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麵館主鬆開了相互交叉的雙手,放在轉椅的扶手上。鹿谷不由得也採取了與對方相同的坐姿。
「在這個房間——‘對面之間’內的交談內容沒有如此這般的既定流程,而是根據相對之人決定各種內容。」主人說道,「算哲教授等人一直都是單方面傾訴,四分之三的時間都是我在傾聽。」
算哲……那位戴「悲嘆之面」的「怪人」先生嗎?
「他都傾訴過什麼?」
鹿谷饒有興趣地問道。主人的喉嚨深處再度發出咯咯笑聲後——
「數字中隱藏的偉大真理啦,這個宇宙的終極秘密啦,大致都是這些無關痛癢的內容。可惜了他這麼一本正經的態度,恐怕這裡沒有人真真正正聽得進這些話吧。」
「是啊。」
「其他客人的事兒都無所謂。現在重要的是我和你在此面對面地交談。」
奇麵館主獨自緩緩點點頭。
「我只希望你能再聽我聊聊自己,再聽我聊一些此時此刻最為關鍵的問題。」
「最關鍵的問題?」
「影山家所流傳的出現‘另一個自己’的傳說。」
鹿谷稍稍調整坐姿後,再度打量起對方來。那男子穿著與自己相同的衣物,戴著與自己相同的面具,坐在與自己相同的椅子之上,在數米開外與自己相對而坐、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鹿谷重新打量起這種實屬怪異的情景。
正如瞳子曾經隨口一提的那樣,這的確是種「類似儀式似的聚會」呢,是個為了實現奇麵館主影山逸史之願所實行的,與「另一個自己相對的儀式」呀。
「正如方才我曾提及的那樣,影山家相傳的‘另一個自己’沒有固定的現身方式。可以認為他根據不同的情況有不同的現身方式。」
主人講道。
「當然了,一般情況下說起‘另一個自己’,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酷似自己長相的人’。就曾祖父或是家父的親身經歷而言,確是以這種形式現身的。那麼,於我而言又如何呢?是否依然如此呢——捫心自問的結果,我得出了否定的結論。」
是嗎,是否定的結論呀——鹿谷先行一步得出了這個結論。然而,主人未作停頓繼續說道:
「我害怕別人臉上的表情,而且那對於我來說毫無價值可言。因此‘長相是否相似’是個沒有太大意義的事情。我並不認為我的‘另一個自己’會以這種形式現身——我說得沒錯吧。
「只要如此這般戴上相同的面具,任何一張臉都會成為相同的‘相貌’。只要表面——表層看上去一樣就夠了嘛,不用理會假面之後的那張臉上浮現出表情的人內心做何感想……我覺得本質並不存在於那種模稜兩可的東西之中。比如說,因為‘心的形狀’相似所以你是‘另一個我’,這種想法對我而言不過是除了神色不好之外什麼都不是。」
「嗯……」
「表層才是本質所在之處。」主人自轉椅上徐徐起身,繼續說道,「說得極端一些,這就是我的心裡話……說得誇張些,稱其為世界觀吧。」
「本質存在於表層……嗎?」
這是個相當武斷的觀點。然而,作為一種說法而言,倒是令鹿谷樂於接受。
「本質存在於表層……毫不動搖的意圖恰恰存在於淺層的表面記號之中。恰恰這種相似性、這種同一性才是於我而言最應重視之物……您能理解嗎?」
「真是種有趣的反論性話題。」
「反論。也對,確實會這麼認為吧。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種奇怪的想法。但是,對我來說這就是我與這個世界間恰當的相處方式。所以……」
所以他以這種形式開始尋找「另一個自己」。以這種形式試著與對方——也許就是「另一個自己」——「會面」。原來如此啊。
