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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奇面聚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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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這玩意兒實在是憋屈得讓人難受啊——諸位已經習慣了嗎?」鄰席的男人抱怨道。

鹿谷回應道:

「我也是今日初次參加……這個戴起來的確算不上舒服啊。」

「你的假面是‘笑面’嗎?」

「似乎叫作‘鬨笑之面’。」

「鬨笑……啊,鬨然大笑的鬨笑啊。我的這個嘛,如你所見是——」

「是‘憤怒之面’吧。」

皺眉,吊眼,唇部劇烈扭曲。那男人所戴的面具刻有如此表情。「你好。我是個寫小說的,筆名是日向京助。」

「啊?你是個作家啊。我是兵庫縣警的——」

「刑警先生,對吧?」

「是原刑警。兩年前被踢出一課之後,就派我去其他部門做閒職了,只是個遠離刑事調查的警察。」

「這樣啊……」

既非辭職也非停職。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被逐出一課的吧。這樣說來,方才見他似乎稍稍拖著左腳進入餐廳,也許他曾受過重傷。

「基於這樣的立場,即便是這種週末我也能有時間優哉遊哉地跑過來。要在以前,大概沒戲。」

假面令其聲音模糊不清,但聽上去依舊圓潤溫和。雖然如此,那較實際似乎更加嚴厲的口吻,於「憤怒之面」的映襯下更具視覺效果。

「那個……日向先生——我可以這麼稱呼您吧。您是東京人嗎?」

「我住在埼玉,不過生長在京都。」

鹿谷以日向京助的身份回答道。

「對了,說不定原刑警先生認識鄰縣的岡山縣警新村警部。」

「岡山的新村嗎?以前我有機會見過他幾次。日向先生認識他嗎?」

「嗯,是的。我們有些交情。」

鹿谷門實以自身的情況回答道。

這是將近六年前的事情。建於岡山縣山中的水車館——匯聚著名幻想畫家藤沼一成畫作的館內,發生了那樁悽慘的殺人事件。自從鹿谷主動幫忙將那起事件解決之後,便與縣警搜查一課的新村警部有了交情。

「不過,‘原刑警先生’這種稱呼讓人不舒服。讓我想想看啊……能叫我‘老山警官’嗎?在警局裡,他們都這麼叫我。」

「‘老山警官’啊……」

不知是誰,洩露出一聲輕笑。鹿谷不禁微微一愣。

說到身為原一課刑警的老山警官嘛——他的同僚之中還有阿長警官吧。鹿谷不知不覺地胡思亂想起來。

晚六點二十分。

這位原刑警先生與另外一人,即稱作教授的受邀客安全抵達宅邸。因較預定時間遲了三十分鐘,故而會面品茗會這才剛開始,地點位於主樓的餐廳之內。

寬敞房間的中央盤踞著碩大的橢圓形餐桌,含鹿谷在內的六名受邀客圍桌而坐。此時,尚未見到邀請人影山逸史的身影。

這是多麼怪異的情景啊——重新環視房間的鹿谷如此想到。

如此這般在此集合的人員全戴著怪異的假面,而那些假面本為影山透一的「異想天開之作」。除去方才一同行動的魔術師以外,所有人都為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就連如今隱藏於假面之後的他們的臉是副怎樣的表情都無從知曉。並且,體格大致相似的六人更換上了全然一致的服飾,穿著的襪子也好拖鞋也罷,一模一樣。頭戴假面令說話聲音如出一轍般含混不清,難以區別。

真是怪異的假面……不,是奇面——真是怪異的奇面聚會啊。

可以如此作稱吧。

這與普通的假面舞會大不相同,與萬聖節那種化裝舞會也大相徑庭。那些多少都含有「消遣」之心,但此聚會卻鮮有此意。某種不可思議的儀式般的氣氛自然而然地濃郁起來。

鹿谷環視室內。

看來,這裡的座次是按照分配的客房順序來安排的。

鹿谷的右席是方才交談過的那位戴「憤怒之面」的原刑警。左席的客人所戴假面刻有深深苦惱般皺著眉頭、唇部扭曲成へ字模樣的表情。這就是「懊惱之面」吧。其鄰之客所戴假面刻有快要哭出來的神色,顯而易見,那就是「悲嘆之面」。

