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閻!阿閻!」
在矇矓之間,閻志誠聽到有人喊叫。就像從漫長的夢境回到現實,他睜開雙眼,廣闊無垠的天空就在眼前。
今天不會下雨吧──這種無聊的想法在閻志誠腦海中閃過。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躺在地上,只覺得全身的骨頭在痛,他摸摸額頭,發覺腫了一個包。
「阿閻!你沒事吧?」一副臉孔進入閻志誠的視野。閻志誠幾乎想叫對方讓開,不要阻礙他凝望灰藍色的穹蒼,可是他沒有說出口。對方的樣子似乎很是擔心。
「組長……發生什麼事?」閻志誠緩緩地說,嘗試用手撐起身體。
「別動!先讓醫生檢查!」組長向醫務人員招手,再轉頭向閻志誠說,「剛才的搶背失敗了。」
閻志誠這時稍微清醒一點,想起之前發生的事──他們正在拍攝一場打鬥戲,閻志誠替一名歹角當替身,跟主角對打,其間有一個動作是被主角揍飛,他要翻個筋斗、背部著地,然後再轉身逃開。場景是在一個遊樂場裡,故事描述主角阻撓恐怖分子交易,二人在過山車的路軌上打起來。
「我搶背失手了?」閻志誠覺得難以置信,畢竟搶背是他不可能失手的基本功。
「不是你失手,路軌有一段木頭斷裂了,你從上面掉了下來。」就在組長說話時,醫務人員趕至,為閻志誠進行檢查。
閻志誠漸漸找回失去意識前的印象。他當時被主角追捕,對方以踢腿擊向他後腦,他便做反應向前翻身著地。在寬度不足兩米的高臺上做這些動作要很小心,所以組長派老練的閻志誠負責。
只是沒人想到老舊的木板受不住閻志誠著地的衝擊力,應聲裂開。閻志誠半邊身子懸空,掉落五米以下的地面。雖然地上鋪著安全墊子,但閻志誠在掉落時頭部撞到高臺的支架,整個人凌空打了一個筋斗,還好落地時不是頭部先著地,在場的工作人員無不捏一把汗。
「我沒事……」閻志誠撥開醫務人員的手,坐直身子。除了一點痠痛外,他覺得沒有大問題。相比起去年讓他休養半年的骨折,這種意外只是小兒科。
工作人員看到他沒事站起來,一一喝彩鼓掌。特技演員經常遇上這些意外,尤其是觀眾要求更危險的、更誇張的官能刺激,動作設計便越來越向極限挑戰。
「真的沒問題?要不要換人來拍?」組長看到閻志誠站起來,也不再緊張兮兮。
「不打緊,讓我再來。你今天也沒有第二個人選吧,難道你想叫阿正來演嗎?」閻志誠向旁邊的人拿過水壺,喝了一口。「不過先找人檢查一下木板。」
擔任武術指導的組長對閻志誠的工作態度很是感激,萬一動作場面出問題,導演怪罪下來便難搞。
閻志誠拍拍身上的塵埃,向前來表示關心的演員裝出一個微笑,便回到高臺上等待拍攝指示。
三個鐘頭後,所有拍攝工作完成,導演對結果很滿意,即使曾發生意外,過程尚算順利。
「阿閻哥,你去看看醫生較好喔。」阿正說。雖然入行四年多,他的動作還是不夠成熟,只能當一些不起眼的雜卒。
「我沒事,不用了。」閻志誠一邊脫下戲服,一邊說,「幹我們這一行,如果每次摔倒都看醫生,那一個月下來便要出入醫院七八次。」
阿正點點頭。
「阿閻哥,我先走了,明天見。」換過衣服後,阿正從更衣室離開。
待在更衣室的閻志誠,恢復了他的沉默本色。當沒有其他人在旁時,他可以不用掛起他的社交偽裝。
不過,這些年來,閻志誠已開始不瞭解哪個才是自己。
在同事眼中,他是一個踏實、穩重、值得信賴的工作夥伴。即使不苟言笑,但不是難以相處的人。
然而閻志誠知道那只是虛假的、刻意構築出來的自我,是用來適應社會的自我。
是用來欺騙他人的自我。
面具戴得太久,人便會忘記哪個才是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