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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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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林建笙是無辜的。

他雖然綽號「鬼建」,是個衝動、粗魯、蠻不講理的傢伙,但我相信他沒有殺人。

那個曾阻止我送死的男人,不可能變成狠心屠殺孕婦的惡魔。

我當天知道笙哥被通緝時,便感到內疚──他之前約我見面,說不定是要跟我商量妻子婚外情的事。只要我跟他灌幾杯酒,他便不會去鄭家找碴兒,更不會變成嫌犯。

但我那天為了自己的工作,冷淡地說了兩句便把他打發掉。

我背棄了他,在他最需要我時背棄了他。

但我真正的罪責,是在三月三十日被判處的。

我在街角一直等笙哥,但他沒有出現。當我聽到擾攘,跑到車禍現場時,我看到那輛撞得扭曲變形的車子,以及被抬出來、血肉模糊的林建笙。

就像當年父親被軋在輪子下的模樣。

我站在湊熱鬧的人群中,感到莫名的恐懼。在馬路另一邊的人行道上,滿是路人躲避時留下的物品。有菜籃、書包、手袋、公事包……還有零散的、形狀不規則的血跡。

他們的死──包括笙哥的死──也是因為我的錯誤決定。如果我沒有打算讓笙哥躲藏在我家,這意外便不會發生。

直至現在,我仍相信林建笙是無辜的。

即使社會上每個人都認為他是雙手染血、殺人如麻、草菅人命的兇手,我仍深信他是無辜的。

「我蹲過這麼多年苦窯,條子恨不得讓我頂罪,乾手淨腳!」

笙哥臨死前在電話中這樣說過。

笙哥去世後,我一直想聯絡警方,向他們保證林建笙並不是兇手。可是我知道他們不會相信我,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且是林建笙相識的人。

就在我不知所措時,某天在街上遇上那個休班警察。

「媽的,你這傢伙走路不長眼嗎?」「老子跟你說話!你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算什麼呀!」「幹你媽的,你還不停下來?你信不信我抓你回去關你兩天?」「老子就是警察!我看你不順眼,揪你回去告你行為不檢也可以!」

果然,警察都是渾蛋。當我回過神來,我已坐在那傢伙身上,打得他滿臉是血。

從那天開始,我便知道要替笙哥平反,得靠自己。

警方不會調查的,便由我去調查。

我要獨力找出真相,揭破這個混賬社會的虛偽,讓每一個曾蔑視笙哥的渾蛋,低頭承認自己的錯誤──這就是我部署多年的計劃。

結識許友一、蒐集情報、僱用私家偵探打聽案件關係者等,是我計劃的第一步。

第二步便是親自調查,即使要冒充警察,我也一定要把真相找出來。

我深信鄭元達另有仇人。這名真兇碰巧在笙哥上門找碴兒當天行動,才會讓笙哥蒙冤。只要接近呂慧梅,向她查詢她妹夫當年的交友關係,一定會找到那個真兇的影子。

拍攝東成大廈血案的電影給我很大的方便。我可以名正言順地向許友一請教模仿警員的辦案手法,更可以偷走道具證件,在冒警偵查時用上,而萬一被截查,亦可以推說是拍戲所用。

只是,沒想到在執行計劃第二步前,我遇上失憶這種意外。

陸醫生他們不知道的是,除了他們說的三個巧合外,我在腦內演練冒充許友一警長已演了上百次。這才是決定性的,令我以為自己是許友一的第四個原因。

不過現在說什麼也沒關係了。我一直以為在笙哥闖進鄭家前,真兇先走進房間,殺害鄭氏夫婦,笙哥只是代罪羔羊,就像電影《亡命天涯》一樣。可是照許友一的說法,銀行監視器能證明笙哥是唯一從窗戶闖入鄭宅的人。

那麼,兇手會是誰?

從屍體的狀況來看,兇手是懷有極大的恨意,所以笙哥有最大的嫌疑。有人比他更痛恨鄭元達夫婦嗎?

會不會是鄭元達的其他情人?李靜如說過,鄭元達除她外還有幾個女人。可是,情婦殺害正室不出奇,連情夫也幹掉,便不太合理。

等一下。我回想許友一的說法,那好像有一個漏洞。

銀行監視器證明的,只是笙哥是唯一一個進出巷子的人。如果真兇是從屋頂遊繩而下……

兇手是大廈的其他住客?