「懊惱之面」應該就是自札幌而來的基督徒建築師吧;「悲嘆」那位八成就是自稱為「降矢木算哲轉世」的怪人教授……無奈只有假面為可供直觀辨別之物,因此儘可能掌握這六枚假面才是要領。如若現在不將假面儘可能符號化、果斷理解且差別化,只會徒令頭腦混亂罷了。

「悲嘆之面」的左席是戴「驚駭之面」的魔術師,再向左的是……那是「歡愉之面」,是那位在東京經營著可疑公司的男人吧。

「憤怒」「懊惱」「悲嘆」「驚駭」,接下來是「歡愉」——鹿谷邊再度確認那五枚假面的名稱與神情,邊撫摸著掩蓋了自己面龐的「鬨笑之面」的下顎。

兼職女僕新月瞳子詢問著客人們喜好的同時,輪流為其杯內新增咖啡或是紅茶。因頭戴假面難以直接入口,所以吸管同茶匙被一併放於茶托之上。有人剛說想要菸灰缸,那女僕便慌忙跑出餐廳,趕往走廊方向——這樣一名女子的容顏,隱藏於白色的「小面」假面之後。

接下來——鹿谷在心中喃喃念道。

真是怪異的奇面聚會。室外依舊是不合時宜的暴風雪,再加上這幢宅邸、這幢由中村青司……

加之某種壞念頭,令鹿谷天生的好奇心不由分說地膨脹起來。

接下來,那位主人到底要親口告訴我怎樣的故事呢……

時值六點半,在面戴「若男」假面的鬼丸陪同下,邀請人步入餐廳。他與六名受邀客穿有同樣的衣褲與睡袍,腳踩同樣的拖鞋。「主人的假面」,即「祈願之面」在「憤怒之面」與「歡愉之面」間的空席中坐了下來。而後他說:

「歡迎諸位的到來。」

頭覆光澤全無的銀色假面的他發出了含混不清的聲音。

「感謝各位於這令人掃興的壞天氣之中遠道而來。由於有兩名初次參加的客人,因此請允許我先做自我介紹。我是本次聚會的主辦人影山逸史。請多指教。」

2

「今夜已是第三次在這幢宅邸內召開聚會。第一次是前年七月,那時僅有四名客人應邀前來。去年九月的第二次聚會也僅有四人參加。‘歡愉’‘驚駭’‘悲嘆’‘懊惱’‘鬨笑’,以及‘憤怒’——這六種假面與配樓的六間客房,此次才全部派上用場,這令我感慨頗深……」

奇麵館主手指交叉、雙手置於餐桌邊緣說道。假面令其聲低沉,但語氣鎮定、發音清晰。

「最初還是先好好做一番自我介紹吧。並非初次參加的諸位儘管置若罔聞就好。我——」

「祈願之面」的主人看向左側並排而坐的「憤怒之面」與「鬨笑之面」。

「我的名字是影山逸史,生於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與諸位幾乎為同年同月同日生,現滿四十三歲。

「九年前,我繼承了亡父遺志,從事若干公司的經營。現居文京區白山一帶。影山家本為鎌倉名門,如今那裡依舊留有舊邸。今日聚會所用宅邸作為別墅之用,每年僅到此數次而已。現在,這裡於我而言,恐怕稱其為‘別出心裁的場所’之一也不為過。」

鹿谷聽到了打火機的聲音。原來是位於主人右席的「歡愉之面」點了一支菸。那是配有塑膠長濾嘴的菸草。原來如此。如此一來,即便戴有這種全頭假面,也可以輕而易舉地吸菸啊。

「繼承父業出乎意料地順利。與其說是因為我的才智,還不如說是運氣,以及各公司的優秀人才鼎力相助的成果。拜其所賜,我到了這個年齡就可以橫下心來退居二線、安閒度日了。實際上,從前我就是個非常不擅長在大庭廣眾之下進行種種活動的人。因此,現在這個狀況反而非常值得慶幸了。」

