶的證據,反而可能是引發你這次失憶的元兇喔。」阿沁以明亮的聲線說。

「元兇?」

「你說過你的失憶是ptsd的後遺症吧,」阿沁以專家的口吻說,「或許你今早病發時根本忘了自己所在的時間,因為你看到記事本的內容,令你以為自己還在調查東成大廈的命案,所以才會讓自己誤以為在二〇〇三年。」

「那我為什麼會突然拿六年前的記事本放在身上?」

「這還不簡單嘛,」阿沁笑了起來,「因為我前天找你,說要採訪有關東成大廈的案子,你一定是特意找回舊記事本,準備資料跟我做訪問時用。這不是很合情合理嗎?」

這麼說,因為她聯絡我,勾起我對東成大廈兇案的記憶,所以我連做夢也夢到六年前的現場。的確,這也是很合理的解釋,我稍為安定了一點。

「不過,怎麼這記事本上只有東成大廈一案的資料?」我問。

「我怎知道你的習慣啊!」阿沁繼續笑著說:「你是不是因為某些原因,更換了記事本?」

我努力猜想當中的理由。或許六年前我跟同僚吵上一頓後,被黃組長紀律處分,停職兩個禮拜,所以我沒有記下案件的進展──事實上根據我從剪報得悉的後續,我們組裡也沒有什麼新的調查行動,只是林建笙不幸遇上巡警而已。說不定我在停職期間丟失了記事本,換新的使用後才找回,又或者我只是自暴自棄把記事本收起來,反正組裡人人都說結案,我留著資料也沒意思,眼不見為淨。

不過,會不會有另一些可能?

例如這一本根本是新的記事本,我把案子的資料抄寫一次,目的是把這些資料交給某人?

是準備交給阿沁嗎?可是我沒理由為一位記者做得這麼周詳吧。

算了,還是別想太多。

「也對,因為你找我,所以我才把記事本挖出來,這說法有點道理。」我點點頭,說,「換言之我現在遇上的麻煩,罪魁禍首便是阿沁你了。」

「唏!你怎麼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啊!」

我們相視而笑。之前的尷尬漸漸消失。

「其實還有另一個可能啦。」阿沁忽然挑起一邊眉毛,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

「什麼可能?」

「你穿過了時光隧道,從二〇〇三年跳躍了六年,來到二〇〇九年的今天。」

「怎麼突然變成了科幻故事啊?」我失笑道,「說起來,我好像在電視看過一部英國的電視劇,內容講述刑警主角因為車禍昏迷,卻發覺自己回到一九七三年,還在警署上班……」

「你也有看?是《火星生活》吧!原名叫lifeonmars?!」阿沁變得非常雀躍,說,「我超喜歡這劇的!」

「我記得有天晚上開啟電視,無意間看到,後來斷斷續續看過幾集。故事好像蠻有趣。」

「對啊!是很有趣!」阿沁興奮地說,「許警長你知道片名lifeonmars——‘火星上的生命’的由來嗎?」

我搖搖頭,答:「是因為主角離奇地回到過去,活在一個既陌生又熟識的城市,就像火星人被丟到地球,或是地球人給放到火星上?」

「不啦。那是取自大衛·鮑伊的歌曲lifeonmars?。」阿沁說:「雖然這曲子在一九七一年已收錄在大碟當中,但它在一九七三年再推出單曲唱片,而這部劇的故事背景便是一九七三年!這個名字是不是很有意思?」

「原來如此啊。你有這唱片嗎?」

「當然有!我是大衛·鮑伊迷!我還有珍藏的黑膠唱片耶。」

「那麼,我跟故事的主人公一樣,因為意外掉進時光隧道,所以身處二〇〇九年了?」

「哈,我倒希望你是從二〇一五年回來的。」

「為什麼?」

「那你只要告訴我這幾年的股票漲跌,或是英超哪一隊捧杯,我照你所說押下整副家當便成了。」阿沁扮一個鬼臉。

「到時你會相信才出奇,」我說,「你大概會跟劇集中的女主角一樣,認為男主角準是瘋了吧。」

「我會先觀察一下,確定情報可靠才決定下注嘛。」

「怎麼說得我真的是來自未來似的?我們又不是活在虛構的作品當中。」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如果真的如你所說,我是穿越時空的警察,那麼這劇集叫什麼名字?」

「就叫‘出賣世界的人’吧!」阿沁不假思索地說。

「什麼出賣世界的人?」

「大衛·鮑伊單曲唱片lifeonmars?的b面歌曲便是叫themanwhosoldtheworld。」

「這完全沒有關係吧?現在又不是一九七三年。」我啞然失笑。

「說的也是。」阿沁也側著頭,忍俊不禁,「不過你知道嗎?themanwhosoldtheworld的歌詞蠻有意思的,我曾讀過網上的文章,有人認為歌詞隱喻著現代社會的崩潰,歌詞裡抽象地形容主唱者遇上另一個自己,亦即是德語中的‘doppelganger’……」

阿沁滔滔不絕地說著對大衛·鮑伊的感想,我卻沒有細聽。其實,我真的寧願如阿沁所說,我是因為掉進時光隧道跨越了六年,而不是舊患所造成的失憶症。因為這代表人類真的可以突破時間的束縛,去改變過去的事情。就像那影集中,男主角在一九七三年遇見年輕的父母,甚至是孩提時代的自己……

我們都希望擁有改變過去的能耐。

因為人類是一種習慣活在「後悔」之中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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