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他是閻志誠,他看到我開啟了他的貯物櫃,他沒理由不作聲。
我摸摸腰間的手槍,突然明白原因。
剛才我假裝找東西時,他一定瞥見我的配槍。他知道我是警察,於是默不作聲,沒揭穿我,從容離開。這傢伙的城府竟然如此深?他竟然如此冷靜?
我打草驚蛇了。
如果不能及時找到他,他便會盡快下手,傷害呂慧梅和鄭詠安。
我回到c座三樓,更衣室已空無一人。我沿著走廊往前跑,雖然心急如焚,卻不知道該走哪邊。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穿灰色外套、戴冷帽的男人經過?」我抓住一個經過的女生問。
「灰色外套?冷帽?我在b座影棚外好像看到這樣的一個人……」
我沒等她說完便往她所指的方向奔去。c座大樓和b座大樓間有一道空中橋樑相連,我在上面經過時,突然感到一股目光,從橋下投射過來。我轉頭向右下方一望,只見那個穿灰色外套的傢伙和我四目交投。在我採取下一步行動時,對方突然回頭,拔腿就跑。
「給我站住!閻志……」我發覺我這個警告不可能起作用,於是往橋樑的盡頭跑去,可是如果要從室內再往外跑,一定失去他的影蹤。
可惡,頭痛時還要做這樣的劇烈運動。我縱身一跳,從橋樑的邊緣躍到旁邊的一根燈柱,用雙臂緊緊地抓住,從上面滑下來。剛才一跳我好像把胸前的相機鏡頭砸壞了,但我沒多理會,眼睛盯著遠方那個灰色的影子。
一著地,我便往閻志誠逃跑的方向追過去。我跟他相距大約一百米,他在前方向左拐去,我只好再跑快一點,生怕被他逃掉。
我們沿著b座外面的車道,一路跑到a座前的停車場。閻志誠一個翻身,踏著消防水龍頭攀過一道鐵絲網,我連忙跳上旁邊的石牆,抓住水管攀上二樓,直接從二樓簷篷上追過去。這渾蛋真能跑,不愧是個特技演員。
「站住!」我喊道。即使明知沒意義,我覺得不喊一下,便好像失去追逐的動力。閻志誠稍稍回頭,但沒放慢腳步,仍一味向前衝。
當我們再轉一個彎時,我卻看到絕對的優勢。前方空地正好有一組拍攝團隊,他們正在整理攝影機、佈景、反光板等。閻志誠的腳步明顯慌亂了,正想向另一個方向逃去,我大喊道:「快阻止那傢伙!」
那群工作人員中,有幾個似乎比較機靈,走到閻志誠前方,伸手攔住他。大概這樣的舉動令閻志誠措手不及,他腳步一慢,我便往前撲過去,把他按倒在地。他跌個狗吃屎,背包裡的東西散落一地。他企圖反抗,但我早有準備,按倒他時已伸手壓著他的手肘,令他沒法反抗。我一手把他那頂幾乎完全蓋住雙眼的冷帽脫掉,好看清楚這個殺人犯的真面目,沒想到卻令我呆住。
這傢伙太年輕了。
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不可能是閻志誠,除非閻志誠十一二歲時便犯下殺人罪。我呆然地抓住他,卻沒法說出半句話,圍觀的人似乎在等我的說明。
「請……請放過我吧!我下次不敢了!」想不到,先開口的是被我抓住的傢伙。
「喂,你們看這個!」我抬頭一看,原來工作人員從那傢伙的背包中,發現幾部手提攝影機、一些電線和針孔攝像頭。
「我靠!這傢伙偷拍了女更衣室!」一個拿著攝影機的女生罵道,「還有男更衣室!變態!」
糟糕,誤中副車了。這傢伙不是閻志誠,只是一個偷拍狂。搞不好他是個狗仔隊,企圖拍些內幕賣給八卦雜誌。剛才他在更衣室的舉動只是不想引起我的懷疑,如果當時沒人的話,他大概會裝設針孔攝像頭和竊聽器之類。
