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從房間的裝潢,我們也知道呂慧梅是個愛好旅行的人,她以前更在旅遊雜誌社工作。可是,這些年來她沒有外遊。如果要扮作呂慧梅,即使不經常旅行,每逢暑假也該帶著‘外甥女’到外國逛逛才像樣,而她沒有這樣做並非‘不想’,而是‘不能’──她不願意冒在海關被揭發頂替身份的危險。在香港離境會檢查指紋,如果到時發現一個死人乘飛機,東成大廈案的真相便會被揭破。」
呂慧梅以惡意的眼神瞪著我,但沒說半句反駁的話。
「而最大的漏洞,是在黃昏時阿沁你揭破的。」我說。
「我?」
「你跟她談大衛·鮑伊。你沒發覺那時有什麼不妥嗎?」
「什麼不妥?除了她太累沒心情跟我談之外……咦?」
「就是那個。」我以冷淡的聲調說,「不是沒心情談,而是沒辦法談。呂慧梅是大衛·鮑伊的歌迷,收集了很多唱片,但呂秀蘭對這位英國音樂人沒有興趣,頂多只有淺薄的認識。只要跟一個貨真價實的歌迷聊一下,便會知道是不是假扮的歌迷。」
我頓了一頓,說:「就是以上種種原因,讓她認為阿沁你有可能威脅到她的秘密,危及她和女兒今天安穩的生活,所以她剛才要殺你滅口。」
「滅……口?」阿沁露出驚惶的表情。
「記得當我告訴她,我知道林建笙不是真兇時,她的反應比知道兇手盯上她和女兒時更大。而當你說報道也許會令案件翻案,她的表情也變得很苦澀。」我苦笑一下,「其實是我的錯,提出‘真兇只有殺人滅口才能夠阻止罪行曝光’的,是我,我說的話令呂秀蘭付諸行動。她擔心的不只是媒體的追訪,她最害怕的是當年的罪行會被揭發。」
「可是她殺我的話,如何脫罪?」
「很簡單,那隻代罪羔羊就在你眼前。」
「你?」阿沁吃驚地說。
「你看看地上的匕首吧。」
當阿沁發覺地上的刀子是我曾拿來示範的銀色西藏小刀時,發出微微的驚呼。
「剛才我在隔壁視窗看到她戴著手套,拿著這刀子時,我便知道我救不到你的話,連我也會陷入大麻煩。」我說:「她大概是在逃走時順手拿來當成自衛武器,因為那時她雖然知道我不是真兇,但難保是來為林建笙報仇的傢伙,搞不好更已查清楚她的罪行,準備動用私刑。因為匕首附有刀鞘,拿刀的時候應該會只拿著那部分,我想當她知道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時,便想到我在刀柄留下了指紋,可以加以利用。我是個因為腦損傷而誤會自己是另一個人的神經病,瘋子殺人,沒有什麼好調查,到時我說什麼也沒有用。而且警方應該會很高興,因為……我猜這一把便是殺害鄭元達和呂慧梅的兇刀。」
從呂慧梅的表情來看,我知道我猜對了。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她們二人如何調包,」阿沁一臉茫然,問道,「女性死者是個孕婦,她們兩姐妹就算樣子再相似,也沒可能弄錯啊!」
「這個很簡單,二人從呂慧梅懷孕開始就調換身份便可。詳細的原因就讓她自己解釋吧。」
呂慧梅以倔強的眼神瞪著我們,良久,她開口說:「姐姐有一天跟我們說她懷孕了。她不肯告訴我誰是父親,但她害怕肚子越來越大會招來鄰居閒言閒語,於是提議跟我對調身份。直到林建笙來吵罵的一天,我才知道元達有外遇,更發覺原來姐姐也是他的情人之一,她的孩子,竟然是我丈夫的。我帶著小安回到姐姐的家,愈想愈氣,最後決定把這對姦夫淫婦處決……我這樣做也是為了小安,我不想她將來有一個同父異母的表妹……」
「你曾說過‘假如我是秀蘭,知道丈夫在外面惹了一身風流債,還可能弄大了情婦的肚子,我也會發飆吧’,」我說,「當時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麼你會提起‘弄大了情婦的肚子’──因為你知道那個‘情婦’就是你的姐姐。」
「這麼說,在呂慧梅懷孕期間,你一直冒充姐姐?」阿沁問。
呂慧梅一臉不甘心,點點頭。