不對。警方一定已經調查過大廈的所有住戶。如果有人跟鄭元達夫婦有關係,警方不會單單把矛頭指向林建笙。

只有笙哥有合理的殺人動機。

有點頭痛。

我摸摸額頭,傷口傳來刺痛感。我想麻醉藥已經失效。

時間是凌晨一時三十分,窗外傳來暗淡的燈光,但我沒有睡意,躺在病床上繼續思考案件。

──「ba10區也涉及憑知識和記憶推論出猜測和決定的功能,你之前這部分的功能受損,你以為合理的推論也可能只是錯覺。」

我想起陸醫生的話。也許我現在覺得合理的想法,其實全無邏輯可言。我除了精神上一塌糊塗,就連理性也漸漸失去了。

該死的ptsd、該死的腦硬膜下血腫、該死的解離。

我突然想起阿沁。

我想起她在餐廳時向我詢問我的創傷的樣子,想起她在山坡上懊惱哭泣的樣子,想起她早上情急困窘的樣子,想起她跟呂慧梅談大衛·鮑伊的樣子……

那時候……

我倏地坐起身子。

──「就叫‘出賣世界的人’吧!」

阿沁在茶餐廳跟我說的話浮現腦海。

動機……對了,是動機。是一個所有人也會忽略的動機。

──「假如我是秀蘭,知道丈夫在外面惹了一身風流債,還可能弄大了情婦的肚子,我也會發飆吧。」

我摸著額頭上的紗布,產生一個新的想法。這想法太誇張了,簡直就是瘋子才會想到的。

但我竟然覺得這是合理的結論。

這是錯覺嗎?

──「前提是,兇手沒有早一步幹掉我們,殺人滅口。」

我突然想起不久前我在呂家所說的這句話。一股寒意從我的背後躥上,就像ptsd來襲,不安和混亂令我不住顫抖。

但我知道這不是發病──我是感到恐懼,害怕再一次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我拔掉手臂上的點滴,衝出病房。

「先生!你不可以走出來啊。」在走廊盡頭,樓梯前的服務檯,那位戴圓形眼鏡的護士對我說。

「護、護士小姐,五樓有病人有生命危險……」我結結巴巴地說。

「閻先生,你剛動了腦部手術,思緒有點混亂。如果你睡不著,我可以請醫生替你注射鎮靜劑。」護士小姐說。

「不、不是!」我大聲嚷道,「你聽我說,如果我現在不去就可能來不及了──」

「怎麼了?」一名健碩的男看護從服務檯旁的小房間走出來,他的表情不甚友善。

於是,我被送回房間。他們大概認為我產生幻覺,半夜兩點胡言亂語說什麼生命危險,簡直是瘋子所為。雖然我或許能以武力制伏那個男看護,但如果女護士通知其他人,我現在只會被注射鎮靜劑,呆呆地躺在床上。

就算我現在跟警察說明情況,他們只會一樣以為我腦傷未復原,置之不理。

警察並不可靠。我只能靠自己。

服務檯的位置就在電梯和樓梯對面,任何人經過都會被當值的護士看到,我想,五樓也是同樣的格局。我現在身處六樓,只不過是一層之隔,卻沒法到達。

我的右手沒法使力,就連大腿也軟弱無力,就是這個原因,我不想用這個冒險的方法。我想,我準是瘋了。

我開啟房間的窗戶,踏上窗沿兒。

「好冷。」

我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病號服,三月夜間的天氣還是很冷,我想,這樣一直被風吹的話,搞不好會患上肺炎。其實我不用擔心,因為相比起肺炎,我因為打噴嚏而失足墜樓身亡的機會更大。

我沒有笨到打算直接往下攀一層。我現在的體力不足,即使爬一層也很容易失手。我攀出窗戶,站在窗外的平臺上,慢慢地往左邊移動。窗外的平臺很狹窄,我好不容易才經過三個房間,離我的目的地還有十米。我緊貼著牆壁,讓自己的重心不會偏離,一釐米一釐米地前進。

手指扳到那扇窗戶的邊緣時,我用力一拉,把自己拉進窗框裡。這是樓梯的窗子。我利用樓梯,往下走一層,透過木門的玻璃窗偷看走廊的情況。果然如我所料,服務檯的位置和上一層一模一樣,本來我還奢望兩層的間隔不同,或是碰巧護士有事走開,可是我今天的運氣已用光了。