警衛都聞訊而至,阿沁亦很快來到。我站在一旁,讓警衛們處理事件,畢竟我現在的身份只是個兼職攝影師,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花時間到警署錄口供。我告訴阿沁弄錯了,於是趁著混亂,我和阿沁從人群離開。當我們走到不遠處時,一個穿警衛制服的矮個子老頭向我們走過來。
「小姐,咱們又見面啦。剛才我還想跟您多聊幾句啦。」他對阿沁說。阿沁向他點點頭。我想這老警衛便是洪爺,都是他剛才的情報才令我……
咦,不對。
我想起剛才遇見的另一個人──在更衣室門前,那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按道理,閻志誠應該年輕一點,但那可能是化妝啊?閻志誠是個特技替身演員,扮作中年或老年人沒什麼特別。而且,對洪爺這個年紀的老人家來說,中山裝不也是灰色外套嗎?我剛才就像一隻愚笨的獵犬,追著一隻錯誤的兔子在跑,浪費氣力。
「大個子,你這麼勇猛嘛!他們說你一個飛身把對方撲倒呢!如果有拍下來就好,保證你立即成為大明星……」洪爺一邊說,一邊拍打著我的肩膀。這老頭很會跟人裝熟的樣子,難怪說他在影城裡交遊甚廣。
我堆起笑容,心思卻放在那個不見蹤影的危險人物閻志誠身上。現在不可以再浪費時間。
我看到洪爺盯著我胸前的訪客證,挑起一邊眉毛,似乎在打量著我。我連忙向阿沁打眼色,萬一被這老傢伙發現我的警察身份,解釋起來便要耗費好些時間。
「洪爺,我們有事忙著,不跟您聊啦。」阿沁向洪爺揮揮手,我也微微點頭,急步離去。
甫上車,我便感到大大地洩氣。那該死的頭痛再一次襲來,就像一把鐵錘往我的額頭不住敲打。我狠狠把藥瓶扭開,吞下三四片阿司匹林。
「許警長,別這樣子,對身體不好。」阿沁按著我手上的藥瓶,「你的頭很痛嗎?我們先去看醫生吧。」
「不,事情變得很嚴重……」剛才我掏出藥瓶時,閻志誠的月曆掉了出來。我一邊開啟,一邊說:「我們要立即去呂……」
本來我想說要立即去呂慧梅的家,但我沒能把話說完,因為眼前的文字如同燒紅的烙鐵,刺進我的瞳孔,把我送進一個窒息的空間。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這樣子?
「去哪兒?」阿沁問。
「……先去一趟中環蘭桂坊。」我強忍著顫抖,緩緩地說。
「蘭桂坊?去酒吧找人嗎?」
「嗯……對,找人。有一點小事情我想先調查一下。」
「什麼事?」
「抱歉,我暫時不能說。」
阿沁似乎想抗議,但她看到我認真的樣子,便默默地開動車子。
我不能告訴她,在閻志誠的月曆上,在三月十四日──昨天──的空格中,寫著「晚上九點中環pub1189」。
旁邊還寫著「許警長」這幾個字。
我左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手心冒著汗,緊握著今早發現的那個杯墊。pub1189,正是杯墊上的酒吧名字。
我昨晚約了閻志誠?
更重要的問題是,我原來認識閻志誠?
我的記憶裡沒有這個人物,可是,我的確對「閻」這個姓氏似曾相識。這麼說,我很可能在六年前案件發生後的某天,認識了這個神秘的男人。
我是為了調查他而跟他接觸,還是他主動找我的?
我知道他有殺人的嫌疑嗎?難道我今天的每一項調查,也是我多年來的結論?我今天的推理,其實是六年間的思考過程?
還是……我也牽涉其中?
