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害怕過演出失敗受傷?」
閻志誠靜默了下來。
「會害怕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白醫生說,「你是個盡責的演員,即使不害怕受傷,也會害怕動作失敗要重拍那一場吧。我時常想,如果在大型的爆炸拍攝中主角失手,怎麼辦。」
「我們會彩排多次才正式上場,導演還會保險地多設幾臺攝影機,有任何不妥當便靠剪輯處理。」談到工作之類的話題,只要不涉及個人感情,閻志誠也願意多說幾句。
「有這種方法喔。」白醫生露出恍然的表情,說:「那你有沒有碰到過同事犯錯的情形?」
「有一次爆炸師傅引爆遲了,導演氣炸了。」閻志誠苦笑一下,說,「我們當替身的全都跳出窗戶,五秒後才爆炸,只好讓我們在另一個佈景再跳一次,然後用後期處理,把鏡頭連起來。」
「那師傅被罵得很慘吧。」
「對,不過他好像沒把事情放心上,之後還嬉皮笑臉。」
白醫生笑了笑,說:「那樣的傢伙才會活得輕鬆,看來他很懂得處理壓力嘛。」
「白醫生,你是想繞圈子引我說自己的事情,減輕自己的壓力吧。」閻志誠突然說道。
「對啊,老是把創傷放在心底,並不會癒合的。一位美國的心理學家說過,受損最嚴重的情感便是那些從未討論過的,單單說出來已有著顯著的功效。」白醫生知道閻志誠是個敏銳的人,所以沒有迴避問題,更何況難得對方單刀直入。
「白醫生,請你省下那些手段吧。」閻志誠恢復本來的撲克臉,說,「我不會說關於自己的事情,因為我信不過你。」
「我們有保密協定,我不能向第三者透露任何內容。」
「你誤會了,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人。」閻志誠露出異樣的眼神,「我今天仍在這兒,是因為我受法律約束,反抗的話便會被拘捕,失去自由。」
白醫生被那雙眼懾住。
「我並不是個奉公守法的人,我只是屈服於現實。」閻志誠一臉木然。
──這個才是閻志誠的真面目?
白醫生直瞪著閻志誠,為這個半年以來首次目睹的性格感到訝異。
──這是進展嗎,還是退步?還是這半年來,自己只是原地踏步?
不瞭解。白醫生感到沮喪,她覺得自己這半年來只是自我感覺良好。她沒有對閻志誠提供任何幫助。他仍然是那個一言不發、不合作的病人,只是他套上了在社會上打滾的假面具,來應付每星期一節的治療。
他還是沒有感情、憤世嫉俗的患者……
不對。
剎那間,那些白色的菊花在白醫生腦海中浮現。
雖然只見過一次,但閻志誠不是個完全冷漠的人。
那個時候,他很想跟我談那個「朋友」──白醫生回想起來。
「志誠,這樣吧,我不再強求你說你的過去。」白醫生說,「接下來的半年治療,我會告訴你一些處理創傷和壓力的方法,你喜歡的話便聽,不願意的話,便當作沉悶的課堂吧。」
閻志誠不置可否。
白醫生希望閻志誠能在情緒不穩時,利用這些技巧舒緩心理上的症狀。做法雖然有點消極,但總比徒然地嘗試開啟這重密不透風的圍牆來得有效。
畢竟時間有限,閻志誠半年後便會從白醫生的眼前消失,湮沒在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