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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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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沒有利用你嗎?」這個問題有點古怪,但當我還以為自己是許友一時,便推論出閻志誠賄賂許友一、獲取內部訊息的結論。

「利用什麼?」許友一反問道。

「像是利用你拿取秘密的調查記錄……」

「沒有啊。」許友一從容地說,「都已結案多年,很多資料公開也沒有司法上的考慮,更何況我得到上司批准當劇本顧問,能公開的都是合法的調查記錄嘛。你去年倒問我拿過那案件的法院判決書,不過那些東西都是公開的,普通市民也能取得,我只是替你列印整理罷了。」

「但我手上有一本記錄了案件資料的記事本……」

「我剛才說過,你在學習刑警的手法嘛!那是你自己寫的東西。雖然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模仿到這程度,莊導,我這個角色不需要這種演技吧?」

「沒有,我反而加入了兩場打鬥,阿閻身手這麼好,不用一下有點浪費。」

「你又臨時改劇本了?你不是要‘許友一’跟‘林建笙’對打吧?我又沒學過功夫。」

「電影講求娛樂性,加一兩場打鬥觀眾喜歡,老闆也樂意接受……」

「等等!」我打斷他們二人的對話。「就算記事本是我自己的,我為什麼跟你有五萬元的金錢糾葛?這不是賄款是什麼?」

許友一怔怔地瞪著我,然後一臉恍然大悟,「啊,你是說杯墊上的賬戶號碼。」

「就是那個!我跟你之間一定有什麼交易吧?」

「你欠我五萬六千八百八十八元。」許友一輕鬆地說。

「什麼?我向你借錢?」

「不啦,說起來還好你沒一直失憶下去,否則我見財化水了。」許友一一副失笑的樣子,「昨晚利物浦贏曼聯、富勒姆贏博爾頓、赫爾城戰平紐卡斯爾、米德爾斯堡逼和樸次茅斯。」

我一臉不解。

「英超啦!英格蘭足球超級聯賽啦!」許友一說,「四場賽事過關賠率分別是四倍、三點五、三點三和三點一,我難得‘過四關’啊!下注四百,便贏了五萬多,我這回眼光夠準吧,連曼聯輸給利物浦也押中。」

「那是足球博彩的彩金?」

「我昨晚約你去酒吧看足球,本來我說要出去投注,你說你有電話投注賬戶,於是便用你的手機下注了。」許友一聳聳肩,「完場後,你本來說用電話轉賬把彩金給我,但你的手機碰巧沒電,於是我便把我的賬號寫在杯墊上給你。」

「那真的不是賄款嗎?」我仍存有一絲疑惑。

「天哪,你想想,哪裡有人會用五萬六千八百八十八元這個零碎的數字當賄款的?新年紅包嗎?我叫你轉五萬五便好,那千餘元當作給你的紅利,你這傢伙還死心眼地說什麼不是自己的錢不接受。」

「你不是‘黑警’?」

許友一皺起眉頭,說:「我是白得不能再白哪!這些年來規行矩步,從沒行差踏錯,即使被同僚排擠也忍氣吞聲,我的一位前輩臨死前就教訓過我,當警察要忍,不要強出頭。我本來下個月有升級試,不過看來要泡湯了。」

「為什麼?」

「不就是因為你囉!你今天這麼一搞,我的個人記錄便一團糟了。如果你我不認識還好,但你是我的朋友,你捅的婁子我便脫不了關係。」

朋友……這個詞語令我心頭一震。

「不過這也是命運吧。」許友一苦笑道,「但求不要降級回去當巡警便好了。」

「我……真的不是兇手嗎?」我再次狐疑地問。

「不是啦,」許友一接著說,「唉,反正升級無望,我也不妨說出來。警方的報告有一項沒公開──東成大廈相鄰的銀行設有自動提款機,提款機的死角安裝了隱蔽式的監控攝像機,因為涉及銀行安保所以不能公開。攝像機當晚只拍攝到跟林建笙外形吻合的男性走進及離開東成大廈旁的死衚衕,能從那兒爬外牆到現場行兇的,就只有留下指紋和腳印的林建笙。」

我愕然地看著許友一。

「你的推理也蠻有意思,可是跟現實不符啦。」許友一說。

我有點失落。或者是因為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刑警,才會主觀地認定某些事情的推論?我根本不是什麼偵探,只是一個用勞力換取金錢的武師罷了……

「那些照片……」我突然想起貯物櫃中的照片,「為什麼我會找偵探社調查呂慧梅母女和李靜如?」

「這個我們便不知道了,或許你為了演出,想多瞭解一下案件的關係者吧。」莊導演說,「不過,有時我也覺得你太投入了,像早幾天,你便因為劇本而跟編劇發生爭執,說劇情有漏洞,兇手不應該是林建笙……搞不好你那時已經病發,把自己當成許友一,主觀地認為閻志誠或第三者是真兇吧。昨天你還發飆,補拍完最後一幕時,你仍嚷著林建笙不是兇手,說是什麼‘刑警的直覺’,連穩重的李淳軍大哥也忍不住出聲責罵你。」

──菜鳥給我閉嘴。

我好像弄懂某些記憶中的片段了。

「我想,你有好一段時間不能工作,再加上肩膀的槍傷……」莊導演搖頭嘆息。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啊,」許友一插嘴說,「你算走運了,子彈只擦過鎖骨,沒打中肺部,否則現在要跟閻王報到了。」

活著……真的好嗎?