我如坐針氈,大半個小時的車程猶如行刑前的懺悔,令我相當不安。
「你在車裡等我。」車子駛到中環蘭桂坊,我對阿沁說。
「不是說好我們一起……」
「你,留在車裡。」我語調平板,帶著威嚴命令道。阿沁露出訝異的表情,她沒再說什麼,只微微點頭。
我走進名為「pub1189」的酒吧。這間酒吧在蘭桂坊一幢大廈的地庫,門外貼著色彩繽紛的廣告,說明不同時段的優惠,還有個標示板,寫著今晚酒吧內會直播的外國足球賽事。由於尚未天黑,即使是星期天,酒吧裡只有寥寥數人,吧檯後有一位穿藍色條紋襯衫的酒保。
「請問要什麼?」酒保放下手中的杯子,問道。
「我想問一些事情。」我揚了揚警員證。
酒保沒有太大的反應,而且出乎我的意料,說:「原來你是位警官啊?昨天我也沒看出來。」
「我昨晚來過?」
酒保被我反問,怔了一怔,好像我在明知故問似的。
「有啊。」他以奇怪的目光盯著我,說,「你和你的朋友一起來看足球,還喝了很多啤酒嘛。」
我的朋友……我感到一陣暈眩。
「我的朋友是什麼樣子的?」
酒保以一種遇見神經病的眼神望著我,我只好說:「我昨晚喝得太醉,什麼事情也不記得了。」
「哦,原來是這樣子,」酒保一臉釋然,笑道,「是金錢糾葛吧?」
「金錢糾葛?」
「我好像聽到你們之間有什麼交易似的,什麼五萬元、五萬六千元之類。昨晚人多,不過你們坐在左邊那桌,我經過時恰巧聽到。」酒保好奇地問,「長官你不是被騙財吧?是合資做生意,被對方私吞資金,落跑了?」
我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我的不安漸漸變成現實。
杯墊上的是銀行賬號,而且是秘密的賬號。
為了避過廉政公署的調查,一些擁有不法收入的公職人員,會開設數個銀行賬戶,可能在本地,可能在外地。雖然調查人員耐心追查一定能抓到辮子,但總比常用的賬戶裡突然增加一筆來路不明的款項來得低調。以嚴重程度來為這些收入分類,輕則是警員瞞著上司做生意投資──俗稱「秘撈」──重則是出賣情報、利用職權收受犯罪分子的報酬。
我沒想過,原來我變成了「黑警」。
我很可能知道閻志誠的身份和罪行,但並沒有拘捕他,反而從他身上收取利益。因為案件已完結,我沒有能力、也沒有理由翻案,反正這個城市裡,每一個人都為林建笙伏法感到欣慰,刻意重提舊事只會被視為揭露瘡疤的異端分子。我手上那本只記錄了東成大廈資料的記事本,很可能是出賣給閻志誠的情報,我利用職權,透露過去調查過程的細節。
樂觀一點,我可能只是被閻志誠算計,我並不知道他的身份。東成大廈案是六年前的案子,即使洩露過時的情報,也不見得有什麼大問題。以一些只比坊間詳細一點的舊資訊,換取五萬多港元,這是很划得來的交易。
無論我知不知道閻志誠是真兇的事實,我應該都不知道他接下來的打算。
我不知道他要對付呂女士和小安。
他利用我套取資料,是為了瞭解警方對過去案件所知有多深入,說不定他更想從中找出呂慧梅現在的居住地址,或是打聽訊息,看看警方有沒有收到情報,盯上自己。我的資料是他動手前的最後綠燈,當他確定警方已完全沒有懷疑他,沒有他的記錄,他便可放手進行他的「未完成任務」。
我抽了一口涼氣,感到一陣寒意。
「閻志誠……昨晚那個跟我一起的人是什麼樣子的?長髮還是短髮?有什麼特徵?」我向酒保問道。
「長官,看來你昨天真是醉得厲害啊!你們離開時還蠻精神嘛。」酒保吃吃地笑,完全不知道我內心七上八下。「那個人留短髮,國字臉……其實你自己看不就更好嗎?」
「自己看?」
「你們昨晚有拍照嘛。」酒保指了指右邊的牆壁,上面有一面壁報板,貼滿照片。「我們的老闆很喜歡替客人拍拍立得照片,時常抓著相機在店裡跟客人打招呼。我記得昨晚還是你主動叫他替你們拍照……其實這個年代什麼也數字化,偏偏咱們老闆就是愛舊式的polaroid……」
我衝到牆壁前,在數十張照片中,被一張抓住目光。
我在照片裡面。
我露出微笑,左手扶著一瓶啤酒。身上還是我現在穿的衣服。
我旁邊是一個跟我體型差不多,略為矮一點精瘦一點的男人,年紀大約三十。他有一頭短髮,國字臉,眉毛濃密,眼神流露著一股狠勁。
在照片下方的空白處,寫著幾個字。
阿閻許sir20090314
我責無旁貸。
如果呂慧梅被殺,我要負很大的責任。
我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阻止閻志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