真是扭曲的心理、扭曲的藉口!儘管如此,鹿谷覺得自某種程度上來說,自己也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6
「哎呀,說得有點兒多了。」
主人剛站起來,便又坐回轉椅之中。而後,他深深嘆了口氣。
「我還是第一次與小說家老師面對面地交談呢。一不留神就……」
「您別介意。我也是聽得津津有味呢。」
「不久之前,我拜讀了您——日向京助老師的大作。」
「不勝惶恐。」
「我興致高昂地拜讀了您的大作,這話並非恭維您。雖與方才所說的相矛盾,但實際上作者的內心會強烈反應在作品當中。也可以稱其為從根本上對這個世界的秩序保有不信任之感吧。」
這是他對日向京助的作品集《汝,莫喚獸之名》的讀後感嗎?是呀,也可以這麼讀解這部作品呀——鹿谷多少對這位新人作家有了新的認識。奇麵館主重新於腹前交叉雙手道:
「那麼,在此——」
他一改語氣。
「向‘另一個我’提問。您只要如實作答即可。」
「好……我知道了。」
他想問什麼呢——鹿谷邊這樣想邊挺直了身體。主人突然提出了一個這樣的「問題」。
「現在,你站在一處陌生的三岔路口。前方有兩股岔路,其中右方的岔路盡頭像是陡峭的臺階,左側岔路盡頭散落著大量眼睛。」
「大量眼睛?」
鹿谷插嘴問道。
「就是人類的眼球。」主人補充道,「你折返而回的道路盡頭是個沒有路閘的道口,報警器不斷鳴響。總之,就是這樣一個三岔路口。」
「哦……」
「那麼,現在你會選擇哪條路呢?向左,向右,還是會原路返回呢?」
「讓我想想……這個嘛……」
這是怎麼回事兒呀?
鹿谷非常困惑。
想象起來這是種相當超現實的景象……但是主人為什麼突然問起了這種像是打啞謎般的問題呢?
「不需要任何理由。可以將您心中所想的答案如實告訴我嗎?」
「這個嘛……好吧,那我就——」
猶豫不決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鹿谷死了心。
「選擇左邊的岔路。」
「左邊嗎?這樣啊——左邊啊……」
奇麵館主用力地深深點了點頭。短暫沉默之後,又用力地深深嘆了一口氣。而後他站起身來,走向書桌前。
鹿谷發覺那張書桌一側立著某種黑色長棒狀物體。
那是什麼呀?鹿谷目不轉睛地看起來。那像是把收入鞘內的日本刀——他正想著,主人從書桌上拿起一小頁紙,轉過身來。
「請,將此收下。」
說罷,他向鹿谷走了過去。
鹿谷自轉椅上站起身來,接過對方遞來的那頁紙片。那是張面值兩百萬日元的保付支票。
「這是約定的謝禮。」
「啊,是了——不過,為了這點兒小事就這麼破費嗎?」
「你覺得很奇怪嗎?」
「那倒不是。只是,怎麼說好呢……」
「我並不認為這是破費。」主人說道,「這並不意味著這點小錢兒不拘多少都能隨我開銷。請您不要誤解。我認為,您所謂的‘這點小事’存在與此相稱的價值。」
「嗯……」
「還請您不要客氣,收下它吧。只是,我希望您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兒?」
「我希望您千萬不要對別人提起方才你我之間的問答內容。至少在我有生之年為我保密。」
鹿谷感到萬分疑惑,但還是點頭同意了。
「那麼,請您收下。」
接過對方的支票後,鹿谷將其徐徐收入睡袍口袋之中。而後,他遠遠眺望著書桌方向問道:
「那是刀之類的東西嗎?」
主人「嗯」了一聲後,回頭看了過去。
「您猜對了。那是把日本刀,是影山家代代相傳的寶刀。」
「是嗎。為什麼這把刀會放在這裡呢?」
「那是猶如護身符之物。」
「作防身之用嗎?」