「閻先生……你不是刑警吧?你只是個演員罷了,為什麼要破壞我的生活?」呂慧梅悻悻然道。
「不管我是閻志誠還是許友一,事實便是事實,無論我有什麼身份,甚至有沒有特定的人格,事實也不會因為我是誰而改變。我沒有破壞你的生活,我只是依著我所知道的事實去行動、去推論,你要問便問自己,為什麼引發這些事實,讓其他人因為這些事實去破壞你那虛偽的生活。」
之後我們按鈴召來護士,護士召來當值的警員,先把呂慧梅扣押。警員和護士未必相信剛動過腦手術的我的說法,但加上阿沁的證詞,就沒有問題。我和阿沁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候負責的許警長回來,替我們筆錄。
「兇手竟然是呂秀蘭……想不到有這種情況……」阿沁沉吟道。
「不,兇手是呂慧梅。」我沒回頭,淡然地說。
阿沁瞪住我,詫異地說:「你是說假裝成呂慧梅的呂秀蘭吧?」
「不,兇手是貨真價實的呂慧梅,剛才那個不是呂秀蘭,呂秀蘭在六年前已死了。」
阿沁一臉不解地看著我。
「但你剛才的推理……」
「那大部分是真的,只是有少部分是虛構的。」我說。
「我不明白。」阿沁似乎被我弄糊塗了。
「我問你,我是誰?」
「你是閻志誠……吧?」阿沁有點猶豫,以為這是個有陷阱的問題。
「沒錯,但我今天……不,昨天一直以為自己是許友一。」
「我聽醫生和許警長說你頭部受傷,所以導致很罕見的病況……」
「不罕見吧,剛才我們遇見另一個類似的例子了。」
阿沁出奇地瞧著我。
「剛才那個是呂慧梅,」我回頭望向阿沁,「可是她以為自己是呂秀蘭了。」
「咦?」
「我是從之前說過的線索,猜測那個人不是姐姐呂慧梅而是妹妹呂秀蘭,她的一舉一動也相當可疑,而且,當我在窗外看到她拿著刀子時,便確定我的想法沒錯。可是,現實中警方不可能把屍體的身份弄錯,法醫都會做詳細的檢查,死者身份出錯的機率微乎其微。結論便是──呂慧梅在案發當天因為某些精神打擊,引發隱藏的精神病,以為自己是呂秀蘭,把真正的呂秀蘭當成跟丈夫有曖昧的‘姐姐’,再殺害二人,然後偽裝成呂慧梅,繼續生活。」
阿沁呆然地看著我。我想,剛才的說明太拗口了。
「簡單來說,便是呂慧梅有雙重人格,以為自己是妹妹,再偽裝回本來的身份。事實上她誰也沒有冒充,只是從她的角度來看,她以為自己正在冒充姐姐。」
「你怎麼知道的?」阿沁驚愕地問。
「因為有了昨天的經歷,讓我發覺一個人自以為的身份並不可靠,接著便做出這個瘋狂的猜想。我對這理由是沒有把握的,但剛才呂慧梅的說明,倒一一證實了。」
「證實了?」
「正如你所說,一個是孕婦,一個沒懷孕,根本不可能調包。要調換身份便得一開始進行,可那是毫無理據可言的。如何瞞過公司的同事?呂慧梅當時還未辭職。另外,如果身份調換,妻子讓懷孕的姐姐住在丈夫家,自己丟下女兒一個人住,也非常古怪。我剛才的推理中,提過鄭元達可能因為吵架被妻子趕到客廳去睡,如果他們不是夫妻,這便不成立,可是呂慧梅完全沒有反駁這點。」
我頓了一頓,望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客觀的理由。」
「客觀的理由?」阿沁問道。
「你記得呂慧梅現在是幹什麼工作的吧。」
「工作?就是在家裡工作,替出版社翻譯一些文章……」
「呂秀蘭是個學歷不高的女人,但呂慧梅曾留學英國,你認為呂秀蘭冒認姐姐後,能勝任翻譯的工作嗎?」我把目光從天花板轉到阿沁身上,再說,「人的記憶分成情節記憶和程式記憶,呂慧梅的情況是情節記憶出錯,以為自己是妹妹,可是她懂得多種外語的能力卻是程式記憶,所以她仍然保留這些知識。」
「或者她是冒認姐姐後,才學習呢?」阿沁反駁道。
「如果是的話,她就是個天才了,短短幾年間就學懂德語和法語。」我想起檯面上的德語和法語詞典。「如果真的是冒認的話,她根本沒有去學習外文的動機。她已經在新界隱居,就沒必要模仿呂慧梅本來的職業去賺錢嘛。在家工作,還有其他選擇啊。」
「不過……」
「其實最關鍵的證據,是她替你弄相機時說出來的。」