我漸漸記起過往的事情,包括我的過去、我的創傷,以及我的計劃。

「我的推理……真的全部錯誤嗎?」我問。

「ba10區也涉及憑知識和記憶推論出猜測和決定的功能,你之前這部分的功能受損,你以為合理的推論也可能只是錯覺。」陸醫生說。

「總之,事情告一段落了,」許友一說,「這次的事件只是意外,受傷最重的是你,可是你也不能埋怨任何人吧。」

「其他人受傷了?」我詫異地說。

「盧沁宜小姐在逃走時──她以為你是兇手,要殺害她和呂慧梅時──扭傷腳踝和撞到頭,現在還在這家醫院裡,要留院觀察一晚。鄭詠安也被嚇到了,醫生建議她最好留下來看看,明天再出院,呂慧梅正在陪伴她。她們在五〇六和五〇七號病房,她們都知道真相了。」許友一以拇指往身後指了指。「說起來盧沁宜這個女記者真猛,當她收到傳真,以為你是為了接近她們而扮成我時,她竟然在你面前直接向總編輯求救,把你關在廁所,又帶呂慧梅母女逃跑,車子碰巧拋錨還敢在山頭亂走,跟你對質時又不住拖延,期望總編輯明白她的話中話報警求助。她更曾考慮跳下斜坡保命,逃避你的‘追捕’……還好她們沒有做啦。」

「我要好好考慮告訴道具組,以後準備的警員證和手槍別弄得太像。我沒想到竟然連真正的警察也把道具證件當真。」莊導演喃喃地說。

「是我們警署的新人太笨吧!我已經跟她的上級報告,看來她要寫一份麻煩的檢討書。」許友一笑著說。

「阿閻你放心,我會替你爭取電影公司的保險賠償。這大概算是工傷吧?」莊導演說。

我點頭裝出微笑。我回憶起那副應付社會的面具,以及面具下的我。

不過我感到自己的笑容有點不自然。就像有點什麼被破壞掉,令我無法像以前般輕易披上偽裝。

我感到內心被某種力量動搖。

沮喪、無力。陰沉的感覺慢慢浮現。

我想起呂秀蘭的死狀。

那個夢只是想象吧,畢竟我沒親自到過現場,沒親眼看過屍體的樣子……

「許警長,我想問問六年前你看到鄭氏夫婦的屍體時,有什麼感想。」我問道。

「還有什麼感想?不就是噁心嘍。我還看過完整的驗屍過程,法醫詳細記錄死者的特徵、對照死者的資料,我便在旁邊足足看了三個鐘頭,真見鬼。」許友一皺起眉頭,說,「兇手真是殘忍,往孕婦的肚子上亂刺。當年我是最早檢視現場的刑偵科組員,呂秀蘭倒在睡房正中,掩著肚子像是要保護胎兒似的,鄭元達死在客廳正中,兩具屍體都大咧咧地躺在地板上流血,真是……」

「鄭元達死在客廳?他不是保護著妻子,倒在她身旁嗎?」

「那只是電影的版本罷了。」莊導演說,「編劇提議說,這樣的安排會更讓人感受到兇手的殘忍,營造故事的張力。」

鄭元達不是在妻子身旁?

那種不協調感又一次浮現。

「屍體……屍體有沒有被兇手移動?」我問。

「鑑識科說沒有。」許友一說:「不過坦白說,那天現場蒐證有夠倉促的。」

「倉促?」

「因為死者是孕婦。」許友一若有所思,說,「即使女死者已沒有生命跡象,救護員還是要儘快送死者去檢查,因為母體死去,胎兒存活的例子不是沒有。不過這宗案件中沒有出現奇蹟。」

蒐證倉促?換言之,因為發現決定性的血掌印,便沒有詳細重組現場所有證據?

「還在想案情嗎?你還是安心休養吧,這案子六年前已結束啦。明天會有警員替你錄口供,你今晚好好睡一覺。」

在許友一四人離開病房後,我瞪著天花板,把今天一整天的經過重新回憶一次。在車子上醒過來,跟阿沁相遇,到訪呂慧梅的家,做出第三者比林建笙更早潛入鄭宅的錯誤推理,查訪李靜如,得到林建笙的記事簿,到拳館找尋自己的線索,到影城發現呂慧梅的照片,在呂慧梅的家被阿沁誤會,在山坡上被槍擊……

我每回想一次,便越記得以前的事情。

我是閻志誠,是個孤獨的、虛偽的、行屍走肉般的廢物。

我連六年前三月三十日的事情也想起來。

──「阿閻!是我!你先聽我說!我沒有殺人!真的!」

──「我現在在新界的一間村屋……暫時安全,但我想我的樣子被人看到了……」

──「人不是我殺的!我只是打算等早上那渾蛋上班時,打他幾拳教訓他罷了!那個管理員把我趕走,我便躲進後巷裡監視那傢伙的家囉!」

──「我是攀水管走進了那個地方,但我沒有殺人!阿閻!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只是聽到奇怪的叫聲,覺得不對勁所以爬上去看看而已!怎知道房間裡有一大攤血!」

──「不是我乾的!我向天發誓!阿閻你一定要幫我,我蹲過這麼多年苦窯,條子恨不得讓我頂罪,乾手淨腳!相信我,條子都不是好人……」

──「我可以在你家避風頭嗎?謝謝!好,我現在就過來……」

結果那天我等不到林建笙,他來我家途中遇上警察,然後……

他死在我面前。

就像我的父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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