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理解嗎?」鬼丸斜視了瞳子一眼,低聲嘆息道,「雖然我很想謹言慎行……好吧,如今你非想知道不可的話,我就詳詳細細地解釋給你。」
鬼丸一本正經地說道。瞳子反倒變得非常驚慌失措。
「啊,不用了。」她搖搖頭說道,「今天就算了。」
之後,瞳子在鬼丸的帶領下走遍了館內各處要地,並聽他詳細講解今晚的工作內容。
長宗我部全權負責所有的料理。而且,並沒有確定所有人齊聚一處用餐。侍奉用餐的工作原來很簡單。
不過——
瞳子越聽越覺得自今晚至明日舉行的那個聚會不同尋常——她已經能夠充分理解那個聚會的不同尋常之處。瞳子甚至認為縱使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可這世上還會有比這更奇怪的聚會嗎?
4
午後四時許,鬼丸接到其中一名受邀客人的電話,希望有人前來迎接。之後,他便倉促離開了宅邸。
那名客人說自駕的車子在途中出了故障,無法啟動。幸好其附近有民居,可以借到電話進行緊急聯絡。
「由我親自前去迎接重要的客人吧。」
鬼丸的這番話,制止了準備出發的長宗我部。
「積雪頗深,以那輛輕型麵包車載客著實令人擔心。即使給它裝上鍊子也很費時。」
鬼丸所指的就是昨日由主人開來的西瑪四輪驅動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那車更適合在雪地上行駛。
「在我返回宅邸之前,就拜託新月小姐接待客人了。」鬼丸邊看手錶確認時間,邊對瞳子下達命令,「諸位客人即將抵達。按照方才我交代給你的那樣迎接來客——沒問題吧。拜託你了。」
5
鬼丸走後不久——午後四點十分,首位來客抵達宅邸。
門鈴響後,前去應門的瞳子開啟了玄關大門。她看到一名身著茶色皮夾克的男性。那名男性邊撣著肩臂的積雪,邊說著「啊,你好呀」,向瞳子打起招呼來。他撥出的氣體因嚴寒而變得一團純白。
「我是受邀前來的。這裡是影山逸史的宅子吧——啊呀,今兒是我第一次來啊,可是繞了不少路。再加上這場雪——早點兒出門還真是出對了。」
「歡迎光臨。恭候您的到訪。」
瞳子畢恭畢敬地行禮。來客隨即舒眉回道:
「迎接我的是位年輕的女僕小姐呀。」
「啊,是的。不過,我只是兼職……」
「女僕小姐是兼職的嗎?」
「是的。突然接手姨媽的……啊,沒什麼,對不起。我的名字是新月瞳子。」
謹言慎行——鬼丸的聲音似乎在瞳子的耳畔響起。
她再度行了一禮,說道:「照顧不周之處,還請您多多包涵——請問,您是自駕前來的嗎?」
「是呀。」
客人點點頭,自夾克口袋之中掏出車鑰匙。
「現在還用著冬季輪胎呢。誰能想到入了四月還下了這麼大的雪呢。途中差點兒拋錨了——我把它停在門廊盡頭了,要挪去別處嗎?」
「不用了。我覺得可以停在那裡。」
客人迅速回頭瞥了一眼,同時喃喃自語道:
「可是,照這個樣子雪越下越厚的話,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回得去啊。」
「啊,對了,請您進屋吧。」
瞳子把客人讓到玄關大廳後,先請客人坐在大廳正面窗畔處擺放著的沙發上,而後開始進行必要的確認程式。
她手上有一份鬼丸交給自己的檔案。黑色封面的活頁夾之中,有六名受邀客人的名簿與宅邸平面圖。
「恕我冒昧,請您先出示一下本日的請柬以及您的某種身份證明,讓我確認一下可以嗎?」
瞳子開啟手上的資料夾說道。
「啊,這樣啊。」
客人從放置腳畔的波士頓包中東翻西找著,不久後便拿出了裝有請柬的信封,以及一個黑色卡包。
「請。」
「失禮了。」