「不是的,並不是那樣——」主人返回書桌旁,如此解釋道,「在鏡子前拿著刀擺擺姿勢、揮揮刀之類的,這會令我不可思議地心境平和下來。即使我身為‘會長’,如今依舊屢次三番遇到被迫做出符合身份的決斷的局面。此時,這些動作特別有助於心境平和。」
「原來如此。原來是用來做這個的呀。」
若是與方才那種讓自己回答奇怪的問題相比,與戴有相同假面的客人在密室內對峙的行為,尚且在常識可以想象的範圍之內。
「如果可能的話,請您上眼一觀。這刀刃也開得十分出色。」
主人分明盛情邀約,鹿谷卻搖頭推辭了。而後他立刻開口問道:
「對了,影山先生。」
「怎麼了?」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7
戴著「鬨笑之面」的二人再度坐回方才的扶手轉椅之中,相隔數米對面而坐。
「剛才我也問過這個問題。」
鹿谷集中精神看向對方。
「是關於那枚為影山透一所珍藏的‘未來之面’的事。可以稱其為職業病吧,身為小說家的我對此很感興趣,想向您請教一二。」
「‘未來之面’……」
館主邊喃喃低語,邊將雙手插入睡袍的口袋之中。鹿谷見到對方這個動作,不禁有些意外。於餐廳「會面」之後,在走廊之中涉及此話題時,鹿谷記得對方似乎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據說那是枚有來歷的特殊假面,戴上之後可以預見未來。也有一種說法是透一受到那枚‘未來之面’的啟發,才製作出如今我們所戴的這種怪異的配鎖假面。」
「‘未來之面’到底是枚怎樣的假面呢?」鹿谷注視著默默點頭回禮的館主,直截了當地問道,「是否可以令我一飽眼福呢?」
主人依舊一言不發,但這一次他卻緩緩搖了搖頭。鹿谷剛想追問「為什麼」,館主便率先開口說道:
「很遺憾,連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
「我有過一些耳聞。‘未來之面’,亦稱為‘暗黑之面’。它可為連續戴上該假面三天三夜之人展示真實的未來。」
「三天三夜……嗎?」
「我是這樣聽說的。」
說罷,主人稍作停頓,自睡袍口袋中抽出左手。
「遺憾的是,除此之外,我只知道那枚面具已經不在這幢宅邸之中了。」
「不在這裡?」
鹿谷稍稍有些吃驚。
「‘未來之面’不在這裡了嗎?」
「只有這個殘留於此而已。」
說著,主人攤開自口袋中抽出的左手。鹿谷起身向對方走了幾步。「這是什麼?」鹿谷問道。
主人答道:
「是鑰匙喔。‘未來之面’的鑰匙。」
「鑰匙……」
「至於‘未來之面’本身,不知道是丟了還是轉讓給他人了……我自先代館主手中繼承這幢宅邸之時,那枚面具已經不在這裡了,只剩下‘未來之面’所屬的這枚鑰匙而已。」
與鹿谷方才在客房內見到的那枚「鬨笑之面」相異,這枚鑰匙別有意趣。尤其是鑰匙的「頭」部,與先前看到的鑰匙截然不同。碩大且細長的圓盤般形狀,金色表面之上嵌有大量鑲金寶石、熠熠生輝……
「我並不清楚‘未來之面’到底價值幾何,但正如您親眼所見這樣,這把鑰匙鑲有絢麗奪目的寶石。如此奢華之物,因此——」
主人緊握鑰匙,將其放回睡袍口袋之中。
「因此我每次來這裡的時候,一定會帶上它。原本它就是屬於這幢宅邸的藏品嘛。哎,其實也算是用它來討個好彩頭吧。」
「討彩頭嗎——可是,館主先生。」鹿谷有件事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於是問道,「影山透一說過他格外看重那枚‘未來之面’。既然如此,又怎麼會僅僅留下鑰匙,卻連假面本身都不知所蹤了呢?」
「關於這些事情——」奇麵館主慢慢搖搖頭,說道,「我並沒有向先代館主過多地追問些什麼。不過,唉……這麼說吧,我也覺得對於先代館主來說,那枚‘未來之面’本身或許就是他藏在心底的最大執念。」