主人中斷話語,輕輕緩了一口氣。

「但是,與此完全相反的是自數年前起,絕非令人欣喜——說實話就是,不幸的事在我身旁接二連三地發生。具體說來,先是五年前內人先我一步離開人世,年僅三十六歲就……身患急病,連設法救治的時間都沒有。

「此後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又輪到了孩子們遭遇不幸。長男與長女乘坐的車子發生了重大事故,二人同時喪命……」

主人再度中斷了話語。這一次,他重重地喘了口氣。

「若說不幸,追溯起來我是個連手足羈絆都沒有的人。母親早亡,我的兩個兄弟姐妹之中一人夭亡,另一人在學生時代突然出國,從此杳無音信。因此,父親非常呵護我……

「還是回到正題吧。由於此上種種,現如今我無依無靠,沒有任何一個親人。但是,這也許是我自己內心的某個地方,不斷祈願‘孤獨’的結果吧……我常常認為或許這就是‘果報’。」

果報?假面之後的鹿谷皺了皺眉。

這位館主到底想說些什麼呢?

「初次參加聚會的二位——是小說家老師與警察先生,對吧。」邀請人轉向鹿谷他們說道,「為什麼非要在此戴上假面不可呢?想必二位一定覺得可疑,對嗎?」

鹿谷與鄰席的原刑警相對而視——不,是「隔著假面對視」後,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像是回應他們一般,主人靜靜地閉上了那隱藏於「祈願之面」後面的雙眼。

「說起來,那是因為我從很久以前起,就非常害怕人類表情的緣故。」主人閉著雙目說道,「被稱作人類表情、對映出人類內心各種真實情感及想法的東西……真可怕。不如說那於我而言,甚至是個時時令我難以忍耐的惶恐之物。像現在這種面對面的情況尤甚——知道嗎?」

知道嗎——主人重複一遍之後,睜開雙眼。

「我自知這種‘表情恐懼症’是自己最大的弱點,花了很長的時間想辦法努力克服。憑此努力,好不容易才與妻兒過上了家庭生活。工作上的人脈關係也是如此。我常常忍受並不斷努力抑制著恐懼。但是——

「五年前,內人亡故。那時到底還是令我感到了忍耐的極限。雖然不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但是自己卻再也不能平心靜氣地繼續面對他人的神色與表情了……啊呀,這可就說來話長了。改日再說好了。」

在座諸位無一人開口。

「歡愉之面」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懊惱之面」好似遮掩般以雙手擋住雙目。「悲嘆之面」自剛才起屢次三番地以手掌摸摸蹭蹭頭部左側。而「驚駭之面」則將右手放在桌上把玩硬幣。

位於鹿谷右席的「憤怒之面」輕輕地吸著鼻涕。鹿谷向杯子徐徐伸過手去,插入吸管後喝了一口瞳子斟上的紅茶。紅茶經過適當的冷卻,以吸管喝也不覺不便。

「好了,現在起才是正題。」主人繼續以鎮定的語氣說道,「通過私生活遭遇的種種不幸,我就算再不願意也不得不意識到一點。那就是影山家代代相傳的某則家訓。」

家訓——假面之後,鹿谷再度皺眉。

又冒出了一個相當陳腐的詞彙啊。

「即——」主人說道,「‘另一個自己’現身之時即為帶來幸福之日。與其說這是家訓,不如說是代代相傳的傳說……」

——簡單說來嘛,就是那個人正在找尋「另一個自己」啦。

鹿谷的耳畔迴響起方才忍田天空所說的話來。

「另一個自己」……

「昔日,我從祖父及父親那裡聽來了這樣一則傳說。」

主人依舊語氣鎮定。他再度靜靜閉上了假面後的雙目。

「‘在人生的某個階段,你一定會遇到另一個自己。你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與另一個自己邂逅,既是無上的吉兆,也可為你帶來幸福。’」

3

當然,鹿谷感到萬分為難。

無論是誰聽了方才那些話,腦海裡都會浮現出「二重身」的名詞與概念吧。doppelganger——兩人同行,自我幻視——即「另一個自己」。

可這以德國為源頭、自古在歐洲諸國流傳的二重身現象,不是與親身體驗自身死亡相關的無上凶兆嗎?那是種畏懼目睹二重身的人不久就會死去的不祥現象。

在日本,類似的現象在江戶時代以「影之病」「影之患」等名被認知。既稱之為「病」或「患」,果真還是與死相連的「凶兆」啊。

然而,聽主人所說這一席話,對影山家而言,同為「遭遇另一個自己」,卻完全成為相反的理解,賦予其另外的意義。與「另一個自己」相遇並非凶兆,而是「無上的吉兆」。它並不會導致死亡,反而會帶來幸福。