瞳子確認著那信封上的收信人住址——埼玉縣朝霞市xxxx。信封內也的確有本日聚會的請柬。
瞳子翻開了名簿。
按照排列順序,六名受邀客被分派了一至六的號碼。瞳子立刻知道這是其中的第五號客人。
現居地——埼玉縣朝霞市xxxx。嗯,對,就是這個。
職業——小說家。筆名是日向京助。
接下來的一欄是——
出生年月——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
之後的備考一欄內還記載著「初次參加」的字樣。
「您是小說家老師啊。」瞳子對這方面並非完全不感興趣,因此自然而然地說道,「日向京助老師?」
「嗯?哎……」
不知道為什麼,客人似乎難為情地抓了抓頭。
「姑且算是個新手吧。」
小麥色的面龐,少許凹陷的眼,碩大的鷹鉤鼻子,厚實的唇——乍一看,他長得有些陰沉,但是方才那輕鬆的口吻很是和藹可親,緩和了瞳子的緊張情緒。
卡包裡放有駕照。瞳子確認著駕照上記載的內容(他的原籍似乎是京都),以及證件照。
證件照上的臉略顯無精打采,髮型也與本人相差甚遠。這令瞳子略微感到些許不協調。但證件的更新日期是前年,考慮到時間因素以及這種照片的上相度,推斷「沒問題」才是沒問題的吧。
「請您收好,謝謝您的配合。」
瞳子邊行禮邊將請柬與駕照遞還過去。
名簿編號為五的埼玉小說家、日向京助……瞳子於心中默默回味對方的資訊之時,開啟了資料夾內的配樓平面圖。
「其他人還沒有到嗎?」
小說家向瞳子問道。
「是的。這種天氣多少都會令諸位延誤的吧。」
「一共有幾名受邀者呢?」
「聽說一共有六名訪客。」
「這裡的主人影山逸史先生呢?他已經到了嗎?」
「是的。昨夜抵達這裡。」
「是嘛。」
「那麼,嗯……日向先生。」瞳子合上資料夾後說道,「我帶您到您的房間去。這邊請。」
6
穿過自玄關大廳通向北側配樓的寬闊上行樓梯通道後,是一個小小的廳。有一道走廊自這處小廳向右首方向、即東向延伸。來客使用的寢室就並列排在這道走廊一旁。
現居朝霞市的小說家被分配至自走廊最外面數的第二間房。領路至那個房間後,瞳子便按照方才鬼丸的教導,為那位小說家講解道:
「今晚,這裡將作為寢室供您使用。替換衣物就在衣櫥內,請您於逗留期間更換上。另為您備下鞋子與睡衣。請您於此處脫下鞋子,更換拖鞋。」
「有這種規矩啊。」小說家點了點頭。
瞳子說著「是的」,亦點點頭作為回應。之後繼續說道:
「那邊的那樣東西,請佩戴好。」
瞳子指了指放置於小型雙人床一側的床頭櫃方向。小說家困惑地「嗯」了一聲,朝瞳子指示的方向走了過去。
「哎?這又是……」
「您不知道嗎?」
畢竟是初次參加,看來他並不清楚這個規矩。
「定於本日的聚會之中有些請大家務必遵守的規矩。最重要的一條就是那個假面。」
床頭櫃上放置著一枚毫無光澤的銀色假面。
那假面與主人所佩戴的「祈願之面」構造相同,只有刻於面龐之上的表情相異。鬼丸曾經提到過「這裡另有六組構造相同的假面」,這便是其中之一。
「自這間寢室外出時,請您務必戴上那枚假面。雖然會為您多少帶來不便……」
「啊呀……」發出猶如低低讚歎般的聲音後,小說家回頭看向瞳子問道,「玄關大廳有個和這個差不多的假面吧。」
也許是心理作用,瞳子覺得對方投向自己的目光很是銳利。
「是的。據說那是被稱為‘祈願之面’的‘主人的假面’……」
「祈願……嗎。那麼,這個呢?它叫什麼?」
小說家彎下腰,細細端詳著床頭櫃上的假面。瞳子趕忙翻開那冊資料夾,找到名簿編號為五的那頁後,說道:
「它叫……啊,那是‘鬨笑之面’。」
「鬨笑……‘笑面’嗎?」
小說家自言自語道。而後,他將兩手伸向那枚假面。
「難不成這假面一旦戴上就摘不下來了嗎?」