我再次爬出窗戶,又一次沿著平臺往前走,面前是一個九十度的轉角。稍為活動一下,我覺得右手的觸覺漸漸恢復,但右邊鎖骨下的傷口越來越痛。

我一咬牙,從平臺之間跨過空隙,成功抓住外牆的突起物,雙腳踏在那不足四十釐米寬的平臺上。

我從窗子向房間內窺看。房間天花板的燈沒亮著,我只能靠著牆角一盞小小的照明燈觀察裡面的情形。

一道銀色的閃光抓住我的視線。

是呂慧梅。

她正在開啟病房角落的櫃子,似乎在找一些醫療用品。小安安穩地睡在床上,看她的樣子,大概沒有受傷,只是受了點驚嚇。

我待在視窗外面,躲在死角,讓呂慧梅看不到我。如果這兒是呂慧梅母女的房間,旁邊便是阿沁的病房了。

在看到呂慧梅的瞬間,我已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麼。

我趁著呂慧梅沒察覺,往旁邊的平臺繼續走,祈求窗子沒有關上。我的手指攀上邊緣,發覺窗戶真是開啟了時,那種鬆一口氣的感覺幾乎讓我掉下五層樓。我悄悄地爬進昏暗的房間,確認床上的人正在熟睡,偷偷地把小燈關掉,讓房間變得漆黑一片,只靠窗外的燈光照明。我把病床旁向著房門一面的布簾拉起,讓進來的人看不到病床的模樣,然後走到床邊,用左手大力地捂著病榻上的人的嘴巴──

「唔!唔咿!」阿沁猛然驚醒,露出恐慌的神情。她手腳不住掙扎,但即使我再累,要制伏她倒也不難。

我用右手箍著她的雙臂和身體,左手一直沒放開,把她壓在床上。她的雙腳亂踢,我便用右腳把她壓住,整個人幾乎趴在她身上。她的呼救聲變成嗚咽,眼角流著不忿的眼淚。

「別吵。」我以威脅的語氣命令她說。

「嗚……」她無力地屈服。

「嘎」的一聲,突然從房門那邊傳來。因為有布幕遮蔽視線,房門開啟了多少我看不清楚,但從微弱的腳步聲,我肯定已有人走進來。

阿沁忽然用力反抗,我生怕那個人會聽到,用力掩住阿沁的嘴巴,我的臉差不多貼上她的臉。這個時候被發現的話,便功虧一簣。

布簾緩緩拉開,一個黑影站在我們面前。

「咦?」黑影發出微微的驚呼,似乎在黑暗中看到床上的異樣。我一把放開阿沁,伸手按亮床頭的大燈。

呂慧梅以戴上醫療橡膠手套的右手,抓著刀子,怔怔地站在我們面前。她身上還穿上了淺藍色的塑膠保護袍。

「你……」我才脫口說出一個字,呂慧梅突然把舉著的刀子刺下來,沒有退縮。千鈞一髮間,我以左手架開她的手腕,以右推手製住她的肩膀,順勢往她的手肘壓下,左手向上一推,然後將她的手腕屈到肩胛後。她的手掌鬆開,刀子掉到地上,我便用腳把它踢往後方。

真是不能大意。我沒想過,多年前學習的奪刀手法能派上用場。

「發生什麼事?」阿沁喘著氣,一副驚魂甫定的樣子。

「讓我向你介紹,」我對阿沁說,「這便是東成大廈血案的真兇。她是來殺你滅口的。」

「呂慧梅女士?她要殺我?為什麼?而且為什麼她要殺死妹妹和妹夫?」阿沁訝異地說。

「呂慧梅沒有殺死妹妹和妹夫。」我一邊說,一邊盯著這個兇手。

「你剛才不是說……」

「這不是姐姐呂慧梅,這是妹妹呂秀蘭。」我說。

「呂秀蘭?呂秀蘭不是已經……」

「所以,死去的孕婦是呂慧梅,並不是呂秀蘭。」

呂慧梅臉如死灰,一言不發站在病床旁邊。殺人計劃失敗,被受害者和證人當場逮住,人贓並獲,換作誰也不能作聲吧。

「許……閻先生,你是說兇手和死者調包了?怎可能啊!」阿沁的聲音顫抖著,她似乎仍未平復。她大概仍堅信林建笙是兇手,可是,剛才呂慧梅舉刀想刺殺她卻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我先說明東成大廈兇案當天的情況。」我緊盯著呂慧梅,生怕她突然發難。我說:「許警長剛才告訴我,說沒有第三者攀過外牆,所以我推理的閻志誠……我是真兇的說法並不正確。對警方來說,林建笙有動機,現場有證據、有證人,這足以把他列作嫌犯。我的推理有一半是錯誤的,不過,問題是餘下的一半有沒有錯。」