西洋的二重身傳說也好,日本的二重身傳說也罷——現在又出現了與那些完全相反的另外一種傳說啊。如若沒有為「另一個自己即為二重身」的等式所限,那麼,反而可以認為這近似於現身家中、招致財富的座敷童子了吧。

「比如說我的曾祖父——家父一方、影山家的那一支——據說,他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祈願之面」的主人說道,「小時候,我曾經聽祖父講過。在某年夏祭之夜,我的曾祖父與‘另一個自己’相遇了。他在人群之中,發現了一名酷似自己的男人。不止容貌,連年齡及體形都與自己一模一樣。曾祖父大吃一驚,趕忙追了過去,可是沒能叫住他與他聊上一聊。然而,在此之後因病臥床不起的妻子卻徹底恢復了健康,還誕下長男。這便是祭典之夜遇到‘另一個自己’帶來的喜事。

「祖父還把他自己的這種經歷告訴了我。在鎌倉材木座附近的海岸散步時,他曾偶然發現一個即將客死他鄉的旅人,於是伸出了援助之手,將其帶回家中照顧。不久,那人恢復了健康。當祖父和他聊天並得知那個男人竟然與自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時,很是震驚。這件事發生之後,那時曾困擾我祖父的慢性病竟然不可思議地、戲劇化地恢復了。故而——祖父一本正經地說過,那名旅人正是與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另一個自己’。

「還有,這是家父的親身體驗。他曾經在旅歐之時遇到了‘另一個自己’。他在異國的小鎮上偶爾遇到同乘一輛火車的一個東方男子。雖然年紀相差若干,但他的容貌卻令人難以置信地酷似自己。在此之後,當時不算順利的經營狀態也眼看著漸漸變得順風順水起來。

「——相傳影山家更早之前也有不少類似的逸聞。這裡有一點應該注意,那就是‘另一個自己’並沒有一定的現身方式,而是依據場合不同,以各種各樣的形式現身。」

的確如此——鹿谷思索著。

僅僅將這三種親身體驗相較來看,「另一個自己」的現身方式極其迥異。故而可以猜測到即便追溯至先代,那些傳聞中「另一個自己」的現身方式肯定也各不相同。

「於是——」主人接著說道,「於是我下定決心。我將此家訓——將那則傳說中融進我的個人理解後,下了某個很大的決心。自從愛妻亡故後我左思右想,覺得不能一味等待‘另一個自己’現身。除了等待之外,還要積極尋找他的存在。我想必須要找到他、與之相對,親手開闢出一條吉徑。所以……」

所以,才召開了這個聚會嗎?

也就是說,這個怪異聚會的目的是尋找「另一個自己」啊——儘管如此……

鹿谷依舊迷惑不解。

對於奇麵館主影山逸史而言,這裡的六名客人(鹿谷自身雖是「冒牌貨」)是作為「另一個自己」的候選人被選中招至此處的。但是……

想來那個與他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條件,是由他祖父的經歷得出的結論吧。另外……不,與此相比果真還是那個假面更令自己在意。

根據影山逸史的曾祖父及父親的經驗來看,「另一個自己」、即二重身,是酷似自己長相之人。明明抱著這樣的目的尋找對方,卻為什麼令在座的諸位戴上這種假面,連其相貌都不看呢?就算再怎麼有特例,患上「表情恐懼症」什麼的……

「是不是心存很多疑慮?」

主人向兩名初次參加者問道。

「等我詳盡解釋後,你們就會充分理解我的想法了。之後這解釋的機會有的是,希望二位姑且先對今夜聚會的宗旨有個大致的認識。」

鹿谷默默點點頭,暗中觀察著非初次參加者的反應。已經有過一兩次參加經驗的諸位臉上都是一副對此事瞭然於胸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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