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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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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清醒時,我只看見白色的天花板,紋理重複又重複地排列在我的眼前。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內容很詭異,夢裡我被當成另一個人,而這個人更是我一手揭發的殺人兇手……

「您醒過來啦。」一個戴著護士帽,架著圓形眼鏡的女性臉孔,入侵我的視線。這刻我才發覺,我身處一個病房之中,手臂插著點滴,額頭纏著紗布,右邊肩膀發麻,沒有任何感覺。

「我……」我想坐起來,但全身乏力。

「你別亂動,」護士輕輕按住我,說:「你剛做完手術,麻醉藥未退,要好好休息,否則傷口會裂開。我替你叫醫生來,你等一等。」

我側著頭,看著護士從房門離開。這房間應該是一間私人病房,環境很整潔舒適。窗簾都被放下來,不過從布簾之間,我能確認外面還是晚上。牆上有一個圓形的時鐘,指著十二時十二分,我想現在應該不是中午十二點吧。

「咿呀」一聲,房門再次開啟,有四個人走進來。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袍子、滿頭花白、看來像醫生的老頭,然後是一位五六十歲的紅髮西方女性,她身後是一位留著落腮鬍、穿便服的胖漢。

而當我瞥見胖子後面的男人的臉孔,我不由得大叫出來。

「閻志誠!」

短髮、粗眉、國字臉,就是昨晚和我並肩拍照的男人。

「陸醫生,不是說動了手術便會好嗎?」閻志誠向老頭問道。

「恢復功能要一點時間嘛。」那老頭掏出筆形電筒,向我雙眼照射,露出滿意的笑容。「好,暫時看還沒有大問題。」

「怎麼了?你是醫生嗎?做什麼手術?這兒是什麼地方?阿沁和呂慧梅她們怎麼了?」我不假思索地做出一連串的發問。

「你忘了問一個最關鍵的問題,」閻志誠說,「你應該問你自己是誰?」

我是誰?

「我不就是許友一嗎?」我嚷道。

「如果你是許友一警長,那我又是誰?」閻志誠拿出證件,放在我眼前。

左上角寫著「香港警察hongkongpolice」,右上角是「委任證warrantcard」,右下方是藍色底色的照片,左方印著「許友一huiyau-yat」,以及「警長sergeant」。可是照片中的人物不是我,而是這個外表幹練的短髮男人。

「你……」我沒法說出半句話。

「我便是真正的許友一。」他收起證件,說,「而你,是閻志誠。」

「不,我是許友一!才不是閻志誠!我雖然忘掉了幾年的事情,但沒忘記自己的身份!」我大聲咆哮。

「這位是陸醫生,」自稱是許友一的男人指著那個白袍老先生,說,「他會向你說明你的情況。」

陸醫生把一張有a3大小的底片放到燈箱上,再按著開關,我赫然看見一個像是腦袋的切面圖。他指著底片上一個白色的陰影,說:「閻先生,我們發現你的ba10區曾因為撞擊而出血,這幅mri結果顯示瘀血的分佈……啊,抱歉,我應該用你聽得懂的方法向你說明。我們為你進行了磁共振成像,發現你的布洛德曼第十區、即是前額葉皮質區的額極區以及周圍曾因為撞擊而出血,出現慢性硬腦膜下血腫。還好血腫只在硬腦膜之下,如果再低一層在蛛網膜下出血,手術的風險便大得多。你的腦部手術相當成功,我們已鑽孔引流消去血腫,接下來只要每三至五天重複沖洗,便會完全康復。你這麼年輕,血腫復發的機會很低。」

「腦部手術?」我唯一聽懂的只有這四個字。

短髮男人插嘴說:「簡單來說,因為你撞到頭,腦部內出血,瘀血壓著神經,令你的記憶錯亂,把自己當成許友一──也就是我。」

「怎……怎麼可能!」

「一般來說可能性不大,但在你身上,卻集合了構成這個可能性的元素。」陸醫生說,「首先是慢性硬腦膜下血腫。你幾個月前應該曾撞到頭,但你沒有察覺,或者該說你沒有因為這種小事而去醫院檢查……撞到頭其實可以導致很嚴重的後果,例如腦室內出血……」