也許他只是打算開個玩笑,卻也具備「猜個八九不離十」的洞察力。瞳子一邊回憶著鬼丸的話,一邊補充起必要的說明來:
「那個假面嘛,有個相當特殊的構造——那上面有道鎖。」
「鎖……是嗎?」
「戴好假面後,一旦上了鎖就無法摘下來了。」
「這樣啊。這還真是與眾不同呀。」
「姑且將鑰匙放入那個床頭櫃的抽屜中了。不過,今晚即使佩戴假面,也沒有必要上鎖。」
「配鎖的假面——」小說家撫摸著尖尖的下巴思量著說道,「倒是略有耳聞。但是,為什麼這種……」
此時,傳來玄關門鈴的聲音。看來,下一位客人到了。
「啊,我得去看看——那就告辭了。」
瞳子慌忙低頭行禮,向房門退去。
「客人們全體到齊後,預訂於六時許在主樓集中一次——屆時我會前來接您。此前,請您好好休息。」
7
瞳子迎來了第二位客人。據那位客人講,他也是自駕至此。
「真是服了這天兒了,怎麼偏偏是這種鬼天氣啊。」那位客人急匆匆地進了門,邊簌簌抖下滿身積雪邊說,「還好開的是休閒車。要不然,沒準兒半途就得撂挑子……」
帶兜頭帽的黑色長款大衣,外加碩大挎包。他比第一位客人略矮,但體格相類……不對,仔細觀察的話,就會覺得這位客人有些發福。兩位客人雖屬同款長相,可這位的臉上、下巴處卻有些明顯的贅肉。
「啊,您……您一路辛苦了。」
「哦呀?這次換了位女僕小姐呀。」
「啊?是的。我——」
是臨時過來兼職的……瞳子差點兒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她忍住後改口道:
「……還是名新人,請您多多指教。」
「這樣啊,我知道了。多指教嘍。」
來客淺淺地笑了笑。
「其他的客人呢?」
他問道。
「目前只有一名來客抵達此處。」
「是嘛——那位秘書先生鬼丸呢?」
「方才,他開車去接一位客人。我想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客人說著「這樣啊」,再度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這場雪還真是令人擔心啊。」
他喃喃念著類似管理人長宗我部說過的話。
「要是再這樣下個沒完的話,也許我們會被困在這裡。對了,後面的車庫裡還有幾個空的停車位,我把車子停在那裡了。」
「我知道了——不過,我聽說即使寒冬臘月,這一帶也不會為積雪所困。」
瞳子說道。如此一來,客人邊說著「這是當然的吧」,邊焦慮不安地皺皺眉頭。
「可是,正是因為這反覆無常的天氣,差不多每十年就會發生一次為雪所困的事兒呢。」
「若是被困於此,可真令人頭痛啊。」
「可不是嘛,當然會令人頭痛啊。」
瞳子帶領來客至玄關大廳的沙發處坐下後,依照方才的程式實施例行確認。
現居地——東京都三鷹市xxxx。
職業——經營公司。s企劃的社長。
名簿上分配給他的編號是一號。這是他第三次參加聚會。而且——
出生年月一欄引起了瞳子的注意。
出生年月——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
毫無疑問,駕照上也記載著相同的日期。
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他與方才接待的那位五號客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請稱呼我為社長先生。」
瞳子確認完畢、將請柬與駕照一併歸還給一號客人的時候,他如是說道。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瞳子覺得那句話聽起來有種莫名的自卑感。她模稜兩可地點點頭應和。此時,一號客人繼續說道:
「或是稱呼我為soma也可以。」
「soma?」
「那是我的名字啦,是測字先生幫忙想的名字。創世紀的‘創’、‘創馬’。聽習慣了也覺得這名字還不錯。」
「會嗎?」
現居三鷹市的創馬社長以指尖按住右邊眼角,似乎很不舒服。瞳子本以為他會頻繁地眨眨眼睛、以舒緩眼部不適,卻見這位社長先生自挎包之中拿出了眼藥水,潤了潤眼睛。
「那麼,由我為您領路,帶您去房間。」
瞳子話音剛落,來客立刻說道:
「啊,不必了。我已經受邀參加過三次聚會,知道在哪兒。還住那個房間對吧,就是最外面、靠沙龍室的那個房間吧?」
參照資料夾內的平面圖來看的確如此。他的房間就位於那裡。
「我的假面還是那枚‘歡愉之面’吧。」
「是的。還是那枚假面。」
對於有過參加經驗的客人,分配的房間及假面似乎都是固定的。
「我也很清楚這裡的規矩,你不用擔心。」
說罷,客人獨自走向通至配樓的路。走著走著,他又回頭向瞳子問道:
「館主還好嗎?」
「這個麼……還好吧。」
話雖如此,但僅憑走廊中的寥寥數語,瞳子實難了解影山會長的身體狀況。
「他應該位於配樓的內室之中——不過,嗯……基本說來,來客可以於館內自由活動。唯獨內室,請勿擅入……」
「我也清楚這點啦。」
說著,客人再度淺笑起來。
8
而後,瞳子迎來第三位客人。
時值四點五十分左右。這位客人是打車至此的。
「司機先生可是謹慎派的,途中險些折返而回了呀。」
他一進門便如此說道。說畢,還誇張地攤開雙手——
「路上我還幫忙給車上了防滑鏈,好不容易才開到這兒。其他人沒事兒吧。」
卡其色羽絨服,大型登山包。相貌、體形與最初迎來的小說家有幾分相似,但卻戴有與那位小說家相異的奢華銀框眼鏡。
進行既定的確認工作後,瞳子知曉他是名簿編號為四的客人。看到記載的「現居地」一欄時,瞳子不禁驚呼道:
「您來自北海道嗎?特地遠道而來……」
「哎呀,好啦,省省這麼一本正經的客套話吧。」客人流露出自然的微笑說道,「你是新來的女僕小姐吧?怎麼稱呼你呢?」
「我姓新月。新月瞳子。」
「名字是哪兩個字?」
「寫作瞳孔的‘瞳’,瞳子。」
「這樣啊。真是個好名字呀——承蒙您照顧。請多指教啦。」
「哪裡,不敢當。我才要……」
這是位令人留有美好印象、通曉人情世故的男性。
現居地——北海道札幌市xxxx。
職業——建築師。m&k設計事務所聯營者。
此次是他第二次參加聚會。而且,他的出生年月是——出生年月——一九四九年九月四日。
與前兩位客人的生日僅僅相差一天,出生年月卻是一致。按照鬼丸的交代,一兩天的誤差亦屬「沒問題」之列。
對方提供的身份證明並非駕照,而是醫保卡。故而,無法確認此人相貌是否與證件照一致。
「現下,我的駕照被吊銷了。」
這位現居札幌的建築師說話聲音多少有些不痛快。
「最近剛發生了一件麻煩事兒,一下子就被吊銷了駕照。」
他微微皺眉,向上攏攏劉海。此時,瞳子注意到對方的額頭一角有一處較大的傷痕。那是於事故之中受的傷嗎?不對,看上去那似乎是道舊傷……
確認完畢後,瞳子依序將其帶至配樓。四號客人的房間自內向外數是第四間,自外向內數是第三間。假面是「懊惱之面」。
9
不久,鬼丸光秀載著第四位客人安全抵達宅邸。
瞳子總算自陌生工作產生的緊張感之中解脫出來了。新到的客人一臉假笑地對瞳子說道:
「鄙人名叫忍田天空。」
他不僅做了自我介紹,甚至還遞給瞳子一張名片。
「我在橫濱經營一家魔術吧。如果您感興趣的話,請務必賞光。」
來客的名簿編號為二號,是名現居橫濱市的魔術師。此次為第三次參加聚會,出生年月為一九四九年九月二日。他的假面是「驚駭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