就是說關於那枚「未來之面」,連對自己的兒子逸史,影山透一也一直採取了保密主義的態度啊。
「我可以再問您幾個問題嗎?」鹿谷問道。
主人瞥了一眼書桌上的座鐘後,回答道:
「之後還有三位客人等候著,請您儘量長話短說。」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就提問了。」
鹿谷坐回到轉椅上,再度用力直了直身體。
「實際上,我——」
此時,他已經下定決心。
他決定在此將身為日向京助的自己所掌握的情況告知對方。
「實際上,今天是我第二次到這棟宅邸來。」
「什麼?」
主人略顯驚訝。
「那是十年前的事兒了。我曾經為某雜誌的採訪來過這裡一次,只是當時用了另一個筆名。」
「是嗎……」
「那時,我曾向先代館主——影山透一請教過很多問題,關於她收藏的假面、‘未來之面’以及方才提到過的那位名為中村青司的建築師等。」
「這個嘛……嗯,還真是種巧合啊。」
主人饒有興趣地抱起了雙臂。鹿谷認同地點著頭。
「可不是嗎。也因為如此緣故,闊別十年,今日到訪此處時,有一些令我在意的地方。」
「您是指——」
「比如方才參觀過的假面收藏間。十年前,那裡收藏著無數假面,現如今卻面目全非。聽鬼丸先生說,似乎是先代館主親手處理掉了那些收集而來的假面。他為什麼要將難得的藏品處理掉呢?」
片刻之後,館主慎重地開口答道:
「我覺得他有進退兩難之事吧……」
「這樣啊——那麼,還有一個問題。近幾年改建過配樓的客房吧。客房的空間較昔日造訪時似有變化。」
「沒錯。是我改建的。」
這一次,對方立即回答。
「大概是三年前改建的吧。我總是惦念著要召開這樣的聚會,故而將客房增加到六間。」
「原本是幾間客房呢?」
「三間。每間客房均以牆壁隔開,一分為二。基本上只做了這樣的改動,是個小工程而已。」
「改成共計六間客房是為了合客人所戴假面之數的緣故嗎?」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吧。」
說起來,這處配樓為什麼會建造成詭異的監獄式建築呢?中村青司基於怎樣的靈感,設計出了這幢建築呢?
鹿谷正想繼續問下去,卻見主人再三瞥向座鐘。於是,他不再思來想去,轉而問道——
「對了,影山先生。」鹿谷始終作為日向京助說道,「十年前到訪此處時,我記得似乎和您有過一面之緣。」
「是嗎?」
「經透一介紹,略作寒暄而已。但是,那時我並非以作家日向京助的身份,而是以撰稿人池島的名義。也許您已經不記得了吧。」
「哦?有過這種事嗎?」
鹿谷總覺得主人的這種反應看起來像是對此毫無興趣的樣子。果然不出日向所料,館主那句「這種事」好似全然不記得一般。
「我也曾在十年前參觀過這裡面的‘奇面之間’。」
鹿谷全然進入日向京助的角色之中。
「那是個相當怪異的房間啊。如今,是否可以讓我再次參觀一下呢?」
「時間差不多了。」主人回答道,「並非不許你參觀裡面的房間,明天再去吧。那裡不像客房,應該同十年前毫無二致。」
「我知道了。那麼,明日務必帶我前去參觀。」
如此一來——
奇麵館主影山逸史與五號客人、即小說家日向京助(的化身鹿谷門實)的「相對儀式」業已禮成。
晚九點半左右。
那不合時宜的暴雪依然於屋外下個不停。
8
他偶爾會做某個夢。
某個令他即使絞盡腦汁去思索箇中奧妙、也不得而知的恐怖夢境。
他隱隱覺得昨夜再度做了那個夢。
伸手不見五指的無盡黑暗是那個夢的起始。
但是,他依舊參詳不透這意味著什麼,連自何時起便做了這樣的夢也記不得了。
只是,最近他隱隱察覺到。
自己那一心想要探尋卻無法得償所願的昔日記憶,潛伏於其中的某物莫非就是……