「是日文嗎?對,她一看就懂那些日文字是什麼……」
「不,那也不是關鍵。」我說,「我其實當時想問,你們說的cmyk和300dpi是什麼?」
「啊?cmyk就是印刷四分色模式的簡稱,300dpi是印刷解析度,每一英寸有多少點,印刷通常用三百以上,最好用六百……」
「那是隻有在出版社工作過的人才懂的行話吧?我看你當時一味點頭,就這樣猜想了。」我笑著說,「呂秀蘭以前在銀行工作,她會懂得這些編輯才懂的東西嗎?」
「那也是程式記憶?」阿沁問道。
「工作上的,大概是了。」我想起白醫生提過的那個機械師的例子。
「那麼呂慧梅剛才解釋二人調包的理由……」
「全是虛構的。人的大腦是很奇妙的器官,當我們看到彩虹便會聯想到曾經下雨,當我們看到玻璃碎片和石子便會聯想到有人擲石頭打破窗子,我們每時每刻都會‘填補’大腦中的空白。」我把陸醫生之前說過的話重複一次。「呂慧梅說的,只是填補我所說的事情之間的空白。說不定她之前已考慮過,甚至認為那是事實了。」
我想,真正的情況是呂慧梅得知妹夫有外遇,善妒的妹妹變得歇斯底里,觸發了呂慧梅的另一個潛伏的人格。她可能一直羨慕妹妹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有一位體貼的丈夫、有一位可愛的女兒,所以當這個假象被撕破後,她接受不了,陷入崩潰邊緣。
當然,也有可能是她的大腦海馬體什麼的有問題,或是患上妄想症、精神分裂症之類。我對當中的理由不想深究,說不定那個真的是呂秀蘭,或是像《火星生活》中一個人陷進了過去另一個人的身份……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我能證明笙哥不是兇手。
還有阿沁沒被殺害。
我實在不想再遇上讓我後悔、無力挽救的情況。
坐在醫院的走廊裡,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好像卡在喉嚨的骨頭,經過多年後終於吐了出來。我仍覺得我要為笙哥和因車禍致死的路人負責,但這刻我覺得我有贖罪的資格。
──「一位美國的心理學家說過,受損最嚴重的情感便是那些從未討論過的。」
我想起五年前白醫生的那句話。
「阿沁。」
「怎麼了?」
「……雖然有點唐突,但你昨天問過我因為什麼事情患上ptsd。你現在願意聽嗎?」我略帶猶豫地問。
「嗯……好。」阿沁想了一下,微微點頭。
「這要從我十二歲時說起……」
※
許警長回到醫院已是兩個鐘頭後的事。對於這結局他感到驚訝,但他也同意這些事實,值得讓結案六年的東成大廈兇殺案的檔案重開,向上級彙報。因為案情出現新進展,我冒充警察的行為沒讓他負上太大的責任,算是還給他一個人情。
笙哥逃亡時引致傷亡的事件亦被重新審視。因為美國發生一連串汽車故障,令某日本汽車製造商承認旗下好幾款汽車的設計有毛病,油門有可能無法順利回到原位,令車子不斷加速,全球多國進行回收和修理。笙哥奪去的計程車正是其中一款型號,由於撞車後車頭變形,無法判斷是否因為機械故障導致意外,肇事汽車亦被銷燬,這事件已變成懸案。不過,由於東成大廈案被翻案,輿論普遍傾向同情笙哥,我亦相信笙哥不會是為了自己逃走,連撞倒小孩子也不停下來的惡徒。
我一直以為許警長跟我一樣患有ptsd,可是我後來才知道,原來他早痊癒了。他曾經因為跟匪徒搏鬥,半條腿踏進鬼門關,同行的老前輩更當場殉職,但他接受了一年多的治療,已完全康復,可以認真地面對過去的創傷。我一直沒跟他談這些話題,是怕他反問我的過去,不過現在我已不在乎了。
我再次回到白醫生的診所。她對我主動回去接受治療很是高興,也樂於跟我聊天喝咖啡。她說如果一個患者不願意自救,再厲害的治療師也無能為力,可是如果一個人願意接受幫助,疾病便已痊癒一大半。