我吞了一下口水。「在沒有牽涉‘閻志誠’的情況下,林建笙是否有足夠的氣力握刀、為什麼沒有準備手套、性格上他應該只用拳頭教訓他人等論據變得薄弱。雖然薄弱,但不代表不正確。當我知道原來鄭元達死在客廳,而不是跟‘妻子’一同死在睡房,便知道林建笙不是兇手。和先前的推理一樣,只是真兇換了人。」

「為什麼林建笙不是兇手?」呂慧梅第一次開口。

「如果林建笙是兇手,他是從睡房視窗進入的。這麼說,他應該是先殺女死者,再殺客廳的鄭元達。可是,懷孕的女死者並不是一刀斃命,而是先被刀刺腹部,再刺胸口而死。她應該能呼救,這樣的話,客廳的鄭元達應該會進入房間,要被殺的話也是在睡房。」

「他不會是看到林建笙所以逃走,從後被追上才在客廳被殺嗎?」阿沁說。

「一般情況的話有此可能,但沒有父親看到懷著自己孩子的母親被傷害仍一心逃走。」

我頓了一頓,說:「我們亦可以猜想林建笙先走出客廳殺死鄭元達,才回到睡房殺害女死者的可能性,但如果他是要殺人──尤其是殘酷地做出這種兩屍三命的兇案的話,他不會花工夫把次序倒過來,見一個殺一個便成。於是,最簡單的解釋,便是兇手不是從窗戶進入,而是從大門走進屋子。鄭元達很可能因為吵架,被‘妻子’罰睡沙發,所以從大門進屋的兇手先殺害男死者,再到房間裡解決女死者。住宅大門沒有被撬過的痕跡,如果不是鄭元達開門的話,便代表兇手有鑰匙能開啟大門──呂女士,你能在翌日早上發現兇案,你可不能否認說你沒有門鑰匙啊。」

呂慧梅沒答話,似是預設。

「你殺害二人離開後,林建笙才潛入鄭宅──不,說不定當時你未離開,躲在暗處觀看。林建笙大概在巷子聽到女死者的呼救,因為好奇或懷疑鄭元達傷害妻子,於是爬窗進入寓所。他看到屍體一定大驚失色,知道自己會被懷疑,所以慌忙逃跑。他很清楚自己是個慣犯,加上有殺人動機,嫌疑最大。雖然他可以向警方說明一切,但他大概認為警方不會相信他的供詞。」

「等等,這也不過代表兇手可能是大廈的住客,或是潛伏在大廈的殺手吧?你憑什麼認定兇手是呂慧梅……不,呂秀蘭?」阿沁不住地把目光放到我和呂慧梅身上。

「事發翌日早上,她沒帶著小安,獨個兒到‘妹妹’家也很奇怪。就算妹妹和妹夫吵架,沒有阿姨會把四歲的小孩獨自留在家中,一個人去看看情形的。為什麼不打電話?這就像在說‘因為知道孩子會看到屍體而承受打擊,所以特意避開’一樣。」

「而且,這女人有殺人動機。」我瞪著呂慧梅,說,「我想過情婦殺害妻子的可能,可是連丈夫也殺死便有點不對勁。相反,善妒的妻子知道丈夫有婚外情,而且對方還是自己的姐姐,一口氣殺掉二人便是老掉牙的情節。」

「她真的是呂秀蘭?」阿沁不住重複相同的問題,像是難以置信。

「她是呂秀蘭。」我斬釘截鐵地說,「她的行為和說話方式,都指向相同的結論。在東成大廈兇案發生後,她辭去工作、搬到元朗過著隱居式的生活並不是為了心靈上的療傷,而是為了防止他人發現‘呂慧梅’的性格或外表有變。就算兩姐妹再相像,在相熟的朋友、同事、鄰居眼中,還是能分得出來。即使以‘家中發生慘劇、令性格改變’為理由,亦可能有露餡的一天,所以她採用最保險的方法,讓‘呂慧梅’捨棄原來的圈子,和女兒隱居。她不肯為雜誌拍照也是相同的原因,因為她害怕被姐姐的朋友看到,萬一找上門便令這個執行了六年的詭計敗露。」

「但她也可能真的是因為家人逝世而隱居啊?」

「小安說媽媽沒有帶她去旅行。」我說。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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