「我曾撞到頭?」我毫無記憶。

「我剛才調查過,你的同事說你去年十月曾撞到頭,不過當時你沒求醫,還繼續拍攝工作。」「許友一」插嘴說。

「慢性硬腦膜下血腫的形成過程非常緩慢,一般在患者傷後三星期才出現病症,有些人更會在幾個月甚至一年後才發作。硬腦膜下血腫會導致患者頭痛、噁心、出現智力障礙或神經功能缺失──包括失憶。」陸醫生兩手插在白袍的口袋,一臉輕鬆地說:「你的情況只算是輕微,屬於第一級的病況,意識清醒,只有輕微頭痛和輕度神經系統失調。如果是第四級的話,你已經陷入昏迷了。」

陸醫生走到燈箱前,指著底片說:「不過,你出血的位置剛好在前額葉的ba10區。由於血腫影響這區域的大腦活動,於是令你出現神經系統的毛病。我們今天對ba10區仍不太瞭解,只知道它跟負責提取‘情節記憶’──一個人對自己過去的自傳式回憶──有關,以及部分邏輯思考的運用。根據我的推測,血腫令你無法取得完整的自我記憶,只令你得到部分片段。不過你不用擔心,因為ba10區只是負責‘提取記憶’,並不是‘儲存記憶’,所以數天甚至數小時後,你便會漸漸記起你自己的身份。」

「等等,我是忘掉了一些時間,但我清楚記得自己是許友一啊?」我緊張地說。到現在,我還是覺得我掉進某個陰謀之中,被面前的四個人算計。

「這是因為你有另一個精神科的疾病。」紅髮的女性開口道。我沒想過這位西方人能說出流利的廣東話。

「你是誰?」我問。

「我叫白芳華,是位精神科醫生,」白醫生微笑著,但眼神流露著不安,「是你五年前的主診醫生。」

「你是我的醫生?是那位指導我應付ptsd的那位醫生?」

「原來你依照過我的指導。」白醫生的樣子變得有點高興。她說:「你現在記不起我的樣子?」

我搖搖頭。

「但你記得我教過你的?例如突然因為焦慮感到呼吸困難……」

「先閉上雙眼,深呼吸,把腦袋放空,待心跳緩下來才慢慢張開眼。」我接著說。

白醫生滿意地笑著,縱使我不知道她滿意什麼。「這樣子,更可以證明你的記憶系統出現毛病。人的記憶分成情節記憶和程式記憶,前者是針對過去曾經歷的事物、見過的人、到過的地點、當時的想法和情緒,而後者針對的是學習過的、技能性的知識。一個情節記憶出毛病的機械師會忘記他學過什麼,但只要讓他開啟引擎蓋,他便會懂得修理車子;相反一個程式記憶有問題的機械師會記得他當學徒的經歷,但面對車子的零件,他會發覺無法運用曾學過的知識。」

「但我沒有懷疑過自己是誰……」

「如果你真的是許友一,又如你所說你只忘了六年間的事情,那麼你記不記得入職的經過?在警察學校的片段?甚至很簡單地問一句,你為什麼要當警察?」

我答不出來。即使我再努力回想,也沒法抓住那些過去。

「部分ptsd患者會出現一種特徵──‘解離’。」白醫生說,「為了應付痛苦的過去,刻意製造一個身份,以抽離的角度去面對創傷。有研究指出,ptsd患者大腦中的海馬體會變小,而海馬體是負責記憶的主要器官,你現在的病況也許跟這個有點關係。雖然有少量個案,ptsd患者出現人格分裂,但你並沒有。我認為你只是以解離作為手段,去適應這個社會。」

「問題是你因為患上腦硬膜血腫導致記憶受損了。」陸醫生插嘴說,「一般人大概會因為這情況而發覺自己失憶,不過你平時已習慣忘記本來的自我,令你無法警覺記憶受損帶來的空白。人類的大腦是很奇妙的器官,當我們看到彩虹,便會聯想到之前曾下雨,當我們看到破碎的玻璃窗和石子,便會聯想到有人擲石頭打破窗子,我們每時每刻都會‘填補’大腦中的空白。」

「於是,閻志誠你便把一些瑣碎的記憶填入空白裡,誤以為自己是許友一了。」白醫生說。

我感到一片混亂。

「慢著!我把自己當成一個虛構的人物也罷,一個人有什麼可能會以為自己是另一個仍存活在世的人?何況我還對許友一的生活有著確實的記憶,更有許友一的警員證!即使我眼花看錯也好,其他人也沒理由不發覺啊!」

許友一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旁邊的留大鬍子的胖男人,說:「你跟他說吧。」

「阿閻,你認得我嗎?」他問。

我搖搖頭。

「我是莊大森啊。」

莊大森……阿沁提過的那個導演?