我減少了到笙哥靈前拜祭的次數。以往我每個月三十日都會到他的墳前,是因為我覺得他即使死去也沒有朋友,世上只有我一個人記得他,而我和他同樣孤獨。現在我倆擺脫束縛了。當然,我還是打算每隔幾個月去為他掃墓。我想,也許有天會遇上李靜如,她應該願意面對過去吧。
我終於明白那天早上從停車場步行往警署的異樣感是什麼。我每天駕車回影棚也會經過那段路,可是我從來沒有親自走過,只是從車子看過街景,所以出現一種介乎熟悉與陌生之間的感覺。至於印象中的西區警署……那根本不是真實的,那只是影棚裡搭建出來的佈景。據說和當年的實景有點相像,也許莊導演參考過好些資料。有時我想,角色身處的世界,和我們身處的現實有什麼不同。過往我為了逃避創傷,塑造出另一個身份,活在不實的現實裡,某種程度上,演員也差不多。
我打算改天去青龍拳館找找梁師傅,告訴他這些事。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忙,頂多能抽空跟他吃晚飯,沒回過拳館,連拳館搬上三樓也不知道。我是笙哥介紹加入拳館,跟師傅學習詠春的,沒想過笙哥反而比我早放棄。師傅沒跟人提起林建笙也很正常,誰希望被人知道,惡名昭彰的殺人犯曾是自己的徒弟呢?對他老人家來說,像我這種曾拿業餘賽冠軍,認真工作的徒弟才值得誇口吧。說起來,那個大力看來身手不錯,跟他練習對打一場也好,順便教訓一下那個金毛阿廣,把他的劣根性改過來。
許警長對我這兩天的經歷只做出一句評語。
「咱們警察又不是拍電影,哪像你這麼亂來的?」
※
「對不起,我遲到了。」
「哼!還說要請我吃飯看電影,作為弄壞我相機的賠償,卻遲到了二十分鐘!你這傢伙啊……」
阿沁穿著一條黑色連身裙,煞是好看。事件後,我跟她還有來往。這天我們相約在銅鑼灣的時代廣場,因為莊導演的電影──我有份參演的那部──在這兒舉行首映。雖然我只是個小演員,但也獲得贈票。
「事情變成這樣子,兇手也換了人,現在人人都知道了,莊導演這電影怎麼辦?」阿沁跟我邊走邊說。
「雖然不情願,但導演只好利用後期製作和剪輯,把故事做出改動,又利用配音,把角色的名字全換掉,當作虛構作品來上映。」我笑著說,「不過人人都知道背後的原因,抱著好奇心來入場,所以大老闆看好這電影會大賣哩。」
「咦,阿一你的角色會改名嗎?」阿沁之後習慣戲稱我做「阿一」,我每次聽到都暗自苦笑一下。
「嗯,叫許友二。」
「噗,那我以後叫你‘阿二’吧!」阿沁大笑著牽我的手臂。
「你知道鄭詠安後來怎樣了嗎?」她突然問。
我搖搖頭。
「她現在跟鄭元達的父母,即她的爺爺奶奶一起生活。我前幾天探望過她,雖然有點難過,但總算生活好好的。」
「找天我也去探望她吧,小孩子遇上這些事情,可能會留下很大的創傷。我有一位相熟的精神科醫生……」
我們邊走邊談。
因為首映在晚上七點半,所以我們先看電影,再去吃晚飯。本來打算吃些小吃,因為我遲到,現在時間不足,唯有先進場了。
「阿誠,你好啊。」在戲院大堂,一位長髮女生和她的男伴走過來跟我打招呼。
「對不起,你是……」我想不起她是誰。
「噢,聽說你遇上意外,忘掉了一些事情?」那位女生笑了笑,說,「不打緊,我是小希,跟你一同在這部電影裡當小角色呢。」
「啊,是嗎?」我伸手跟她握手,也向她介紹阿沁。
「阿一,我去買些爆米花和汽水,快開場啦。你們先聊著吧。」阿沁走到小吃部排隊。
阿沁走遠後,小希微笑著說:「女朋友?」
我笑著回答:「不,是救了我的恩人。」
「哈哈,那我還是先進場,不阻你了。」小希沒有深究,挽著男伴的手臂,笑著向我點頭。
「待會兒見。」我說。
「辛苦你了。」
剎那間,我怔了一怔。我記起她飾演哪一個角色了。
【參考文獻】
glennr.schiraldi著,馮翠霞譯(二〇〇二)《創傷後壓力調適thepost-traumaticstressdisordersourcebook,aguidetohealing,recovery,andgrowth》,五南圖書出版社。
rg-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