「唉,你的情況真是很嚴重,我太過意不去了。」莊大森坐在旁邊一張椅子上。「阿閻,你叫閻志誠,是一位特技演員,我看你外形蠻適合的,所以讓你在我的新電影裡擔任一個小角色。這個角色便是許友一。」

我呆然地瞪著他,搞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許友一是個角色?那他又是誰?」我問。

「我正在拍攝以東成大廈血案為藍本的電影,描述西區刑事偵緝科六年前調查時所遇上的種種困難,最後兇手於車禍中喪生的悲劇故事。為了增加真實感,我決定使用真實人物的名字和身份,主角林建笙由剛成為影帝的何家輝主演,緝捕他的刑偵科指揮官黃柏青督察,則由李淳軍飾演。而你便是演當時的刑偵科新人許友一警長。」

「我和你相識了四年多,」許友一說,「你這差事也是我介紹的,為了這工作你還不斷問我的生活習慣,以及東成大廈兇案的細節。你向我學習刑警工作的手法,像是出示證件、拔槍的手勢、把資料記在記事簿,等等,有時我也懷疑你為什麼要學習到這個地步,就像真的要成為刑警似的,那不過是個小配角啊。說起來,你為什麼把道具警員證和手槍帶出來了?是為了練習嗎?」

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光,他的話好像讓我記起一些事情。

「我聽過有些演員說拍完電影后會無法抽離角色,」莊導演以沉穩的聲調說道,「不過像你這種情況還真是罕見,就像最不幸的元素同時集中在一起……而且你過度投入去演這個角色吧?有些演員把演繹角色和自己本來的身份比喻成開關鈕,你現在便是按下了開關,卻因為意外而不知道這個開關鈕的存在。」

「我從盧小姐那兒得知你今天‘調查’的經過,」許友一說,「跟兩位醫生和莊導演交換意見後,才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據說你以為自己失去了六年的記憶吧?其實不是,你只是錯誤地把演出時的身份和記憶替換成現實的身份和記憶。」

不知道是他們的話有足夠的說服力,還是正如陸醫生所說我的大腦功能漸漸恢復,我接受了他們的說法,腦袋也越來越清晰。

如此一來,阿沁提出的反駁便能解釋,例如我為什麼知道朗豪坊商場、為什麼看過lifeonmars,因為我並不是失去六年的記憶,而是把角色所處的、虛構的二〇〇三年當成現實,結果造成奇妙的落差。

我在影城的行動也變得相當無稽。我現在才發覺,洪爺說的那個穿灰色外套的人正是我自己,他是認識我所以才熟絡地稱讚我的身手了得。最荒謬的,是我偷偷摸摸地開啟自己的貯物櫃,調查自己的物品!搞不好那時在我身邊走過的人、遇上的人,其實都認識我?

可是,這麼說,我便是東成大廈案的兇手?

我殺死了鄭氏夫婦,讓林建笙背上汙名,含冤而死?

我感到一陣暈眩。

「我……許警長,」我問,「阿沁……有沒有告訴你我所做出的推理?」

「你是指你才是真兇的推理嗎?」許友一突然板起臉,認真地說。

「是的……」

「你的推理很合理,所以我們會逮捕你。由犯人推理出犯人,真是前所未聞。」

我竟然曾是這樣的一個惡魔。

我竟然曾殺死一對跟我無仇無怨的夫婦,女性死者還懷有身孕……

「喂,你不是真的相信吧?」許友一突然亮出笑容,說,「看你一副認真煩惱的樣子,你便應該知道你不是真兇啦。」

「咦?」我愕然地看著許友一。

「你不是兇手哪,」許友一笑著說,「根據記錄,六年前案件發生後,警方已調查過你,事發當晚你正在為一部電影當特技替身,通宵工作,有超過三十人可以替你做證。如果你那樣子也能殺人,你便不用當演員,改行去當殺手吧。」

「可是,林建笙的記事簿明明寫著我們約了當天見面……」

「唉,你怎麼這麼多疑啊!」許友一掏出一份檔案,一邊翻開一邊說,「二〇〇三年三月十七日,閻志誠供稱本來跟林建笙有約,因為電影拍攝延期的關係,所以早上十時致電林建笙,取消約會。」

他把檔案放到我眼前,說:「你知道嗎,其實當年已有同僚調查過你,當時我是組裡的菜鳥,跟進屍體、驗屍報告這些嫌惡性工作都推給我,證人調查我只有看的份兒。那時候調查的物件太多,我也是剛才聽過盧小姐的說法後,翻查記錄才發現你的名字在裡面。說起來,原來你認識林建笙啊?難怪你一直向我查詢這案子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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